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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寡10年,初恋突然拜访,那晚他留在我家还留下一封信和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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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名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情感经历仅为故事需要,不构成任何价值导向或行为建议。请理性阅读。

我守寡十年,以为这辈子的心就彻底封死了。

直到那天傍晚,门铃突然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一张脸——二十多年没见,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叫程建明,是我的大学初恋。

我让他进来,他没推辞。那晚,他就住在了我家。

第一晚,他帮我洗了碗,靠着厨房门框低声问:"这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我没答上来,喉咙哽了一下。

第二晚,他在我家厨房炒菜,围裙系得歪歪的,忽然转过身——

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发生了……

没想到第三天清早,他就走了。

桌上压着一封信,和一张180万的支票。

我拆开信,只看了开头那一行,手就开始抖……



01

我叫罗玉萍,今年四十五岁,在湖南一小县城,开了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十几张桌子,卖米粉、油条、豆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备料,忙到上午十一点收摊,日子过得很规律,也很安静。

安静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忘记,我其实才四十五岁。

丈夫李国平走的那年,我三十五岁,他四十出头,心梗,走得很急。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第二天早上我去喊他吃饭,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以后,我一个人把女儿李晓燕拉扯大,把早餐店撑到现在,十年了。

街坊邻居见了我,有时候会说:"玉萍,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就笑笑,说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是我这十年用得最顺嘴的一句话。习惯一个人睡,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灯火通明,自己把电视声音开大一点,假装屋子里不那么空。

女儿晓燕去年嫁到了长沙,女婿姓谢,叫谢宇峰,人老实,工作也稳定,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她一走,这个家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也想过,等哪天撑不住了,就把店盘出去,去长沙陪女儿住一阵。但每次想到这里,又觉得算了,去了也是添麻烦,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一个老母亲守在旁边,谁都不自在。

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日子倒也过得去。

直到那天晚上,门铃响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还没完全黑,我刚收了摊,正在后厨洗墩布。门铃一响,我以为是送货的,随口应了一声"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

门打开,我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有些白了,身形还是挺拔的,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就那样站在暮色里,看着我,叫了我一声——

"玉萍。"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才开口,声音都有点哑:"……程建明?"

他笑了,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但那个笑的样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是我。"

02

程建明是我的大学初恋。

那是九十年代末,我在湖南师范念中文,他是隔壁学校机械系的,两个人在一个朋友的生日饭局上认识,他帮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就那么认识了。

谈了将近两年,感情好得很,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但毕业那年,他家里出了变故,父亲生病,欠了一屁股债,他被迫回了老家,去了一家工厂上班。我在城里等了他大半年,后来他打电话来,说:"玉萍,你别等我了,我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你找个好的嫁了吧。"

我在电话这头哭了很久,他在那头一声不吭,就那么听着。

等我哭完,他说了句"对不起",挂了电话。

后来我嫁给了李国平,他是本地人,老实本分,对我好。日子虽然平淡,但踏实。程建明的事,我埋进了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国平。

国平走后,我更没机会提了。

这二十多年,我和程建明彻底断了联系,连他在哪里、过得怎样,我都不知道。偶尔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他,但也只是想想,像翻一本旧书,翻完了合上,放回去,不再动。

没想到这本书,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把他让进来,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去烧了壶水。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环顾了一圈,开口说:"店面是你一个人打理的?"

"嗯,就我一个。"我端着茶杯出来,放到他面前,"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之前在同学群里看到有人提起你,说你开早餐店,后来托人问了问地址。"他接过茶,捧在手里,"我这次出差路过,就想着来看看。"

"现在在哪里?"我在对面坐下来。

"深圳,自己做点小生意,机械配件这一行。"他喝了口茶,停顿了一下,"听说国平走了,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摆摆手,"那是我的命。"

他没再接话,把茶杯放下,堂屋里一时只有院子里虫子叫的声音。

我去厨房做了两个菜,他没推辞,就坐下来一起吃。吃饭的时候偶尔问问女儿的情况,聊聊现在的物价,说说安仁这些年变没变。饭桌上的气氛不算冷,但也说不上热络,就像两个久不见面的老同学,话匣子还没真正打开,先客套着把饭吃了。

吃完饭,他起身说要去找个地方住。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口说:"客房有,不用去外头花那个冤枉钱,收拾一下你住吧。"

他迟疑了一下,说:"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已经站起来去找被单了,"又不是外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又不是外人——这句话,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被单已经抖开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就这么住下来了。

03

第一晚,他帮我收了碗。

我洗碗,他站在旁边用干布擦,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窄窄的厨房里,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大声。

擦到最后一只碗,他靠着门框,看着我,开口问:"这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就那么过来的,"我把水盆端开,"一天一天的,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晓燕多大了?"

