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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年木匠师父把独女嫁我,新婚夜刚钻进被窝,她一把推开: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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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柜子最深处那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上了两把锁。一把钥匙在我手里,另一把……随她一起埋在南山了。

2023年清明,我给岳父岳母扫完墓,最后来到她的坟前。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三十九岁那年拍的,烫着那时流行的卷发,笑得眉眼弯弯。我把一束白菊放下,指尖拂过冰凉的石头。

“淑芬,我来看你了。”我蹲下身,点了支烟放在碑前——她生前最讨厌我抽烟,可现在,我想让她闻闻。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我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枚褪色的顶针。笔记本扉页上,是她娟秀的字迹:“1983-2020,我们的日子。”

翻开第一页,时间是1983年10月1日。那行字让我眼眶发热:“今天嫁给你了,陈卫国。新婚夜,我推开了你,因为……”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冲垮了时光的堤坝。四十年了,淑芬,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都还在我心里,清清楚楚。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墓碑染成金色。合上铁皮盒,锁好,我轻声说:“淑芬,今天,我就把咱们的故事,从头讲一遍。你要是听得见,可别嫌我啰嗦。”

第一章 1983年春,学徒

1983年春天,我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家晃荡了两年。爹是县农机厂的工人,妈是家属工,家里四个孩子,我排行老三。大哥接了爹的班,二哥下乡回城在街道工厂,小妹还在上学。我成了家里最闲的人。

“卫国啊,你得学门手艺。”爹抽着烟说,“总不能老在家吃闲饭。”

“学啥?”我问。

“学木匠吧。”妈说,“你刘叔说了,城南有个陈木匠,手艺好,正要收徒弟。”

陈木匠,大名叫陈满仓,五十出头,是县城有名的木匠师傅。听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上海、苏州都干过,打家具、雕花、建房子,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实在,从不藏私。

第二天,爹拎着两瓶洋河大曲、两包桃酥,带着我去拜师。

陈师傅家在南门外,独门独院,三间瓦房。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空气里飘着刨花的清香。他正蹲在地上刨一块木板,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陈,忙着呢?”爹笑着说。

“哟,老李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陈师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他个子不高,但很敦实,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爹把我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三小子,卫国。初中毕业两年了,在家闲着。想跟你学门手艺,混口饭吃。”

陈师傅上下打量我。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多大了?”

“十、十八。”

“念过书?”

“初中毕业。”

“嗯,识字好。”陈师傅点点头,又问,“能吃得了苦吗?学木匠,起早贪黑,手上全是口子。”

“能!我能吃苦!”我赶紧说。

陈师傅看看爹手里的东西,摆摆手:“东西拿回去。我收徒弟有三条规矩:第一,人品要正;第二,手脚要勤快;第三,要肯动脑子。能做到,明天早上六点来上工。做不到,现在就说。”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我抢着说。

就这样,我成了陈木匠的徒弟。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我到陈家时,陈师傅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看见我,他指了指墙角的水缸:“把水挑满,然后扫地。”

“哎!”我应了一声,挑起水桶就往外跑。

井在巷子口,来回四趟才把水缸挑满。接着扫地,收拾工具,忙出一身汗。陈师傅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

早饭后,正式开始学艺。第一课是认工具:刨子、凿子、锯子、锉刀、墨斗……几十样工具,每样的名字、用途、保养方法,陈师傅讲得清清楚楚。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说,“工具就是木匠的手,要爱惜。”

上午学磨刨刀。一块磨刀石,一盆水,我蹲在院子里,一磨就是三个小时。陈师傅要求极高,刀锋要磨成一条直线,不能有半点弧度。磨好了,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点点头:“还行。”

中午在师傅家吃饭。师母早逝,家里就师傅和女儿淑芬两个人。淑芬那年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一。她放学回来,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见了我,腼腆地笑笑:“你就是新来的师兄?”

“嗯,我叫李卫国。”我赶紧站起来。

“坐下吃饭吧。”她把饭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一锅玉米粥,还有几个窝头。

吃饭时,陈师傅说:“淑芬,这是你卫国哥,以后就在咱家学手艺。你周末在家,帮着做做饭。”

“知道了,爸。”淑芬小声说。

我不敢抬头,闷头扒饭。眼角余光瞥见淑芬的手,细细的,但很灵巧,盛饭夹菜,动作麻利。

下午学拉锯。陈师傅在木料上画了条线:“顺着线锯,不能歪。”

我拿起锯子,手直抖。第一锯下去,歪了。第二锯,又歪了。木屑纷飞,就是锯不直。

“手腕用力,胳膊别晃。”陈师傅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拉了几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有力。在他的带动下,锯子终于走直了。

“就这样,自己练。”他松开手。

我从下午两点练到天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水泡。陈师傅检查了锯口,点点头:“明天继续。”

回家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却有点高兴——师傅说“明天继续”,意思是收下我了。

就这样,我在陈家扎下了根。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扫地,然后跟着师傅学手艺。刨、锯、凿、雕,一样样学。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一层叠一层。

淑芬周末在家时,会给我们做饭。她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做事。有时我练得满头大汗,她会默默递过来一碗凉白开。我接过碗,说声“谢谢”,她笑笑,转身又去忙了。

陈师傅教得认真,但也严厉。做错了,他会用尺子打手心:“这榫头松了,家具能用几年?做事要扎实,别糊弄!”

挨打时我不敢吭声,心里却服气。师傅说得对,木匠活,差一毫米都不行。

三个月后,我能独立打一张小凳子了。虽然丑了点,但四条腿一样长,坐着不晃。陈师傅看了看,说:“还行,能卖出去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意味着,我出师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师傅留我吃饭,还开了瓶酒。三杯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卫国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我摇头。

“我看你实诚。”陈师傅说,“第一次来,你爹拎着东西,你抢着说能吃苦,眼神不飘。这三个月,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让干啥干啥,没一句怨言。学手艺,天赋在其次,人品最要紧。”

“谢谢师傅。”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这一辈子,就淑芬一个闺女。”陈师傅叹口气,“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她就快高中毕业了,将来……唉,不说这个。来,喝酒。”

那天我喝多了,是淑芬扶我出的门。月光下,她瘦小的肩膀撑着我一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把我送到巷子口。

“师兄,你慢点。”她的声音很轻。

“淑芬,谢谢你。”我大着舌头说。

“谢啥,你慢点走,明天还来呢。”

“来,一定来!”

我摇摇晃晃往家走,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巷子口,月光给她镀了层银边。那一幕,很多年后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手艺慢慢长进。能打桌椅,能打柜子,还能雕简单的花。陈师傅接的活越来越多,我成了他的得力帮手。

淑芬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在街道办的纸盒厂找了份临时工。每天下班回来,她还是默默地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有天晚上,我加班赶一张八仙桌,做到很晚。淑芬端了碗面条过来:“师兄,吃点东西再干。”

“谢谢啊。”我接过碗,狼吞虎咽。

她坐在旁边的木料上,看着我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师兄,你将来想干啥?”她忽然问。

“我?”我咽下嘴里的面条,“我就想把手艺学好,将来也开个木匠铺,像师傅一样。”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爸常说,你学东西快,肯下功夫,将来肯定能出息。”

“师傅过奖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喜欢这活儿。看着一堆木头,在自己手里变成有用的东西,心里踏实。”

“嗯。”淑芬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爸也这么说。”

那晚之后,我和淑芬的话多了起来。有时干活累了,她会给我倒水,顺便聊几句。她说纸盒厂的工作枯燥,但能挣点钱贴补家用。我说我今天又学会了新花样,回头给她打个小梳妆盒。

不知不觉,我在陈家学了两年。从一个啥也不会的毛头小子,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木匠。陈师傅开始让我独立接一些小活,工钱对半分。我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十五块,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把钱交给妈,妈拿出五块给我:“你自己留着,买点需要的。”

我用这五块钱,去百货公司买了块红绸子,又买了盒雪花膏。红绸子送给淑芬扎头发,雪花膏……我犹豫了半天,没好意思送。

1983年中秋节,陈师傅留我在家过节。淑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还有月饼。

“来,卫国,陪师傅喝两杯。”陈师傅很高兴。

三杯酒下肚,陈师傅看看我,又看看淑芬,忽然说:“卫国啊,你来咱家两年了。师傅对你咋样?”

“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赶紧说。

“那……师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傅您说。”

陈师傅放下酒杯,很认真地说:“你看淑芬也十八了,该说婆家了。我这辈子没啥牵挂,就放不下她。你要是愿意……我想把淑芬许给你。”

“噗——”我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淑芬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低头扒饭,不敢看我。

“师傅,我……我……”我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别紧张。”陈师傅摆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师傅没说。你要是愿意……我观察你两年了,你人品好,手艺也好,把淑芬交给你,我放心。”

我看看陈师傅,又看看淑芬。淑芬的头更低了,脖子都红了。

“我……我愿意!”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师傅笑了,端起酒杯:“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来,喝酒!”

