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夏天,西北大学考古系教授戴应新走进陕西神木高家堡镇废品收购站,发现了成筐的古玉。
他顺着线索找到石峁。三十多年后,当考古队真正挖开这片黄土时,发现的东西远不止玉器——还有来自热带的贝壳、来自草原的鸵鸟蛋壳,和一把能吹响的骨制口琴。
这座城占地超过400万平方米,比同一时期的良渚还要大。4300年前,黄土高原上竟有这样一个地方:住在这里的人跟远方世界做着交易,用口琴吹着曲子,把玉器嵌进城墙。
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王国?
01
要解开这个谜,得从60多年前说起。
1958年冬,陕西第一次文物普查,一个叫石峁的地方第一次出现在档案里,记录只有寥寥几行:“发现石器、陶片若干,有新石器时代遗址迹象。”
就这么翻篇了。
没人多看一眼。
这很正常。那个年代,类似的记录在陕北遍地都是,考古资源有限,只能挑重点。神木那片黄土沟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接下来,陕北的这片石砌遗迹就这么沉寂着,沉寂了整整18年。
1976年夏天,戴应新来了。西北大学考古系教授,在废品收购站里发现成筐玉器之后,顺藤摸瓜到了石峁,征集了126件玉器,写了报告,把调查简报发在了《考古》杂志上。
考古圈子里有人注意到了。
然而,石峁依然没有等来系统性的大规模发掘。
1981年,西安半坡博物馆来挖了一小块,发现几处房址和墓葬,确认是“新石器时代遗存”。
结论就停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30年,石峁遗址被零星调查过几次,每次都有文物被发现,玉器尤其多。这些玉器质地精美,器型独特,一批一批地流散出去——进了神木本地藏家的柜子,进了榆林市的博物馆,甚至进了海外机构的收藏室。
早在20世纪20、30年代,就有外文论著提到“来自陕西榆林府的中国古玉”,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些玉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石峁的玉器在世界各地流传,而石峁本身,还在黄土里睡着。
直到2010年,神木县文体局收到当地藏家的举报,说石峁有大量文物被盗,情况严峻。这份报告往上一递,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来人了,目验了那批流传于市面的玉器,发了电报:必须立项,必须发掘。
2011年,石峁考古调查全面启动。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02
谁建了这座城,这是后来的问题。眼前更迫切的,是先把它有多大搞清楚。
2012年,经过系统考古调查,石峁遗址的基本结构第一次被确认下来:以皇城台为核心,由内向外分别是内城和外城,三重城垣。
消息出来,整个考古圈子沉默了一会儿。
城内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
换算一下——故宫的面积大约是72万平方米。
石峁的面积,是故宫的5.5倍多,将近6个故宫摞在一起。
这还只是已确认的数字,外城墙的总长度达到约10公里,按残存高度推算,当年建这道城墙所需的石料总量,远远超出了城内人口自给自足的搬运能力。
孙周勇是这次考古队的负责人。数据出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反复校验。
校验之后,数字没有变。
这是中国已知规模最大的史前城址,也是同时期整个东亚地区最大的史前城市。
比它年代相近的浙江良渚遗址,城内面积约300万平方米,石峁的面积比良渚还大出了将近三分之一。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年代。经碳14系列测年,石峁城址初建于公元前2300年前后,废弃于公元前1800年前后。
公元前2300年。那时候,埃及的古王国刚刚走向衰落,两河流域的苏美尔城邦正打得热闹。
中国的史书里,那个年代对应的是传说中尧舜禹的时代——所谓“五帝末期”,被一些学者归入神话的框架。
但这座城,实实在在地存在过,石头还在,地基还在,一块一块的石砌墙体在陕北黄土里埋了4000年,居然没有彻底垮掉。
钱多,不等于命长——但能撑4000年,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03
城的规模确认了,接下来是城防设施。