"二十三,去年嫁了,在长沙。"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嗯。"

他没再追问,把擦干的碗摞好,放回碗柜里,动作很轻。

我把厨房灯关掉,两个人去堂屋坐了一会儿。

他问我电视遥控器在哪里,我递给他,他打开来,调到一个新闻频道,就那么坐着看。我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件没织完的毛衣,针来针往,也没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手里有事情做,心里踏实一些。

大概到了九点多,屏幕上在播一条长江流域的洪涝新闻,他忽然开口,说:"我老家前年也发大水,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在了,老房子被淹了大半,我一个人回去处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几本她留下来的相册,都泡烂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还盯着屏幕,表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就觉得,人这一辈子,东西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我放下毛衣,说:"你妈是个好人。"

"嗯,"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她以前喜欢你。"

我一时没接话,低下头重新拿起毛衣。

那个年代他妈是见过我的,在他们租住的那间小平房里,老人家特地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建明带回来的女娃,一看就是好姑娘。"

那碗荷包蛋我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当时觉得,这就是以后的婆婆了。

后来就没有以后了。

大概到了十点,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去洗澡睡了,让我早点休息。我应了声好,听着他去卫生间开了水,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堂屋没动,把那段毛衣翻来覆去织了好几针,才察觉自己织错了,拆掉重来。

睡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四点半起来备料,他睡着没动静。

我开店、忙到收摊,回到后厨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喝茶,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说:"要不要帮忙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他已经站起来往后厨走,"你歇一歇,我来。"

我拦都没拦住,他就这么去后厨帮我把剩下的家什收拾完了。

收完了他把手洗干净,问我中午吃什么。

"随便,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我来做,"他已经打开冰箱看了,"有鸡蛋,有豆腐,有昨晚剩的排骨汤,够了。"

我坐在堂屋,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有点恍惚。这个家,有多少年没有这种声音了。不是饭馆里的嘈杂,不是街上的叫卖,是一个人站在你家厨房里、认认真真给你做饭的那种声音,沉的,实的,带着一点烟火气。

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起身去厨房门口看。

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的,一边翻锅一边往汤锅里撒盐,动作利落。

我说:"围裙歪了。"

他头也没回:"歪就歪吧,又不影响炒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完中饭,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五月的安仁,太阳晒得院里的枇杷树泛着油光,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问我:"这树种多久了?"

"国平种的,种了有二十年了吧,"我抬眼看了看,"每年结果,多得吃不完,晒成干,送邻居,还是吃不完。"

"国平这个人,你们当时怎么认识的?"他端着茶杯,侧头看我。

"相亲,"我说,"我妈给介绍的,见了两面就定了。"

"那感情怎么样?"

"好,"我想了想,"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让我操心,也不让我委屈,就是走得太早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两个人就那么晒着太阳,各自端着茶杯发呆。

下午街坊陈大姐来还我一个砂锅,看见院子里坐着个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砂锅往我手里一塞,笑着打量他:"玉萍,这是亲戚?"

我还没开口,程建明已经站起来,冲她点头笑:"大姐好,我是玉萍的大学同学,路过来看看她。"

陈大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哦,同学啊——那感情好,玉萍平时一个人,难得有人来陪她说说话。"

她说完才走,走远了还在跟谁咬耳朵,我没去听,端着砂锅进厨房,背后隐约听到一句"长得还不赖"。

我把砂锅往灶台上一放,摇了摇头,没搭理。

晚上我来做饭,他进厨房,把围裙从钩子上取下来,系上,还是歪的。

我走过去,伸手给他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系,系好了抬起头,他低头看着我,离得很近,我往后退了半步,说:"系好了,去切葱。"

他嗳了一声,转身去切葱,我去处理鱼,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一顿晚饭做出来。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厨艺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我厨艺也不差,"我夹了块豆腐,"是你记性不好。"

他笑起来,真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你说得对,我记性一向不好。"

我低下头去,夹了口菜,嘴角压着笑意,没让他看见。

05

吃完饭,两个人收了桌子,他去洗碗,我去泡茶,端出来放到茶几上,他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捧在手里。

我坐到另一头,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是一个老歌晚会,唱的是九十年代的歌,台上的人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开口就是一首《把根留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歌,老了。"

"我们都老了,"我说,"这有什么。"

他没接话,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屏幕,又转头问我:"晓燕现在在长沙做什么?"

