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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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冬天,北京城格外冷。
李云龙裹着旧军大衣,坐在军区总医院的长廊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怀表。
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苍蝇在他耳边打转。
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怀表的外壳,那块表已经磨得发亮,黄铜的色泽早被汗水侵蚀得斑驳陆离。
“老李,该吃药了。”
田雨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好的药片。
李云龙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老李?”田雨蹲下身子,把缸子递到他面前,“怎么了?”
李云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雨,我又梦见和尚了。”
田雨的手微微一顿。
魏和尚,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提了三十五年,每次提起,李云龙都要喝上一整夜的闷酒。
“梦见什么了?”田雨把缸子放在他手里,轻声问。
李云龙摇摇头,声音沙哑:“还是那个梦,他站在黑风口上,浑身是血,冲我喊‘团长,你为啥不来救我’。”
这话他说了无数遍,田雨也听了无数遍。
可这次不一样,李云龙突然攥住田雨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小雨,我总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和尚那个人我了解,他武功好,机灵,就算被土匪打了伏击,也不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李云龙说着,声音压得很低,“十几个人就把他杀了,还捅了十几刀,这不对劲。”
田雨叹了口气:“老李,事情都过去三十五年了,你还要查?”
“我一直在查。”李云龙说,“这些年我让人去黑风寨旧址调查过,那片地方我去了不下二十趟,总觉得漏了什么。”
田雨看着他,想起这些年来李云龙每次去那片山区,回来都要大病一场。
她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李,你的身体不能再折腾了,医生说你的心脏……”
“我知道。”李云龙打断她,“可我不甘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拇指在表壳上轻轻滑动。
这块怀表他在身上带了三十五年,从没离过身。
那是魏大勇临死前唯一留下的东西。
表针停在凌晨3点17分,那是魏大勇生命最后的时刻。
“小雨,你还记得和尚是怎么死的吗?”李云龙突然问。
田雨愣了一下:“不是在黑风寨被土匪杀的?”
“不对。”李云龙摇头,“我后来打听过,黑风寨那帮土匪根本没见过和尚。”
这个信息他压了很多年,连赵刚都没告诉。
田雨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的事,可能不是土匪干的。”李云龙说着,手开始发抖,“和尚是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那条路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土匪怎么会提前埋伏?”
“那你觉得是谁?”
李云龙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怀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李司令,有您的信,是从南京军区转来的。”
李云龙接过信,信封上只写着“李云龙司令亲启”几个字,没有署名。
他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三十五年,真相还在原地。”
田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李云龙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个字迹,他不会认错。
这是魏大勇的字。
可和尚已经死了三十五年,怎么会是他写的?
“小雨,我要去一趟黑风寨。”李云龙站起来,声音坚定。
“不行,你的身体……”
“就是死,我也要去。”
李云龙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转身朝病房走去。
田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只要跟魏和尚有关的事,他从来不会听任何人的劝。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就坐上了去山西的火车。
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块怀表,还有那封信。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村,从平原变成山丘。
李云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怀表。
他在想三十五年前的事。
1943年2月,魏大勇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送一封信给延安。
信的内容他记得很清楚,是关于日军即将发动的一次大扫荡的情报。
那条路魏大勇走过很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可那次,他再也没回来。
第二章
火车在太原站停下,李云龙换乘长途汽车,颠簸了六个小时才到县城。
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打算第二天一早进山。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魏大勇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魏大勇的情景。
那是1937年,他刚当上独立团团长不久,魏大勇从少林寺出来参军,分到了他的部队。
第一次见面,魏大勇就让他刮目相看。
那天部队在操练,一个老兵欺负新兵,让新兵给他洗衣服。
魏大勇看见了,二话不说,把老兵的脏衣服扔到地上。
老兵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打。
魏大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老兵疼得嗷嗷直叫。
李云龙当时站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问魏大勇:“你学过功夫?”