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只记得淑芬送我出门时,塞给我一个小布包,小声说:“路上小心。”

回家打开,是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

我抱着鞋垫,傻笑了半夜。

第二章 1983年秋,定亲

定亲的事,在我家也掀起了波澜。

“啥?陈木匠要把闺女嫁给你?”爹瞪大眼睛。

“嗯,师傅亲口说的。”我红着脸点头。

妈拍了我一下:“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家里说一声!”

“师傅当时就说,我也是……也是太突然了。”我挠挠头。

爹抽着烟,沉默了半晌,说:“陈木匠这人,我了解。手艺好,人品正。他闺女淑芬,我也见过几次,文文静静的,是个好姑娘。就是……她娘死得早,家里就父女俩,条件差了点。”

“爹,我不嫌条件差。”我赶紧说,“师傅对我有恩,淑芬她……她也挺好。”

妈看看我,又看看爹,叹了口气:“卫国愿意,咱们也没啥说的。就是这婚事,得按规矩办。明天我去陈家,跟陈师傅商量商量。”

第二天,妈带着我,提着四样礼——烟酒糖茶,去了陈家。

陈师傅很客气,把妈让进屋。淑芬倒了茶,躲进里屋去了。

“老嫂子,您来了。”陈师傅说。

“陈师傅,卫国都跟我们说了。”妈开门见山,“您能把闺女许给卫国,是看得起他。我们没意见,就是这婚事,您看怎么个办法?”

陈师傅摆摆手:“我不讲究那些虚礼。两个孩子愿意,摆两桌酒,请亲戚朋友吃个饭,就算成亲了。”

“那不行。”妈很坚持,“该有的礼数得有。彩礼、三金、新衣裳,一样不能少。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不能委屈了淑芬。”

“老嫂子,真不用……”

“要的!”妈打断他,“淑芬没娘,咱们更不能亏待她。这样,彩礼我们出一百,三金(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我们去打,新衣裳做四身。您看行不?”

陈师傅的眼眶有点红,喝了口茶,稳了稳情绪:“行,听老嫂子的。”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日子选在国庆节,10月1号,还有一个月。

从那天起,我家和陈家都忙了起来。爹妈把攒了多年的钱拿出来,给我准备婚事。大哥二哥也凑了份子,小妹高兴得直蹦:“我要有三嫂了!”

我在师傅家干活更卖力了。以前是徒弟,现在是准女婿,感觉不一样了。淑芬见了我,还是害羞,但眼神里多了些温柔。

有天下午,陈师傅去别人家看活,就我和淑芬在家。我在院子里刨木板,淑芬在屋檐下缝被子——那是她的嫁妆。

“师兄。”她忽然叫我。

“嗯?”

“你……你真的愿意娶我?”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放下刨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淑芬,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不是……”她脸红了,“我就是觉得,我家里条件不好,又没娘,怕你以后后悔。”

“说的啥话。”我认真地说,“师傅对我有恩,你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我李卫国没别的本事,就会点木匠活。但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

淑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闪动:“师兄……”

“还叫师兄?”我笑了。

“卫……卫国。”她小声叫了一句,脸更红了。

我心跳得厉害,想握她的手,又不敢。最后只说了句:“你等着,我以后给你打最好的家具,让你住最好的房子。”

“嗯。”她用力点头。

婚期越来越近,我白天干活,晚上跟着妈置办东西。一百块彩礼,妈用红纸包了,让我送给陈师傅。三金是去县里金店打的,不重,但样式好看。新衣裳是去裁缝铺做的,淑芬的是一身红嫁衣,一身蓝布衫,一身碎花袄,还有一身灯芯绒外套。

陈师傅也给淑芬准备了嫁妆:两床新被,一对暖瓶,一个脸盆,一个梳妆盒——是我亲手打的,雕了梅花。

9月30号晚上,一切准备就绪。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成亲了,就要有媳妇了,就像做梦一样。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穿上新做的中山装——蓝色的,胸口别着大红花。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我,有点陌生,但精神。

“我儿子真俊!”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妈,您哭啥。”我鼻子也酸了。

“高兴,妈高兴。”妈擦擦眼泪,“去了要对淑芬好,知道不?那孩子命苦,你要疼她。”

“知道,您放心。”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大哥二哥,还有两个堂兄弟,骑着四辆自行车。没有汽车,没有唢呐,但车把上都扎着红绸子,喜气洋洋。

到了陈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邻居。陈师傅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我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师傅,我来接淑芬了。”

“好,好。”陈师傅拍拍我的肩,声音有点哽咽,“进去吧,淑芬在屋里。”

淑芬穿着红嫁衣,坐在炕沿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身姿端正。我忽然有点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新郎官,背新娘子啊!”有人起哄。

我走到淑芬面前,蹲下身。淑芬趴到我背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我背起她,一步一步往外走。陈师傅跟在后面,悄悄抹眼泪。

“爸。”淑芬在盖头下叫了一声。

“哎,哎,好好的,跟卫国好好过日子。”陈师傅的声音是哑的。

我把淑芬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车队出发了,邻居们站在路两边看,小孩们追着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到了我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酒席。亲戚朋友都来了,热热闹闹。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淑芬一直低着头,红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宴席开始,我挨桌敬酒。大家说着吉祥话,我笑着应着,心里却惦记着屋里的淑芬——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好容易等到宴席结束,天已经黑了。送走客人,我回到新房——是我原来那屋,重新粉刷过,贴了红喜字。

淑芬还坐在炕沿上,盖头没揭。我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手有点抖。

“淑芬,我……我给你揭盖头了。”

“嗯。”她的声音很小。

我轻轻掀开红盖头。烛光下,淑芬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今天真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你真好看。”我傻傻地说。

她抿嘴笑了,低下头。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我说。

“不用,妈刚才给我送了点吃的。”她小声说。

“哦,那就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我站着,她坐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我憋出一句。

“嗯。”她点点头,开始解嫁衣的扣子。

我也脱了外套,吹灭蜡烛,摸黑上炕。被窝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我钻进被窝,能感觉到淑芬在旁边,身子紧绷着。

“淑芬。”我轻声叫她,手试探着伸过去。

就在我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突然像触电一样,一把推开我。

“等会儿!”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屋里很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

“卫国,我有话跟你说。”

第三章 新婚夜的秘密

新婚夜,红烛燃尽,黑暗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

淑芬推开我,坐了起来。我也跟着坐起来,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后悔了?

“淑芬,你……”

“卫国,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虽然还有点抖,但很坚定,“在……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这事在我心里压了三年,今天不说,我一辈子都不安生。”

“啥事?你说。”我的心提了起来。

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

“你还记得,你是1981年春天来我家的吧?”她问。

“记得,咋能不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天下午,我爸去给孙家打家具,就咱俩在家。我在屋里写作业,你在院子里拉锯。”

我努力回想。两年多,很多平常日子都模糊了,但淑芬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我在院子里锯木板,淑芬在屋里,窗户开着,能看见她伏案写字的背影。

“好像……是有这么一天。”

“那天,”淑芬的声音更低了,“我正写着作业,忽然肚子疼,疼得厉害。我想喊你,可疼得说不出话,就从椅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我猛地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听见屋里“咚”一声,跑进去一看,淑芬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满头冷汗。我吓坏了,抱起她就往外跑。

“我想起来了!那天你肚子疼,我送你去医院了!”

“对。”淑芬说,“你背着我一口气跑到县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说我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做手术。可手术要家属签字,我爸不在,你又是我家学徒,签不了字。医生急得不行,说再耽误就要穿孔了。”

那段记忆清晰起来。我在医院走廊里急得团团转,淑芬在病床上疼得直哆嗦。最后我冲进医生办公室,说:“我签!出了事我负责!”

医生看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师兄!”我急得眼睛都红了,“师傅把她交给我,我不能看着她出事!我签,真的,出了事我坐牢都行!”

医生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把手术单推过来:“签吧。”

我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是我这辈子签得最重的一个名字。

“后来手术很成功。”淑芬继续说,“我住院那几天,你天天守着我,给我喂饭,扶我上厕所。护士都以为你是我哥。”

“那是我应该做的。”我说,“师傅就你一个闺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师傅交代。”

“可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吗?”淑芬问。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那时候我光顾着着急,钱的事都是师傅后来处理的。

“一共是一百二十七块八毛。”淑芬一字一句地说,“我爸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差五十块。他去借,可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借了一圈才借到二十。还剩三十,怎么也凑不齐了。”

我想起来了。淑芬出院那天,师傅来接她,脸色很不好。我问师傅怎么了,师傅摆摆手说没事。现在想来,师傅是在为钱发愁。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去了一趟你大姐家。”淑芬说,“我记得那天你跟我爸说,你大姐家有点事,你要去一趟,晚上不回来了。第二天早上你回来,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三十块钱。你说,是你大姐借给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其实,”淑芬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天你根本没去你大姐家。你大姐家在乡下,来回得一天,你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时间不对。而且后来有一次,我听见你妈跟你大姐说话,问你大姐借钱的事,你大姐说根本没借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我的,和淑芬的。

“卫国,”淑芬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三十块钱,是你去医院卖血换的,对不对?”