"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从小就喜欢小孩子,"我说,"她婆婆对她还不错,我也放心。"

"你去看过她吗?"

"去年过年去了一趟,住了七天,"我顿了顿,"住不惯,年初三就回来了。"

"为什么?"

"她家三口人过日子,我一个人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再说了,我这个人就是操心的命,在她那里吃现成的,比上班还难受。"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这样,闲不住。"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一天到晚给自己找事做,图书馆的书都让你借了个遍,宿舍走廊的灯泡坏了也是你爬凳子换,寝室长管你叫'罗队长'。"

我被他这么一说,真的笑出来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他认真道,"那年元旦联欢,你一个人操持整个班的节目,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爬起来去排练,我去找你,你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跟我说'没事,我精神得很'。"

我想起来了,那年联欢确实忙得不轻,我还指挥着几个男生搬桌子布场地,把走廊占了大半。

"那次联欢结束,你说请我吃饭,"我说,"结果带我去的是学校食堂。"

"食堂怎么了,"他不服气,"我点了四个菜,还要了汤,你吃了两碗饭。"

"那是因为我饿了,"我说,"那顿饭跟请客没关系。"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起来了,那些二十多年前的事,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说起来比昨天还清晰。

笑完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电视里换了首歌,是《你把我灌醉》,咿咿呀呀地唱着,他侧过脸看着窗外,我看着电视,各自待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还在吗?"

"在,七十八了,在乡下住,身体还硬朗,"我说,"她现在就惦记一件事,催我再找一个。"

"你怎么想的?"他问,声音随口的。

"我没怎么想,"我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有什么可想的,就这样过呗,女儿也大了,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挺好。"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夜气进来,带着一点凉意,电视里的歌还在唱,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了。

06

第三天,是他在我这里的最后一天。

早上我睡到七点多才起,破天荒地没有四点半爬起来开店——逢周三我习惯关店歇一天,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十年没变。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在煎鸡蛋,锅里噼啪响。

"你起这么早?"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早了,快八点了,你今天睡了个懒觉。"

"难得休息。"

"去坐着,马上好。"

早饭是鸡蛋炒饭,配了一碟泡菜,简单,但热乎。两个人吃完,他说今天想出去走走,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逛。

我说安仁没什么好逛的,要么就是县城,要么就是周边的田。

他说那就去田里走走,我说行。

我换了双运动鞋,带他出去,沿着县城边上的机耕路走,两边全是水田,秧苗刚插下去,嫩得很,风吹过来,绿油油一片往一个方向倒。他走在田埂上,比我高出半个头,低着头看脚下,踩到一个坑,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我,很快又松开,站稳了说:"路不好走。"

"乡下路就这样,"我说,"你在深圳走惯了,当然不习惯。"

他说:"深圳有什么好,高楼多,人多,堵车堵得要命,出门买个菜都是在超市,哪有这里看着舒服。"

"那你就回来住,"我随口说,"这里房价低,空气好。"

他笑了一下,说:"说得我还真想回来。"

"那就回来,"我继续走,"反正深圳那边生意不是你一个人撑着吧,"

"有几个合伙人,"他说,"我不在,他们也能转。"

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歇歇,他掏出一根烟,问我介不介意。

"抽吧,"我坐在旁边,"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三十多岁,生意难做那几年,就抽上了,"他点上,吸了一口,"知道不好,但戒不掉。"

"少抽点。"

"嗯,"他应了一声,把烟夹在指间,抬头看远处,"这里的天比深圳蓝。"

"废话,深圳那是什么地方,人挤人的,"我说,"你就是自己不知道好,当年要是留在湖南,日子未必比现在差。"

他没立刻接话,把烟按灭,扔进田沟里,侧过脸来看我,说:"当年要留在湖南,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我没去接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走吧,回去了。"

他也起身,跟在我后面,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

下午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湿了地面又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草味。他在堂屋翻我放在书架上的旧书,我在里屋整理账本,各自安静地待着,偶尔他在外头翻书的声音传进来,我知道他在,这个家就不那么空。

大概四点多,他拿着一本书站在里屋门口,说:"你还留着这个?"

