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媳妇一把推开我 楔子
新媳妇杏花背对着我,裹着那床大红被子,缩在炕最里头,像只受惊的鹌鹑。打从掀了盖头,她就没正眼瞧过我。那半截露在红盖头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子倔。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一下,衬得外头的喧闹更响了。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爹娘说,赵师傅是村里顶好的木匠,能看上咱家,是祖坟冒青烟。杏花……模样是顶顶俊的,就是这性子……
炕烧得滚烫,我穿着单薄的里衣,手脚却还是冰凉的。鼓足勇气,我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往里挪。新棉花又软又厚,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哆嗦着,刚把半个身子挨进去,想靠那点暖意驱散寒气——
“砰!”
一只穿着红袜子的脚丫子,裹着凌厉的风,结结实实踹在我胸口上。力道大得惊人,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从炕沿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凉的地面上。尾椎骨磕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想得美!”
一声冷笑,像冰锥子,直直扎进耳朵里。我捂着胸口,狼狈地抬起头。杏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大红棉被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烛光跳跃在她脸上,那双本该水灵灵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讥讽。她下巴微抬,嘴角撇着,像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滚远点!”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瘫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冷的泥地,胸口还残留着被踹的闷痛。炕上是暖的,可那点暖意离我那么远。窗外的喧嚣依旧,猜拳行令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几声哄笑,仿佛在为这出闹剧伴奏。谁能想到,这贴着大红喜字、点着龙凤花烛的新房里头,竟是这般光景?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新媳妇裹着大红被子,像一座冰冷的堡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烛火在她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媳妇
腊月十八那晚的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在栓柱身上盘踞了好些天。他缩着脖子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几根干草棍,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晚冰凉的地面和杏花裹着大红被子、冷得像块冰碴子的脸。爹娘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见人就咧着嘴笑,逢人便说赵师傅家的闺女进了门,仿佛栓柱真捡了天大的便宜。只有栓柱自己知道,那新房里头,比外头的数九寒天还冻人。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没什么暖意。栓柱爹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那杆磨得油亮的旱烟,灰白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娘在灶间忙活,铁锅铲刮着锅底的声响格外刺耳。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上打着两块整齐的补丁,手里拎着两瓶贴着红纸的酒。正是赵木匠,村里人都尊称一声赵师傅。
“老哥,忙着呢?”赵师傅嗓门洪亮,带着常年和木头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栓柱爹一愣,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慌忙站起身,烟灰簌簌地落在脚边。“哎哟!赵师傅?您……您咋有空过来?快,快屋里坐!”他手忙脚乱地把烟杆往腰后一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又朝灶间喊:“栓柱他娘!赵师傅来了!快倒水!”
赵师傅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却透着点说不出的郑重。他把手里那两瓶系着红绳的西凤酒往堂屋那张瘸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上一放。“不忙活,不忙活。今儿个来,是有桩正经事,想跟老哥老嫂子商量商量。”
栓柱在墙根底下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赵师傅?他来干啥?还拎着酒?那西凤酒的红纸标签晃得他眼晕,村里人办大事才舍得买这个。他下意识地往墙角又缩了缩,竖起耳朵。
堂屋里,赵师傅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老哥,嫂子,你们看我家杏花,也到岁数了。闺女大了,总得找个婆家。我瞅着你们家栓柱,人老实,肯下力,是个过日子的人。我赵老三没儿子,就这一个闺女,往后我这点手艺,还有那点家当,总得有个托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栓柱爹娘骤然瞪大的眼睛,“我寻思着,要不……让栓柱入赘到我家?咱两家并一家,往后就是实在亲戚!”
“啥?!”
栓柱爹这回是真把旱烟杆咬住了,牙齿磕在铜烟锅上,发出“嘎嘣”一声脆响。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两瓶红艳艳的西凤酒,仿佛那酒瓶子上突然开出了花。入赘?村里顶好的木匠赵师傅,要招他那个除了力气大、脑子有点木的儿子当上门女婿?这……这比天上掉馅饼还邪乎!
灶间“哐当”一声,像是瓢掉地上了。紧接着,栓柱娘像阵风似的刮进了堂屋,围裙都忘了摘,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嘴角咧到了耳根子,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得直拍大腿。她看看赵师傅,又看看自家男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两瓶酒上,拍大腿的劲儿更大了,啪啪作响。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师傅!您……您这话当真?不是拿我们老两口寻开心吧?”栓柱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手抖着想去摸那酒瓶,又缩了回来,生怕碰碎了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千真万确!”赵师傅拍着胸脯,“我赵老三吐口唾沫是个钉!就看老哥老嫂子,还有栓柱……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栓柱娘抢着回答,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栓柱那傻小子,能有这福气?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赵师傅您放心,栓柱去了您家,指定当亲爹一样孝敬您,当牛做马都行!”
里屋的笑声、拍大腿声、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应和声,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隔着薄薄的土坯墙,清晰地钻进院墙根底下栓柱的耳朵里。他蹲在那里,手里那几根草棍早被搓成了碎末。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活兔子,撞得他肋骨生疼。
赵师傅……招他当女婿?杏花……那个模样顶顶俊的杏花,要给他当媳妇?
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有点发晕。他仿佛看见自己穿着新褂子,站在赵师傅那宽敞亮堂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锛子凿子,跟着赵师傅学手艺。杏花……红盖头下的杏花,是不是也会对他笑?
可这狂喜还没在心头焐热,一丝冰凉的东西就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他想起了腊月十八那晚,杏花裹着大红被子,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讥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想得美!”
“滚远点!”
那冰冷的声音,和此刻里屋爹娘那几乎要掀翻房顶的狂喜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调子。栓柱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搓着沾满草屑的手,粗糙的指腹磨得发红。
爹娘笑得那么大声,赵师傅说得那么恳切。可从头到尾,有谁问过一句——杏花她,愿意吗?
