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宾客的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前一秒还闹哄哄的宴会厅,下一秒静得连酒杯碰桌的轻响都听得见。
水晶灯打下来的光亮得刺眼,乔薇薇背对着我,肩颈线条漂亮得像精心量过,她微微侧着脸,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话,声音软得能拧出蜜来。
「老公,你怎么还没到呀?」
「我真的快烦死了,这边一群亲戚围着我问东问西,笑得我脸都僵了……」
「郝运?你提他干嘛呀,他配吗?要不是那笔信托基金,我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台上的司仪还在热热闹闹念着祝词,说什么良缘天定,说什么天作之合。
我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支已经开了音的无线话筒,掌心冰凉,连指节都泛白。
音响师远远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我笑了一下,慢慢朝她走过去。
乔薇薇浑然不觉,还在那边压着嗓子撒娇。
「你别急嘛……我今晚就过去,还是老地方……」
「哎呀,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啊……」
我走到她身后,停了半步。
然后弯下腰,把那支开着的话筒,不紧不重地放在了她椅背后面。
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音顺着满场音响扩出去。
下一秒,乔薇薇那把甜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骤然炸响在整个宴会厅。
「——老公,我想死你了。」
一瞬间,空气像冻住了。
乔薇薇全身猛地僵住。
她一点一点转过头,先看见我,再看见满厅宾客僵硬到发白的脸,最后,看见主桌上她爸妈那副像天塌下来一样的表情。
我望着她几乎失焦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开。
手,伸进了西装内袋。
三个月前。
城东旧货市场。
我蹲在一家摊位前,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老物件。缺角的瓷盘、生锈的铜钱、发乌的木盒子,什么都有,混在一块儿,看着跟废品站差不多。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眯着眼看我。
「小伙子,看中了什么?」
我没搭理他,伸手捡起一块黄不黄白不白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
老头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好,这个是和田籽料,一口价八千,你拿走。」
我把东西又放了回去。
「二上的皮,机工修过,边上还有后磕的裂。三百,拿回去练眼。」
老头手里的核桃都停了,盯着我看了几秒,脸色有点变。
「你是懂行的?」
我没接话。
他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没人,这才压低声音,把手伸进棉袄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鸡油黄的田黄把件。
我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东西一上手,我就知道,捡着了。
皮壳老,包浆润,刀工细,最要命的是那股子味儿,对的。
老头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五万。」
我把东西放下,起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价还能谈!」
我伸出三根手指。
老头眼睛一亮:「三万?行,三万也……」
「三十万。」我打断他。
老头愣住,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从包里拿出十捆现金,直接放在摊子上。
「定金。东西我先拿,明天补尾款。」
他看着那一沓沓钱,手都开始抖了。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郝运。」我把田黄收进兜里,「收破烂的。」
从旧货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乔薇薇。
刚拨回去,那边一接通就炸了。
「郝运!你死哪去了?」
她那把声音又尖又急,像针一样扎耳朵。
「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去试订婚西装吗?我在店里等了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多丢脸?」
「有事耽误了。」我说,「现在过去。」
「过去什么过去?人家都关门了!」
她越说越气,带上了哭腔。
「我跟店员说你马上到,结果呢?我像个傻子一样坐那儿干等。我妈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样,我怎么说?我说我未婚夫连订婚都不上心?」
我没说话。
她在那头喘了几口气,又开始抱怨。
「郝运,我跟了你三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点出息?你天天不是市场就是地摊,抱着那些破铜烂铁当宝,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
「薇薇,订婚宴可以简单点。」
我话刚出口,她就像被踩了尾巴。
「简单?你还好意思提简单?」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你让我简单?王倩订婚的时候,光场地就花了十几万,她老公还是个普通上班的!你呢?你拿什么跟人比?」
说到这儿,她那边忽然静了一下,像是有人走到她旁边。
紧接着,她的语气立刻变了,软了下来。
「哎呀张总,您来啦……稍等,我马上。」
下一秒,她重新对我开口,声音却冷得发硬。
「不说了,我这边忙。西装你别管了,钱我自己刷卡。」
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吹过来,烟雾散开,我低头看着银行卡消费短信跳出来。
两万八,杰尼亚男装。
她倒是真不客气。
其实像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上个月她说公司加班,发朋友圈的时候却在高档酒店顶楼吃法餐。再往前,她说陪客户唱歌,定位却飘到城南会所。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不知道,一个人一旦开始撒谎,破绽会越来越多,多到捡都捡不完。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打算拆穿。
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还能演到什么份上。