我抬头,他手里拿着一本《围城》,书脊都磨白了,是我大学时候买的旧书。

"翻出来了?"我放下账本,"这书跟了我快三十年了,舍不得扔。"

"我记得,"他翻开扉页,"上面还有字。"

我走过去,他把书递给我,扉页上有几行钢笔字,是我当年写的,笔迹还是年轻时候那种,字体很小,很认真——

"城外的人想进去,城内的人想出来。但总有人在城门口站着,既没进去,也没出来。"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下,说:"你那时候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手写的,"我把书合上,放回他手里,"二十几岁的人,想什么事都觉得深刻。"

他把书重新放回书架,没再追问。

傍晚我做饭,他进厨房,把围裙从钩子上取下来系上,这一次,居然系正了。

我说:"今天系正了。"

他低头看了看,说:"系正了也没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炒菜。"

我说:"这话说的,进步了不知道,还嘴硬。"

他失笑,摇摇头,去洗菜了。

两个人一起做了四个菜,比前两晚都丰盛,他说今天最后一顿,做好一点。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是我橱柜里放着的一瓶米酒,开了喝了几杯,他话明显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在厂里的事,说起后来怎么一点一点把生意做起来,说起这些年跑了多少地方。

我听着,替他倒酒,问一句答一句,也说自己这些年的事,说晓燕小时候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从县医院跑到市医院,说店里有一年被人讹了一笔,说前年屋顶漏水,请人修了两次都没修好,最后是自己爬上去看,才发现是瓦片错位了。

他听着我说,神情越来越认真,最后说了一句话:"玉萍,你比我能干多了。"

"那是,"我说,"不能干不行,我身后没人。"

他举起酒杯,冲我,说:"敬你,这十年,不容易。"

我也举杯,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米酒的气味在空气里漫开来。

吃完饭,两个人收了桌子,泡了茶,坐在沙发上。窗帘被风吹着一起一落,夜虫叫得很密,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黑暗里沙沙响。

他说起年轻时候骑车带我去看过一场露天电影,结果电影散场,车子没气了,两个人推着车走了三公里回学校。

"那次你骂了我一路,"他说,"说我出门不检查车况,说我粗心,说跟着我出门迟早要吃亏。"

"我有那么凶?"



"凶,"他说,"但你边骂边帮我推车,一个人推了大半路,说让我歇着。"

我想起来了,那晚确实又气又好笑,推到一半自己先累了,坐在路边吃了根冰棒消气。

"后来走到校门口,你买了两根糖葫芦,一人一根,"他说,"你嚼着糖葫芦跟我说,下次再这样你就不理我了。"

"下次还不是照样跟你出去,"我说。

"对,"他说,"下次还是照样跟我出去。"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了,屋子里又静下来,茶杯捧在手里,都没人说话。

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窗外虫叫的声音,他坐在那一头,我坐在这一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他说:"你记性比我好。"

我说:"你是选择性遗忘。"

"也许是,"他把茶杯放下,靠着沙发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帘又被风吹起来,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说起在深圳认识的一个老乡,两个人合伙做生意,后来闹翻了,打了官司,官司赢了,朋友也没了,说起来语气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那个人不值得交。"

他说:"人心难测,年轻的时候不懂,到了这个岁数,才看清楚一点点。"

"也不是坏事,"我说,"看清楚了,知道谁可以信,谁不能信,比稀里糊涂强。"

他侧过头来看我,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比我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说,"是没时间想不开,一个人过日子,要操心的事太多,哪有功夫钻牛角尖。"

他笑了笑,又去看窗外,说:"这的夜晚安静。"

"小地方就这样,"我说,"你住惯深圳,肯定不习惯。"

"不,"他说,"挺好的,睡得比深圳香。"

