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锅里的水刚滚开,咕嘟咕嘟顶着锅盖,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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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整。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这半年,周莉莉来我家的时间,准得跟闹钟似的。早一分钟不多,晚一分钟没有,像是掐着我下班做饭的点算好的。她来,从来不是一个人,身后总跟着丈夫张伟,还有她儿子张乐乐。三个人,三张嘴,一坐下就是一顿现成的热饭。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一拉开,周莉莉果然站在外头,嘴角带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那袋子皱皱巴巴,一看就轻飘飘的,估计装不了什么像样东西。张伟站她后面,低着头,像谁欠了他一句话似的。张乐乐夹在中间,背着书包,手里还捏着一根铅笔,大概刚写完作业就被拽过来了。
“嫂子,开这么慢,做什么好吃的呢?”周莉莉一边说,一边已经往里挤。
我侧身让开,没接她的话。
她熟门熟路把鞋一蹬,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先往厨房探头看:“哟,今天炖排骨啦?我老远就闻到了。”
我平静地说:“不是排骨,是萝卜焖牛腩。”
“牛腩也行啊。”她笑嘻嘻地说,转头冲儿子喊,“乐乐,快叫人。”
“舅妈好。”张乐乐小声说。
“嗯,洗手去吧。”我说。
张伟冲我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直接进客厅,坐上了沙发。遥控器在茶几上,他比我都熟,伸手就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的解说声一下子炸开,整个屋子都热闹了。
热闹是他们的,我心里却只觉得吵。
我转身进厨房,周莉莉也跟了进来。她一边看我切葱,一边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去翻旁边的菜盘子。
“怎么就两个菜啊?”她皱了皱眉,“哥胃口大,张伟也能吃,乐乐这两天正长个子呢。”
我把菜刀放下,说:“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汤也太简单了吧。”她随口就来,“嫂子,不是我说你,晚上还是得吃好点,别老对付,身体要紧。”
这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她空着手来,张嘴就吃,吃完再顺手点评两句,反过来还像是替我操心。最开始我还觉得她不懂事,现在我算看透了,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她就是知道你好说话,知道你拉不下脸,所以才一回一回踩着边往前挪。
这已经不是一顿两顿的事了。
三个月前,周莉莉住的那个小区旁边小饭馆关门以后,她就开始来我家蹭饭。头一回来的时候,还说得挺客气,说什么“嫂子,我们今天实在没地方吃,临时来打扰一下”。第二回就是“嫂子,正好顺路”。第三回干脆成了“我猜你肯定做了我们的份”。
后来连猜都不猜了,固定了,周二、周四、周五,再加上周末挑一天。碰上她下班早,六点就到,碰上她下班晚,七点半也来,反正总能赶上饭点。
我不是没跟周磊说过。
第一次说的时候,周磊还笑,说:“莉莉是我妹妹,又不是外人,来家里吃口饭怎么了?”
第二次说的时候,我有点火了:“她不是来吃一口饭,她是一家三口长期驻扎。”
周磊还是那句:“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第三次我不想吵了,只问他:“那你下班回来做饭吗?”
他愣了一下,笑意淡了点,说:“我不是工作忙嘛,再说你手艺好。”
好像一句“你手艺好”,就能把所有辛苦都轻轻抹平。
锅里的牛腩咕嘟着,我心里那口气也一下一下顶着胸口。
这天是周五,我在公司被客户折腾了一整天,方案改了六版,临下班又让补两页说明。地铁上我站了四十分钟,脚都发麻。到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进厨房开始忙。结果他们一来,开口先嫌菜少。
谁听了能舒服?
“嫂子,”周莉莉还站在我旁边没走,“要不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再添个菜呗,炒个鸡蛋也行。”
我回头看她:“你会炒吗?”
