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破解招商引资“内卷”困境？

来源：财经五月花

摘 要

树立正确的政绩观对地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过去几年，各地出现一些情况，政府官员为博取一时政绩，不顾地方财政实际和地方资源禀赋，盲目举债铺摊子，上马大项目、大工程，最终造成项目烂尾

文｜孙颖妮

编辑｜王延春

树牢为民造福的政绩观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关键一课，也是地方经济发展成效的关键。近日，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在全党开展。

今年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反复强调树立正确的政绩观，央视等媒体也曝光了多起政绩观扭曲案例。

近日，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了一起“内卷式”招商的典型案例——江西省宜春经开区引进哪吒汽车项目。当初，新能源车企是各地争相抢夺的“香饽饽”，为引进哪吒汽车项目，宜春经开区不惜大力投入，与企业签订的合同显示，项目总投资50亿元。宜春市经济开发区，一个占地600余亩的汽车制造工厂，曾经承载着当地打造汽车产业的梦想，然而现在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空荡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

说是招商引资，但大部分资金却是由甲方也就是宜春经开区管委会负责筹集。为了让项目快速落地宜春，当地投资股权、代建厂房、提供十年的租金减免，而且，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政府还奖励2万元。其中，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的相关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当地国企投资成立的公司还花费近3亿元建设厂房、配套土地。然而最终哪吒汽车造车三年亏损183亿元，如今人去楼空，多地国资深陷其中，投资款难以追回。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脱离实际、盲目跟风的投资败局，但实际上，与扭曲的政绩观有很大关系。国家发展改革委体制改革综合司副司长胡朝晖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有的地方为了造政绩，在项目建设上贪大求快，甚至不顾财政承受能力，借债搞补贴竞赛，搞政策洼地。一些地方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的工具，通过抽屉协议提供隐性补贴，使得招商引资陷入了“内卷式”的逐底竞争，加剧了市场分割和产业同质化问题，破坏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盘点经常出现的政绩观偏差案例，会发现错误的政绩观对经济的危害渗透在了方方面面：从唯GDP（国内生产总值）论、盲目举债上马的烂尾工程，到不顾实际、盲目招商导致的产业同质化“内卷”；从“新官不理旧账”造成的营商环境破坏、民营企业投资信心低迷，到靠数据造假炮制出来的虚假繁荣；从以文件落实文件造成的政策空转，到层层加码……每一次政绩观扭曲，最终都会演变为财政的“失血”、资源的“错配”、地方经济的冲击。

“烂尾政绩”：

盲目举债追大项目，

留下一堆烂摊子

烂尾楼群空无一人、产业园区空置成殇、项目低效闲置、政府债务积压……这是近两年经常听到的地方经济“后遗症”。在项目失败、投资低效的表象背后，与错误的政绩观有很大关系。

过去几年，多地经常出现的情况是，政府官员为博取一时政绩，不顾地方财政实际和地方资源禀赋，盲目举债铺摊子，上马大项目、大工程，最终造成项目烂尾，债务高企。

《财经》记者注意到，今年1月，贵州省纪委监委的反腐专题片就曝光了一个为了政绩好看，盲目上马大项目的案例。专题片提到，贵州铜仁市碧江区委原书记陈代文在脱贫攻坚关键时期，在前期工作未做好、资金保障未到位情况下，盲目铺摊子，催促上马了汽车城、菇业、蛋鸡等大项目，通过向银行贷款等方式总投资超过16亿元。

最终，项目出现种种问题，已建成的830余个大棚、厂房及生产线闲置，项目在开工一年多，投入资金3.2亿余元后停工烂尾。陈代文自己直言：“前面我们寅吃卯粮，把这个资源都差不多耗尽了，给后人留下了基本上就是一个烂摊子。”

像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2024年，江西省纪委监委在宜春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副主任刘安安的官方通报中，使用了“政绩观扭曲，背离高质量发展要求”的表述。