魏大勇站得笔直:“报告团长,我在少林寺练过几年。”
“叫什么名字?”
“魏大勇,战友们都叫我和尚。”
李云龙笑了:“好,和尚,你跟着我。”
从那以后,魏大勇就成了他的警卫员,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战场上,魏大勇救过他三次命。
第一次是1938年的反扫荡,一颗子弹朝他飞来,魏大勇扑上去把他推开,子弹打穿了魏大勇的左臂。
第二次是1939年的伏击战,敌人一颗手榴弹扔到他们脚边,魏大勇一脚踢飞,手榴弹在半空爆炸,碎片划破了魏大勇的脸。
第三次是1940年的百团大战,他负伤走不动路,魏大勇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这些事,李云龙记了一辈子。
他也想起魏大勇牺牲那天的事。
那天是1943年2月28日,他让魏大勇去送一封重要情报给延安。
本来他想自己去的,但赵刚不同意,说他是团长,不能轻易冒险。
他把信交给魏大勇,叮嘱他路上小心。
魏大勇拍着胸脯说:“团长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他还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块怀表给了魏大勇。
“拿着,看时间用,路上别耽搁。”
魏大勇接过怀表,咧嘴笑了:“团长,这表真好看,等我回来还给你。”
“不用还,送你了。”
“那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肯定还。”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是他跟魏大勇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魏大勇的尸体在黑风寨附近的山沟里被发现。
李云龙赶到现场时,魏大勇已经死了十几个小时,身上有十七处刀伤,背上还有枪伤。
他跪在魏大勇身边,哭得像个孩子。
赵刚把他拉起来,说:“老李,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查清楚谁干的。”
可查了很长时间,也没查出个结果。
当地的老百姓说,是黑风寨的土匪干的,那帮人专门在那一带劫道。
李云龙带着部队端了黑风寨,抓了十几个土匪。
土匪头子交代,他们确实在那天劫过道,但没杀过人。
李云龙不信,把土匪头子揍了一顿,土匪头子还是那句话。
最后他把土匪头子枪毙了,案子就算结了。
可这些年,他越想越不对劲。
魏大勇的武功那么好,就算被伏击,也不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枪。
怎么可能被人捅了十七刀?
除非……杀他的人,是他认识的。
是让他放松了警惕的人。
李云龙想到这里,心脏突然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药,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魏大勇的影子。
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和尚,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尚。
“团长,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这是魏大勇最爱说的话。
可最后,是他害死了魏大勇。
如果他不让魏大勇去送那封信,如果他自己去,如果……
李云龙猛地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三十五年来,每次想到这些,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第三章
天还没亮,李云龙就起床了。
他背着包,拄着拐杖,往山里走。
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他的腿在长征时受过伤,走几步就疼得厉害。
可他咬着牙坚持,一步也不肯停。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终于到了黑风寨旧址。
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只剩几间破房子,屋顶都塌了,长满了荒草。
李云龙站在废墟中间,四下张望。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三十五年,真相还在原地。”
原地是哪里?是这片废墟吗?