墙角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栓柱把头埋得更低了。那年头,姑娘家的心思,在爹娘眼里,在媒人眼里,在所有人眼里,又算个啥呢?不过是换两瓶西凤酒,换一个“顶好”的前程罢了。他蹲在阴影里,听着里屋的喧闹,第一次觉得,那暖烘烘的堂屋,离自己那么远。
第二章 红盖头下的冷脸
腊月里的天,灰蒙蒙地压着,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栓柱家那三间土坯房,破天荒地贴上了红纸剪的喜字,窗户上,门框上,连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树干都贴了一圈。红是够红了,可衬着这灰败的天色和土黄的墙皮,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像过年时硬给叫花子套了件新褂子。
栓柱娘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屋里熏得暖烘烘,也熏得她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愈发油亮。她手里攥着块新扯的蓝布,一遍遍擦着那张瘸腿八仙桌,嘴里絮絮叨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栓柱啊,你今儿可精神着点!别缩头缩脑的,叫人看了笑话!”她扭头冲里屋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紧张。
栓柱蹲在里屋炕沿下,身上套着簇新的靛蓝色卡其布褂子,是赵师傅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料子,娘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布料硬挺,磨得他脖子发痒。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同样崭新的裤缝,把那笔直的裤线都揉皱了。心口那地方,从昨晚开始就跳得没个章法,一会儿像是揣了面鼓,咚咚咚敲得他发慌;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腊月十八那晚杏花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想得美”,总在他眼前晃,像根刺,扎在他爹娘那震天响的欢喜底下。
“栓柱!死哪去了?吉时快到了!赶紧的,去赵师傅家迎亲!”栓柱爹在堂屋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气。他今天也换了件半新的褂子,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
栓柱猛地站起身,新布鞋的硬底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跟着爹走出院门,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嘻嘻哈哈地说着吉利话。栓柱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师傅家离得不远,绕过两个麦秸垛就是。那青砖门楼,那宽敞的院子,在村里是独一份的体面。此刻,赵家院里院外也是人头攒动,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派喜气洋洋。可栓柱一踏进院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太安静了。除了门口吹鼓手卖力地吹着喜庆的调子,院里帮忙的、看热闹的,都压低了声音,眼神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堂屋门。
赵师傅站在堂屋门口,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看见栓柱父子进来,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新娘子呢?该上轿了!”栓柱爹搓着手,笑着催促。
赵师傅没答话,只是朝紧闭的堂屋门努了努嘴,重重叹了口气。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木门,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栓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就在这时,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师傅的婆娘,栓柱未来的丈母娘,红着眼圈走了出来,对着赵师傅和栓柱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她……她不肯出来……死活不肯让栓柱背……”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吹鼓手的唢呐都停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半开的门缝上。
栓柱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赵师傅的脸一下子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里窜着火苗。
“杏花!”赵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今儿是什么日子?由得你胡闹?赶紧出来!”
门缝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赵师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角落的木工棚。那里堆满了木料和工具。他弯下腰,在一堆刨花里摸索着,然后直起身,手里赫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刨刀!那刨刀的木柄磨得油亮,锋利的刀刃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栓柱爹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拦又不敢。栓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赵师傅拎着刨刀,几步跨回堂屋门口,看也不看周围惊愕的人群,抡起胳膊,将手里那沉甸甸的刨刀朝着门边那张结实的榆木方桌,狠狠一剁!
“哐——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锋利的刨刀深深嵌进桌面,木屑四溅!整张桌子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桌上的茶碗“叮当”乱跳。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暴力,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堂屋里终于有了动静。门被缓缓拉开,新娘子杏花,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棉袄棉裤,头上严严实实地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了出来。她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僵硬。盖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却遮不住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走到赵师傅面前,停住了。虽然盖头遮着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盖头底下射出的目光,必定是冰冷刺骨的。
赵师傅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女儿,胸膛还在起伏。他猛地拔出嵌在桌子里的刨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他对着栓柱,声音沙哑地命令道:“还愣着干啥?背你媳妇上轿!”
栓柱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弯下腰。他感觉到杏花的身体在靠近他时猛地一僵,带着明显的抗拒。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那红艳艳的棉袄袖子,杏花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一缩。
最终,在周围人或催促或同情的目光下,杏花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伏在了栓柱的背上。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隔着厚厚的棉袄,栓柱几乎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只有沉甸甸的份量和一股冰冷的抗拒扑面而来。他不敢耽搁,赶紧直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迈开步子朝院门外停着的花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背上的人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可那份冰冷和僵硬,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杏花紧绷的身体,甚至能想象出盖头底下那张脸,必定是紧咬着牙关,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吹鼓手重新吹打起来,锣鼓唢呐声震天响,试图盖过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插曲。看热闹的人群也重新活泛起来,嬉笑声、议论声再次响起。栓柱背着新娘子,在喧天的锣鼓和众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向花轿。他微微侧过头,想从盖头底下窥探一丝新娘子的神情。
红盖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了杏花的下巴。那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死死地抿着,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冷硬的弧度。
栓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猛地一沉。这紧绷的下颌,这冰冷的弧度……哪有一丁点新嫁娘的娇羞和喜悦?这哪像是要跟他过日子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只觉得背上那冰冷的重量,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了。
第三章 灶台边的战争
腊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栓柱就被冻醒了。土炕烧得不够旺,后半夜就凉了,硬邦邦的炕席硌得他骨头疼。他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身边均匀却带着明显距离的呼吸声。杏花裹着大红棉被,紧紧贴着炕沿,留给他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能塞进拳头的宽缝。自打腊月十八那晚被踹下炕,栓柱就没敢再往她那边凑过。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可栓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对新婚生活的模糊期待,比这屋子还凉。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上冰冷的棉袄棉裤,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积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栓柱走到灶房,摸出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熟练地舀水、刷锅、添柴、生火。火苗在灶膛里跳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沉默的脸。他想着爹娘昨晚的叮嘱:“柱子,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得疼媳妇,让着她点……赵师傅家这门亲,咱家高攀了,你可得好好待杏花。”他闷闷地应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疼媳妇?怎么疼?杏花那眼神,比腊月的冰溜子还冷。
锅里的水刚冒起鱼眼泡,灶房的门帘被掀开了。杏花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大红棉袄棉裤,头发胡乱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还有些肿。她看也没看栓柱,径直走到米缸前,舀了满满一大瓢玉米糁子,“哗啦”一声倒进锅里。水花溅起,烫得锅沿滋滋作响。
栓柱张了张嘴,想说“水还没开透,糁子放早了容易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杏花拿起锅铲,在锅里胡乱搅了几下,动作生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搅了几下,她便把锅铲往锅台上一扔,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翻滚着,玉米糁子在浑浊的水里沉浮。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开始弥漫开来。栓柱心里一紧,忍不住提醒:“杏花……火……火是不是大了点?”
杏花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外面,动也不动。
焦糊味越来越浓,渐渐盖过了粮食的香气。锅里的水越来越少,玉米糁子开始粘稠,发出“咕嘟咕嘟”沉闷的声响,边缘已经泛起焦黑的颜色。
“糊了!糊锅了!”栓柱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到灶前,手忙脚乱地去抓锅盖,想把火撤小些。
杏花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她没说话,也没动。
栓柱揭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锅里的稀饭已经成了深褐色的糨糊,粘稠得几乎搅不动,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他赶紧拿起水瓢,想往锅里加点水,却被杏花伸手拦住了。
“加什么水?”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这不挺好?”