夜越来越深,两个人说到将近十二点,茶水早凉透了,谁也没动,就那样靠着沙发坐着,说一句,停一停,再说一句。

我先站起来,说有些乏了。

他嗯了一声,跟着起身,把茶杯顺手收进托盘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我推开客房的门,反手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黑暗里愣了一会儿。

心跳有一点快,说不清楚为什么。

我捏了捏睡衣的衣角,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回了他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我抬起手,指节轻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里面有动静,门从内侧拉开了。

他站在门口,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件白色圆领汗衫,眼睛定定看着我,没说话。

"程建明。"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

他站得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点儿淡淡的气息,带着体温,带着他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忘了。

他的头慢慢低下来,嘴唇轻轻贴了过来——

我没有退开……

他的手穿过我宽松的棉质睡衣,掌心的温度一寸一寸覆上来……

07

那一夜,我没有想太多。

窗外的虫声还在叫,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屋子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点光。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沉,像一块压舱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发顶,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问他:"什么?"

他没有重复,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也没有再问。

那一夜我睡得很深,深到做梦都没有,是这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天亮之前,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的,侧耳听了一下,动静停了,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我真正醒来,已经快七点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安静,客房的门是关着的。我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去厨房烧水,准备叫他起来吃早饭。

路过堂屋,我一眼看见茶几上压着一个信封,信封旁边放着一张支票。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了看——

是一张银行支票,数字写得很清楚,整整一百八十万。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抬脚去推客房的门。

门没锁,推开,里面空了。

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那杯他昨晚倒的水一口没动,还是满的。

他走了。

我站在客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嗡嗡的,一时什么都转不动。

回到堂屋,我站在茶几前,低头看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就那么放着,白色的,薄薄的,压在那张一百八十万的支票下面一角。

我把支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正规银行的票据,抬头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罗玉萍。

手有点抖,我把支票放下,拿起信封,撕开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是他的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很认真的样子——

我只看了第一行,手就抖起来了。

08

那第一行写的是——

"玉萍,对不起,这封信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写下来。"

我站在茶几旁边,把那张信纸攥在手里,把后面的字一行一行读下去。

他在信里说,这次来安仁,不是真的路过,是专程来的。

他说,他半年前查出来肝上有东西,做了穿刺,报告出来是恶性的,已经是中期,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医生说控制得好的话,还有三到五年。

他说,他没有结婚,这辈子就是一个人过来的,现在生了这个病,财产没有人继承,他想来安仁看我一眼,如果我过得不好,就把钱给我,算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他说,这一百八十万是他这些年做生意攒下来的,不是什么大钱,但够我把店盘出去,不用再四点半爬起来,够我去长沙陪女儿住一阵,够我过几年不那么辛苦的日子。

他说,昨晚的事,是他的错,他不应该,但他不后悔。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

"玉萍,你这辈子值得过好一点,把自己照顾好。"

我把信纸放下,坐到沙发上,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光已经很亮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了很久,没哭,只是发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线,理不出头绪。

他生病了。

中期,化疗,三到五年——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我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眼眶热了,眼泪还是下来了。

不是为那一百八十万,是为他信里那句话——"这辈子就是一个人过来的。"

我这十年一个人过,苦,但我知道,我身后有女儿,有街坊,有这一方把我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地方。

他呢。

他一个人在深圳,生了病,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守着,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穿刺,一个人等报告,一个人做手术,然后一个人回来,专程跑到安仁,看我一眼,把钱留下,天没亮就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信纸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上,折了好几遍,最后把它捏在手心里,握紧了。

09

我在堂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把那张支票和信一起压到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程建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就写了一句话:"你到哪里了?"

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烧了水,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等水开,水开了,我没动,就那么听着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响了很久,自动断电了,厨房又安静下来。

他是怕我接受不了,所以才趁天没亮走的。

他把话全写在信里,什么都交代清楚了,就是不肯当面说,当面说,他说不出口,我也不好接。他了解我,知道我当面听了这些,一定会哭,一哭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选择写信,选择天没亮就走。

这个人,从年轻时候起,就是这副性子,舍不得让人当面难堪,什么话都往自己肚子里装,装不下了,才挑一种最迂回的方式说出来。

当年那个电话,"玉萍,你别等我了",说得那么干脆,我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后来才明白,那种干脆,是他逼自己说出来的,不干脆,他说不出口。