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
杂草太密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魏大勇当年倒下的地方。
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山沟边上,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三十五年前,魏大勇就死在那里。
李云龙走到松树下面,看到树干上还能隐约看到当年留下的弹孔。
他的眼眶又红了。
“和尚,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小,被山风吹散了。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叶和泥土。
扒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停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跟巴掌差不多,上面全是铁锈,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李云龙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铁盒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看到盒盖上刻着几个字,但锈得太厉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想打开盒子,可盖子锈死了,根本打不开。
用力掰了几下,指甲都劈了,盒子还是纹丝不动。
李云龙急了,把盒子往石头上砸。
砸了几下,盖子松动了,他用力一撬,盖子啪的一声弹开。
盒子里躺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折得很整齐,叠成一个小方块。
李云龙把纸拿出来,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好不容易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魏大勇的字。
纸的开头写着:“团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李云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团长,我要跟你说一个秘密,一个我不敢跟任何人说的秘密。”
“1943年2月28日那天,我出发去延安送信,本来一切顺利,可走到半路,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咱们团里的人,也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云龙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我说,他也去延安,正好顺路,我们一起走。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他是咱们自己人,是我最信任的战友。”
“可我没想到,他带的路,是通向黑风寨的山沟。”
“走到黑风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劲,那条路根本不是去延安的路。”
“我刚要问他,突然从两边冲出来三十多个人,全是穿军装的。”
“我这才明白,这是个圈套。”
“他把我骗到这里,就是要杀我灭口。”
“因为我知道他的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田秀芹的秘密。”
李云龙看到“田秀芹”三个字,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田秀芹是他第一任妻子。
1941年,日军扫荡,田秀芹被俘虏,他带兵去救,可没救出来。
田秀芹最后跳崖自尽,死在他面前。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
魏大勇在信里继续写着。
“团长,田秀芹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被害死的。”
“而害死她的人,就是那个我碰到的人,也是后来在黑风寨埋伏我的人。”
“他在团里隐藏得很深,他是敌人安插在我们内部的间谍。”
“他知道田秀芹发现了他的身份,所以要杀人灭口。”
“他先害死了田秀芹,然后发现我知道了这件事,又要害死我。”
李云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田秀芹的死,他一直以为是意外。
可现在魏大勇告诉他,那是谋杀。
而凶手,竟然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继续往下看。
“团长,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
“我手里有证据,证据就在这块怀表里。”
“我把证据刻在了怀表上,你一定要找到那块怀表,看清楚上面刻的字。”
李云龙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他带了三十五年的怀表,从来没想过上面还刻着字。
他把怀表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
表壳外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
他又打开表盖,看表盘。
表盘上也没有。
他把怀表翻转过来,看表壳内壁。
内壁上有几道划痕,他以为是不小心刻上去的。
可现在仔细看,那根本不是什么划痕,那是字!
是有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字!
李云龙把怀表举到眼前,使劲看。
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用手摸了摸,能感觉到刻痕的纹路。
有一行字,大概十几个。
可字太小了,又刻得歪歪扭扭,他真的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李云龙急得浑身发抖,手指在表壳内壁上摸了又摸。
突然,他摸到了几个字,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名字。
是他认识的名字。
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的名字。
第四章
李云龙的手猛地一抖,怀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手指哆嗦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捡起来。
他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那个人怎么可能……
他和那个人从1937年就在一起战斗,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经历过那么多枪林弹雨。
那个人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那个人的命。
他们是过命的兄弟。
可魏大勇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怀表上刻的字也清清楚楚。
李云龙又拿起信,接着往下看。
“团长,我知道你不信,但他真的是间谍。”
“我从1941年就开始怀疑他了,那时候田秀芹还活着,她偷偷告诉过我,说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她多心了。”
“直到田秀芹死后,我发现了她的遗物,里面有她调查这个人的记录。”
“团长,秀芹临死前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他是敌人派来的间谍,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他在我们内部潜伏了很多年。”
“那封信我一直藏着,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信里写了他的名字,写了他做过的事,还有他跟敌人联络的证据。”
“团长,你一定要找到那封信,只有那封信才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那封信在……在……”
信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很潦草,好像魏大勇当时很着急。
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
“团长,他们来了,我没时间了。”
“你一定要找到……”
“怀表……秀芹的信……”
“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几个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笔画都散了。
李云龙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三十五年来,他恨那些杀魏大勇的土匪,恨了整整三十五年。
可今天他才知道,杀魏大勇的根本不是什么土匪。
是他认识的人。
是他最信任的战友。
是他的兄弟。
这个人害死了田秀芹,又害死了魏大勇。
而这个人,这些年一直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还身居高位。
李云龙想到这里,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比之前更剧烈。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药,他的药呢?