我僵住了。这事我瞒了三年,连师傅都没告诉,淑芬怎么会知道?

“我……我……”

“你别想瞒我。”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在黑暗里,我听见“啪嗒”一声,“你从医院回来那几天,脸色特别白,走路都打晃。我问我爸你怎么了,我爸说你是累的。可我知道不是。后来有一天洗衣服,我看见你换下来的衬衫袖子里面,有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针眼。我心里一沉,就借口去卫生院拿药,找相熟的护士打听了。护士对那天有个小伙子为救人卖血的事印象很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悄悄去证实了。

“卫国,”淑芬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你知道那一百二十七块八毛,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爸攒了半辈子,准备给我做嫁妆的钱。可为了给我治病,全花了,还欠了债。要不是你那三十块钱,我们家就真的垮了。”

“那、那不算啥……”我嗓子发干。

“怎么不算啥?”淑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你的血啊!你为了我,去卖血。我才十六岁,你就为我做了这样的事。从那天起,我看着你每天早早来我家,埋头干活,对我爸恭敬,对我和气,我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你别这么说!”我急了,“什么欠不欠的!我是你师兄,师傅对我有恩,你生病了,我能不管吗?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

“不是谁都会!”淑芬哭着说,“卫国,你知道吗,从医院回来以后,我就变了。以前我上学就是上学,没想过将来。可从那以后,我天天想,我要好好活着,好好对爸爸,好好……好好对你。”

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慌了,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新婚夜,新娘子哭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淑芬,你别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就是要今天说!”淑芬擦擦眼泪,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卫国,我憋了三年,就等着今天。我要在新婚夜,把这件事说清楚。我陈淑芬嫁给你,不是因为爸爸让我嫁,也不是因为感激你救了我。我嫁给你,是因为这三年来,我看着你从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长成一个踏实肯干、有担当的男人。你实在,善良,心里装着别人。我认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三年了,我从来不知道,淑芬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决心。

“可我不能瞒着你嫁给你。”淑芬继续说,“我要让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不是因为恩情,是因为……是因为我心里有你。从你背着我跑去医院,从你签手术单,从我知道你卖血换钱那天起,我心里就有你了。这辈子,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我愣愣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淑芬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我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个人这样在意我,把我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卫国,”淑芬又抓住我的手,这次她的手暖和了一些,“我把这些都说出来,心里就踏实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洗衣做饭,你干活挣钱。咱们把日子过好,让我爸放心,让你爹妈放心。行吗?”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看着我,眼神一定很亮。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

“行。”我说,声音有点哑,“淑芬,你放心。以前的事,过去了,咱不提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媳妇,我是你男人。我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李卫国说到做到。”

“嗯。”她重重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指尖碰到她湿漉漉的脸颊,心里软成一滩水。这个姑娘,我的媳妇,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重情重义。

“那……咱们睡觉吧?”我试探着问。

“嗯。”她应了一声,躺下了。

我也躺下,这次她没有推开我。我小心翼翼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进我怀里。

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是肥皂的味道,很好闻。我搂着她,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拥有了全世界。

“淑芬。”我轻声叫她。

“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银色的月光洒进屋里,照在红喜字上,照在我们身上。我搂着淑芬,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这个新婚夜,没有我想象中的激情,却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我们心里扎下了根。

那是相濡以沫的承诺,是共担风雨的决心,是把彼此放在心尖上的珍重。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睡得很踏实,很安稳,因为我们知道,从今往后,无论风雨,都有彼此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我被鸡叫声吵醒。睁开眼,淑芬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我。晨光里,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有点肿,但亮晶晶的。

“醒了?”她小声说。

“嗯。”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起来吧,还得给爹妈敬茶呢。”

“哎。”

我们起床,穿好衣服。淑芬对着镜子梳头,我在旁边看着。她梳的是妇女头,把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用发网罩住。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小姑娘,是我媳妇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去堂屋敬茶,爹妈已经起来了。我们跪下,给爹妈磕头,敬茶。妈接过茶,眼睛又红了:“好孩子,快起来。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让我们抱孙子。”

淑芬的脸更红了。

吃过早饭,按照规矩,要去回门。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淑芬回娘家。陈师傅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笑了:“回来了?”

“爸。”淑芬叫了一声,眼圈又红了。

“哎,回来就好。”陈师傅拍拍我的肩,“卫国,淑芬我就交给你了。”

“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我郑重地说。

“还叫师傅?”

“爸。”我改口。

“哎!”陈师傅大声应了,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在岳父家吃了午饭,下午我们才回家。路上,淑芬坐在自行车后座,手轻轻搂着我的腰。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拂在我背上,痒痒的。

“卫国。”她在后面叫我。

“嗯?”

“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我用力点头,“一定会。”

我相信,一定会。因为我们是夫妻,是彼此认定的人。前路也许有风雨,但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年我二十岁,淑芬十八岁。我们结婚了,开始了我们的日子。

新婚的甜蜜还没褪去,生活就露出了它现实的一面。三天回门后,淑芬正式成了我们家的一员。大嫂二嫂都分了家,各过各的,只有我们和爹妈小妹住在一起。

婆媳关系,妯娌关系,这些以前我没想过的事,一下子摆在了面前。

第四章 1984年,过日子

婚后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成了家,就是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可实际上,家里有爹妈,有小妹,还有大嫂二嫂时不时回来。一大家子人,人情世故,鸡毛蒜皮,每天都有新的事。

淑芬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扫地,洗衣。妈起初很高兴,逢人就说:“我家三媳妇勤快,眼里有活。”

可时间长了,问题就出来了。

大嫂二嫂回来,看见淑芬在做饭,会说:“哟,三弟妹真能干,这菜炒得真香。”可背地里,我听见过大嫂跟妈嘀咕:“妈,您看淑芬炒菜放这么多油,多浪费啊。咱们家又不是开饭店的。”

妈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

淑芬也察觉到了,炒菜时油放得少了。可大嫂又说:“今天这菜怎么没油水啊,吃着不香。”

淑芬很为难,跑来问我:“卫国,我到底该放多少油?”

我也说不清。家里的事,我以前从没操过心。

还有洗衣。淑芬勤快,把全家人的衣服都洗了,连大哥二哥家的也洗。二嫂看见了,笑着说:“谢谢三弟妹啊,真勤快。”可转头又跟大嫂说:“你看她,洗个衣服用那么多肥皂,衣服都搓破了。”

淑芬听见了,晚上偷偷掉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摇头。

最麻烦的是钱。我在师傅那干活,工钱对半分,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淑芬在纸盒厂,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按理说,两个人挣五十多,在小县城不算少了。可家里开销大:要交生活费给妈,要攒钱还结婚时欠的债,还要准备将来生孩子……

淑芬想买件新衣裳,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舍得。我看在眼里,心疼,可没办法。钱就那么多,掰成八瓣也不够花。

有天晚上,淑芬在灯下补袜子,补丁摞补丁。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心里很不是滋味。

“淑芬,等发了工钱,我给你买双新袜子。”我说。

“不用。”她头也不抬,“补补还能穿。省下钱,咱们攒着,将来……总有用处。”

我知道她说的是将来分家,盖房子,生孩子。可看着她补袜子,我心里难受。娶媳妇,是想让她过好日子,不是让她来受罪的。

“要不,”我犹豫着说,“我晚上去接点私活?给人打打家具,能多挣点。”

“别。”淑芬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你白天在爸那干活已经很累了,晚上再干,身体吃不消。钱慢慢攒,日子慢慢过,不急。”

“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嫁给你,我一点都不委屈。就是……就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跟大嫂二嫂相处。她们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握住她的手:“你别多想。大嫂二嫂就那样,说话直,没坏心。你该咋样还咋样,别往心里去。”

“嗯。”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卫国,只要咱俩心齐,别的都不怕。”

“对,心齐。”我搂住她,心里踏实了些。

可生活不总是温情脉脉。结婚三个月后,爆发了第一次矛盾。

那天淑芬厂里发了一斤白糖,是福利。她拿回家,妈说:“正好,你大嫂前两天说想喝糖水,你给她送点去。”

淑芬装了一小碗,给大嫂送去了。回来后,妈看了看碗,说:“就送这么点?你大嫂家两个孩子呢,够谁吃?”

