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授孙中山大总统印，毛主席给他送寒衣

袁希洛与孙子袁哲豫（摄于1948年12月）

威海寄来一箱苹果，大大的红红的。我取出一只尝，脆脆的甜甜的，一口清香。哲豫先生说这是自己妹夫结交了威海的果农朋友得来的，据说那一带的苹果不错，于是请妹夫寄了一些给友人，请大家一起品尝。

哲豫先生姓袁，与我是上海宝山同乡，生于1946年，晚年在海外生活。因为对乡邦文化的热爱，我与他成了未见过面的老朋友。他的父亲名袁锷。

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年轻时在宝山县县立小学（宝山实验小学前身）担任教师，1928年，22岁的陈先生与同事徐学文正在课堂上课，突然被吴淞要塞司令部宪兵以“革命”罪抓去了公安局。陈先生晚年回忆此事时说，幸亏学生方修与袁锷及时去他们寝室转移了《向导》《新青年》等革命书籍与刊物，使宪兵没找到“罪证”，审讯了他们两个半小时后放了他们。陈先生提到的袁锷便是袁哲豫的父亲，而袁锷的父亲是袁希洛，辛亥革命元老。

授孙中山大总统印

上海宝山近现代史上有著名的袁氏三兄弟，袁希洛生于1876年，是家中老三，老大是袁希涛，老二是袁希濂。袁家祖籍宁波，先祖是海塘的监造官。明朝嘉靖、万历年间，从宁波沿海修建海塘，一路修到了吴淞口，袁家继而定居宝山城内南门街。我之前写袁希涛时不明白他们为何民国时期从宝山搬去吴淞又搬去上海市区，最近才了解，原来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日军炸毁了他们的房子，他们迫于无奈才迁居的。这也使得袁锷自此立下保家卫国的志向，高中毕业后投入了抗日救亡运动。

淞沪抗战67周年纪念日，在宝山淞沪抗战纪念馆隆重举行纪念活动，女孩放飞和平鸽。 本报记者张海峰摄

哲豫先生小时候对宝山没有任何印象，自3岁有记忆开始，他与父母亲住在虹口山阴路的外祖父家，祖父袁希洛则住在淮海中路淮海坊，在这个曾经住过巴金、徐悲鸿等许多名人的里弄，袁希洛所住房子的门牌是9号。虽然两处相距较远，但父母亲常带着他去探望祖父。他记得9号是幢三层的老楼，祖父住三楼朝南的一间屋子，后面有一小间供保姆居住，向上走几级楼梯是个小晒台，后来改成了小厨房。祖父房间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有相片，左墙挂着祖父已故父母亲的相片，右墙挂了一张很大的相片，每次他去祖父家都要向太祖父、太祖母像鞠躬，也要向那张大相片上的人鞠躬。祖父告诉过他大相片上人的名字，他记不住，等长大些才知道那人是孙中山。

悬挂于袁希洛房间的孙中山像

1903年，袁希洛先生第一次前往日本留学，第二年归国后在多所学校从事教育工作。1906年，再次东渡时，终于如愿加入了同盟会，因为他在25岁时就下定了追随孙中山先生的决心。加入同盟会后，他一面学习各种科学，一面参与革命工作。辛亥革命时他曾奔走于上海、苏州、南京三地，随着上海、苏州相继光复，他担任组织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江苏省代表奔赴汉宁。当年12月29日，孙中山被十七省都督府代表公推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2年1月1日，孙先生从上海抵达南京就职临时大总统，袁希洛先生代表中华四亿余人民，手持“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印”授予孙先生。袁希洛先生在《辛亥见闻录》里记述了当时的情形：

八时，总统就职典礼开始，大家拥了中山先生到大堂。此时新军第九镇的士兵，从大门起左右站立，五色国旗飘拂，直达大堂阶前。司仪员是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唱鸣礼炮，炮声二十一响后，典礼即开始。我站在礼台左侧边，总统向南立，右边是代表景曜月，左边是总统府秘书长胡汉民。总统举左手宣誓毕，景曜月代表致颂词，胡汉民代总统读答词，总统亲读就职宣言，我手持大总统印授总统，总统受印，交秘书长盖印于宣言上……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这是1912年1月，孙中山和政府职员合影。 新华社发