他哆嗦着手在口袋里翻,好不容易找到药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塞进嘴里。
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使劲咽了几口,才把药咽下去。
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慢慢减轻。
李云龙挣扎着站起来,把信和怀表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县城,给赵刚打个电话,让赵刚帮他查一件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他的腿疼得几乎迈不动步子。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往下走。
走到半路,天突然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云龙没带伞,也没地方躲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滚了三四米远,幸好被一棵树拦住。
他躺在雨里,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块怀表他带了三十五年,贴身放了三十五年。
原来,和尚早就把真相留给了他。
原来,和尚一直在等他发现这个真相。
而他,竟然花了三十五年。
李云龙撑着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他不能倒下。
他要回去,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要给和尚报仇。
要给秀芹报仇。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第五章
回到县城,李云龙浑身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
旅馆老板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倒了盆热水。
“老同志,你这是咋了?要不要去医院?”
李云龙摇摇头,从包里掏出几块钱递给老板:“帮我打个电话,打到北京。”
电话接通了,那边是赵刚的声音。
“老赵,是我。”
“老李?你去哪了?田雨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不见了。”
“我在山西,黑风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又去那儿了?”赵刚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心疼。
“老赵,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李云龙的语气很严肃,“和尚的死,不是土匪干的。”
“你说什么?”
“他是被人害死的,被我们内部的人。”
赵刚那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老李,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找到和尚留下的信了,他死之前写的,藏在一个铁盒子里。”李云龙说,“信上说,当年有人把他骗到黑风寨,提前埋伏了人,把他杀了。”
“谁?是谁干的?”
李云龙沉默了。
他想起怀表上刻的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赵,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回北京跟你说。”
“你现在在哪?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火车回去。”
“你身体能撑得住吗?”
“没事。”
李云龙挂了电话,坐在旅馆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他用毛巾把怀表擦干净,打开表盖,凑到灯下仔细看。
内壁上确实刻着一行字,字很小,刻得也很粗,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前面几个字是:“害我者,乃”
后面是一个名字。
李云龙盯着那个名字,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窗外雷声滚滚,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流。
李云龙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起1941年田秀芹临死前跟他说的话。
那时候田秀芹被抓,他去救她,可晚了一步。
田秀芹站在悬崖边上,冲他喊:“老李,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有些人你不该信。”
他当时以为田秀芹是吓糊涂了,说的胡话。
现在他才知道,田秀芹是在提醒他。
她在用命提醒他。
可他没听懂。
如果当时他听懂了,也许魏大勇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李云龙猛地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南京军区。”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哪位?”
“我是李云龙,帮我查一个人,1943年在独立团待过的,现在还活着的,把名单给我。”
“李司令,这个……”
“别废话,我让你查你就查,马上!”
挂了电话,李云龙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些年他见过那个人那么多次,跟那个人喝过那么多酒,说过那么多话。
可那个人从来没提过魏大勇,从来没问过那块怀表。
甚至魏大勇死后,那个人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人是硬汉,不轻易表露感情。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人是心虚。
是不敢提。
是不敢问。
李云龙握着怀表的手,越攥越紧。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就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列车员来送水,他也没喝。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战士,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
到了北京站,赵刚在站台上等着。
看到李云龙从车上下来,赵刚赶紧迎上去。
“老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云龙摆摆手:“没事,找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坐上车,赵刚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把车停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去,一字一句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是真的?”
李云龙没说话,把怀表也递过去。
赵刚接过怀表,打开表盖,看内壁上刻的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他?!”
李云龙点点头,声音沙哑:“和尚临死前刻的,不会有假。”
赵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座位上,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从1937年就在一起,一起打过多少仗,一起受过多少伤。
是他最信任的战友之一。
是他最敬重的人之一。
可现在……
“老李,你打算怎么办?”赵刚的声音很轻。
“查。”李云龙说,“把这件事查清楚,给和尚和秀芹一个交代。”
“可他都去世了啊。”
“死了也要查!”李云龙猛地一拍车子,“他害死了两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刚沉默了很久。
“老李,我帮你。”
李云龙转过头看他:“你不怕惹麻烦?”