一周后,我带着那件田黄把件去了城南一间私人会所。
包间里只坐着一个老人。
他姓唐,圈里人都叫他唐老。看着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的,可真要论眼力和手腕,这座城里能跟他掰手腕的人没几个。
他拿着放大镜,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放下镜子,长长吐了口气。
「好东西。」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明末清初的游丝毛雕,皮色一流,石性也对。要是上拍,五千万起。」
我点了点头。
唐老抬眼看我,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东西对就行,价钱是后话。」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问我想怎么处置。
「卖给您。」我说。
「不自己留着?」
「先换钱。」
我说得很直接。
唐老也没多问,当天就把事情办了。三天后,两千万先到账,剩下的走别的渠道慢慢进来。
钱一到,我的生活表面上没什么变化。
我还是住那间三十平的小出租屋,还是穿便宜衬衫,还是每天拎着帆布包进进出出。乔薇薇照旧嫌我寒酸,嫌我房间里堆着的东西晦气,嫌我不会来事,也嫌我拿不出让她在闺蜜面前挺直腰杆的本事。
她不知道,我卡里的数字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为房租发愁的我了。
她更不知道,她眼里那笔五百万的信托基金,我压根没放在眼里。
真正让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钱。
是人心。
那阵子,她妈王美娟给我打电话越来越勤。
一会儿说酒席档次得往上提,一会儿说烟酒不能太差,一会儿又说请柬得多发几桌,不然她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说白了,就是拿我当冤大头。
电话里她永远那套说辞,先夸两句,再踩两脚,最后把要求往我脸上一摆,仿佛我不答应,就是对不起她们全家。
「小郝啊,不是阿姨说你,结婚这种事,男人就得大气一点。」
「我们家薇薇长得好,工作也体面,多少人排着队想娶呢,她最后挑了你,那是你的福气。」
「你现在多花点,以后不还是你自己的人?」
每回听到这话,我都想笑。
说得像她女儿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那时候,我还得忍着。
我得等,等她们自己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
订婚前一个月,乔薇薇带我回了她家。
她爸乔建国表面看着还算老实,话不多,可一碰上家里的利益,他那点老实就不值钱了。她妈更不用说,麻将桌上的人情世故全会,真正的道理一条不懂,满脑子都是怎么算计最划算。
我刚进门,就听见她在客厅打麻将。
见我来了,她嘴上客气,眼神却先往我手里瞟,看看我带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她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
乔薇薇把我拉进她房间,关上门,开口就说她弟弟买房首付差二十万,让我先拿。
「就当借的,一年内肯定还。」
她说得轻飘飘,像二十万只是两百块。
我看着她,没接。
她皱起眉,开始催。
「你说话啊。」
「我没钱。」我说。
她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那五百万呢?」
「取不出来。」
「那你不会去借吗?你那些朋友呢?你平时不是老吹自己认识这个认识那个?」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弟买房,关我什么事?」
这话一落,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都静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打完以后自己先愣住了,随后眼圈立刻红了,嗓门也拔高。
「郝运,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家是不是?」
很快,她妈闻声进来,接着就是一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戏。
母女两个轮番上阵,一会儿骂我忘恩负义,一会儿说她女儿下嫁给我,一会儿又拿订婚宴威胁,说不拿钱就分手。
最后,连客厅里那几个打麻将的阿姨都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劝我懂事,说男人结婚前就得表示诚意。
我站在那儿,听着她们一个个理直气壮地算计我,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真到那一刻,人是不会愤怒的。
只会觉得荒唐。
我说:「那就分手吧,订婚宴取消。」
乔薇薇一下就慌了。
她比谁都清楚,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这时候要是散了,她丢的不是一个未婚夫,是她全家的脸。
所以她立刻变了脸,哭着抱住我,开始道歉,说刚才都是气话,说她离不开我,说二十万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她妈也跟着服软,说阿姨刚才一时冲动,让我千万别当真。
我看着她们,差点笑出声。
前一秒还高高在上,后一秒就能跪着求,这一家子,真是把脸皮练到家了。
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是心软。
是戏还没唱到最热闹的时候,怎么能散场。
我走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
果然,门刚关上,里面就传来王美娟的声音。
「看见没?这种男人就得拿捏住。等结了婚,他那钱早晚都是咱们家的。」
「你跟那个张景铄可得小心点,别让郝运发现,等把钱弄到手,再说后面的事。」
楼道里很安静,她们以为我已经走远了。
可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给唐老发了消息,让他帮我查张景铄。
查出来的东西,不算少。
景铄资本执行董事,家里有钱,但表面风光。公司近两年项目接连失利,资金链紧得很。张景铄本人更不是什么好货,澳门赌债三百万,女人一堆,花天酒地是常态。
最关键的是,乔薇薇过去半年,陆陆续续从他那儿收了六十多万,酒店同住记录七次。
周三,周四,正好是她每次跟我说要加班的日子。
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太大波动。
因为很多事,一旦你提前猜到了,真落地那一刻,反倒不会太疼。
你只会想,果然。
果然是这样。
后来,我还见了张建国一面。
他是张景铄的爸,生意人,见面时还端着架子,等我把景铄集团那点税务漏洞一条条说出来,他脸色就变了。
人到这时候,才会明白,有些年轻人看着不起眼,真动起手来,未必比他们软。
我跟他说得很明白。
「订婚宴那天,你带着你儿子来。」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没解释太多。