她愣了一下,干笑:“我这不是怕你忙不过来,帮你看看嘛。”
“你要会炒,你就炒。”我把锅铲递给她。
她马上摆手:“哎呀,我炒得不好吃,还是你来吧。”
我就知道。
她不是想帮,她就是想开口安排别人。
这时候周磊也回来了,刚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喊:“老婆,我回来了。”
周莉莉像见了救星,立刻迎出去:“哥,你回来得正好,嫂子今天做菜少,我还说让她再添一个呢。”
周磊走进厨房,看了眼灶台,笑着说:“够吃了吧,三菜一汤呢。”
“哪够啊。”周莉莉撇嘴,“你不知道张伟今天干活累,乐乐下午还上了篮球课,回来肯定饿。”
我没吭声,低头把最后一个青菜盛盘。
饭端上桌的时候,正好六点四十。
桌上摆着萝卜焖牛腩、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按理说五个人吃也差不多,只不过我原本是照着我和周磊两个人的量做的,后来发现他们来了,又临时加了点菜,所以看着总有点局促。
周莉莉先给张乐乐夹了两块牛腩,又给张伟盛汤,然后自己才动筷子。
“嫂子,你这牛腩今天有点硬。”她咬了一口就说。
我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还有这汤,味精放多了吧?”她又说。
张伟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她少说两句。
她倒好,反而不高兴了:“我这不就是实话实说吗?都是一家人,提意见还不行了?”
周磊夹在中间,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我哪句说错了?”周莉莉把筷子一放,声音大了点,“嫂子要是嫌我说得不中听,那以后我不说就是了。可饭做得好不好,总不能不让人讲吧。”
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上说着软话,脸上却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那神情我太熟了,不是商量,是试探,是看你退不退。如果你退,她就继续往前。
我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擦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那你以后别讲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
周莉莉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问能不能讲吗?”我看着她,“我的回答是,不能。要是觉得不好吃,以后可以不来。”
张伟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周磊也僵住了。
周莉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我不就是随口说两句吗?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你来我家吃饭,不买菜,不做饭,不洗碗,坐下就吃,吃完还挑挑拣拣。一次两次可以,次次这样,谁都受不了。”
周莉莉眼睛一下瞪圆了:“你这是嫌我们了?”
“是。”我点头,“我嫌了。”
这下不光她愣,连周磊都愣了。
大概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那个好说话的人。就算心里不高兴,顶多回了房间关上门生闷气,第二天照样买菜做饭。可人哪有一直能忍的,忍久了,总有炸的时候。
周莉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声音也尖起来:“哥,你听见没有?嫂子这是赶我们走呢。”
周磊皱了皱眉:“先吃饭,吃完再说。”
“还吃什么吃!”周莉莉“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好心好意来你们家,结果遭这种脸色。嫂子,你要真这么不乐意,早说啊,何必阴阳怪气这么久?”
我笑了一下:“我阴阳怪气?周莉莉,我要真阴阳怪气,你们也不会舒舒服服吃这么久了。”
“你——”
“你别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我看着她,“这三个月,你们一家来了多少次,你自己算过吗?你带来的东西加起来值不值两顿饭钱,你心里没数吗?”
“我带水果了!”
“嗯,三根快烂的香蕉,四个发软的橘子,两次半袋瓜子。”我说,“你要不要我替你记个账?”
张伟的脸一下红了,头低得更厉害。
周莉莉也被噎住了,隔了几秒才提高声音:“一家人还算这么清,你也太计较了吧!”
“我计较?”我觉得这话真挺好笑,“你天天省着你们家的钱,花着我的时间,吃着我做的饭,还嫌我计较?那你大方一点啊,从明天开始,你们在家做饭,别来我这儿省了。”
“你——”
“够了。”我没让她继续,“周莉莉,今天把话说开也好。以后你们来吃饭,提前说。来了可以,别空手。吃完饭,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做不到,就别来。”
客厅里静得只剩电视里解说员激动的喊声,偏偏显得更尴尬。
周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张乐乐,突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妈妈,要不我们回家吧。”
那孩子声音不大,可桌上太安静了,谁都听得清。
周莉莉脸一僵,转头看他:“你闭嘴,小孩子别插话。”
张乐乐抿了抿嘴,眼圈有点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说:“舅妈累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
这么大人都装看不见的事,一个十岁的孩子反倒看得明白。
周莉莉大概也觉得没脸,抓起包就站起来:“走,张伟,乐乐,我们走。以后谁爱来谁来,反正我是不来了。”
张伟慢腾腾起身,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只闷声去拉儿子。
门被“砰”地关上,屋里一下空了。
桌上的菜还热着,汤面上漂着几片紫菜,刚刚那股烟火气还在,可人一走,整个家像突然安静得发空。
周磊坐着没动,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会儿,他低声问我:“你今天非得这么说吗?”