“怕什么,我们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麻烦。”赵刚说,“但这件事不能声张,要悄悄查。”
“我知道。”
“秀芹那封信,和尚说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觉得在哪?”
李云龙想了想:“应该还在黑风寨附近,他死之前没时间把信送远。”
“那我们还要再去一趟黑风寨。”
“不,你先帮我查另外一件事。”李云龙说,“帮我查查那个人,1941年到1943年期间,他都做过什么,跟谁接触过。”
赵刚点点头:“行,我回去就查。”
车子重新启动,往城里开。
李云龙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全是魏大勇的影子。
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和尚。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尚。
那个死在他面前的和尚。
“和尚,你放心。”李云龙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把真相查出来,一定给你报仇。”
车窗外,北京城华灯初上。
可李云龙的心,还留在那个山沟里,留在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表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这块表他带了三十五年,以后还要继续带。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第七章
回到北京后,李云龙住在军区招待所里,没敢回家。
他怕田雨看见他这个样子担心。
可田雨还是找来了。
“老李,你到底怎么了?”田雨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一声不响就跑出去,电话也不打一个,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李云龙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田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你哭了?”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田雨,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他把那块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田雨手里。
田雨接过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不是你一直带着的那块吗?”
“打开看。”
田雨打开表盖,看了看表盘,又看了看内壁。
“这里面有字。”她凑近了看。
看完之后,田雨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真的?”
李云龙点点头。
“可他已经……”
“死了。”李云龙接过话,“死了也要查。”
田雨沉默了。
她知道李云龙的性格,这件事查不清楚,他死都不会瞑目。
“你要我怎么帮你?”田雨问。
“你帮我看着小雨,别让她担心。”李云龙说,“其他的事,我自己来。”
田雨还想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老李,查到了。”
李云龙赶紧站起来,接过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是当年独立团的人员档案。
赵刚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1942年的人事记录,上面写着那个人曾经单独离开部队七天,理由是外出执行任务。
可李云龙记得,那七天部队根本没有任务。
“他去了哪?”李云龙问。
“查不到。”赵刚说,“但有个事很奇怪,那段时间,日军突然知道了我们好几个据点的位置,我们损失惨重。”
李云龙的眼神变得很冷。
“还有这个。”赵刚又翻出一页纸,“1943年1月,田秀芹被俘的前三天,那个人单独见过田秀芹。有战士看到他们在村口说话,说完田秀芹的脸色很不好。”
“后来呢?”
“后来田秀芹就被俘了。”赵刚说,“我一直觉得奇怪,田秀芹当时在后方,怎么会突然被敌人抓到?现在想想,可能是有人告密。”
李云龙的手开始发抖。
“老赵,你去查查当年的战斗记录,看看那段时间谁跟敌人接触过。”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赵刚说,“但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
赵刚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
“老李,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间谍,他为什么要等到1943年才动手?他在我们部队待了好几年,有很多机会,为什么偏偏选那个时候?”
李云龙想了想:“因为他那时候才接到命令,或者是田秀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不得不动手。”
赵刚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云龙坐在床上,又拿出那块怀表,看着内壁上刻的那个名字。
他想起那个人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想起那个人喝酒时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亲切。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人在他身边潜伏了那么多年,骗了他那么多年。
李云龙把手里的怀表攥得更紧了。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李云龙和赵刚分头行动。
赵刚去查档案,李云龙去找当年的老战友。
他找到了好几个人,都是当年独立团的老兵。
可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大家的反应都很一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会是间谍?”
“李司令,你是不是搞错了?他当年跟您出生入死,救过您的命啊。”
李云龙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他也不愿意相信,可证据摆在眼前,他不能不信。
这天晚上,李云龙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拿着魏大勇的信反复看。
信的最后一页,有几个字他一直没看懂。
字迹太潦草了,墨水也化开了。
他拿到灯下,仔细辨认。
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那几个字是:“秀芹的信,藏在怀表里。”
怀表里?