淑芬愣了一下:“妈,我就一斤,送多了咱们家没了。”

“没了再买呗。”妈说,“你大嫂不容易,一个人带俩孩子,你大哥工资又不高。咱们能帮就帮点。”

淑芬没说话,但眼圈红了。晚上回屋,她跟我说了这事。

“妈是不是觉得我小气?”她问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不是那个意思。”我安慰她,“妈就是心疼大嫂。你别多想。”

“我不是不想给大嫂。”淑芬抹抹眼泪,“可那糖是我厂里发的,我想着留点,等你晚上干活回来累了,冲糖水喝。你最近老是咳嗽……”

我心里一暖,原来她惦记着我。

“没事,我不喝糖水。”我说,“大嫂那儿,妈让送就送吧,别为这点事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送糖。”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觉得……觉得妈偏心。我对妈也好啊,做饭洗衣,啥都干。可妈从来不夸我,还总挑我毛病。大嫂二嫂回来,妈就笑脸相迎,好吃的都留着给她们的孩子……”

我沉默了。淑芬说的,我也感觉到了。妈对大嫂二嫂,比对淑芬客气。以前我没多想,觉得是淑芬刚来,还不熟。可现在看来,妈心里确实有杆秤,秤砣偏向大哥二哥家。

为什么?因为大哥二哥分了家,自立门户,而我们还在啃老?因为大嫂二嫂生了孙子,淑芬还没怀孕?我说不清。

“淑芬,”我搂住她,“妈年纪大了,想法老。你别跟她计较。咱们好好过日子,等攒够了钱,咱们也分出去单过。到时候,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看谁脸色。”

“真的?”淑芬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我点头,“师傅说了,明年开春,他有个老主顾要打一整套家具,工钱能给两百。加上咱们攒的,够在城外批块地,盖两间房了。”

“那得多少钱啊?”

“我问了,批地得一百,盖最简单的两间瓦房,也得三四百。咱们现在攒了一百多,再接几个活,明年秋天,应该差不多。”

淑芬算了算,脸上有了笑容:“那咱们省着点,我厂里中午带饭,不买食堂的菜了。你也是,别老吃咸菜,对身体不好。”

“我没事,倒是你,别太省。”我摸摸她的脸,瘦了。

“我没事。”她靠在我怀里,“卫国,只要能跟你过上好日子,我吃啥都行。”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将来的房子,说生孩子,说过年给爹妈买什么。说到后来,淑芬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我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受委屈。

可生活就像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第二天,更大的矛盾来了。

大嫂来串门,带着两个孩子。孩子看见桌上有苹果——那是淑芬厂里发的,一共四个,她舍不得吃,留着想等爹妈一起吃。

“奶奶,我要吃苹果!”大侄子喊。

“吃吧吃吧。”妈笑眯眯地说。

大嫂拿起一个苹果,削了皮,给孩子吃。又拿起一个,削了给自己。两个苹果,转眼就没了。

淑芬在厨房做饭,出来看见,愣了一下。妈说:“淑芬,再拿两个苹果来,你大嫂难得来。”

淑芬站着没动。我看出她为难——就剩两个了,她本打算给爹妈一人一个的。

“妈,就剩俩了……”淑芬小声说。

“俩就俩,拿来。”妈的声音提高了。

淑芬看了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转身去拿苹果,背影有点僵硬。

大嫂吃着苹果,笑着说:“三弟妹真会过日子,苹果都藏起来了。”

淑芬没说话,低头切菜。我听见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中午吃饭时,气氛有点僵。大嫂一直说笑,淑芬很少搭腔。妈看着淑芬,脸色不太好。

吃完饭,大嫂带着孩子走了。妈把淑芬叫到堂屋。

“淑芬,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和淑芬对视一眼,心里都提了起来。

“妈,您说。”淑芬低着头。

“淑芬啊,你来咱家也三个月了。”妈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重,“妈知道你勤快,能干。可过日子,不能光勤快,还得会做人。你大嫂二嫂,是你男人的亲嫂子,是咱们李家人。你对她们,得有个当弟妹的样子。”

淑芬的嘴唇抿紧了。

“今天苹果的事,妈不说你。可你想想,你大嫂带俩孩子来,吃个苹果怎么了?你是缺那口吃的,还是舍不得?咱们老李家,从来不小气。你嫁进来,就是李家的人,得按李家的规矩来。”

“妈,我不是舍不得……”淑芬抬起头,眼圈红了。

“那你是啥?”妈看着她,“淑芬,妈知道你娘家条件不好,从小就俭省。可嫁了人,就得大气点。你大嫂二嫂虽然分了家,可还是一家人。你对她们好,她们才能对你好。这道理,你爸没教过你?”

这话说得重了。淑芬的眼泪掉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不下去了:“妈,您别说了。淑芬不是小气的人,她就是……就是……”

“就是啥?”妈转向我,“卫国,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妈教她做人,是为她好!你现在护着她,将来她在妯娌间怎么处?”

“妈,淑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急了,“她天天起早贪黑,做饭洗衣,啥活都干。大嫂二嫂回来,她哪次不是笑脸相迎?今天苹果的事,是她不对,我替她跟您道歉。可您不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了?”妈也火了,“我说错了吗?她不就是小气吗?几个苹果都舍不得,将来还能指望她啥?”

“妈!”我吼了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淑芬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行,行,我不管了。”妈站起来,往外走,“你们爱咋过咋过,我不管了!”

妈摔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淑芬,还有她压抑的哭声。

我走过去,搂住她。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卫国……我不是小气……我真的不是……”她边哭边说,“我就是想着……苹果就四个……想留给爹妈……我没想到大嫂会来……我真不是小气……”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淑芬,不哭了,妈说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可妈说我爸没教我……”淑芬哭得更伤心了,“我爸把我教得很好……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搂紧她,心里又疼又气。气妈说话太重,气自己没本事,让媳妇受委屈。

那天晚上,淑芬没吃晚饭,早早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眼睛肿得像桃子,睡着了还一抽一抽的。

妈也没吃饭,在屋里生闷气。爹抽着烟,不说话。小妹悄悄跟我说:“三哥,你别跟妈吵,妈就是觉得没面子。”

“啥面子?”

“大嫂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妈觉得,是淑芬嫂子没招待好,让她在大嫂面前没脸了。”

我明白了。妈要强了一辈子,最看重脸面。今天大嫂来,淑芬没招待周到,妈觉得丢人了。

可淑芬有错吗?她只是想省下苹果给爹妈,这也有错吗?

我想不通。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看着淑芬哭肿的眼睛,想着妈失望的眼神,心里乱成一团。结婚时想的“好好过日子”,原来这么难。不是两个人好就行,还得让一大家子都满意。

可谁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第二天,淑芬还是早早起来做饭,眼睛还肿着。妈没出屋,早饭是爹端进去的。

一整天,家里的气氛都很僵。淑芬不说话,埋头干活。妈也不说话,在屋里待着。

晚上,爹把我叫到院里。

“卫国,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爹抽着烟说。

“爹,淑芬她……”

“我知道。”爹摆摆手,“淑芬是个好孩子,勤快,懂事。你妈也没坏心,就是脾气急,好面子。这事,你们都有不对的地方。”

“淑芬哪不对了?”我不服。

“她不对在,没把苹果拿出来。”爹说,“是,苹果是她厂里发的,她想留给你们吃,这没错。可她忘了,她现在是李家的媳妇,做事得考虑周全。你大嫂来,带着孩子,她应该主动把苹果拿出来,这才是待客之道。藏着掖着,让你妈下不来台,这就是她的不对。”

“可妈说话也太重了……”

“你妈是重了。”爹叹气,“可你想过没有,你妈为啥这么看重你大嫂?因为你大哥是长子,你大嫂给李家生了长孙。在你妈心里,长房长孙,分量不一样。淑芬刚进门,还没生孩子,在你妈心里,分量就轻些。这道理,你得懂。”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这些。在我心里,兄弟三个都一样。可在爹妈心里,原来有轻重。

“卫国啊,”爹拍拍我的肩,“过日子,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你有爹妈,有兄弟,有妯娌,这些人情世故,你得懂,淑芬也得学。昨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去跟你妈认个错,淑芬那儿,你也劝劝,让她别往心里去。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知道了,爹。”我点点头。

回屋,淑芬在灯下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淑芬,爹跟我谈了。”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昨天的事,咱俩都有不对。”我握着她的手,“你想把苹果留给爹妈,是孝心。可大嫂来,咱们没招待好,让妈没面子,这是咱们考虑不周。妈说话重,是她不对,可咱们做小辈的,得让着点。你说呢?”