我本来已经压下去一点的火,听见这句又上来了。
“那我该怎么说?”我看着他,“继续忍着,继续装没事,让你妹妹一家明天后天大后天接着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磊揉了揉眉心,“你可以私下跟我说,没必要当着孩子面闹。”
“我私下跟你说得少吗?”我反问,“周磊,我提过一次两次?每次我一说,你不是装听不见,就是拿‘一家人’堵我。现在你倒知道难看了?”
周磊沉默了。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我心里那阵发紧。
其实话说出口那一刻,我是痛快的。可痛快过后,又有点发冷。不是怕周莉莉,而是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都提不起劲,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周磊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会儿,说:“我来洗吧。”
“不用。”我说。
“你别这样。”
“那我该哪样?”我没回头,“笑着欢迎他们下回再来?”
“莉莉是不懂事,但她毕竟是我妹妹。”
“对,她是你妹妹。”我关了水,转过身看着他,“可我不是你家的保姆。”
这句话说出来,周磊像被什么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把你当保姆。”
“可你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我盯着他,“你觉得你妹妹可怜,你心疼她,你不好意思拒绝她,于是你就把这些全压给我。做饭的是我,收拾的是我,听她挑刺的是我,到头来你还觉得我不懂事。周磊,你扪心自问,这公平吗?”
他眼神躲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多说。
我洗完碗,回屋,洗澡,躺下。周磊在旁边翻来覆去,明显也睡不踏实。可他不开口,我也不想说。憋了这么久的话,一晚上都说尽了,我实在没力气再讲第二遍。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到八点多才起。
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电视声,没小孩跑动声,也没人探头进厨房问“今天吃什么”。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茶几上,屋里竟然有种久违的松快。
周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起来了?我买了豆浆油条,在桌上。”
我“嗯”了一声,坐下吃早饭。
吃了两口,他忽然说:“昨晚我想了很久。”
我抬眼看他,没接话。
“你说得对。”他声音有点低,“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莉莉是我妹妹,帮她点是应该的。她日子过得紧巴,张伟又闷,乐乐还小,我这个当哥的多照顾点,天经地义。”他苦笑了一下,“可我光想着当个好哥哥,忘了你也是我最该顾着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心里那点硬梆梆的气,松了点。
“我不是不让你管她。”我慢慢说,“你想帮妹妹,可以拿钱,可以出力,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不能一边装大方,一边拿我的辛苦去做人情。”
周磊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他抬头看我,“老婆,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这话一出来,我鼻子莫名一酸。
有时候人不是非要争个输赢,也不是非要对方赔礼道歉。很多时候,你气的就是自己受的那些累没人看见,受的那些委屈没人承认。现在周磊这句“委屈你了”,比他说十句“我以后改”都顶用。
我低头咬了口油条,过了会儿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跟莉莉说。”他说,“以后不能再这么来。就算来,也得有分寸。”
我看着他:“你说得出口?”
他愣了愣,像是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话,脸上有点不自在:“以前是我不敢说,现在得说了。再不说,家都要被我搅散了。”
这话听着不算多好听,但胜在实在。
上午十点多,周磊就出门了,说去周莉莉家一趟。我没拦他,反而觉得该去。很多事拖着不说,只会越拖越烂。
他一走,家里更静了。
我把窗户全打开,把床单换了,把前几天没空收拾的柜子整理了一遍。平时总觉得这屋子像个公共食堂,今天才终于像回了自己的家。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又切了点黄瓜丝,简简单单一顿,吃得特别舒服。
下午两点,周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一看就知道,这一趟谈得不轻松。
“怎么样?”我问。
他坐下,先灌了半杯水,才叹口气:“哭了一场,闹了一场,也算说开了。”
“她怎么说?”