栓柱愣住了,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又看看杏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那点憋屈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攥紧了水瓢柄,指节发白,最终还是默默地放下了。他拿起锅铲,费劲地在锅里搅了搅,试图把那团糨糊盛出来。
早饭桌上,气氛比屋外的天气还冷。栓柱爹娘看着碗里那黑乎乎、散发着焦糊味的稀饭,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栓柱娘想说什么,被栓柱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把话憋了回去。
栓柱低着头,捧起自己那碗糊得最厉害的稀饭。那糊味直冲鼻子,黑褐色的糊糊粘在碗壁上,看着就让人胃里发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拿起筷子,埋头就往嘴里扒。糊糊滚烫,带着一股浓烈的焦苦味,刮得嗓子眼生疼。他强忍着恶心,大口大口地吞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碗下肚,胃里火烧火燎。他抹了把嘴,又伸手去盛第二碗。
“柱子……”栓柱娘心疼地叫了一声。
栓柱没抬头,闷声道:“娘,没事,能……能吃。”他端起第二碗,继续埋头苦吃。那糊糊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食道,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硬是咬着牙,把满满两大碗糊得发黑的稀饭灌了下去。放下碗时,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
杏花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稍微好一点、但也糊了大半的稀饭,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晌午刚过,栓柱就觉得肚子里开始翻腾。先是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他强撑着在院子里劈柴,可那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头上冷汗涔涔。终于,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佝偻着腰,踉踉跄跄地冲向院子角落的茅房。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刺骨的寒风从茅坑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浑身打颤。肚子里像开了锅,咕噜噜响个不停,一阵阵绞痛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腿脚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勉强支撑着身体,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虚脱的神经。清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和冷汗混在一起。他想起早上那两碗黑乎乎的糨糊,心里又苦又涩,比嘴里残留的焦糊味还难受。
傍晚时分,赵师傅拎着个木工家什盒子,阴沉着脸进了院门。他刚给邻村一户人家做完活,顺道来看看闺女。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没散尽的焦糊味,再看到栓柱爹娘欲言又止的脸色和栓柱那蜡黄发青、走路都打飘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咋回事?”赵师傅把家什盒子往地上一撂,声音沉得像块铁。
栓柱爹搓着手,支支吾吾:“没……没啥,娃吃坏肚子了……”
“吃坏肚子?”赵师傅眼一瞪,目光扫向灶房门口站着的杏花,“晌午饭吃的啥?能把他吃成这样?”
杏花倚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漠然。
栓柱娘忍不住了,小声嘟囔:“早上那稀饭……糊得不成样子了,柱子实诚,硬是喝了两大碗……”
赵师傅的脸“唰”地一下黑透了。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院子角落的木工棚,弯腰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锛子!那锛子木柄粗壮,锋利的刃口闪着寒光。他拎着锛子,几步就跨到杏花面前,胸膛气得一起一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杏花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你个死丫头!你要作死啊?!刚过门三天,你就敢这么糟践人?!把饭煮成毒药,你是存心要栓柱的命还是存心要老子的脸?!老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养出你这么个黑心肝的东西?!”
锛子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刃口的寒光映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杏花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那闪着寒光的锛子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她猛地抬起头,迎上父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嘴唇哆嗦着,突然转身冲进灶房,抄起案板上的菜刀,狠狠往那厚重的榆木案板上一剁!
“当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杏花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字一句地吼道:
“对!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吧?!”
第四章 麦垛后的秘密
菜刀剁进案板的余音还在灶房里嗡嗡作响,像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赵师傅手里的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着杏花,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栓柱爹娘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杏花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倔强,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栓柱只觉得胃里那团没消化干净的糊糊又开始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佝偻着腰,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场面,比糊稀饭刮嗓子眼还难受百倍。
最终,是赵师傅先挪了脚。他没再看杏花,也没捡地上的锛子,只是弯腰拎起自己的木工家什盒子,肩膀垮塌着,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出了院门。那背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院子里死寂一片。栓柱娘抹了把眼角,推了推还愣着的栓柱爹,两人也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屋。灶房门口,只剩下杏花一个人,靠着门框,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泥塑。案板上的菜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栓柱捂着肚子,一步一挪地蹭回自己屋。土炕冰凉,他蜷缩在炕尾,听着隔壁灶房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那声音细细的,钻进耳朵里,却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心头发堵。他拉过冰冷的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肚子里时不时的绞痛。
这一夜,比新婚夜躺在冰冷的地上还难熬。
天刚蒙蒙亮,栓柱就挣扎着爬了起来。肚子里还在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他胡乱洗了把脸,冰水激得他一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些。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娘屋门紧闭,灶房也没动静。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木工棚,那里堆着几把刚打好、还没上漆的榆木板凳,是给生产队办公室做的。
他得把这些板凳送过去。昨天闹成那样,今天要是再不去上工,指不定队里人怎么嚼舌根。他爹娘的老脸,还有赵师傅的脸……栓柱闷头把板凳搬上独轮车,用麻绳捆结实。推车出门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灶房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清晨的寒气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土路冻得硬邦邦的,独轮车的木轮碾在上面,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路两旁的麦田盖着薄薄的残雪,灰扑扑的,了无生气。生产队大院在村西头,得穿过一大片打谷场。场院边上,堆着几个小山似的麦秸垛,金黄的麦秸被雪水打湿,又冻住了,显得有些灰败。
快到打谷场时,栓柱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揣着个兔子。绕过最大的那个麦秸垛,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垛子后面有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他心头一跳,猛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悄悄把独轮车靠在另一个矮点的麦垛旁,自己则猫着腰,借着麦垛的遮挡,一点点挪过去。
麦垛后面,果然是杏花。
她背对着栓柱的方向,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依旧胡乱挽着。站在她对面的是建国,村会计的儿子,穿着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油亮。建国脸上带着笑,正伸手去拉杏花的手。
栓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那点不适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酸涩取代。他死死抠住冻硬的麦秸,指甲缝里嵌满了碎屑。
杏花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但建国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他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方块,栓柱眯起眼才看清,是块手表!银色的表链,白色的表盘,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拿着,”建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上海牌,托人好不容易弄来的。你戴着肯定好看。”他说着,就要往杏花手腕上套。
杏花的手腕很细,建国的手指几乎要圈住她整个腕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犹豫。那表链的寒光,刺得栓柱眼睛生疼。
“杏花……”建国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带着蛊惑,“你跟他过啥劲儿?一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爹也是老糊涂了,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再忍忍,等开春……”
后面的话,栓柱没听清,也不想听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比喝了糊稀饭还难受百倍。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麦垛后面那刺眼的一幕,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带起一阵冷风。