2018年，时任江西樟树市委书记刘安安为快出政绩、多出显绩，以大力发展中医药产业为名，大张旗鼓打造号称集现代会展、产品展示、电子商务、中药材交易、中医药文化展示和文化旅游等于一体的国家级特色小镇。结果，规划建设的中医药材交易市场等多个商业项目全部烂尾，耗费巨资建设的会展中心和中医药博物馆，除每年药品药材交易会使用一次外，平时基本不用，而且还要花费大量资金去管理维护。

盲目追求政绩而导致的“烂尾工程”不仅造成资源的严重浪费，还使得地方财政背上沉重的包袱，将地方经济拖入长期困境。

“泡沫政绩”：

一哄而上跟风布局，

拼补贴式“内卷”招商

在城市发展和领导干部的政绩考核体系中，招商引资始终是一项备受关注的核心指标。记者调研中了解，一些地区也出现了急功近利的“盲目招商热”。

过去几年，各地政府加快布局新兴产业和战略性未来产业，但也出现了不顾自身条件和实际情况，追逐市场热点与科技风口、盲目布局的局面，最终导致了地方产业同质化布局。

前些年，中国各地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造“芯”运动。千亿级的芯片产业蓝图、遍布各地的半导体园区、接二连三落地的项目，再加上五花八门的补贴奖励——这些要素几乎成了这场竞赛中的“规定动作”。但几年后，半导体领域接连传出项目烂尾或破产的消息，不少地方损失惨重。很多西部不发达城市在未充分评估地方实际的情况下上马投资几亿的芯片项目，最终因没有任何产业基础而导致项目荒废。

除了半导体，新能源汽车企业也是各地争抢的风口。从2009年起，中国启动新能源汽车发展战略，此后各项扶持政策密集出台。随着补贴力度持续加码，投资动辄上百亿的大项目纷纷上马，新能源汽车成为各地招商引资中的“明星”。

相关统计显示，从2015年至2017年上半年，中国共有超过200个新能源汽车整车生产项目落地，涉及投资金额1万多亿元，产能规划达2124万辆。

但到了2019年，车市持续低迷，补贴政策也开始退坡。不少地方也因当初盲目上马造车项目而陷入了难以收拾的困局，前文提到的江西省宜春市招商投资哪吒汽车项目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与新能源整车产业伴生的，是动力电池和光伏产业的“内卷”，个别地方政府通过税收优惠、用地指标倾斜等方式引导投资进入，出现“潮涌式投资”，部分地区沦为产能“泡沫”的牺牲品。

据悉，2022年前后，在技术转型的驱动下，光伏行业迎来新一轮上行周期。在一些招商系统的人员看来，投资动辄数亿元的光伏项目无疑是招商引资的重点。为了争抢这些项目，各地纷纷祭出“政策组合拳”：从代建标准化厂房、国资直接入股，到税费减免返还，再到提供低成本融资渠道等。

扩产浪潮最终导致产能严重过剩，光伏核心产品价格开启“断崖式下跌”。

多位专家表示，拼补贴的“内卷式”招商，不仅加剧地方财政负担，还助长了部分企业的“短期套利”心态。盲目追逐科技风口、同质化的产业布局，不仅没有提升当地产业实力，还导致了区域产业结构严重趋同，部分产业产能过剩，甚至很多地区发展陷入“无效内卷”的怪圈。

“甩手政绩”：

“新官不理旧账”，

政策“翻烧饼”

在一些地区发现，好不容易招进来的项目刚落地，前期主导招商的领导却调走了，新来的领导对企业后续遇到的困难不管不顾，这是很多企业在发展过程中担心的问题。

“新官不理旧账”“一任领导一套蓝图、一届班子一个思路”，导致政策像“翻烧饼”一样折腾。

近年来，《财经》记者在多地调查中了解到，企业最害怕的问题之一就是“新官不理旧账”，地方政策说变就变，承诺说没就没。调研中发现，招商引资中，企业经常遇到的情况是，前期招商时政府有很多补贴、优惠、提供配套或者帮助项目推进以及服务办理相关手续的承诺，但是主导招商负责人调离后，新一届班子则不履行承诺，对项目存在的问题不管不问，最终导致企业身陷债务纠纷或者破产。