从2012年到2015年,考古队在石峁遗址外城东门址、皇城台门址一带持续挖掘,挖出来的东西,让研究中国建筑史的学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去查自己的教科书。
先说瓮城。
瓮城就是在城门外再加一道圈形城墙,形成一个封闭的通道——进来的敌人发现城门打不开,又退不出去,就被困在这个瓮里,四面挨打。
这个设计,教科书上说是唐代才开始出现的。
石峁遗址的外城东门,有2道瓮城,结构清晰,保存完好。
时间:公元前2300年。
足足把中国最早的瓮城实例,向前推进了2000多年。
再说马面。
马面就是城墙上突出的凸形墩台,士兵站在上面可以从侧面攻击爬墙的敌人,形成交叉火力。有实物证据的马面,最早记录在汉代。
石峁城址目前发现了10多处马面遗迹。
公元前2300年。
又是2000多年。
这两项技术,每一项都够写一篇论文。但真正让建筑学者沉默的,是接下来的发现。
纴木。
这是一种建筑技术:在石砌墙体里水平埋入木头,作用类似今天钢筋混凝土里的钢筋,分散垂直方向的压力,加固墙体整体结构。宋代《营造法式》里才有关于这种技术的文字记载,学界一般认为纴木实物最早见于汉代。
石峁皇城台护墙上,考古人员发现了密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嵌着一根百年以上树龄的侧柏木。
植物学家鉴定:这就是纴木,建造年代,公元前2300年前后。
把这项技术的应用实例,向前推进了2000多年。
3项建筑技术,3次颠覆。
这还不算完。
石峁外城东门址的总体结构,被建筑学研究者做过全面的国际比对,结论是:双台双墙双门塾式结构,在世界城建史中属于布局最复杂、控制性最强的设计之一。
4000年前的黄土高原,有人用石头建了一座结构复杂程度领先整个时代的城。
这群人是谁?
04
皇城台南护墙的发掘,出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细节。
一块石头,石头缝里有个东西。
挖出来:是一件玉器。
再挖。
又有一件。
挖了一段,发现不止一处——不只是掉落的,不只是散落的,而是被刻意嵌入的:玉器藏在石砌墙体的内部,有的夹在两块石头中间,有的嵌在特意留出的缝隙里,被石头封死,完全看不出来。
这就是考古界后来说的“藏玉于墙”现象。
截至目前,石峁遗址发掘出的玉器数量庞大,加上从遗址流散到世界各地的,估计不少于3000件。
石峁一带根本不产玉。
这些玉,是从别处运来的——通过贸易,通过交换,或者通过某种更复杂的方式。大量精美玉器运到这里,不是用来装饰,不是用来随葬,而是被砌进了石头。
学者们讨论了很久,倾向于认为这是祭祀行为——把最贵重的东西献给某种力量,封进石头,护住这座城。
也有人说,这是某种更复杂的宗教仪式,或者是权力展示。
但没有人有把握。
“藏玉于墙”到底是什么意思,4000年过去了,玉还在石头里,答案还不在人手里。
05
2016年到2017年,皇城台的发掘进入核心区域——大台基和门址。
皇城台是整个石峁城址的制高点,台基大致呈130米见方的方形,由石砌墙体层层包裹,台体上窄下宽,从侧面看像一座金字塔。
台顶发现了覆瓦的大型建筑遗迹——覆瓦,意味着这里有规格很高的屋顶建筑,不是普通居住区。
台上出土了壁画残片、彩绘遗存,还有大型神面石雕。
其中有一件巨型弧形神面石雕,高度超过1米,雕刻在宫殿廊道转角处的石壁上。它立在那里,告诉走进来的人:这是这座城的最高处,这是规矩的起点。
宫城的性质,基本可以确认了:这是一个“王”的居所,或者至少是那个时代等级最高的政治与宗教中心。
皇城台门址同年出土。
门址外有一片平整的石砌广场,南北走向,面积超过2100平方米——这是目前确认的中国史前时期最大的广场。
4000年前,这里可能站满了人,举行某种仪式,或者迎接某种庆典。
同时出土的还有骨针、石范、环首铜刀等手工业遗存,集中在皇城台的高等级区域内。
这说明,皇城台上不只住着贵族——还住着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他们有资格与王共居一台,社会地位绝非普通。
专家表示,石范的发现证明,在4000多年前,石峁人已经能够生产和铸造简单的青铜武器。
中国早期青铜文明的历史,又向前移了一截。
技术层面的发现已经够震撼了。但真正让这座城“活”起来的,是另外几样东西。
在皇城台出土的器物里,考古队员发现了成堆的海贝。这些贝壳不产自黄土高原——它们的故乡是热带海域。没人知道它们穿越了多少公里才来到这里,但能确定的是,4300年前的石峁,和远方世界有着活跃的交换网络。
还有鸵鸟蛋壳。鸵鸟生活在草原和荒漠地带,它的蛋壳出现在皇城台上,意味着这条交换路线比我们想象的更长、更复杂。
然后,是一把骨制口琴。