独轮车也不要了,那几把新打的板凳孤零零地靠在麦垛旁。栓柱几乎是跑着离开打谷场的,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直咳嗽。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他漫无目的地在村外结了冰的河沟边转悠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冻得手脚麻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进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娘屋里亮着灯。灶房里黑着,但门虚掩着。
栓柱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推开灶房门。里面没人,冷锅冷灶。他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看到水缸、米缸、灶台……一切都冷冰冰的,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提醒着昨天那场闹剧。
他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那个厚重的榆木案板上。菜刀已经被拔走了,只留下一个深深的、新鲜的刀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栓柱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水,刷锅,添柴,生火。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他舀了两瓢水进锅,又从碗柜角落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家里过年才舍得用一点的红糖。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些红糖进锅里,看着褐色的糖粒在渐渐温热的水里慢慢融化。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栓柱拿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液滑入翻滚的红糖水中,迅速凝结成两个圆润的荷包蛋。橘红的蛋黄在深褐色的糖水里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温暖而甜腻的香气。
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红糖水滚烫,荷包蛋白嫩,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灶房,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浓重,院子里一片寂静。栓柱没有回自己屋,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木工棚,坐在冰凉的小马扎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一动不动。灶房里,那碗飘着热气的红糖水荷包蛋,在冰冷的黑暗中,兀自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和甜香。
第五章 暴雨夜的抉择
栓柱在木工棚坐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单薄的褂子,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灶房里那碗红糖水荷包蛋的热气,怕是早就散尽了。他最终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屋,土炕冰凉,隔壁依旧毫无声息。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是麦垛后那刺眼的手表寒光,还有建国凑近杏花时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昏昏沉沉不知多久,窗外才透出点灰白。
日子像被按进了粘稠的糨糊里,缓慢而滞涩地往前挪。栓柱照常下地,去生产队点卯,沉默地干着分派的活计。杏花也恢复了在灶房的活动,只是两人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她不再故意把饭煮糊,但也绝不多做一口,更不会抬眼看他。栓柱也沉默,偶尔目光撞上,便飞快地移开,各自守着各自的冷灶台。那碗深夜的红糖水荷包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漾起,就沉在了冰冷的灶台角落,第二天早上,空碗被洗净放回了碗柜,不留一丝痕迹。
夏收的日头毒辣,麦浪翻滚着金黄。栓柱跟着生产队的人在地里挥汗如雨,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连成一片。他闷头干活,汗水蛰得眼睛生疼,也懒得去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似乎只有这繁重的体力活才能暂时压下去。
这天傍晚,收工哨子刚响过,天边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也起了,带着土腥味,卷起地上的麦糠和尘土,打着旋儿往人脖领里钻。有经验的老农抬头看看天,嘟囔着:“怕是要来大的。”
栓柱拖着疲惫的身子刚迈进自家院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在干燥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白烟。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炸雷紧跟着在头顶滚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坏了!”栓柱爹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你丈人!他晒场边上那堆木材!”
栓柱心头猛地一沉。赵师傅的木材堆就在村东头晒场边上,是给公社小学打桌椅备下的好料子,松木、樟木都有,淋了这场透雨,再经太阳一晒,非得开裂变形不可!那几乎是赵师傅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他赖以糊口的老本!
他连蓑衣都顾不上找,一把扯下汗湿的褂子甩在门框上,光着膀子就冲进了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脚下泥泞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不管不顾地朝着晒场方向狂奔。雨水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凭着记忆和闪电瞬间的光亮辨认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不能让那些木头毁了!
冲到晒场边,眼前的景象让栓柱的心凉了半截。巨大的雨幕中,赵师傅那堆码放整齐的木材已经塌了一角,雨水正疯狂地冲刷着裸露的木料,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赵师傅正手忙脚乱地拖拽着几块散落的木板往旁边一个简陋的草棚下挪,但那草棚太小,根本遮不住多少。老人佝偻着腰,在瓢泼大雨里显得那么无助。
“爹!”栓柱吼了一声,声音被雷雨声吞没大半。他冲过去,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松木就往草棚下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赤裸的脊背往下淌,混合着汗水,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大卷沉甸甸的油毡布,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
是杏花。
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蓝布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咬着牙,奋力将那卷油毡布往木材堆上拖,试图盖住那些正在被雨水肆虐的木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栓柱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来。杏花也没看他,只是闷头使劲,想把油毡布展开。可风太大了,湿透的油毡布又重又滑,她一个人根本扯不动,反而被风吹得一个趔趄。
栓柱丢下肩上的木头,几步跨过去,大手一把抓住油毡布的另一头。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杏花的眼神复杂,有焦急,有倔强,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栓柱没说话,只是用力一扯,低喝一声:“使劲!”
两人合力,对抗着狂风暴雨,终于将那沉重的油毡布一点点扯开,艰难地覆盖在最高的那堆木料上。栓柱迅速捡起地上的几块石头,压在油毡布的边角。杏花则弯着腰,用手扒拉着地上的碎土块,试图加固。
风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两人在泥水里奔忙,栓柱力气大,负责搬运沉重的木料和压石头;杏花心细,手脚麻利地填补油毡布覆盖不到的缝隙,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树枝、土块、甚至脱下来的湿棉袄——去堵漏。雨水冰冷刺骨,手脚很快冻得麻木,泥浆糊满了裤腿和鞋子,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那边!那边又漏了!”杏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油毡布一角被风掀开的地方大喊。
栓柱立刻扑过去,用整个身体压住那被风鼓起的油毡布,又搬来一块大石头死死抵住。杏花也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之下,才勉强稳住。
“爹!您去棚里躲躲!”栓柱冲着还在试图搬动木料的赵师傅吼道。
赵师傅喘着粗气,看着在暴雨泥泞中配合着忙碌的小两口,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终点点头,佝偻着退进了那勉强能遮点风雨的草棚。
雨幕无边无际,时间在冰冷的冲刷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漏雨的地方被几块破木板和栓柱的旧褂子堵住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栓柱靠着湿透的油毡布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杏花也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材堆,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雨势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连绵的雨丝。天地间只剩下雨水敲打油毡布和地面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
“回……回去吧。”栓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杏花没应声,只是用手撑着地,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两人一前一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泥路湿滑,栓柱走在前面,几次差点摔倒,杏花在后面也走得摇摇晃晃。谁也没说话,只有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雨夜里交织。
快到家门口时,借着院子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栓柱猛地停住了脚步。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蹲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缩着脖子,抱着膝盖,浑身湿透,比落汤鸡还狼狈。
是建国。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雨水混着泥道子,早没了麦垛后那副油头粉面的光鲜。他看到栓柱和杏花一前一后、浑身泥水地回来,尤其是看到杏花那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衣裳和冻得发青的脸,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杏花……栓柱兄弟,”他搓着手站起来,声音带着点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焦急,“可算等到你们回来了……那啥,我……我遇上点急事,手头实在转不开了,想……想跟你们借点钱应应急,不多,就十块……不,五块也行!”