2022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曾曝光一起典型的“新官不理旧账”案例。曾任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渔沟镇三和村党支部书记的姚某，三年前甫一上任就“新官不理旧账”，要求废止与该村有关的某招商引资合同未果，用多种方式阻碍合同所涉企业正常生产，且向企业无故索要“保洁”费用。此后，淮阴区纪委监委经查属实，给予姚某党内警告处分。

2024年，贵州省纪委监委通报，某市道路运输管理局因领导换届，新任局长以“新官不理旧账”为由，搁置了前任已批复的客运班线申请，导致一运输公司购买的500余万元新车无法运营，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

“新官不理旧账”，不仅使得前期投入无法转化为持续发展的动力，造成巨大的经济浪费，还会使得政府信用缺失，破坏营商环境，企业丧失投资信心，对地方经济造成的破坏是深远的。

“形式主义政绩”：

以文件应付文件，

以会议落实会议

今年3月，媒体半月谈曝光了一起案例：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但在2025年4月，北方某县级政府仍在发布当地“十四五”农村公路专项规划，该文件长达60多页，存在明显的表述不当和事实差错。例如，其中关于“资金保障”的问题，其要求与县级政府职能明显不符。媒体对照发现，这份县级规划中的相关表述系照搬自《交通运输部关于推进“四好农村路”建设的意见》。

更离谱的是，文件中提到一些卡车“为节省通行费或躲避治超站、煤检站而绕行农村公路现象频发”。实际上，当地煤检站早在2016年就全部撤除。

该县交通运输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起草规划的公司与政府部门长期保持业务往来，此次编制费用不足5万元，报价较为合理，因此选择其作为合作方。

在业内专家看来，这是典型的不作为、形式主义的错误政绩观案例。很多干部将工作异化为形式主义的“数字游戏”和“材料秀”：以会议落实会议，以文件落实文件，政策照搬照抄、上下一般粗，导致工作空转；信奉“做得好不如写得好”，用“材料政绩”掩盖真实问题，严重削弱了政策执行力。

2025年11月，湖北省通报了一起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典型案例。据悉，2024年3月5日，钟祥市发展和改革局在市政府官网公开发布《钟祥市住宅小区充电桩报装便捷服务实施方案》，照搬照抄京山市发展和改革局。2023年4月25日制发的《国网京山市供电公司住宅小区充电桩报装便捷服务实施方案》，内容高度雷同，文字重复率达98%。

2023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通报的十起加重基层负担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典型问题中，排在首位的就是吉林白城市政府办公室随手转发、高度重复的做法。据悉，2020年8月，吉林省白城市政府办公室将省民政厅已印发市县两级的文件，再次转发至县（市、区）。2021年，制发的城市农田防护林体系建设工作方案、土地例行督察反馈问题整改工作实施方案等文件，与省政府办公厅文件内容重复率达80%以上。为此，白城市政府办公室负责人受到组织处理。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一系列提振经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政策举措。在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燕生看来，现在推出的系列政策已经不少，关键是政策要落实到位、执行不“打折扣”，充分调动起市场各个主体的积极性。例如，中央支持减轻企业负担，但具体到落实上，在部门执法过程中，对企业“乱收费乱罚款”的问题依旧突出。

“虚假政绩”：

弄虚作假的数字繁荣、

花钱买榜的镀金虚荣

在错误的政绩观中，还经常出现的一个现象是：一些地方提出的发展目标好高骛远、脱离实际，上级层层加码，下级为了完成短期考核指标，便在数据统计上动脑筋——既然没有真实的政绩，就凭借造假“能力”博出位，以弄虚作假谋取虚假政绩。