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但没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我去跟妈道歉。”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淑芬擦擦眼泪,“是我做得不好,我该去认错。”

第二天早上,淑芬做了妈爱吃的鸡蛋羹,端到妈屋里。我在门外听着。

“妈,昨天是我不对,您别生气了。”淑芬的声音很轻。

沉默了一会儿,妈说:“放那儿吧。”

“妈,我以后会注意的。大嫂二嫂来,我一定招待好。”

“嗯。”妈的声音软了些,“淑芬啊,妈昨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觉得,你是新媳妇,得多学学做人。咱们老李家,讲究个和气,你懂吗?”

“懂,我懂。”

“懂就好。去吧,忙你的去。”

淑芬出来了,眼睛又红了,但脸上有了笑容。她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了。

我也松了口气。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婆媳之间,妯娌之间,这种磕磕碰碰,以后还会有。过日子,就是在这些鸡毛蒜皮里,一点一点磨,一点一点学会相处。

晚上,淑芬躺在我怀里,小声说:“卫国,我想快点分出去单过。不是嫌弃爹妈,就是觉得……在一起住,太累了。”

“我知道。”我搂紧她,“咱们好好攒钱,明年秋天,一定盖房子。”

“嗯。”她往我怀里缩了缩,“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给你做好吃的,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咱好好疼他。”

“好,都听你的。”

我们相拥而眠,心里又有了希望。眼前的难是暂时的,只要心在一起,手拉手往前走,好日子总会来的。

我相信。淑芬也相信。

第五章 1985年,分家

1984年冬天,淑芬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忽然跑到院里吐。妈听见动静出来看,问了几句,脸上露出笑容:“怕是有了。”

去医院一检查,果然,怀孕两个月了。

全家都高兴。妈对淑芬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再挑刺,还常给她开小灶。大嫂二嫂也来了,送了点鸡蛋红糖,说了不少吉利话。

淑芬也很高兴,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卫国,咱们有孩子了。”

“嗯!”我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只会傻笑。

怀孕是喜事,可也带来了新问题。家里房子小,我们住一间,将来孩子生了,住哪儿?淑芬说,孩子小,可以跟我们睡。可妈说,不行,得给孩子准备个小床。

钱又成了难题。打张小床,买被褥,做小衣裳,哪样不要钱?我们攒的那点钱,是准备盖房的,不能动。

我跟师傅说了,想多接点活。师傅说,正好,开春有个大活,给县供销社打一批货架,工期三个月,工钱能给一百五。但得住到工地去,不能天天回家。

我跟淑芬商量,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去吧,多挣点钱,等孩子生了,用钱的地方多。我在家,有妈照顾,没事。”

我心里不舍,可为了将来,只能去。

开春,我住到了供销社工地。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工棚里。想淑芬,想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写信。我不会写啥情话,就写今天干了啥活,吃了啥饭,让她保重身体。

淑芬也写信来,说她一切都好,孩子会动了,妈对她很好,让我别担心。信不长,但字字贴心。

三个月工期结束,我拿到一百五十块钱,迫不及待往家跑。到家时是下午,淑芬在院里晒太阳,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扣了口锅。看见我,她眼睛一亮,想站起来,我赶紧跑过去扶她。

“慢点慢点。”

“你回来了。”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肚子,“孩子好吗?”

“好,天天踢我。”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搂住她,心里酸酸软软的。这三个月,她一个人在家,怀着孩子,不容易。

晚上,我把钱交给淑芬。她数了数,加上之前攒的,有三百多了。

“够盖房子了吗?”她问。

“还差点。”我说,“批地要一百,盖两间瓦房,最少得四百。咱们还差一百。”

“那……等孩子生了再说吧。”淑芬摸摸肚子,“生孩子也得花钱。”

“嗯,不急。”我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再攒。”

六月,淑芬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我当爹了。

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见淑芬在里面喊,心都揪起来了。天快亮时,听见孩子哭声,护士出来说:“生了,儿子,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淑芬很虚弱,但看着孩子,脸上全是笑。妈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爹也高兴,给孩子起名“李想”,寓意有理想,有盼头。

有了孙子,妈对淑芬更好了。月子期间,天天鸡汤鱼汤地伺候。大嫂二嫂也常来看,送鸡蛋,送红糖。

按理说,该其乐融融。可问题又来了。

孩子晚上哭,淑芬要起来喂奶,换尿布,睡不好。我们屋和爹妈屋就隔一道墙,孩子一哭,妈就过来看。有时淑芬正喂奶,妈就推门进来,站在旁边看。淑芬不好意思,用被子挡着,妈就说:“挡啥,我是你妈,有啥不好意思的。”

淑芬跟我抱怨,我说:“妈是关心你,怕你不会带孩子。”

“我知道妈是好心,可……”淑芬脸红了,“我喂奶,她老看着,我难受。”

我没在意,觉得这是小事。

可小事积累多了,就成了大事。

孩子三个月时,淑芬想给孩子添辅食,煮了点米汤。妈看见了,说:“这么早就添?孩子肠胃弱,再等等。”

淑芬说:“医生说了,三个月可以添点米汤。”

“医生懂还是我懂?”妈不高兴了,“我带了三个孩子,不都好好的?听我的,别添。”

淑芬没听,偷偷给孩子喂了。孩子吃得挺好,没拉肚子。妈知道了,更不高兴了,说淑芬不听话。

还有孩子穿衣。天热,淑芬给孩子穿得少,妈说:“孩子怕凉,多穿点。”给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起了一身痱子。淑芬心疼,又不敢说。

这些事,淑芬都跟我抱怨。我开始还劝,后来也烦了。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天晚上,孩子发烧,淑芬急得直哭。妈说用酒精擦擦就行,淑芬非要送医院。两人吵了起来。

“妈,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了,得去医院!”淑芬抱着孩子,眼圈通红。

“去啥医院,医院就会骗钱!酒精擦擦,捂出汗就好了!”妈坚持。

“万一烧出肺炎咋办?”

“我带了三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都好好的?就你事多!”

我看着她们吵,头都大了。最后我一拍桌子:“别吵了!去医院!”

我抱着孩子,淑芬跟着,去了医院。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赶紧打退烧针。医生说,再晚点,真可能烧出肺炎。

从医院回来,妈没说话,但脸色很不好。淑芬也气,回屋就哭。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淑芬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卫国,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她哭着说。

“别说傻话。”我搂住她。

“不是傻话。”淑芬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知道妈是好心,可她管得太多了。孩子怎么喂,怎么穿,怎么带,她都要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就信她那一套。我是孩子妈,我能害孩子吗?”

“妈是疼孙子……”

“我知道!可我也是当妈的!”淑芬的声音提高了,“卫国,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早晚得疯。咱们分出去单过吧,求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刀割一样。淑芬从来没用这种语气求过我,她是真的到极限了。

“可咱们钱不够……”我说。

“不够就借!”淑芬抓住我的手,“卫国,你去跟你爸借,跟师傅借,跟大哥二哥借。咱们慢慢还,我一定省吃俭用,早点还上。只要分出去,只要让我自己带孩子,过啥日子我都愿意!”

我沉默了。我知道淑芬说的对,分家是唯一的出路。可开口借钱,我张不开嘴。爹妈年纪大了,师傅也不宽裕,大哥二哥各有各的难处。

“卫国,”淑芬跪在床上,抓住我的手,“我求你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孩子。你看妈带孩子的法子,都是老一套。医生说,孩子要科学喂养,要多晒太阳,要按时打疫苗。可妈不听,就信她的土办法。这样下去,孩子能好吗?”

她的话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是啊,为了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好。”我终于点头,“我去借钱,咱们盖房子,分出去单过。”

淑芬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去找爹妈谈分家的事。

妈一听就炸了:“分家?为啥分家?我们亏待你们了?还是淑芬容不下我们?”

“妈,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就是孩子大了,家里住不开。我们想搬出去,也方便些。”

“住不开?东厢房不是空着吗?收拾出来给你们住!”妈说。

“妈,东厢房漏雨,冬天冷,不适合孩子住。”我说。

“那就修!修好了住!”妈不松口。

爹抽着烟,一直没说话。等妈说完了,爹才开口:“卫国,你说实话,是不是淑芬想分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为啥?”爹问。

“淑芬觉得……妈管得太多了。带孩子的事,她跟妈想法不一样,老吵架。她想自己带孩子,按她的法子带。”

妈又火了:“她的法子?她的法子能比我好?我带了三个孩子,不都好好的?”