第六章 算盘珠子崩了脸
建国那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样,和他嘴里吐出的“借钱”两个字,像两块冰疙瘩,狠狠砸在栓柱刚被雨水浇透的心口上。他杵在泥水里,光着的膀子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后的杏花没吭声,但栓柱能感觉到她呼吸猛地一滞。
“借钱?”栓柱的声音被雨水泡得发沉,带着一股子刚从泥水里滚出来的疲惫和冷硬,“啥急事?”
建国搓着手,雨水顺着他油亮的头发往下淌,在脸上冲出几道泥印子。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杏花,只对着栓柱堆笑:“咳,就是……就是手头紧,周转不开,一点小麻烦……栓柱兄弟,帮帮忙,就五块钱!下月队里发钱一准儿还你!”
栓柱没动。他想起麦垛后那块闪着寒光的上海表,想起建国凑在杏花耳边说话时那股子亲热劲儿。五块钱?队里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十来块。他这“小麻烦”可真不小。
“家里钱是爹管着。”栓柱闷声道,侧身让开院门,“你问他去。”他这话是说给建国听的,眼角的余光却扫向身后的杏花。杏花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紧抿着的、冻得发紫的嘴唇。
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在栓柱和杏花之间飞快地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杏花身上,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杏花……”
杏花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建国:“没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一分也没有!你走!”
建国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点强装出来的客气彻底没了,只剩下被当众驳了面子的羞恼。他狠狠瞪了杏花一眼,又剜了栓柱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们行!”说完,一跺脚,转身冲进了依旧连绵的雨幕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栓柱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赵师傅佝偻着背,正蹲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被雨水泡湿的锛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个泥猴似的儿女,最后落在栓柱光着的、沾满泥浆的上身。
“木头……盖住了?”赵师傅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盖住了,爹。”栓柱应了一声,嗓子眼发干,“用油毡布压了石头,应该……应该能顶住。”
赵师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擦他的锛子,木柄上的水珠被他一点点抹去。堂屋里静得只剩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啪嗒”声,还有三人粗重未平的喘息。
栓柱拖着灌了铅的腿迈进堂屋,冷意从脚底板直往上钻。他胡乱找了块干布擦着身上的泥水,眼角瞥见杏花也跟了进来。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舀起一瓢冷水就往脸上泼,动作又急又猛,水花溅湿了前襟。冷水激得她浑身一哆嗦,却依旧咬着牙,一遍遍搓洗着脸颊和脖颈,仿佛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栓柱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腾起来。他默默走到灶房,灶膛里还有余温。他添了把柴火,把锅里温着的、早已凉透的糊糊重新加热。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暴雨前的粘稠状态,只是那堵无形的墙,好像更厚了些。栓柱依旧沉默地干活,杏花也依旧沉默地做饭。那晚的并肩作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一点水花,很快又沉入冰冷的潭底。只有赵师傅,偶尔会停下刨木头的动作,目光在栓柱身上停留片刻,又看看低头纳鞋底的杏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这天下午,栓柱正在后院劈柴,斧头抡下去,“咔嚓”一声,木屑飞溅。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嗓音和赵师傅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栓柱心头一跳,放下斧头,快步走到前院。只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村里的王会计,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背着手,脸色铁青。女的正是王会计的婆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赵师傅的鼻尖上了。
“……赵木匠!你闺女还要不要脸了?当初退婚,那缝纫机是我们老王家送的聘礼!白纸黑字写着的!你们老赵家倒好,婚都退了,东西还死皮赖脸地扣着不还?当我们老王家好欺负是不是?”王会计婆娘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把锥子,扎得人耳膜疼。
赵师傅气得胡子直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刨完的木方子:“放屁!那缝纫机是你们家建国自个儿送来的!说是给杏花的念想!啥时候成聘礼了?退婚是你们提的,彩礼该退的早退了!这缝纫机,没道理还!”
“念想?我呸!”王会计婆娘啐了一口,“一个破落户的闺女,也配拿我们老王家这么金贵的东西当念想?赶紧的!把缝纫机抬出来!少一块漆皮,我跟你们没完!”
王会计阴沉着脸,终于开了腔,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建国年轻不懂事,私下送的。但东西既然是我们老王家出的,退婚了,自然该拿回来。放在你家,不合适。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赵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杏花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却抿得死紧,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缝纫机是我的!”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是建国送我的!送人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你们王家,没脸要回去!”
“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王会计婆娘一听,顿时炸了毛,跳着脚就要往里冲,“反了你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赵师傅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想拦住她。就在这时,王会计婆娘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是王会计。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竟是一把黄澄澄的旧算盘!
“跟她废什么话!”王会计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扬起算盘,朝着杏花的方向作势欲砸,“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门!把东西抢出来!”