“先说你小题大做,说你看不起她,后来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妹妹。”周磊揉着太阳穴,“我也没让着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你都说什么了?”
“我说,来家里吃饭不是不行,但得有规矩。不能空手来,不能吃完就走,不能对你做的饭挑三拣四。还有,不能一周来四五回,谁家也受不了。”他说到这儿,抬头看我,“我还跟她说,你不是应该的,她再不懂分寸,以后就别来了。”
我没想到他能说到这个份上,多少有点意外。
“她听进去了?”
“嘴上不服,心里应该知道。”周磊苦笑,“张伟在旁边也说了她两句。乐乐一直没吭声,后来快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妈妈你以后别让舅妈累了’。她当时脸都白了。”
我沉默了一下。
有些事,大人总爱绕来绕去,装糊涂,孩子反倒看得最清楚。
周磊伸手握住我的手:“老婆,这事翻篇吧。以后我来拦着,不让你受这个气了。”
我看着他,轻轻把手抽出来:“不是翻篇不翻篇的问题。周磊,我最后说一次,这个家是咱俩的,不是谁想来就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是再心软,再拿我去垫,那咱们真没法过。”
“不会了。”他答得很快,“真不会了。”
我没再追问。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没意思。到底改不改,看以后。
那之后,周莉莉真安静了几天。
整整一个星期,门铃都没在晚饭点响过。我下班回来,做自己的饭,吃自己的菜,吃完窝在沙发上看剧,别提多舒坦。周磊也明显比以前勤快了,洗碗、拖地、倒垃圾,能搭把手的都搭了。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突然会做家务了,他只是以前装看不见。现在看见了,也就做了。
到了第二周周日,傍晚五点半,周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对我说:“莉莉打来的。”
我正在摘菜,抬了抬下巴:“接啊。”
周磊按了免提。
“哥。”周莉莉声音没了之前那股理直气壮,听着有点别扭,“你们在家吗?”
“在,怎么了?”
“那个……我想带张伟和乐乐过去一趟。不是吃饭,就是……坐坐。”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都听笑了。
以前她来,从来不是“方不方便”,现在总算知道先问一句了。
周磊看向我,我想了想,说:“来吧。”
他就对着电话说:“来吧,正好晚上一起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才小声说:“那我带点菜过去。”
“随你。”周磊说完,就挂了。
六点一刻,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周莉莉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袋土豆、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鸡翅。张伟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张乐乐抱着一兜苹果。
我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嫂子。”周莉莉站在门口,难得有点拘谨,“我们没空手来。”
我看了她一眼,侧开身:“进来吧。”
她进门以后,居然没先往厨房扎,而是老老实实把东西递给我:“鸡翅新鲜的,我下午刚买的。要是你今天不想做,放冰箱也行。苹果给你和我哥吃,牛奶给乐乐也给你们。”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飘,声音也不大,跟以前那个一进门就翻锅看菜的人,像两个人。
“坐吧。”我说。
“我帮你洗菜。”她试探着问。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那你把青菜择了。”
她“哎”了一声,真进厨房去择菜了。
张伟也没坐着,跟周磊一块把牛奶搬到角落,又问要不要下楼买酱油。张乐乐写完作业,自己去洗手,然后跑来跟我说:“舅妈,我能摆碗吗?”