临时政府成立后，袁希洛觉得革命工作可略告一段落，随即辞去代理临时参议院议员职务，回归教育岗位。他在给孙中山先生的信中说：“盖环球文明之国，罔不以国民教育为立国之本。”（广东翠亨孙中山故居纪念馆藏档）他期待多教育青年学生，使他们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才。与此同时，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他仍参与了不少政治工作，并担任过启东、南汇两县县长等职务。

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1955年9月，新中国成立6周年之际，袁希洛受中共中央统战部的邀请赴北京参加国庆观礼，10月4日晚，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毛主席很关心他的生活，问他是否有自己的屋子。他答：“我自己没房也没有地，是租住的三楼一间。”毛主席说：“你真是无产阶级了。”接着问：“你在北京常住好吗？在上海生活有否困难？”袁希洛觉得北京居住也可以，说：“惟在上海蒙陈市长任我为市府参事，每月给我一百二十余元薪给，更因我年老，步履宜慎，在家备咨询，故生活没有困难。”

会谈中，毛主席得知袁希洛这次来北京没有带寒衣，便说，北京天气很冷，让统战部的同志赶快为他们去买卫生衣裤绒线衫，还对徐冰同志说，“尽快为袁老先生做长的中式皮袍”。（袁希洛手稿《北京观感录》）

袁希洛1910年在苏州草桥中学做校长，学生中有叶圣陶、顾颉刚、王伯祥等。1912年春中学毕业之际，叶圣陶萌生了做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愿望，他和几个同学找到袁校长，请他指点出路，袁校长对他们说：“政界不是你们去的地方，还是教育界吧，教育是国家的根本，要紧的是培养国民。”叶先生听了袁校长的话，开始了他的教育生涯，为此对袁校长十分感激。而少时身体孱弱、“不知人间有体育之事”的顾颉刚，则在袁校长新式学堂军事训练与体育课程的锻炼下不仅强健了身体，同时点燃了热火的青春。老人此行欣慰的是，见到了这几位多年未曾相见的学生，只是学生们也都老了，久违的师生像叶圣陶家里老四合院窗台飘上飘下的落红一般深情。

10月9日这天是星期日，叶圣陶约老校长袁希洛夫妇来家里吃午饭，11点左右，王伯祥、顾颉刚先来了，接着来了夏丏尊之子夏龙文。夏丏尊先生过去与希洛先生同住霞飞坊，袁太太与夏太太过从甚密，夏太太临终时袁太太就守在她身旁。希洛先生与太太差不多12点到。令袁太太惊喜的是，叶圣陶特地叫来了自己的妹妹叶绍铭，因袁太太是叶绍铭在南通女子师范上学时的老师。用过午餐，照相馆的人拿着照相器材进了院子，在叶圣陶的张罗下，大家拍下了一张合影。

1955年袁希洛于叶圣陶家中。前排左起：叶绍铭、袁太太、袁希洛、胡墨林、叶永安。后排左起王伯祥、顾颉刚、夏龙安、夏满子、叶圣陶

袁希洛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待回到上海不久，政府为他安排了茂名南路126号二楼201室朝南的一套三室二厅的公寓。第二年10月是辛亥革命45周年，老人写了一篇纪念辛亥革命的文章发表在《解放日报》上，文中谈到为孙中山先生授临时大总统印的旧事。其时哲豫先生随父母亲搬去了新乐路，离祖父家近了许多。他在陕西南路小学念五年级，那天老师布置回家作业，要大家写一篇关于家人的作文，他见到报纸上祖父写的文章，便偷懒抄了一段交差，说这是他祖父告诉他的故事，结果老师看后认为他瞎编，遂请他父亲去了一趟学校。不过袁锷没有责备自己的儿子，回家后对他介绍了辛亥革命的历史，他听得入神，更为敬重自己的祖父了。