有些戏,演员不需要知道全部剧本。
只要到点上场就行。
订婚宴前三天,乔薇薇突然对我特别好。
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晚上主动问我累不累,还会挽着我的胳膊逛家具城,说以后结婚了,要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
她演得太像了。
像到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会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可惜,人一旦看清了,就再也骗不过去。
订婚当天一大早,她在镜子前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化妆,做头发,试礼服,换鞋子,连耳环戴哪一副都要问我意见。
「老公,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今天有没有觉得特别幸福?」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我确实挺幸福的。
因为等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能把这场戏收网了。
宴会厅定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五十桌,香槟色布置,花墙、水晶灯、乐队、摄影,一个都不少。
乔薇薇穿着婚纱站在灯下,确实美。
也难怪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往高处嫁。
可惜她忘了,婚姻不是跳板,别人的感情更不是她攀高枝的梯子。
宾客来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在礼金簿上写了一笔一百万。
数字落下那一刻,边上收礼金的表姐眼都直了。
消息一下传开,乔家那帮亲戚看我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王美娟更是脸都笑烂了,恨不得拿个喇叭告诉所有人,她女婿深藏不露。
乔薇薇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攒的。
她眼里那点怀疑只停了几秒,很快就被惊喜盖过去了。
因为对她来说,来路不重要,能给她撑面子才重要。
没过多久,张建国父子到了。
他们一进门,气氛就变了。
张景铄穿得人模狗样,坐下以后一直盯着乔薇薇,眼神毫不避讳。乔薇薇脸色当场就不对了,挽着我的手都在抖。
她怕。
怕事情暴露,也怕张景铄闹。
可越怕,越说明心里有鬼。
台上司仪讲着那些肉麻的套话,说我们怎么相识、怎么相爱,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偏偏台下那帮人还鼓掌,像真有这么回事。
敬酒的时候,我们敬到主桌,张景铄端起杯子,朝乔薇薇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晚上老地方,别让我等太久。」
乔薇薇差点把酒杯摔了。
之后她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没多久就找借口说去补妆。
我知道她会打电话。
果然,跟过去一听,她躲在洗手间里,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一股子腻味。
「你别闹嘛,我现在走不开……」
「我知道你想我,我晚上肯定去。」
「哎呀,你别吃醋,我心里当然只有你。」
「郝运?他就是个提款机,等钱到手,我还跟他演什么。」
说实话,站在门外听这些,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
反而很平静。
像一个看客,在看别人演戏。
等她出来,看见我站门口,脸都白了。
我还冲她笑了一下。
「补好妆了?」
她勉强点头。
「那就回去吧。」
回到宴会厅,司仪开始起哄,让新人上台说几句。
乔薇薇接过话筒,眼睛红红的,装得特别像那么回事。
「老公,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谢谢你一直包容我,爱我。」
她说到最后还哽咽了。
台下不少人跟着感动,王美娟都拿纸巾抹眼角了。
我接过话筒,看着她。
「我也有话想说。」
全场安静下来。
我说我曾经真的以为,她选我是因为爱情。以为她那些温柔,那些眼泪,那些依赖都是真的。
我说到这儿,她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她大概察觉到不对了,却还想硬撑。
「老公,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没理她,直接按下了遥控器。
电流声一响,全场音响里立刻传出她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
「——郝运算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那笔信托基金,谁跟他演戏啊。」
「——我心里只有你,等钱拿到手,我马上跟他分。」
每一句,都像刀子,慢悠悠剐下来。
她站在台上,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台下先是死寂,紧接着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气,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已经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那些照片,是她和张景铄。
酒店门口拥抱的,车里接吻的,包厢里搂在一块的,甚至还有一张,是她坐在他腿上喂酒。
角度清楚,脸拍得明明白白,想赖都赖不掉。
王美娟疯了一样冲上台,抓起照片就撕,嘴里还喊着是合成的。
可大家不是傻子。
是真是假,一眼就看得出来。
乔建国脸色铁青,站都站不稳了。
乔薇薇终于反应过来,扑过来抓我的手,哭得声泪俱下。
「郝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她。
她哆哆嗦嗦说自己是被逼的,说张景铄纠缠她,说她心里真正爱的人还是我。
她话音刚落,张景铄就在下面忍不住了。
「你少他妈装了!」
他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直接把她的底给掀了。
「是谁主动往我身上贴?是谁跟我说郝运就是个穷鬼,只要把那五百万弄出来,立马跟他一刀两断?」
「你现在装什么清纯?」
这一刀,扎得更狠。
乔薇薇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站都站不稳。
王美娟看局面收不住,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下了。
她抱着我的腿哭,说薇薇只是一时糊涂,说让我看在三年感情的份上别毁了她。
我低头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三年感情?