“妈,时代不一样了。”我说,“现在讲究科学喂养。医生说……”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医生!”妈打断我,“医生没生过孩子,我生过!听医生的还是听我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爹摆摆手:“行了,别吵了。卫国,分家的事,我同意了。”

“老头子!”妈急了。

“你听我说完。”爹看着妈,“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老一套,不一定都对。淑芬是孩子妈,她想自己带孩子,没错。咱们当老人的,该放手时就放手,别把孩子拴在身边。”

“可他们搬出去,吃啥喝啥?卫国那点工钱,够养家吗?”妈还是不同意。

“不够就帮衬点。”爹说,“咱们还有点积蓄,先借给他们盖房子。以后他们慢慢还。”

妈不说话了,但眼圈红了。我知道,妈不是舍不得我们搬走,是舍不得孙子。

“妈,”我跪下,“儿子不孝,让您为难了。可淑芬她……她真的不容易。您放心,等我们安顿好了,常带孙子回来看您。您想孙子了,随时过来住。”

妈扭过头,抹眼泪。爹把我扶起来:“行了,起来吧。要盖就盖好点,别凑合。钱不够,我这儿有二百,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

“谢谢爹!”我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从爹妈屋里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分家,意味着要真正独立了,要担起一个家的担子了。高兴,也有点怕。

接下来几天,我跑批地,找施工队,买材料。爹借了二百,师傅借了一百,大哥二哥各借了五十。加上我们攒的三百,一共七百块,应该够了。

批地在城外,离爹妈家三里地,不远。地批下来那天,我带淑芬去看。一片荒地,长着杂草,但在我们眼里,这就是未来的家。

“在这儿盖三间房,堂屋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我比划着,“院子要大点,种点菜,养几只鸡。院墙垒高点,安全。”

淑芬抱着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要打个井,吃水方便。再搭个鸡窝,猪圈,等有钱了,养头猪。”

“好,都听你的。”我搂住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

七月动工,请了施工队,我也请假帮忙。淑芬每天送饭,抱着孩子来看进度。眼看着地基起来了,墙垒起来了,房梁上去了,瓦铺上了。

一个月,三间瓦房盖好了。虽然简单,但结实,亮堂。我们又打了井,垒了院墙,收拾了院子。等搬进去时,已经是八月了。

搬家那天,爹妈都来了。妈看着新房,点点头:“还行,就是院子大了点,收拾起来累人。”

淑芬笑着说:“妈,我不怕累。等收拾好了,您常来住。”

“嗯。”妈应了一声,眼圈又红了。

大嫂二嫂也来了,送了点锅碗瓢盆。二嫂悄悄跟我说:“三弟,分出来好,自己过自在。妈就那样,爱管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谢谢二嫂。”

安顿好,送走爹妈哥嫂,天已经黑了。我和淑芬坐在新家的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轻松。

“总算有自己的家了。”淑芬说。

“嗯,自己的家。”我握住她的手。

孩子睡了,我们点着煤油灯,收拾东西。淑芬把结婚时我给她打的那个梳妆盒拿出来,擦了又擦,放在窗台上。

“等有钱了,我给你打个更好的。”我说。

“这个就挺好。”淑芬笑了,“是你亲手打的,我喜欢。”

那一夜,我们睡在新家的炕上,虽然炕还没烧透,有点潮,但心里踏实。没有爹妈的约束,没有妯娌的比较,就我们一家三口,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淑芬躺在我怀里,小声说:“卫国,以后咱们好好过,把日子过红火,让爹妈放心,让哥嫂看看,咱们能行。”

“嗯,一定能行。”我搂紧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六章 1990年,难关

分家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忙碌而充实。

我继续在师傅那干活,淑芬在家带孩子,种菜,养鸡。日子紧巴,但自在。想吃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带孩子就怎么带,不用看谁脸色。

淑芬很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了黄瓜、西红柿、豆角,吃不完的晒成干菜。养了十几只鸡,下的蛋够孩子吃,还能换点零花钱。

孩子李想,长得虎头虎脑,很皮实。淑芬按医生说的,科学喂养,定时打疫苗,孩子很少生病。妈有时来看孙子,见孩子养得好,也不再说啥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手艺越来越好,接的活多了,工钱也涨了。淑芬除了带孩子,还接了点零活——给服装厂锁边,一件五分钱。她手快,一天能锁几十件,也能挣两三块。

到1990年,李想五岁了,该上幼儿园了。我们手里攒了八百块钱,打算翻修房子,再盖间厢房,给李想当卧室。

可就在这时,出事了。

师傅病了。咳嗽,低烧,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消息像晴天霹雳,把我们都打懵了。师傅才五十七岁,身体一直硬朗,怎么说病就病了,还是绝症。

我陪师傅去省城医院,医生说得直白:“晚期了,手术意义不大,放化疗可以试试,但效果不好说,人还受罪。你们考虑考虑。”

师傅很平静,问我:“卫国,你说治不治?”

“治!当然治!”我红了眼眶,“师傅,咱治,花多少钱都治!”

师傅笑了,拍拍我的手:“傻孩子,治不好的病,花钱干啥。留着钱,给淑芬和李想过日子。”

“那不行!”我急了,“您是我师傅,是我爸,我不能不救您!”

最后师傅拗不过我,答应做化疗。但不去省城,在县医院做,省钱。

化疗一次一千多,一个月一次。师傅有点积蓄,但不多。我做主,把家里攒的八百块钱全拿出来了。淑芬没说话,把存折给我时,手有点抖。

“先用着,不够再想办法。”她说。

第一次化疗后,师傅的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头发掉了一大把。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还努力笑:“没事,吐完了就好了。”

我背过身,眼泪下来了。那个教我手艺,把我当儿子疼的师傅,怎么变成这样了?

钱花得跟流水一样。八百块钱,一次化疗就没了。师傅的积蓄也见了底。第二次化疗的钱,还没着落。

我去找大哥二哥借。大哥家刚给儿子娶了媳妇,欠着债,拿不出钱。二哥家孩子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凑了二百,说不用还了。

二百,还差八百。

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淑芬看我这样,说:“要不,把我那对金耳环卖了吧?结婚时打的,一直没舍得戴。”

那是淑芬唯一值钱的东西。结婚时打的三金,金项链细,不值钱,金戒指她天天戴着,舍不得摘。就那对金耳环,她收在梳妆盒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从没戴过。

“不行。”我摇头,“那是你的嫁妆,不能卖。”

“嫁妆咋了?救命要紧。”淑芬说着就去开梳妆盒。

我拦住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啥办法?”淑芬哭了,“你看爸都成啥样了?咱能眼睁睁看着不治吗?卫国,耳环是死的,人是活的。卖了,等以后有钱了,你再给我打副更好的。”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淑芬说的对,救命要紧。

金耳环卖了三百块钱。还差五百。

我把家里的自行车卖了,一百二。淑芬把她攒的零花钱拿出来,八十。还差三百。

实在没办法了,我想到了房子。我们的房子,虽然不值钱,但卖个千八百的,应该有人要。

我跟淑芬商量,她沉默了很久,说:“卫国,房子卖了,咱们住哪儿?”

“先租房子住。”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再盖。”

“可李想上学……”

“我想办法。”我咬牙说,“师傅的病不能耽误。”

淑芬看着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卫国,你想好了?房子是咱们一点一点攒钱盖的,不容易。”

“我知道。”我红着眼眶,“可师傅对我有恩。没有师傅,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师傅有难,我不能不管。淑芬,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淑芬摇摇头,抱住我:“别说这些。你是重情义的人,我没看错你。卖吧,我支持你。只要人在,家在,房子没了,咱们还能挣。”

第二天,我贴出卖房启事:三间瓦房,带院子,急售,八百块。

这个价很低,很快有人来看房。是个在城里做生意的,想给乡下的父母买套房。看了房,很满意,当场就要交定金。

我正跟人谈着,师傅拄着拐杖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卖房的事,气得浑身发抖。

“卫国!你给我过来!”师傅脸色铁青。

“师傅,您怎么来了?快坐下……”

“我不坐!”师傅甩开我的手,指着买主,“房子不卖了!你走!”

买主愣了,看看我,又看看师傅。

“师傅,您别生气,我……”

“我让你不卖!”师傅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我赶紧扶住他,给他拍背。

好半天,师傅顺过气,看着我的眼睛:“卫国,你要是敢卖房,我就不治了。我现在就出院,回家等死。”

“师傅!您别这么说!”

“我说到做到!”师傅很坚决,“我陈满仓活了一辈子,没欠过谁的情。要是因为给我治病,让你卖了房,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哭了,跪在师傅面前:“师傅,我求您了,让我救您吧。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房子没了可以再盖,您要是没了,我上哪找师傅去?”

师傅也哭了,摸着我的头:“傻孩子,你的心意,师傅领了。可师傅的病,治不好了。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你们的日子还长,不能因为我把家底掏空。听师傅的话,房子不卖了,钱的事,师傅有办法。”

“您有啥办法?”