“能。”我把碗柜打开,“慢点拿,别摔了。”
晚饭做得不算多丰盛,家常菜,土豆烧鸡翅、蒜蓉青菜、凉拌豆腐,再加一个丝瓜蛋汤。吃饭的时候,周莉莉没再挑半个字,还夸了一句鸡翅炖得入味。张伟也说好吃。张乐乐吃了两碗饭,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最关键的是,吃完饭以后,周莉莉真站起来收桌子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把盘子端进厨房,把剩菜分装好,把桌子擦干净。张伟在旁边冲洗碗筷,我把洗碗机打开,他们还愣了一下,问是不是放进去就行。
我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原来有些事不是不会做,是看愿不愿意做。
忙完以后,周莉莉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嫂子,之前那阵子……是我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了。”
她没说太多,声音也很低,像是拉不下脸彻底道歉,但那意思已经到了。
我看着她,没故意晾着,点了点头:“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别那样就行。”
她像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塌下去一点:“嗯。”
那晚他们没待太久,八点多就走了。
送到门口时,张乐乐突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舅妈,下回我还帮你摆碗。”
我也笑:“好啊。”
门关上以后,周磊站在我身边,半晌来了句:“其实莉莉也不是改不了。”
“人都能改。”我说,“前提是别人得先不惯着她。”
周磊摸摸鼻子,没敢接这句。
再往后,事情真慢慢顺过来了。
周莉莉还是会来,但次数少了,顶多一周一次,而且都会提前打电话。来之前她会问:“嫂子,今天方便吗?”要是我说不方便,她也不硬来,只说那改天。她开始学着买菜,学着收拾,后来甚至学了两个新菜,每次来都问我味道怎么样。
张伟还是话少,但人比以前有眼色多了。吃完饭知道帮忙,坐下不会一进门就抢遥控器。有时候周磊下班晚,他还会带着乐乐先帮我把菜择了。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张乐乐。
那孩子从头到尾都很懂事,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不插嘴,但你忙他会帮,你累他能看出来。后来有一回我感冒了,声音都是哑的,他来了以后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两颗润喉糖给我,说:“舅妈,这是我们老师给的,甜的,吃了嗓子会舒服一点。”
那一瞬间,我真觉得,孩子的心有时候比大人干净太多。
有天晚上,周莉莉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切水果。
她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嫂子,其实我那会儿,心里也有气。”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我总觉得我哥以前最疼我,什么都先想着我。后来他结婚了,眼里就都是你。”她低头刷碗,语气不快,也不冲,倒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早就明白了的事,“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挺幼稚,可我那时候就是不平衡。再加上我这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张伟赚钱不多,孩子花钱的地方一堆,我一看你们过得顺,心里就更不得劲。”
我静静听着。
“所以你老来吃饭,不光是想省钱,也是想证明点什么?”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吧。证明我哥还向着我,证明我不是外人。可后来想想,挺没劲的。我拿你的辛苦给自己找安慰,确实挺不是东西。”
她说得直,我反而不好再堵她。
我把切好的苹果放盘里,淡淡地说:“你哥疼你,和尊重我,本来也不冲突。是你们都没把这个界线弄清楚。”
“嗯。”她点点头,“现在清楚了。”
那晚她头一回正正经经跟我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听完,心里那点最后残着的不痛快,也算散了。
人跟人之间很多结,拖着不说,就会越拧越紧。摊开了讲,可能难听,可能难堪,可总比一直烂在那儿强。
年底的时候,周莉莉家搬了新住处,还是租的,但比原来大点,也离张伟上班地方近。搬家那天,她特意叫我们过去吃饭。
“这回是真在我家吃。”她笑着说,“嫂子你只管坐着,什么都别干。”
我跟周磊一块去了,拎了点乔迁礼。进门一看,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凉四热,居然还有一道清蒸鲈鱼。
“都是你做的?”我问她。
“我做了六个,鱼是张伟蒸的。”她有点得意,“怎么样,还行吧?”
“行。”我说,“看着挺像样。”
她一下就乐了。
吃饭的时候,她还特地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嫂子,你尝尝,不够咸我下回再改。”
我笑着夹起来,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坐在我家饭桌上嫌牛腩硬、嫌汤味精多的人,如今会在自己的饭桌上问我咸淡合不合适。
饭后,她不让我碰一下碗,自己和张伟忙前忙后收拾。周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偷偷冲我挤了下眼。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松快的。
回去路上,风有点冷。
周磊把我的手揣进他外套口袋里,边走边说:“老婆,还得是你。”
“什么叫还得是我?”