这种现象在近年来的招商引资中尤为常见。近日，据央视《焦点访谈》栏目调查，河南省商务厅在引进省外资金考核中设置不合理考核指标，在基数虚高的情况下仍要求逐年递增，频繁通报地方完成情况，明知上报数据不实，不进行认真审核把关。有的县区为完成任务，要求企业提供虚假佐证资料，甚至代企业编造数据，造成数据失实。

2025年1月至11月，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商务局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经核查，实际有合法凭证的仅1亿余元。也就是说，超过98%的数据是“注水”的。

商丘市柘城县同样虚报40余亿元，部分项目与实际情况明显不符，有的项目甚至凭空编造。郑州市管城区某个项目虚报省外到位资金9.6亿元。

今年1月，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了一起整治形式主义案例。辽宁省鞍山市海城市花费498万元与某“百强县”榜单评价机构签订“县域经济和新质生产力研究综合服务”咨询项目合同，买来虚假的“百强县”头衔。

据悉，该咨询项目研究未结合当地实际提出有价值的发展建议，海城市顾及“百强县”排名等因素，未就项目成果实效不强等向该评价机构提出不同意见，项目验收流于形式。

在2025年榜单评价过程中，该评价机构通过提高主观指标得分的方式帮助多个合作县（市）实现“百强县”上榜进位，其中海城市由客观指标得分第118名调整至综合得分第91名。

数据造假对地方经济的危害是多方面的，不仅会掩盖真实的经济下行、企业困难等问题，还会使地方政府错失化解风险的最佳时机，等到问题积重难返、纸包不住火时，往往会酿成更大的经济危机。

“面子政绩”：

不计成本作秀，

烧钱“穷摆阔气”

如果说数字注水是自欺欺人的“数字游戏”，那么形象工程就是劳民伤财的“表面功夫”。近日，中央纪委办公厅公开通报四川省昭觉县、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及湖北艺术职业学院政绩观存在偏差、不顾实际使用财政资金的问题。

经查，四川省昭觉县作为曾经的贫困县，财政支出主要靠上级转移支付，安排财政资金定制推广三首文旅宣传歌曲，预算149万元；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使用财政资金，安排其直属事业单位湖北艺术职业学院定制推广一首文旅宣传歌曲，预算300万元。更严重的是，中央部署学习教育启动后，两地仍然继续推进相关采购工作，未及时叫停项目。

这类政绩观偏差主要表现为将本应用于民生补短板的资金，去建设“高大上”但无实效的“面子工程”，导致财政资金被低效占用。

2025年，吉林省纪委监委公开通报，2020年，省农业农村厅原厅长、白城市通榆县委原书记李德明担任通榆县委书记期间，为追求个人政绩，罔顾通榆县曾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省深度贫困县的客观事实，在贫困县摘帽次月、擅自变更在城区新建公共卫生间项目的设计方案，扩大修建面积，进行豪华装修，造价相较预算翻倍，最终投资1192万元，建设十座水冲公厕，严重超出当地经济发展水平。

据悉，新建成的公厕造型独特、设施齐全，室内装修堪称豪华：每一座厕所110平方米-140平方米不等，都配有中央空调和排风系统；配有烘手器、净化开水机、自动喷香机、洗手液、纸巾等多种物品，并安有Wi-Fi、音箱等设备……每个公厕打造“星级标准”，并配备24小时专人看护管理。

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建设如此豪华的厕所，折射出部分官员被权力和私欲扭曲的政绩心，这种做法不仅造成经济损失，更透支了宝贵的财政资源，挤占了民生与发展的资金。

错误的政绩观对地方经济的伤害是系统性、根本性的。要真正提振经济，就必须先扭转这种跑偏的政绩观。诸多专家表示，政绩观正了，经济才能行稳致远。

（作者为《财经》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