我坐在厨房,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我一下子拿起来看,是女儿晓燕发来的微信,问我最近吃饭怎么样,说这周末想带谢宇峰回来看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她一个"好"字。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低着头,在厨房里坐了很久,厨房的窗户开着,外头有人在远远地叫卖,是卖豆腐的喊声,一声一声,听了二十多年了,今天听着,格外的远。

下午,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程建明发来的——

"到广州了,转车去深圳。玉萍,钱你收着,别退,这是我的心意,不要和我客气。照顾好自己。"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回了他一句话:"你到深圳告诉我。"

过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盯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给他回了一句话。

"程建明,你的钱我先替你存着,你要用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我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又热了。

10

女儿晓燕那个周末回来了,带着谢宇峰,提了一堆东西,一进门就去厨房张罗。

我坐在堂屋,看着她在厨房进进出出,谢宇峰老实,坐在旁边帮我剥蒜,偶尔问我最近身体好不好,睡眠怎么样,我一一答了,他点头,也不多话。

吃饭的时候,晓燕忽然问我:"妈,我上次问陈大姐你最近怎么样,她说前阵子有个男的在咱们家住了几天?"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说:"大学同学,路过来看看。"

"男的?"晓燕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异样,"哪个同学?"

"叫程建明,你没见过,"我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吃饭,别东问西问。"

晓燕没动筷子,继续看着我:"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没有,"我说,"就是同学,来看看,住了两晚走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谢宇峰在旁边很适时地夹了口菜,低头吃,没掺和。

晓燕还是不放心,又问:"那个同学多大?跟你一届的?"

"大我两岁,"我说,"快五十三了,你别脑补什么,没你想的那回事。"

"妈,"晓燕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有合适的,我不反对,我和宇峰商量过,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你要是——"

"行了,"我打断她,"吃饭,没有的事,你少操这个心。"

晓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谢宇峰,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嘴里还是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

饭吃完,谢宇峰去洗碗,晓燕拉着我坐到院子里,两个人搬了椅子,对着那棵枇杷树坐下来,夏末的晚风吹过来,叶子沙沙的响。

晓燕把头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低头看她,说:"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楚,"她抬起头,看着我,"就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有点心不在焉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年纪大了,容易乏。"

晓燕嗯了一声,重新把头靠回我肩上,院子里安静,远处有人家的电视声传来,依稀是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隔得远了,就只剩一个调子。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妈,你要是闷了,就来长沙住,别总一个人关在这里。"

我说好,目送她和谢宇峰上了车,车开远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11

程建明走了以后,我们开始发短信。

不是每天,隔两三天,有时候他发来,有时候我发过去,说的都是些不紧要的事——他今天去医院复查,指标比上次好一点点;我这边下雨了,店里客人少;他说深圳最近热得很,路边的树都晒蔫了;我说安仁枇杷熟了,今年比往年甜,可惜没人吃得完。

就是这些。

但每次手机亮起来,看见是他发来的,我都会放下手里的事,先看完再说。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的窗户,窗外是深圳的楼群,密密麻麻的,天是那种闷热的白,他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复查完了,大夫说还行,你别担心。"

我把那张照片存到手机里,回了他:"好好吃饭,少熬夜。"

他回:"知道了。"

这种来来往往,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到了八月底,有一天他突然打来电话,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在后厨收拾,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怔了一下,接通,说:"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电话清晰,"就是想打电话聊一下,发短信打字麻烦。"

"你现在方便说话?"

"方便,在家,"他停顿了一下,"你呢?"

"我在收摊,"我把墩布靠到墙上,在后厨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说吧,什么事?"

"没事,就是聊,"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一阵子睡不太好,夜里老是醒,醒了也没人说话,就想着……打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玉萍,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了?"

"还热,但比七月好多了,早晚有风了,"我说,"你那边呢?"

"还是热,深圳要到十月才凉快,"他说,"这次化疗反应大了一点,吃东西没什么胃口,大夫说正常,但就是觉得难受。"

"难受就说难受,别憋着,"我说,"吃不下去也要吃,你现在这个时候,身体是第一位的,别由着性子来。"

"知道了,"他似乎笑了一声,"你跟我说话,还是这个腔调。"

"什么腔调?"