他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那算盘珠子被他用力一甩,几颗滚圆的珠子竟“噼啪”作响,带着风声,直直地朝着杏花的脸崩了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赵师傅离得近,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啪!啪!”两声脆响,算盘珠子狠狠砸在他抬起的手臂上,又有一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爹!”杏花惊呼一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栓柱动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墙角抄起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杠!那杠子平时就靠在门后,沉甸甸的枣木,浸透了汗水和岁月。
他一个箭步冲到杏花身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顶门杠被他双手紧握,横在胸前,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暴怒的王会计和他手里那把算盘,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
“谁敢动!”栓柱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他手里的顶门杠微微抬起,尖端正对着王会计的方向,那架势,分明是拼着命不要,也要护住身后的人。
王会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气势震得一愣,扬起算盘的手僵在半空。王会计婆娘也被唬住了,尖叫声卡在喉咙里。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栓柱粗重的呼吸声和顶门杠上未干的泥水滴落在地上的“啪嗒”声。
赵师傅捂着脸颊上那道被算盘珠子崩出的红痕,火辣辣的疼直往心里钻。他看看挡在杏花身前、像座铁塔似的栓柱,又看看对面被镇住的王会计两口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女婿的身影。那身影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从未见过的、让人心头发颤的硬气。
第七章 热炕头上的冰碴子
院里的空气像冻住的浆糊,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栓柱握着顶门杠的手背青筋虬结,指节捏得发白,枣木的冰凉透过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挡在杏花前面,眼睛死死钉在王会计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王会计婆娘被栓柱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缩了脖子,尖利的叫骂卡在喉咙里,变成几声短促的抽气。
王会计举着算盘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算盘珠子崩在赵师傅脸上的脆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道刺目的红痕像鞭子抽在他自己脸上。他没想到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栓柱,竟能爆出这么大的凶性。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此刻在他眼里不是木头,是能砸碎骨头的凶器。
赵师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浑浊的目光在栓柱挺直的脊背和对面两口子惊疑不定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打破了死寂:“王会计,”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硬气,“算盘珠子崩我脸上,这事,咱得说道说道。缝纫机,是建国那小子心甘情愿送杏花的,不是聘礼!你要不服,咱找支书,找公社,掰扯清楚!在我家门口动粗撒野,欺负我老赵家没人了?”他往前挪了一步,和栓柱并肩站着,虽然矮了一头,但那股子豁出去的架势,竟不比女婿弱。
王会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木匠在公社木器厂挂着名,手艺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真要闹大了,他这会计脸上也不好看。他狠狠剜了杏花一眼,又盯着栓柱手里的顶门杠,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老赵,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婆娘胳膊,几乎是拖着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泥水四溅,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哐当”一声被风吹得关上,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赵师傅放下捂着脸的手,那道红痕肿了起来,像趴着一条丑陋的蜈蚣。他看了一眼依旧保持着防御姿势的栓柱,又看看他身后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的杏花,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堂屋,拿起那半截木方子,继续用破布擦拭起来,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慢,更沉。
栓柱直到王会计两口子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顶门杠“咚”地一声杵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转过身,看向杏花。杏花也正看着他,那双刚才还燃着幽暗火苗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飞快地低下头,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栓柱默默地把顶门杠放回门后墙角。那冰凉沉重的触感还留在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会刨木头,会抡斧头,今天,差点就要用它去砸人了。一股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在心底翻腾。
日子像村口那条冻僵的河,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却藏着暗流。王会计家没再来闹,但村里关于缝纫机的闲话却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栓柱照旧闷头干活,劈柴、担水、去队里挣工分,只是话更少了。杏花也沉默,做饭、洗衣、纳鞋底,只是偶尔,栓柱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带着点探究,又飞快地移开。
赵师傅脸上的红痕消了,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他看栓柱的眼神却彻底变了。以前是审视,是估量,现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可?吃饭时,他会把碗里不多的肉片,往栓柱碗里拨一块。栓柱默默吃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重了几分。
入了冬,第一场雪还没下透,天却干冷干冷的,风像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这天夜里,栓柱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声音是从隔壁炕上传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痰音,咳得人心慌。他披衣坐起,侧耳细听。咳嗽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杏花?”栓柱试探着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更剧烈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栓柱心头一紧,翻身下炕,趿拉着鞋就冲了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见杏花蜷缩在炕角,裹着厚厚的棉被,身子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呼噜声。
“爹!爹!”栓柱朝堂屋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赵师傅也惊醒了,端着煤油灯进来。昏黄的灯光下,杏花的样子更吓人了。赵师傅伸手一探她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老天爷!烧得滚烫!”
“得去卫生所!”栓柱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二话不说,扯过炕尾自己的破棉袄,三两下裹在杏花身上,又抓起炕上另一床稍薄的被子,胡乱把她裹紧。杏花烧得迷迷糊糊,浑身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栓柱,这……”赵师傅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寒风呼啸。
“爹,你在家!”栓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弯下腰,双臂穿过杏花的腋下和腿弯,一用力,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杏花很轻,像一捆没什么分量的柴禾,但隔着厚厚的棉被,也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惊人热度。
他抱着杏花冲出屋门,刺骨的寒风立刻像冰水一样浇了他一身。他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跑。天黑得像锅底,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微光。路滑,他几次趔趄,差点摔倒,每次都死死抱紧怀里的人,用膝盖撑住地面。杏花在他怀里痛苦地呻吟着,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像烧红的烙铁。
五六里山路,栓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汗水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可胸口抱着的那团火,又烫得他心焦。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点!
卫生所的值班赤脚医生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栓柱抱着个人,浑身热气腾腾像个蒸笼,眉毛头发都结了白霜,二话不说赶紧让进来。量体温,听诊,打针……栓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杏花烧得通红的脸。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杏花的高烧总算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医生说没大事,就是重感冒转成了肺炎,打了针,开了药,让回家好好养着。
栓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谢过医生,重新把裹得严严实实的杏花抱起来。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一夜的紧张和奔跑耗尽了力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人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天蒙蒙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赵师傅一夜没睡,守在堂屋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帮着栓柱把杏花抱回炕上安顿好。
栓柱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门框上喘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霜花,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炕头——想看看杏花有没有盖严实。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炕沿上,挨着杏花枕头的地方,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小巧的、印着红双喜字的铁盒子。盖子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膏体,一股甜腻的、带着点花香的冷气,幽幽地飘散出来。
雪花膏。
栓柱认得这盒子。村里供销社卖的最好的那种,要好几块钱一盒。杏花以前……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刺眼的红双喜盒子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昨夜抱着杏花跑在寒风里时,还要冷上千百倍。
赵师傅也看见了那盒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走过去,拿起盒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哪来的?”