“这你别管。”师傅说,“总之,房子不能卖。你要是卖了,我就真不治了。”

我了解师傅的脾气,说到做到。没办法,我只能跟买主道歉,说不卖了。

师傅这才缓了脸色,说:“送我回医院。”

回医院的路上,师傅说:“卫国,师傅知道你孝顺。可孝顺不是这么个孝法。你得为淑芬想想,为李想想想。我活了五十七,够了。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师傅,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师傅叹口气,“我这病,我心里有数。治,也就是多活几个月,少活几个月的事。可为了这几个月,把你们拖垮了,不值当。师傅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把淑芬交给你。看到你们过得好,师傅就知足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师傅拍拍我的肩,像当年教我手艺时那样。

到了医院,师傅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存折,房本,还有几张借条。存折上有五百块钱,房本是师傅那三间瓦房的。

“师傅,这……”

“这是我全部家当。”师傅说,“存折里的钱,你取出来,给我交医药费。房子,我打算卖了,剩下的钱,给你和淑芬。你们那房子别卖,留着住。”

“不行!”我把东西塞回去,“师傅,您的房子不能卖!那是您和师母一辈子的心血!”

“人都没了,要房子干啥?”师傅笑了,笑得很坦然,“淑芬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守着那房子,也没意思。卖了,钱给你们,我走得也安心。”

“师傅……”

“别说了,听我的。”师傅握紧我的手,“卫国,师傅就一个要求:我走了以后,你和淑芬,好好过日子。把李想养大,让他有出息。逢年过节,给我和你师母烧点纸,说说话。师傅就这点念想。”

我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师傅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爹摸我那样。

“好孩子,不哭了。人都有这么一天,师傅不怕。就是放心不下淑芬,放心不下你。现在看你们好好的,师傅放心了。”

那天,我在师傅病床前跪了很久。师傅说了很多话,说当年收我为徒的事,说淑芬小时候的事,说他和我师母的事。说到最后,他累了,睡着了。

我看着师傅苍老的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这个把我当儿子疼的老人,就要走了。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家,淑芬问我房子的事。我说不卖了,师傅不让。又把师傅给存折和房本的事说了。

淑芬听完,眼泪哗哗地流:“爸这是……这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

“嗯。”我抱住她,“淑芬,咱们得听爸的。可这钱,这房子,咱们不能要。”

“我知道。”淑芬哭着说,“可爸的脾气,你拗得过吗?”

我沉默了。是啊,师傅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第二天,师傅开始张罗卖房子。他让护士帮忙找了个买家,是他以前的老主顾,知根知底。三间瓦房,带院子,卖了两千块。

加上存折里的五百,一共两千五。师傅留下一千,做医药费和身后事用。剩下一千五,硬塞给我。

“卫国,这钱你拿着。五百还债,五百翻修房子,五百留着应急。不许推辞,这是师傅最后的心愿。”

我捧着那一千五百块钱,像捧着炭火,烫手,又舍不得扔。我知道,这不仅是钱,是师傅全部的爱,全部的不舍。

师傅的病一天天重了。第二次化疗后,他再也起不来了,整天躺在床上,靠输液维持。我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很亮。

“卫国,来,坐。”他招呼我。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抡起斧头,能握住刨子,能教我手艺。现在,枯瘦如柴,轻轻一握,就能感觉到骨头。

“师傅,您好点没?”

“好,好多了。”师傅笑笑,喘了几口气,“卫国,师傅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您说。”

“你知道淑芬她娘,是咋没的吗?”

我摇摇头。淑芬很少提她娘,师傅也从不说。

“是难产。”师傅的眼神飘远了,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淑芬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她娘身子弱,生了一天一夜,生不下来。最后没办法,剖腹产。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保住。”

我心里一紧。这事,淑芬从来没跟我说过。

“淑芬她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满仓,我对不住你,没给你生个儿子。淑芬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她养大,让她过上好日子。’”师傅的眼眶红了,“我答应她了。这二十年,我既当爹又当妈,把淑芬拉扯大。现在,我把她交给你,我放心了。”

“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对淑芬好。”

“我知道。”师傅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卫国,师傅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师傅求你一件事。”

“您说,我一定办到。”

“等我走了,别让淑芬太难过。她性子软,重感情,我怕她受不了。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还有,逢年过节,带她去给她娘上坟。告诉她娘,淑芬过得好,让她放心。”

“我记住了,一定办到。”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师傅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还有,我那套工具,留给你。那是我吃饭的家伙,跟了我一辈子。你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师傅……”

“别哭。”师傅费力地抬起手,给我擦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师傅教你的,记住了?”

“记住了。”我用力点头。

“那就好。”师傅笑了,笑得很欣慰,“去吧,回家陪淑芬和李想。我累了,想睡会儿。”

“哎,我明天再来看您。”

“不用天天来,忙你的去。我这儿有护士,没事。”

我走出病房,在门口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看着师傅安静的睡颜,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后,师傅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淑芬哭晕过去好几次。我抱着她,她也抱着我,我们哭成一团。那个教我们手艺,给我们一个家,把我们当亲生孩子疼的老人,真的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但很体面。师傅的老朋友、老主顾都来了,送他最后一程。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我们把师傅和师母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陈满仓、王秀英之墓。

淑芬跪在墓前,哭得站不起来。我扶着她,给她撑伞。李想也哭了,虽然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但他知道,再也见不到疼他的姥爷了。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淑芬也会好好的。”我在心里说。

回到家,空荡荡的。师傅的房子卖了,我们的房子还在,可总觉得少了什么。淑芬抱着师傅留下的工具,一遍遍擦,眼泪掉在刨子上,很快就干了。

“爸最喜欢这把刨子,说用着顺手。”她哑着嗓子说。

“嗯,师傅用了一辈子。”我搂住她,“淑芬,师傅走了,咱们得好好过。这样,师傅才能放心。”

“我知道。”淑芬靠在我怀里,“我就是……就是想他。”

“我也想。”我亲亲她的头发,“以后,我替你爸疼你,加倍的疼。”

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

日子还得过。师傅留下的一千五百块钱,我还了债,翻修了房子,还剩点。淑芬说,存起来,应急用。

我把师傅的工具收好,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到它们,就像看到师傅,心里就有了劲。

师傅走了,可他的手艺,他的为人,他教我的道理,都留下来了。我会带着这些,好好活下去,好好对淑芬,好好养大李想。

这是师傅最后的心愿,也是我余生的责任。

第七章 2000年,团圆

师傅走后的第十年,是2000年。

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李想上学了,很聪明,成绩总是前三名。淑芬很欣慰,说:“爸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我在木匠活之外,又学了装修。九十年代,城里人开始讲究装修,我跟着工程队干,学会了贴瓷砖、刮大白、做吊顶。活多了,钱也挣得多了。

1995年,我们终于把家里的债还清了。淑芬抱着账本,哭了又笑:“卫国,咱们无债一身轻了。”

我搂着她:“嗯,以后都是好日子。”

还清了债,手头宽裕了些。我们翻修了房子,把原来的三间瓦房,加盖成了五间平房。堂屋、卧室、厨房、卫生间,还有一间给李想当书房。院子里打了水泥地,砌了花坛,淑芬种了月季、栀子花,夏天满院飘香。

李想上初中了,在县一中,住校。每周回来一次,淑芬总是做一桌子好菜,看着他狼吞虎咽,眼里全是笑。

“妈,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是开饭店的,可有钱了。”李想边吃边说。

“有钱咋了?咱不羡慕。”淑芬给他夹菜,“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比啥都强。”

“我知道。”李想点头,“妈,我这次月考,年级第十。”

“真棒!”淑芬眼睛亮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

“行,明天就做。”

我看着娘俩,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日子,平淡,但踏实。

1998年,李想考上了县一中的高中部,还是重点班。淑芬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重点班了!”

我也高兴,但更多的是压力。高中花费大,学费、资料费、补课费,样样要钱。李想住校,生活费也不少。我得更努力挣钱了。

那年秋天,我接了个大活:给新开的百货大楼做装修。工期三个月,工钱给五千,是我接过最大的单子。但要求高,得常驻工地。

我跟淑芬商量,她犹豫了:“去那么久啊?你一个人在外,吃不好睡不好的。”

“没事,我身体好。”我说,“五千块呢,干完这单,李想上大学的钱就有了。”

淑芬想了想,点头了:“那你去吧,家里有我。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

“知道。”

我去工地,一干就是三个月。白天指挥工人,晚上画图纸,经常忙到半夜。淑芬每周来看我一次,带点换洗衣裳,做点好吃的。她每次都瘦一点,我问她是不是没吃好,她总说“吃了,就是不长肉”。

三个月后,工程完工,验收通过。我拿到五千块钱,厚厚一沓,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家那天,淑芬做了一桌子菜。李想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好久没这么齐整地吃饭了。

“爸,你瘦了。”李想说。

“你妈也瘦了。”我看着淑芬,“是不是又省着吃了?”