"管我,"他说,"从年轻时候就这样,管我抽烟,管我熬夜,管我穿得少。"

"那是你自己不注意,"我说,"我要是不管你,你能把自己作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真的笑了,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那是化疗之后的声音,跟年轻时候的那个笑声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我一下子就分辨出来,那还是他。

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厂干活,有一年冬天管道破裂,他一个人在零下十几度的仓库里补了整整一夜的管;说我开店头一年,不会算账,被供货商多要了三次货款,气得摔了一个算盘;说那年深圳大雨,他住的城中村积了水,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床上,等水退。

这些事,说的时候都笑,说完了就过去了,像两个老人翻旧账,翻着翻着,发现那些当年觉得难的事,放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段可以拿出来说说的往事。

电话最后,他说:"玉萍,我想等身体好一点,再去看你。"

我说:"你把身体养好是正经,别跑来跑去折腾。"

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就说了句:"好好休息,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把手机握在手里,后厨的灯是白炽灯,有点黄,把墙壁照得旧旧的,窗外的虫声一阵一阵的,时远时近。

我想起那封信最后一行写的——"玉萍,你这辈子值得过好一点。"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了很多遍,默到最后,不知道是酸还是暖,说不清楚。

12

十月里,程建明真的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提前说,直接发来一条短信——"在安仁了,你店里忙不忙?"

我看见短信,愣了一下,回他:"你在哪里?"

"县城里,找了个小旅馆,"他说,"不住你那了,就来看看你。"

我回了他旅馆的地址,脱了围裙,跟帮我收摊的小工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去了。

旅馆在县城中段,一栋旧楼,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他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没什么血色,但站在那里,腰背还是直的。

他看见我,站在台阶上,冲我点了点头,说:"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

"在车上吃了点,不怎么饿,"他说,"你先别管这个,我没事,就是化疗完这一轮,大夫说可以休息一阵,我就来了。"

"来了怎么不住我那?"

"住你那不方便,"他说,"你一个人,我住在你这里,你街坊邻居又要说了。"

我没跟他争这个,说:"走,出去吃饭,你瘦成这样,不吃饭不行。"

他没推辞,跟我走。

我带他去了县城一家做土菜的小馆子,点了他能吃的几样,蒸蛋,豆腐汤,清炒时蔬,他化疗之后肠胃不好,油腻的不能多吃。他坐在对面,看着菜单,说:"你还记得我吃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我说,"我记性好。"

他笑了一下,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玉萍,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等着。

"我上个月重新立了遗嘱,"他说,"把名下的资产做了安排,那笔钱是单独给你的,和遗嘱里的东西是分开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那是我自己的意思,跟别的人没有关系。"

我把筷子放下,说:"程建明,我说了,那钱我替你存着,你要用随时跟我说。"

"我不会用的,"他说,"我自己那边够用,剩下的,该安排的都安排了,那笔钱就是给你的,你不收,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他直接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一个人过了十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为过了十年,"他说,"我更不放心。"

我没再说话,端起汤碗喝了口汤,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说:"吃饭。"

他也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没有再提这件事。

饭后我送他回旅馆,在旅馆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说:"玉萍,我明天还在,后天走,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要开店,下午有空,"我说,"你想去哪?"

"哪都行,陪你逛逛,"他说,"上次那个田埂,还能去吗?"

"能,"我说,"我明天下午来接你。"

他点了点头,说:"好,晚安。"

"晚安,"我说,"早点睡,旅馆的枕头硬,你凑合一下。"

他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门,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门里的灯光昏黄,能看见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到了三楼,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的,十月的安仁已经入秋了,路边的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车灯的光圈里转了几圈,落到地上。

我骑着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说不清楚是什么。

13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他。

两个人还是去了那条机耕路,沿着田埂走,秋天的水田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土是翻过的,湿润的,踩上去有一点软。

他走得比上次慢,我放慢脚步,跟着他,也不催,就那么走着。

田埂边上有一棵野生的柿子树,结了一树红柿子,没人来摘,就那么挂在枝头,红得很亮。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树好。"

"没人管它,自己长,自己结果,"我说,"年年都是这样,没人摘,鸟来吃。"