李云龙愣了一下,赶紧把怀表翻来覆去地看。
怀表就这么大,能藏什么东西?
他试着拧表盖,拧不动。
又试着按表盘,还是没反应。
他拿着怀表研究了好一会儿,突然注意到表盘边缘有一条细缝。
用指甲抠了抠,表盘竟然松动了。
他把表盘轻轻撬开,下面有一个极薄的空间,比纸还薄。
里面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极小的纸片,卷成一个小卷,比火柴棍还细。
李云龙的手指在发抖,他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把纸卷挑出来,放在桌上,轻轻展开。
纸片太小了,上面的字比蚂蚁还小,根本看不清。
他找了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
纸片上写着几行字,是田秀芹的笔迹。
“老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压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咱们部队里有敌人派来的间谍,我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的名字叫……”
李云龙看到这里,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下面写的那个名字,跟怀表上刻的一模一样!
他没看错,也没猜错。
真的是那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1941年,我无意中看到他在跟一个陌生人接头,那个人我认识,是敌人秘密行动队的人。”
“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告诉你,可我没有证据,怕你误会。”
“所以我开始偷偷调查他。”
“我查到他是1936年混进部队的,他的真实身份是敌人情报机关的特工,专门负责窃取我们的情报。”
“1942年,他发现我在调查他,就开始对我起了杀心。”
“1943年1月,他把我骗到村外,说有人要见我,结果我到了那里,就被敌人抓了。”
“老李,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但我不能让他继续害人。”
“你一定要小心他,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能在我们部队潜伏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人帮他。”
“我把我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放在一个地方,在……”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的几笔拖得很长,像是田秀芹写到这里被人打断了。
李云龙攥着那张纸片,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知道了。
三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找的真相,就在他手心里。
他怀里的这块表,藏了三十五年的秘密。
他低头看着怀表,泪水模糊了眼睛。
“和尚,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晚了三十五年。”
第九章
第二天,李云龙找到了赵刚。
“老赵,我找到秀芹的信了。”
赵刚接过那张纸片,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现在证据确凿了。”赵刚说,“你可以公布这件事了。”
“不。”李云龙摇头,“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谁?”
“他的儿子。”
赵刚愣了一下:“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问他,他知不知道他父亲的事。”
“老李,这不行。”赵刚急了,“你去找他儿子,万一他儿子跟他是一伙的呢?”
“不会。”李云龙说,“我看过他儿子的档案,没问题。”
“可你这样打草惊蛇,万一……”
“老赵,我意已决,你不用劝了。”
李云龙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那个人已经死了五年,但他的儿子还在,在南京军区当副参谋长。
李云龙到了南京,没去找军区的人,直接去了那个人的家。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军装,眉宇间跟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李叔叔?”他显然很惊讶,“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谈谈。”
“请进,请进。”
李云龙走进去,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那个人的遗像。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的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这个人,害死了田秀芹,害死了魏大勇。
可他却活了那么多年,死得那么安详。
“李叔叔,您喝茶。”那个人的儿子端了杯茶过来。
李云龙接过茶杯,放在桌上,盯着对方看。
“小陈,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个人的儿子愣了一下:“我父亲?他不是一直在部队吗?跟着您打了很多年仗。”
“你知道他1943年以前都做过什么吗?”
“我父亲很少提以前的事。”那个人的儿子说,“他只说跟您一起打过仗,救过您的命。”
李云龙听到这话,胸口一疼。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魏大勇?”
“魏叔叔?”那个人的儿子点点头,“提过,他说魏叔叔是他最好的战友,牺牲的时候他很难过。”
“很难过?”李云龙的声音突然拔高,“他难过什么!”
