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那年秋季，我在鲁迅文学院与牧川相识，这姑娘大方而又漂亮。人就是这样，混熟了便容易交心，交心时就可能无话不谈。有些天，牧川总是紧蹙双眉。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叹息道：“唉，是病了，你有对症的药么？”又问是什么病，她毫不掩饰地答道：“失恋了。”
失恋了。对症的药还真是不好找。有个同窗倒是想跟她好，可就是不入她的芳心。有一次闲聊，她坦言自己对军人颇有好感，但不知可否有这种姻缘。于是，我想起一名歼击机飞行员，就告诉她，在我们空军部队里，此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他有个笔名，叫麦穗。这一说，姑娘就抿嘴儿笑了：“好，老兄给我牵个线吧。”
这个牧川姑娘，性格有些像东北的天气，晴就是晴，阴就是阴，雷就是雷，雨就是雨，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那叫一个痛快。她就说了句，“本姑娘等你的信儿。”一语罢了，也不知是何缘由，竟仰了头呱呱呱笑起来。这一笑，让人觉得未免有点“疯”。
两天后，我差点把“牵线”的事忘了。那天傍晚，我在饭堂里碰见她，她用筷子敲了两下空饭盒，说：“于兄，你的信儿呢？”这一下，弄得我有些尴尬，便赶紧说：“哎哟，我打个电话，让他来见个面。”
说来也真是不巧，这电话打到郑州的飞行部队，我们的军旅诗人麦穗却探家去了。这个电话又打到乡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让他立马来北京赴约。
两天后，他从河南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带着一身汗咸和泥土味，人也显得又黑又瘦。进了门，咕咚咚牛饮一大缸子凉水，嘴一抹就开始抱怨，语音中还带着乡土味儿：“这事弄得真不是个时候，家里的麦子还没割完，娘听说你给我介绍对象，立马让我换了军装上火车，不走不行啊。我临走的时候，娘还病恹恹地蹲在地里拣麦穗。”
我听了，颇有些惊讶，怎么还要捡麦穗？他告诉我，天太热了，麦子熟得快，家里又缺人手，收割得迟了，风把麦子摇掉了头，不赶紧捡起来咋办。趁着飞行训练间隙，他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赶回家帮娘收麦子。娘老了，身子骨不结实。他回到家的那天，娘正在麦地里忙着，意外地发现儿子回来了，也没多说什么，却嗔怪地对他举起手……他就下意识地闭了眼，等着那只手的责罚。可是，娘的手却没有打下来。睁了眼再看看，娘已经转过身去，只轻声说：“孩子，快捡麦穗吧，天一下雨可就完了。”
那天傍晚，他背起娘往家里走，真想不到她是那么轻，轻得就像个孩子。说到这儿，这个刚强的小伙子沉默了，喉咙里像是吞咽了什么，轻轻地咕噜一声，又紧闭了双眼。
在北京的那天晚上，麦穗和牧川带着诗意和憧憬接了头，两人都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我揣测，这两个年轻人在某个私密处，有可能一整夜谈兴未尽。却不料，令人十分意外的是，部队的电话拐着弯儿找上来，要麦穗立即归队去参加西线的“轮战”。每一个军人，都明白“轮战”意味着什么，那就是祖国的召唤，是义不容辞的战斗。军令如山倒，断不可有半点怠慢。
这天早上，牧川姑娘轻叩屋门，晚了。这下子，还怎么谈恋爱，他又飞了。而我，此时的感情也冲动了，不由得在屋里踱来踱去。我说：“姑娘你瞧，这就是我们军人，这就是我们的歼击机飞行员，普通人平日里能够享有的，而我们这些祖国的卫士却难以得到。这样的人还不值得爱吗？拿出勇气来吧姑娘，爱他！”牧川矜持地点点了头，却又难以掩饰她的感动。接着，她当真买了火车票，匆匆地奔向恋人的驻地。唉，这姑娘未免有些感情用事，临行前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怎么说走就走了。
三天后的傍晚，牧川满脸倦色返回来了。她说，与麦穗见面的时候，他正忙着准备起飞，实在不能陪伴她。为她送行时，也不得不让一位战友代替他。就在火车启动之际，那战友在站台上使劲挥手，大声喊道：“姑娘，等着麦穗，等他飞回来再见！”
说到这儿，牧川眼圈儿发红了，扭过头眺望着窗外。我只能轻轻叹息一声，心里暗想：麦穗驾驶着歼击机飞过中原时，会不会望一眼自己的家园，望一眼那尚未收割完的麦地？或许，老娘还蹲（或跪）在地上捡麦穗吧？
而此时，牧川姑娘要比我激动得多。她告诉我，听说机群在起飞之前，师长出了一道十分简单的考题：你的战机可发射多少发炮弹？麦穗当即挺起胸脯大声回答：“226发！”
接着，这姑娘哑然一笑，想要掩饰什么，眼泪却流下来了。而我，我说什么好呢？她显然知道，麦穗有意多说的一发炮弹，也就是最后一发，有血有肉有诗情，那分明就是——他！
原标题：《夜读 | 于波：飞翔的麦穗》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蔡瑾
本文作者：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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