一生痴迷天文地理

上海中学的前身是创办于1865年的龙门书院，袁希洛15岁跟着大哥袁希涛去了龙门书院念书。袁希涛对自己的弟弟说：“我们要研究有用的学问，不可专门读中国四书五经，做八股文，写试帖诗。”龙门书院着重研究经史，却也购有天球仪、地球仪和天文地理类的图书让大家做研究。袁希洛由此了解了天体中的太阳和恒星，又知道八大行星环绕太阳，月亮是环绕地球的卫星，地球大小是月亮的四十倍，月亮的光是太阳照射的光，所以有朔望盈亏的现象；太阳大地球两万多倍，距离地球约1.5亿公里。月亮距离地球不过40万公里，由此人眼看着与太阳大小差不多。同时天上没有上帝和玉皇大帝，地球的构造也表明地底下没有地狱。通过这些研究，天文地理成为他一生痴迷的兴趣。

袁希洛诗稿

哲豫先生觉得“祖父似乎希望我长大后能从事这方面工作”，因为每当夜晚满天星斗，希洛先生会指着天空为孩提时代的他讲解如何通过寻找北斗七星在夜晚判断朝北的方向。他至今清楚记得祖父反复为他介绍太阳系的九大行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及地球（2006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决议：冥王星被降级为矮行星，太阳系目前只有八大行星。编者注），也为他介绍地球是环绕太阳的第三颗行星，比水星大，与金星、火星大小略同，木星比地球大千倍，土星比地球大八百倍等等。怎奈稚子顽皮，小哲豫对天文地理毫无兴趣。他说：“这方面，我想我一定很使祖父失望了。”好在希洛先生之子袁锷、袁锡分别是龙门书院更名上海中学后的35届高中与35届初中学生，袁希涛之孙袁哲俊是41届初中学生，1960年，哲豫也考入上海中学高中，至此袁氏宝山家族有四代人与上海中学有着缘分，令希洛先生万分高兴。1960年正值困难时期，物资供应极为匮乏。希洛先生是上海市政协委员，政协给予照顾，每月有几张券可以去政协俱乐部用餐，每张券可点一道菜，老人平时不舍得用。有一回，他和袁锷夫妇带上哲豫去政协俱乐部庆祝孙子考入上海中学，点了好几样菜。席间希洛先生嘴上总念着上海中学的好，要小孙子好好珍惜，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建设国家。1963年，哲豫以454分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几经周折，最终成了一名计算机领域的科研人员，长期在交通部上海船舶运输科学研究所工作，直至2006年退休。

北方干冷、上海湿冷，“要是再下一场雨，风一吹，能冻到骨头里”，这是每逢冬季我的北方朋友们对上海的抱怨。过去条件有限，大家能想到的办法多半是身上多套两件衣服。希洛先生当年家里用了一种北京煤饼炉取暖，使用时炉子每次只能放下一个煤饼，通过管道将煤气引到室外。1962年1月，正是寒冬时节，没多少日子就是春节了，老人心里无比喜悦。那天晚上，他早早入睡，袁太太见煤饼烧去半个，担心夜半烧完房间太冷，于是加了一个煤饼，但煤饼炉的盖子无法盖上，以致煤气外溢，第二天清晨，老人再没有醒来，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哲豫那时正读高二，突然接到学校通知赶去华东医院，望着病房里昏迷不醒的祖父，心里满是哀伤。1月31日，《解放日报》刊登了老人逝世的消息，2月1日下午，上海市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公祭，市委统战部副部长王致中作悼词，给予希洛先生一生极高的评价。

1962年1月31日，《解放日报》刊登的袁希洛先生逝世的消息。 本报资料

原标题：《他授孙中山大总统印，毛主席给他送寒衣》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许云倩

本文作者：唐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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