没人回答。杏花昏睡着。栓柱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心口那块刚被杏花病容捂热乎的地方,被这盒突然出现的雪花膏,狠狠砸出了一个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屋子。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寒风依旧凛冽。他走到柴垛旁,抄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抡圆了胳膊,狠狠劈向一根粗大的木柴。
“咔嚓!”一声巨响,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碎屑飞溅。栓柱像是没看见,抡起斧头,又是一下!再一下!他闷着头,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泻在斧头和木柴上。劈柴声一声接一声,又重又急,像沉闷的鼓点,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他自己那颗被冰碴子刺得生疼的心上。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破棉袄,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气。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劈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口那股翻腾的、冰冷的、带着屈辱和愤怒的浊气发泄出去。那盒雪花膏的甜腻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就这样劈着,从天色微明劈到日上三竿,脚下的木柴堆成了小山。直到累得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他才拄着斧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杏花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烧已经退了,眼神清亮了许多。她裹着厚厚的棉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浑身热气腾腾、拄着斧头喘息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灶房。
她慢慢走过去,掀开灶房的门帘。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有一点余烬闪着暗红的光。她走到灶台边,目光落在那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盒子上。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盒子,走到灶膛前,蹲下身。她掀开盖子,看也没看里面乳白色的膏体,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整盒雪花膏,连盒子带膏体,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
“嗤——”一声轻响,甜腻的香气被焦糊味取代。乳白的膏体迅速融化,被暗红的灰烬吞噬,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转眼就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歪倒在灰里。
杏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依旧拄着斧头、背对着她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柴……劈够了,进来喝口热水吧。”
栓柱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把斧头靠在柴垛上。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了汗水,也抹掉了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意。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堂屋。
第八章 刨花里的春天
堂屋里的空气凝滞着,像刚揭锅的蒸屉,闷热又粘稠。栓柱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雪的破棉鞋,一步一步挪到桌边。粗瓷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他捧起来,滚烫的碗壁烙着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热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烫得心口发麻,却怎么也化不开堵在那里的硬块。
杏花就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裹在宽大的旧棉袄里,微微塌着。灶膛里倒掉的雪花膏灰烬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甜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栓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吸气声。他放下碗,转身又出了门,闷头扎进那堆还没劈完的木柴里。斧头重新抡起,沉闷的“咔嚓”声再次填满了小院,比之前更急,更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斩断。
日子在沉默和斧头声中滑过去几天。杏花的病好了大半,只是人更清瘦了些,脸上没什么血色,话也更少。栓柱除了干活,几乎不抬眼。两人同处一室时,空气总是绷得紧紧的,连赵师傅都察觉出异样,吃饭时扒拉两口就端着碗蹲到门槛外去,把堂屋留给他俩,可那沉默反而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晌午刚过,院门被拍得山响。赵师傅开门一看,是公社文书老李,推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老赵!好事!大好事!”老李嗓门洪亮,带着喜气,一脚跨进院子,“公社中学要翻新,急等着用!五十套新课桌椅,点名要你老赵的手艺!木料公社出,工钱按老规矩,包工包料!”
赵师傅一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五十套!这可是笔大活计!他搓着手,脸上那道被算盘珠子崩出的淡疤都舒展开:“中!中!啥时候要?”
“紧着干!越快越好!”老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样式要求都在这儿,你看看,能不能接?”
赵师傅接过图纸,展开铺在院里的小方桌上。栓柱也停了劈柴的活计,默默凑过来看。图纸画得简单,就是常见的双人课桌椅样式,但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要求结实耐用。
赵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这……尺寸有点紧啊,榫卯要是按老法子做,怕是不太稳当,用钉子钉死倒是快,可那玩意儿不长久,学生娃子淘气,几下就晃荡松了……”他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叨叨,一时拿不定主意。
栓柱盯着图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习惯性地搓着粗糙的手指关节。
“爹,”一个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却打破了院里的僵局。杏花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图纸上,看了片刻,伸出指尖,在桌面和椅背连接处的一个位置点了点:“这里……斜肩榫加个暗楔呢?像您以前给公社礼堂打长条凳那样。”
赵师傅一愣,顺着杏花指的地方仔细看,猛地一拍大腿:“嘿!对!斜肩榫吃劲!加个暗楔卡死!稳当!还省料!”他抬头看向杏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你这丫头,啥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杏花没接话,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沾的面粉。
栓柱的目光从图纸移到杏花低垂的侧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闷声开口:“桌面……底下加两条穿带,抗弯。”
赵师傅又是一拍大腿:“对对对!穿带!瞧我这脑子!栓柱说得对!”他兴奋地搓着手,看看杏花,又看看栓柱,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就这么定了!斜肩榫加暗楔,桌底加穿带!老李,这活我接了!保准又快又好!”
老李也乐了:“成!就知道找你老赵错不了!木料明天就让人送过来!抓紧啊!”他收起图纸,蹬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师傅兴奋的踱步声。他看看堆在墙角的木料,又看看栓柱和杏花,突然大手一挥:“栓柱!杏花!你俩来!这活急,光靠我一人画图下料可来不及!栓柱,你手稳,画图样!杏花,你心细,算料!咱仨一块儿弄!”
栓柱和杏花都愣了一下。栓柱下意识地看向杏花,杏花也正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都像被烫着似的飞快避开。
堂屋的煤油灯被捻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八仙桌。图纸重新铺开,栓柱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面前摊着几张裁好的牛皮纸。杏花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算盘和一沓草纸。赵师傅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一会儿凑到栓柱旁边看看他画的线,一会儿又踱到杏花身后瞄一眼算盘珠子,最后咳了一声:“那啥……我去看看木料。”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栓柱握着铅笔,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图纸,却觉得那些线条都在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铅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第一条基准线。铅笔划过粗糙的牛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杏花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她算得很慢,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在草纸上写几个数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栓柱画完一张桌面的轮廓,开始标注尺寸。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锁,嘴唇紧抿,粗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铅笔杆,竟也显出几分沉稳。画到榫卯结构时,他犹豫了一下,斜肩榫的角度和暗楔的位置需要精确配合。
“这里……”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斜肩的角度,四十五度够不够?”
杏花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指的地方。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算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栓柱身边。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烟火气的味道飘了过来。
栓柱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握着铅笔的手指有些发僵。
杏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图纸。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离栓柱的肩膀很近,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她看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四十五度……怕吃不住力,”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爹以前做长条凳,用的是五十度。暗楔的槽口,得再深半分,卡进去才死。”
她伸出手指,纤细的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她的指尖离栓柱握着铅笔的手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皮肤散发出的微热。
栓柱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手指上,那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并不十分细腻,却修长干净。他喉结滚动,顺着她指尖的指引,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小心翼翼地修改起来。铅笔沙沙作响,他画得异常专注,仿佛手里握着的是最精密的仪器。
杏花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微微俯身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修改。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和木屑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很陌生,却并不让她像以前那样排斥。
堂屋的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赵师傅站在外面,借着门缝透出的光,看着屋里那两个几乎挨在一起的脑袋。栓柱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画着图,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杏花站在他身侧,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图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冷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专注,甚至……柔和?