"鸟吃着好,"他说,"省得烂在树上。"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到一个小土坡,坡上能看见远处的田野,连绵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是青灰色的,天是干净的蓝,有几朵云,低低的,压着山头。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远处,说:"安仁真的好看。"

"你现在才觉得好看,"我站在旁边,"年轻的时候你说过,小地方没意思,你要去大城市。"

"年轻的时候说的话,不算,"他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大城市好,去了才知道,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个。"

"没有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有这种静。"

我没接话,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田野,风从山那边过来,把我头发吹乱了,我用手压了压,压不住,就由着它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说在旅馆旁边买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剥了皮,分了他一半,两个人站在土坡上吃橘子,橘子是那种小的砂糖橘,很甜,汁多。

吃完,他把橘子皮攥在手里,说:"玉萍,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那天晚上的事,"他顿了一下,"你后悔吗?"

我没立刻回答,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不后悔。"

他侧过脸看着我,没说话。

"你呢?"我问他。

"我更不后悔,"他说,"我只是怕你心里有疙瘩。"

"没有,"我说,"我都这个岁数了,什么疙瘩。"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橘子皮放到口袋里,重新看向远处,说:"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着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田野那边有几只白鹭,低低地飞,翅膀展开,很慢,很稳。

他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想法,想在乡下找一块地,盖一栋小房子,前头种菜,后头种果树,种一棵柿子树,种一棵枇杷树,养两只鸡,过那种日子。"

我说:"听着倒不错。"

"但后来就去了工厂,去了深圳,就没再想了,"他说,"现在有时候会想起来,那个想法,还在。"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角那些彻底白透了的头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往下坠了一下。

"程建明,"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好好治。"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平静,说:"我知道。"

"你那边有没有人帮你?合伙人那边——"

"有,"他说,"生意的事不用操心,他们会打理,我现在就是配合大夫,按时去复查,该吃药吃药,就这样。"

"一个人住,复查的时候,谁陪你去?"

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个小区的保安,老乡,帮我打打下手,不碍事。"

我听到这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一个保安,老乡,帮打打下手——那是他一个人在深圳,生了这么大的病,能找到的人。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说:"你下次复查,提前告诉我时间。"

他愣了一下,说:"告诉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说,"我去陪你。"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深圳那么远——"

"我又不是没去过深圳,"我打断他,"早上的车,当天能到,你别跟我说远不远。"

他没有立刻说话,风又吹过来,把他外套的领子掀起来一角,他抬手按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玉萍,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我不用,"我说,"但我想去,这是两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很久、扛到快撑不住了,忽然有人伸过来一只手的那种表情。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眼睛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田野那边那几只白鹭还在,越飞越远,飞到山脚下,就看不见了。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风大了,回去。"

我没动,站在原地,说:"程建明,你记不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说过,等以后,天天给我做饭。"

他脚步顿住了,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记得,"他说。

"那你欠我的饭,"我说,"什么时候还?"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看法,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神沉沉的,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慢慢还,"他说,"时间还有的。"

我说:"那行,你好好治,把身体养好,欠的账我记着,你别想赖。"

他笑出来了,那是这两天我见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皱纹都挤到眼角去了,但那个笑是真的,是从里头出来的那种。

他说:"赖不掉。"

两个人下了土坡,沿着机耕路往回走,秋天的风吹着两边的稻根,窸窸窣窣的,远处的山还是那个青灰色,云往西边飘,越飘越薄,最后散开了,天蓝得透亮。

他走在我旁边,比来时走得快了一点,我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田埂上,一长一短,随着走路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就那么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14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很圆满的结局,也没有一个很惨烈的收场。

程建明后来的复查,我去陪了两次,深圳的医院很大,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他从诊室里出来,看见他走出来,冲我点头,说指标稳住了,我就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那一百八十万的支票,我存进了银行,没有动,等他哪天真的需要用,我替他取出来。

日子还在继续,安仁的早餐店还在开,每天四点半起来,忙到十一点收摊,枇杷树每年还是结果,多得吃不完。

只是现在,偶尔夜里睡不着,我不再盯着天花板发呆,而是给他发一条短信,问他睡了没有。

有时候他秒回,说没睡,正在看书;有时候过了很久才回,说刚睡着被我吵醒了,让我早点睡别瞎想。

我就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人这辈子,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回不来。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老了,但好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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