琴身用动物骨头磨成,上面开着音孔,放在嘴边还能吹响。4000年前,皇城台上有人吹着这把口琴。他的身份可能是贵族,可能是工匠,也可能是某个夜晚在广场边闲坐的普通人。他吹的是什么曲子,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但那声音曾经在这座城里响起过——这个画面,比任何石雕都更让人感到那座城里住的是活人。
这些来自远方的物件和这把口琴,让这座城的轮廓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只是一座有城墙、有宫城、有祭祀的森严王国,也是一个有交换、有音乐、有日子要过的地方。
06
2017年9月,发掘工作在皇城台东墙北坡一处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挖出了人骨。
不是一两具,是集中的、有规律排布的人骨,成片出现。
研究确认:这是祭祀坑,里面的人是被杀祭祀的。
石峁遗址发现了多处这样的祭祀遗迹。人骨有年轻的,有女性的,有砍痕,有断肢,有被整齐排列的头骨,有被随意丢弃的骸骨——处置方式不同,但结果相同:这些人以某种仪式性的方式失去了生命。
这座城的气质,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
之前,石峁是一座辉煌的城:最大的广场,最精美的石雕,最先进的城防,最贵重的玉器,来自远方的海贝和鸵鸟蛋,能吹响的骨制口琴。
但这座城也有另一面。
它是一个高度分层的社会,最上层的人居住在皇城台,掌握权力和技术;台下的人,有的是工匠,有的是士兵,有的是普通居民;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有的人的生命,被用于祭祀。
4000年前的这片黄土,不是田园,不是乐土,而是一个有等级、有权力核心、有祭祀杀戮的早期国家。
等级制度,4000年前就刻进了骨头里。
07
2019年,石峁遗址正式列入中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
这一年,关于石峁遗址“是谁的都城”的讨论,在学界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中国先秦史学会有学者援引古籍记载,结合石峁所处的地理位置,提出石峁遗址可能与黄帝族群有关,或者与五帝末期某位传说中的王有所对应。
这种观点流传很广,也很有吸引力——毕竟,这座城的年代、规模、地理位置,和传说里的上古王都惊人地吻合。
但孙周勇在公开发表的文章里,表达的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没有内证材料,不做考古之外的解释。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你们不能因为年代吻合就说这是黄帝的城,考古人只说证据。
这种克制,在公众的期待面前,有点孤独。
人们太想给这座城一个名字了。一座4300年前的巨城,一个证明中华文明比“夏商周”开始得更早的实证,放在那里——如果它有名字,那名字就太重了。
但考古人的职业底线,就是这一条:没有内证,不下结论。
2021年,石峁遗址入选《考古》杂志评选的“2010—2020年世界十大考古发现”。
这个评选是国际性的。石峁以其规模、完整性和对早期文明史的颠覆性意义,和全球其他9处重要发现并列。
世界开始正式注意这片陕北黄土。
08
2021年,还有另一件事。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把石峁遗址列入了4处都邑性遗址之一。
另外3处是:陶寺、二里头、良渚。
这4处遗址,是中华文明起源与形成过程研究的核心支点。石峁能进这个名单,说明它代表的那个时代,已经被学术界正式认定为中华文明演进的关键节点。
202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多国代表团前往石峁遗址参观调研。
那是一支来自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大会的参观队伍,多国代表站在皇城台的石砌护墙前,这道城墙已经4000岁了。
石峁城垣的外城墙总长度约10公里,如今仍有大段残存,夯石叠叠,在黄土沟壑间蜿蜒。
一个外国学者把石峁称为“人类史前文明的一座灯塔”,说这座城的发现,重新定义了东亚地区早期文明发展的起点。
2023年,石峁遗址博物馆建成开放,同年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4000年前的城,第一次有了正式对外开放的门。
09
2022年3月,皇城台墓地的大规模发掘正式启动,这是石峁考古进入的一个新阶段。
一直到2024年11月,这片墓地的发掘持续了将近3年。