她们全家拿这三个字当算盘打了那么久,现在倒想起感情了。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阿姨,您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您女儿吗?」
「怎么现在又求我了?」
她脸上那层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时候,最有意思的一幕来了。
张景铄带来的几个保镖围了上来,他大概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站在台下冲我放狠话。
「郝运,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儿装什么?」
「今天你不给我跪下道歉,这事儿没完。」
全场都看着我。
等着我怕,等着我怂,等着我被人架着下不了台。
我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放到他手上。
「张少,你爸没跟你说过,我是谁?」
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昊天资本,执行董事,郝运。
光这几个字,就够了。
这还不算完。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秦海山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那边很快就把话说透了。
昊天资本是我的,公司资产规模多少,我个人持股多少,去年拍卖场上那件天价藏品是我送去的,景铄集团那笔过桥贷款也是我批的。
一句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下去。
砸得满场人都懵了。
最懵的还是乔家人。
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眼里这个穿旧衬衫、住出租屋、天天往旧货市场跑的穷小子,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副样子。
而张景铄,更是当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人,这会儿头磕得砰砰响,嘴里一个劲喊郝先生,说自己错了。
我看着他,只问了一句。
「现在,是谁走不出这个门?」
他一句话都不敢回。
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乔薇薇忽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跪在地上抓着我裤脚,哭得妆都糊成一片。
「郝运,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见他了,再也不骗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真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却只有她刚才在电话里那句——他就是个提款机。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
「乔薇薇,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笑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
「就是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会信你。」
我告诉她,三个月前那块田黄卖了五千万。告诉她,这几年我靠投资和捡漏,早就不止她盯着的那点钱。也告诉她,我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想干什么,只不过一直没拆穿。
她听到最后,整个人都瘫了。
那种表情,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不是单纯的伤心,也不是羞愧。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连带着自己的人也一起砸进泥里的绝望。
她后悔吗?