那个人的儿子被吓了一跳:“李叔叔,您怎么了?”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遗像。
“你父亲,是间谍。”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个人的儿子脸色刷地白了:“李叔叔,您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是敌人派来的间谍。”李云龙一字一句地说,“他害死了田秀芹,害死了魏大勇。”
“不可能!”那个人的儿子猛地站起来,“我父亲怎么可能是间谍?他跟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怎么能这么污蔑他!”
“我没有污蔑他,我有证据。”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还有那两封信,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那个人的儿子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又拿起怀表,看内壁上刻的字。
看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这……这不可能……我父亲,他怎么……”
李云龙看着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的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为人正直,工作努力,完全不像他父亲。
“小陈,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父亲的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的儿子声音在发抖,“我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事,他……”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李云龙问。
那个人的儿子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我父亲临死前,让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把那个东西交出去。”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那个人的儿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很旧,漆都掉光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把盒子放在李云龙面前。
“我父亲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他欠别人的。”
李云龙盯着那个盒子,心跳得厉害。
他伸出手,打开盒盖。
第十章
盒子里躺着一本发黄的日记本,还有几封信。
李云龙先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那个人的笔迹。
第一页写的是1936年的记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感觉。
他快速翻看,一直翻到1941年。
那一页的记载让他浑身发冷。
“秀芹开始怀疑我了,她在偷偷调查我,我必须想办法除掉她。”
再翻几页。
“1943年1月15日,我把秀芹骗到村外,通知了日本人。他们把她抓走了,她活不成了。”
“1943年1月16日,秀芹被抓走了,我很害怕她会说出我的名字。但我知道她不会,因为她没有证据。”
“1943年2月20日,魏大勇来找我,他问我秀芹被抓那天我在哪。我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但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1943年2月28日,我必须除掉魏大勇,他知道得太多了。”
“今天约他一起去延安,他答应了。我在黑风寨安排了人,等他到了就动手。”
“他死了。”
最后一页写着:“我对不起团长,对不起和尚,对不起秀芹。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和尚浑身是血来找我。我想过自首,可我害怕,害怕被枪毙。”
“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李云龙合上日记本,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
他又拿起那几封信。
信是田秀芹写的,是当年她搜集的证据,每一页都写着那个人跟敌人接头的时间、地点。
铁证如山。
那个人的儿子跪在地上,抱着头,痛哭失声。
“我父亲……他怎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李云龙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日记本和信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突然停下来。
“小陈,你父亲葬在哪?”
“八宝山。”那个人的儿子抬起头,泪流满面。
李云龙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北京,李云龙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交给了组织。
组织经过调查,确认了那个人的间谍身份,撤销了他的所有荣誉,坟墓也被迁出了八宝山。
这件事,终于真相大白了。
可李云龙一点都不高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那块怀表,放声大哭。
“和尚,我给你报仇了。”
“秀芹,我给你报仇了。”
“对不起,晚了三十五年。”
他把怀表贴在脸上,眼泪滴在表壳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再多留个心眼,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那个人的真面目,田秀芹就不会死,魏大勇就不会死。
可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被那个人的伪装骗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来,他把那个人的孩子当亲人,跟那个人称兄道弟。
现在想想,那一切都是笑话。
田雨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李云龙坐在院子里哭,走过去抱住他。
“老李,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
“过不去了。”李云龙摇头,“我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他把怀表收进口袋,站起来,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魏大勇的照片,那是他当年从部队找来的,一直挂在屋里。
照片上的魏大勇年轻,精神,笑得那么开心。
李云龙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和尚,你在那边等着我。”他轻声说,“等我去了,我给你磕头赔罪。”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怀表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那块怀表,他还是一直带在身上,带了一辈子。
直到他去世的那天,那块怀表还躺在他胸口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李云龙跪在地上,抱着照片,痛哭失声。
“和尚!对不起!对不起!”
“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赵刚也红了眼眶。
因为照片上那个被魏大勇用红笔圈住的人,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