挖出来了140座墓葬,全部是竖穴土坑墓,成排分布,用石墙划分茔园,不同的茔园代表不同的等级。
等级分明。
在高等级墓葬里,随葬品里有玉器、骨器、精美陶器;普通墓葬里,随葬品寥寥,甚至没有。
同时,2024年的发掘还新发现了2处通道,连接墓地区和大台基区域——这意味着皇城台的内部空间比之前以为的更复杂,功能区划更精细。
这是一个被人设计过的空间,不是自然聚集的村落。
140座墓葬里的人,活在同一个等级体系下,死了也按这个等级排列整齐。
在这批人骨被整理出来的时候,另一项研究正在实验室里悄悄推进,准备给这些人一个此前谁也没能给出的答案。
10
2025年11月27日,《Nature》杂志在线发表了一项研究。
题目叫:石峁古城古DNA揭秘新石器时代中国地区亲缘关系习俗。
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付巧妹团队,联合孙周勇考古团队,用了13年时间,分析了来自石峁遗址和周边遗址共计169例古代人骨样本的核基因组。
169个人。4000年前的人。
基因组数据从骨头里提取出来,进了实验室,进了计算机,然后重新给出了一张关于这群人的图谱。
结论是:石峁主体人群的遗传成分高度一致,和陕北本地仰韶晚期人群相同——说白了,石峁人的老祖宗,就是这片土地上更早的那批人,不是外来者,不是从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征服者,是本地人建了这座城。
这解答了一个争论了很多年的问题。
但更让人停下来的,是另一个发现。
研究团队用古DNA重建了一个跨越4代的家族谱系。
皇城台的高等级墓葬里,有几个人,基因组分析显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儿子、孙子,横跨几代,埋在同一片区域,随葬品都是最高等级的。
这是一个权贵家族,用父系血脉传承权力,4代人居住在皇城台,4代人死后葬在皇城台,世代延续。
《Nature》的审稿专家评价指出:“在东亚地区开创了运用古DNA方法揭示史前社会阶级分化的研究先河。”
孙周勇从2011年主导石峁的发掘,一跟就是十几年,跟到了《Nature》,跟到了那张家族谱系图出来的那天。
没人知道他在那份数据面前坐了多久。
2025年1月,国家文物局更新批复《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石峁遗址正式入选。
申遗的路,开始了。
从1976年戴应新在废品收购站里发现那筐玉器,到这里,差不多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
如今已是2026年5月,石峁遗址已正式进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更新版,申遗流程在稳步推进。
石峁的城墙还在,城门还在,皇城台还在。那堵石头里的玉,依然嵌在里面,没有人去动它。那把骨制口琴已经被收进了博物馆,再没有人吹响过它。
4000年了。
为什么要把玉藏进墙里,那群人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谁吹过那把口琴,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同样永远不会有答案。古DNA可以告诉我们他们是谁,可以重建一个家族谱系,可以测出他们从哪里来。
但玉为什么要进墙里,口琴声曾在什么时刻响起,《Nature》给不出答案,孙周勇也没有答案,没有任何人有答案。
玉还在石头里,口琴还在橱窗里,在陕北的黄土沟壑里,在4000年前某个人的决定里,就那么静静待着。
信息
本文基于以下公开信息整理:
光明网(孙周勇《石破天惊:石峁都邑的发现与解读》2024年7月)
中国社会科学网(石峁遗址考古发现与研究综述)
央视网(新时代中国调研行·石峁遗址报道2025年)
中新网(石峁遗址古DNA研究,《Nature》2025年11月)
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官网(付巧妹团队成果报告2025年11月)
榆林日报(石峁遗址入选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5年1月)
人民日报海外版(神木石峁意味着什么,2019年)
四川在线(石峁遗址与三星堆对话系列报道2021年)
维基百科中文版·石峁遗址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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