“这事要不是你当初发那通火,咱家现在估计还天天食堂营业呢。”他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你还好意思说。”
“我那会儿是真糊涂。”他叹了口气,“总觉得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后来才明白,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是一个人一直忍,另一个人一直装不知道。忍到最后,心就凉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说得倒不假。
婚姻里很多问题,刚开始都不大。可一方习惯了退,另一方习惯了拿,那点小问题就会一点点变成裂缝。裂缝大了,再想补就难了。
好在,我们这回算是补上了。
回家以后,我在厨房倒水,周磊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
“干吗?”我笑着拍他手。
“没干吗,就想抱抱你。”他把下巴搁我肩上,声音闷闷的,“老婆,谢谢你没跟我记一辈子仇。”
“那得看你以后表现。”
“我肯定好好表现。”他说得一本正经,“以后谁来咱家,先问我老婆。谁惹我老婆不高兴,谁就别想进门。”
我被他说得想笑:“行了,少贫。”
“真的。”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点,“以前是我拎不清,往后不会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日子说到底,还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嘴上保证得再好,不如做出来让人安心。好在这半年里,周磊确实是变了,不光会说,也会做。谁来家里,先问我;家里的事,主动搭手;周莉莉那边再有点什么苗头,他也不再糊里糊涂装老好人。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那顿饭要是我再忍过去,会怎么样?
大概就是下一次、下下一次,还是一样。周莉莉继续理所当然,周磊继续和稀泥,我继续在厨房里忙得一身油烟,心里却越攒越堵。时间长了,伤的就不是一顿饭、几只碗,而是夫妻之间那点本来不容易攒起来的情分。
所以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不是为了撕破脸,是为了把日子过明白。
后来有一回,我跟同事闲聊,说起这事。她听完笑,说:“你这不就是一顿饭掀翻一桌子人情吗?”
我想了想,也笑了。
可不是嘛。
有时候压垮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偏偏就是一顿接一顿的晚饭,一次接一次的忍让。看着小,实则最磨人。你要是不出声,别人就真以为你没感觉。你要是一直退,别人就真敢一直进。
还好,到底是拦住了。
现在再到晚上六点,门铃偶尔也会响,但我心里不会再咯噔一下了。因为我知道,来的是客,不是理所当然的负担。进门前会先问一句,坐下后知道搭把手,吃完饭会主动收拾。说白了,人和人之间不就图个你来我往、彼此体面吗?
这天晚上,我做了酸菜鱼。
周莉莉提前一天就打了电话,说想来,顺便给我带她新学做的小蛋糕。我答应了。六点多他们到了,张乐乐一进门就闻着味儿跑到厨房:“舅妈,今天是鱼吗?”
“是。”我笑,“你鼻子还挺灵。”
周莉莉把蛋糕放桌上,先去洗手,再进厨房问:“嫂子,有什么我能帮的?”
我把洗好的豆芽递给她:“摆盘吧。”
“行。”
张伟在客厅陪周磊装新买的架子,叮叮当当的,像模像样。屋里有饭菜味,有人说话声,有孩子笑闹声,一切都刚刚好。
我把最后一勺热油泼进鱼盆里,“刺啦”一声,香味立刻窜出来。
周莉莉在旁边吸了口气:“还是你做的这个味儿香。”
我瞥她一眼:“这回不嫌辣了?”
她自己先笑了,笑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不嫌了,辣点也好吃。”
我也笑了。
有些别扭,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点针尖麦芒,而是大家后来怎么收场,怎么改,怎么重新把关系摆正。
饭桌摆好,灯光暖暖的。
周磊招呼大家坐下,张乐乐抢着给每个人递碗。周莉莉把蛋糕盒打开,冲我说:“嫂子,吃完饭你一定尝尝,这回我觉得做得比上次强。”
“好。”我应了一声,把鱼汤舀进她碗里,“先吃饭吧,凉了就腥了。”
她接过去,低头笑了笑,声音不大:“谢谢嫂子。”
我嗯了一声,坐下拿起筷子。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却亮堂堂的。锅里、盘里、碗里,都是热乎气。人也是。这样的日子,才像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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