我想,她大概是后悔的。
但她后悔的,从来不是伤害了我。
她后悔的是,没早点知道我是谁。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戏演完了,咱们也到这儿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后面还乱成一团。
王美娟哭,乔建国骂,宾客议论,司仪尴尬得像个木头桩子,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都不敢出声。
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凉得很。
唐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车在楼下。
我点了根烟,慢慢往外走。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不是大仇得报那种畅快。
是终于不用再演了。
三天后,我回了云顶山庄。
那套别墅我买下来很久了,一直没怎么住。地方太大,人太少,空得有点过分。
但那天我进门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地方也挺适合清净。
唐老把后续事情都跟我说了。
乔家那边退回了酒席钱,但脸算是丢得干干净净。乔薇薇搬回了娘家,几天没出门,她那些闺蜜也开始跟她切割,朋友圈阴阳怪气得比谁都快。
张家更惨。
资金链断了,贷款被抽,景铄集团几乎撑不住。张建国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底子,亲自送了三百万支票过来,当作赔礼。
我没接那套虚头巴脑的话,只让唐老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至于乔薇薇,她后来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有道歉的,有哭诉的,还有一条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一条没回。
没必要。
感情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她哭一场,我心软一下,就能装回原样。
再后来,苏晓晓给我打了电话。
她是乔薇薇的表妹,订婚宴那天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那个姑娘。
她先替家里人道了歉,声音小小的,却挺认真。说到最后,她犹豫了半天,问我店里还招不招学徒。
我有点意外。
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大学学的是艺术史,一直想接触古玩,苦于没门路。
我让她第二天来店里试试。
这姑娘跟乔家其他人不太一样,眼神干净,说话有分寸,也不爱占小便宜。教她看瓷器、辨玉,她学得很快,遇到事先想着问,不会自作聪明。
有天店里来了个拿假玉骗人的,她虽然还有点嫩,但已经能把问题说个七七八八。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觉得,人和人是真不一样。
有些人骨子里就贪,再怎么打扮都遮不住。
有些人日子过得普通,心却干净。
也就在那阵子,我查到另一件事。
张景铄接近乔薇薇,不全是色迷心窍,背后还有人推了一把。
那个人,是秦海川。
昊天资本副总,秦海山的堂弟,也是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把我从位置上拽下来的那位。
他以为我年轻,好拿捏。表面上替我打理公司,背地里却一直想套我手里的股权和底牌。
乔薇薇,不过是他顺手挑的一枚棋子。
他算盘打得挺响,以为借着女人和婚约,慢慢把我拖进坑里,等我人财两空,他再来收拾残局。
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我不是那种会被感情蒙住眼的人。
至少,发现不对以后,不会。
后来那场董事会,秦海川当着一帮高管的面想逼宫,说我投资失误,说公司收益下滑,要把我架空。
他说得头头是道,连表格都做得挺好看。
要不是我自己心里有数,换个人说不定真被唬住了。
我等他说完,才慢慢把他没看见的后半截给补上。
城南那块地,地铁线马上要过;那家快倒闭的新能源公司,核心专利刚被重点扶持;那家股价腰斩的互联网企业,手里捏着军方订单。
表面亏,实则都在后面等着翻盘。
会议室里那帮人听得脸都变了。
秦海川更是坐不住了。
等我把他和张家来往的照片、通话记录摆出来,他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没了。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报警,按章程收回他的股份。
这种人,不打疼一次,以后还会惦记。
等一切都处理完,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反倒挺平静。
这些年,我遇见的事不少。
亲戚抢公司,外人抢生意,女人惦记钱,合作伙伴惦记位置。说到底,来来去去就两个字——利益。
谁都不傻,谁都在算。
只是有的人算得明白,有的人算得太贪,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古玩店,苏晓晓正抱着本图录在柜台后面做笔记,听见我进门,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啦?」
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倒让我愣了愣。
挺奇怪的。
以前乔薇薇也经常这样叫我,可我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分量。反倒是现在,这种平平常常的语气,听着更像日子。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嗯了一声。
她看我脸色,犹豫了一下,给我倒了杯热茶。
「今天是不是很累?」
我接过来,摸着杯子边缘,笑了笑。
「还行。」
她也没追问,只继续低头做她的事。
店外路灯亮了,玻璃上映出屋里的暖光,街上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是说我立马就能信谁,或者立马就想重新开始什么。
只是经历过一场闹剧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热热闹闹未必是真的,轰轰烈烈也未必值钱。
反倒是这种安安静静的时刻,更像生活。
至于乔薇薇。
后来我偶尔也听说过她的消息。
说她跟家里闹得厉害,说她试图联系张景铄,被张家直接赶了出来;又说她去找工作,原来的圈子都知道了订婚宴上的事,背后议论得很难听。
她应该过得不太好。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人总得为自己的贪心买单。
我不是圣人,更不会在被捅了一刀以后还回头给她撑伞。
她曾经把我当成台阶,想踩着我往上爬。
那我就让她明白,不是每个低头的人,骨头都软。
有些人弯着腰,不过是在看地上的局。
真站起来的时候,未必比谁矮。
夜深的时候,我关了店门。
苏晓晓抱着账本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问我一句。
「郝先生,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她。」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
「不后悔。」
她有点意外。
我笑了下,把门锁上。
「不吃这一回亏,怎么知道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再说了,真要论起来,也不是全没收获。」
她愣愣地看着我。
「比如?」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比如,终于学会了以后该把真心放在什么人身上。」
她一下不说话了,耳朵倒是慢慢红了。
我也没再逗她,迈步往前走。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座城市还是那座城市,灯红酒绿,真真假假,什么人都有。
但没关系。
路还长,我也不急。
该清算的已经清算了,该看透的也看透了。
至于以后——
总会有新的日子,在前头等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