赵师傅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嘴角无声地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他悄悄放下门帘,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到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前。他抽出三根香,就着旁边油灯的火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然后把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做完这一切,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踱出了堂屋,把这片小小的、弥漫着木头香和煤油灯味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夜渐渐深了。图纸画好了一大半,算料也基本清楚。栓柱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眼睛。杏花也收起算盘,轻轻舒了口气。
栓柱站起身,准备收拾桌上的东西。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滑,身体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桌角堆放的一小摞刨花。金黄色的、卷曲的刨花簌簌落下,像一阵小小的金色雨,洒了他和旁边的杏花一身。
栓柱有些窘迫,慌忙伸手去拂自己身上的刨花。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看看杏花有没有被弄脏。
杏花也正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头发和肩膀上的几片刨花。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也许是灯光太柔和,也许是累了一晚精神有些松懈,也许是那些金灿灿的刨花带着阳光和木头的暖意……就在她拂去最后一片刨花,微微抬起眼睑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了栓柱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她的嘴角只是那么轻轻地、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点点,眼底深处那层经年不化的薄冰,似乎被这满室的木香和灯光融化了一角,泄露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栓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那点微乎其微的笑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杏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点微弱的弧度迅速消失,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甚至更快地低下头,转身掀开门帘,匆匆走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栓柱一个人,还有满地金灿灿的刨花。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片没来得及拂掉的刨花,指尖能感受到它卷曲的边缘和干燥温暖的木质纹理。鼻尖萦绕着新鲜木料特有的、清冽又醇厚的香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刨花,放在掌心。灯光下,那片薄薄的金黄色木片,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春天。
第九章 摇篮曲
栓柱在堂屋站了许久,直到掌心里的那片刨花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金黄色的木卷儿蜷在他粗糙的掌心,像一只沉睡的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身体的温热。弯腰收拾满地的刨花时,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金黄的卷儿被拢成一堆,堆在墙角,散发着新鲜木头特有的、清冽又温暖的香气,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盖过了前几日灶膛灰烬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甜香。
日子似乎被那晚的刨花雨淋湿了,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潮润。杏花依旧话少,但栓柱劈柴时,那沉闷的“咔嚓”声不再带着一股要斩断什么的狠劲。有时他抬眼,会撞见杏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对着光穿针引线。阳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温顺的弧度。她缝补的,是赵师傅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褂子,针脚细密匀称。
公社的木料第二天就送来了,堆满了半个院子。赵师傅领着栓柱和杏花,一头扎进了新课桌椅的活计里。栓柱负责下料、刨平,杏花则拿着算好的尺寸单子,帮赵师傅打下手,递工具、标记榫眼位置。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避开栓柱的目光,偶尔需要交流时,声音虽轻,却不再带着冰碴子。栓柱递刨子给她,她会伸手接住,指尖短暂相触,两人都飞快地移开视线,各自埋头干活,只有空气里漂浮的木屑,在阳光下无声地打着旋儿。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栓柱在院里推着刨子,长长的刨花像金色的绸带,从他手下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堆在脚边。堂屋的门敞着,杏花坐在靠里的八仙桌旁,背对着门口。她面前摊开一块崭新的红布,鲜艳得晃眼。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都显得格外柔软。
栓柱停下推刨子的动作,扶着木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他看不清她在缝什么,只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肩胛骨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起伏,像一对安静栖息的蝶翼。那专注的侧影,莫名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邻村见过的妇人,坐在自家炕头,缝制小小的虎头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栓柱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手里的刨子差点没拿稳。他慌忙低下头,重新推动刨子,木屑飞溅,可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一个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建国媳妇,秀云。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身上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一只鞋还跑掉了。
“杏花!杏花妹子!”秀云带着哭腔,声音嘶哑,一进门就扑倒在堂屋门口,抓住门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杏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蹙了下眉,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走到门口。
栓柱也停了手里的活,皱着眉看着。
“这是咋了?”杏花的声音还算平静,但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秀云抬起头,露出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嘴角的淤血,她一把抓住杏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建国他不是人!他又打我!往死里打啊!就为……就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他一个破酒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杏花没说话,只是用力掰开秀云抓着自己的手,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她目光扫过秀云脸上的伤,又落在她凌乱的衣衫和光着的那只脚上,眼神沉了沉。她扶着秀云在门槛上坐下,转身进了灶房。
栓柱默默地看着,转身走到墙角堆放木料的地方,挑拣起来。他选了一根结实顺溜的松木方子,又找来锯子、刨子和凿子,蹲在院子的另一头,闷头干了起来。锯子拉扯木头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刨子推过,卷起新的刨花。
杏花端着一碗温水出来,递给秀云。秀云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杏花又回屋拿了块干净的湿布,递给秀云擦脸。她始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些。
秀云哭诉了很久,从建国如何酗酒,如何疑神疑鬼,到如何拳脚相加。她撩起袖子,胳膊上青紫交加,新伤叠着旧伤。杏花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他还说……”秀云抽噎着,声音充满了恐惧,“他说……要打断我的腿……让我再也跑不了……”
杏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硬:“那你打算咋办?”
秀云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娘家……娘家嫌我丢人,早就不认我了……”
杏花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秀云的肩膀,落在院角那个闷头干活的身影上。栓柱正用凿子仔细地修整着一块木板的边缘,侧脸线条紧绷,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做得很专注,仿佛院里的哭闹与他无关,又仿佛这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杏花收回目光,对秀云说:“你先歇会儿。”她转身又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出来,走到秀云面前,掀开布,里面是半块用油纸包好的红糖,红得发亮。“拿着,”她把篮子塞到秀云手里,“回去煮点红糖水喝。”
秀云看着篮子里的红糖,愣住了。这年头,红糖可是金贵东西。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杏花妹子……我……我……”
“啥也别说,”杏花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回去把门关好。”
这时,栓柱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新修好的、光洁平整的门板,大小正好。他没看秀云,只是把门板往她脚边一放,闷声道:“拿着,换上。”
秀云看着那块崭新的门板,又看看栓柱沾满木屑的手和沉默的脸,再看看杏花塞过来的红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怀里的篮子上。她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抱起门板,又拎起篮子,一步一挪地,拖着那只没穿鞋的脚,慢慢走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子里只剩下栓柱和杏花,还有满地的木屑和阳光。
栓柱蹲下身,收拾刚才干活散落的工具。杏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晚饭是栓柱做的,简单的玉米糊糊和咸菜。两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紧绷,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
夜里,栓柱躺在炕沿,尽量靠着边,留出中间宽宽的距离。他闭着眼,听着身边杏花清浅的呼吸。白天秀云脸上的伤和胳膊上的青紫,还有她绝望的哭诉,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杏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栓柱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腿上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黑暗中,传来杏花带着浓浓睡意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梦呓,又像抱怨:
“往里点儿……压着我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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