“没有,真没有。”淑芬笑着给我盛汤,“就是天热,没胃口。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我把五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淑芬和李想都愣了。

“这么多?”

“嗯,工程款。”我说,“淑芬,这钱你收着。两千存起来,给李想上大学用。一千留着家用。剩下两千,我想……把师傅那房子买回来。”

淑芬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卫国,你说啥?”

“我说,把师傅那房子买回来。”我重复一遍,“那房子是师傅和师母一辈子的心血,当年为了治病卖了,我总觉得对不起师傅。现在咱们有条件了,我想买回来,也算是个念想。”

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想赶紧给她递纸巾。

“妈,你别哭啊,这是好事。”李想说。

“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淑芬哭着说,“我就是……就是想起我爸了……他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我搂住她:“师傅会知道的。等房子买回来,咱们收拾收拾,逢年过节回去住几天。也让师傅看看,咱们把日子过好了。”

“嗯,嗯。”淑芬用力点头。

买房子的事,挺顺利。当年买师傅房子的人,做生意发了财,在城里买了房,乡下的房子一直空着。听说我想买,很痛快就答应了,还按当年的原价,两千块。

过户那天,我和淑芬一起去的。拿到新房本,上面写着“陈淑芬”的名字,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

“爸,妈,房子回来了。”她对着天空说。

房子空了十年,需要大修。我找了施工队,里外翻新。墙面重刷,地面重铺,窗户换新的,屋顶补了瓦。忙了一个月,房子焕然一新。

搬回去那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去了。淑芬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这还是我爸打的柜子……这是我妈用过的缝纫机……这面镜子,是我小时候照的……”

她的眼泪没停过。我知道,她是想爹娘了。

我们在师傅的房子里住了三天。睡在师傅师母曾经睡过的炕上,用他们用过的桌椅,好像他们还在身边。淑芬说,她梦见爹娘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着看她。

“爸说,他放心了。”淑芬靠在我怀里,“妈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嗯,咱们听爹娘的话。”我搂紧她。

从师傅的房子回来,我们的生活似乎更圆满了。有了两处房子,有了存款,儿子争气,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生活总喜欢开玩笑。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淑芬病了。

2000年春天,淑芬总觉得累,没精神。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开始咳嗽,低烧,去医院检查,说是肺炎,住院治疗。

住院一周,烧退了,咳嗽轻了,可人还是没精神。医生建议做全面检查,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宫颈癌,中期。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癌症,又是癌症。十年前,师傅得癌症走了。十年后,淑芬也得癌症。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淑芬很平静,比我平静。她看着诊断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我笑:“没事,能治。”

“能治,一定能治!”我抓住她的手,手在抖,“咱们去省城,去北京,多少钱都治!”

“嗯,治。”淑芬还是笑,但眼圈红了。

李想知道了,从学校赶回来,抱着淑芬哭:“妈,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傻孩子,妈没事。”淑芬摸着他的头,“妈还要看你上大学,看你娶媳妇,给你看孩子呢。”

“妈……”

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苦难总是找上我们?

治疗开始了。手术,化疗,放疗。省城医院,北京医院,我们都去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师傅那五千块,很快就没了。家里的存款,也没了。我把新装修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五万块钱。

淑芬很坚强,化疗掉光了头发,她笑着说:“凉快,夏天不用扎头发了。”吐得吃不下饭,她硬塞,说:“吃了才有力气治病。”

我看着心疼,背地里偷偷哭。淑芬才三十五岁,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治疗半年,病情控制住了。医生说,效果不错,但还得定期复查,终身服药。

出院回家那天,淑芬看着镜子里光头的自己,摸了好久。我去买了顶假发,她戴上,照着镜子,笑了:“还挺好看。”

“好看,比以前还好看。”我红着眼眶说。

“说谎。”她笑着打我一下,很轻。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但不一样了。淑芬身体弱,不能干重活,家里家外都得我操心。李想上高三,学习紧张,但懂事,一回家就帮忙。

2001年,李想高考。出成绩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守在电话旁,手拉着手。电话接通,报分数:621分。超出一本线五十多分。

“考上了!考上了!”淑芬抱着李想又哭又笑。

我也哭了,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淑芬的病控制住了,日子,又有盼头了。

李想报了北京的大学,学计算机。他说,这个专业将来好找工作,挣钱多,能让我和淑芬过上好日子。

送李想去北京上学,我和淑芬都去了。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

“爸,妈,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外孙,考上清华了。”她对着天空说。

我知道,她是说给师傅师母听的。我也在心里说:师傅,师母,你们放心,淑芬好好的,李想也有出息了。咱们的日子,过起来了。

从北京回来,淑芬的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她的病情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活个十年二十年没问题。

我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日子平静地过着。我继续干装修,淑芬在家养病,种花,养猫。李想在北京读书,每月打电话回来,说说学校的事。

2003年,李想大二,暑假回来,带了个姑娘。姑娘叫小雅,北京人,是李想的同学。长得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很有礼貌。

淑芬高兴坏了,拉着小雅的手问长问短。晚上,小雅睡李想的房间,李想睡沙发。

“妈,你觉得小雅怎么样?”李想偷偷问淑芬。

“好,真好。”淑芬眼睛笑成了月牙,“有文化,懂礼貌,长得也好。儿子,你有眼光。”

我也觉得不错。小雅不娇气,帮忙做饭洗碗,还陪淑芬聊天。淑芬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暑假结束,小雅回北京了。淑芬拉着她的手说:“常来啊,把这儿当自己家。”

“阿姨,我一定常来。”小雅甜甜地说。

李想和小雅的事,算是定下了。淑芬开始操心结婚的事:房子怎么办,婚礼怎么办,彩礼给多少。我说还早,大学还没毕业呢。淑芬说:“不早了,一转眼就到了。”

是啊,一转眼就到了。李想毕业,在北京找了工作,小雅也毕业了,两人准备结婚。

2005年国庆,李想和小雅在北京办了婚礼。我和淑芬都去了,穿着新衣裳,坐在主桌,看着儿子儿媳给我们敬茶。

“爸,妈,请喝茶。”李想说。

“爸,妈,请喝茶。”小雅说。

我和淑芬接过茶,手都在抖。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泪。

“好,好,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互相照顾。”我说。

“嗯,我们一定。”李想重重点头。

婚礼很热闹,来了很多人。李想的同学,同事,小雅的家人。小雅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很和气,对我们也客气。淑芬悄悄跟我说:“亲家人真好,不嫌弃咱们是农村的。”

“咱们儿子有本事,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呢。”我说。

婚礼后,李想和小雅在北京安了家。房子是两家一起凑钱付的首付,贷款小两口自己还。不大,两居室,但很温馨。

我和淑芬在北京住了一周,帮忙收拾新房。淑芬身体不好,但坚持要给儿子儿媳做顿饭。她做了红烧肉,李想最爱吃的,小雅也说好吃。

“妈,您做的饭真好吃。”小雅说。

“好吃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淑芬笑得合不拢嘴。

从北京回来,家里又冷清了。就我们老两口,大眼瞪小眼。淑芬说:“儿子成家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嗯,完成了。”我说,“以后,就咱俩过了。”

“咱俩过也挺好。”淑芬靠在我肩上,“你种花,我养猫,晒晒太阳,说说话。等他们有了孩子,咱们就去帮忙带。”

“好,都听你的。”

日子又回到了二人世界。我退休了,装修活不干了,就在家陪淑芬。我们在院子里种了更多花,月季,茉莉,菊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养了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黄的,整天在院里晒太阳。

淑芬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不错。每天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控制得很好。我们学会了视频,每天晚上跟李想小雅视频,看他们在北京的生活。

2008年,小雅怀孕了。淑芬高兴得几晚上没睡着,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衣裳,小被子,一遍遍看。

“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她问我。

“都好,只要是咱们孙子孙女,都好。”我说。

“我想要个孙女,贴心。”淑芬说,“不过孙子也好,像李想。”

2009年春天,小雅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三两。李想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爸,妈,生了,是个闺女!”

“好好好!”淑芬对着电话喊,“小雅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都好,都好!”

我和淑芬当天就坐火车去了北京。在医院看到孙女,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觉。淑芬小心翼翼抱过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奶奶的乖孙女,奶奶来了。”

小雅很虚弱,但精神不错。淑芬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孩子。妈给你炖了汤,补补身子。”

“谢谢妈。”小雅笑了。

我们在北京住了一个月,帮忙照顾月子。淑芬身体不好,但坚持要给小雅做饭,给孩子洗尿布。我说我来,她不放心,非要自己来。

“我能行,你别管。”她说。

我知道,她是想为儿子儿媳做点什么,想弥补这些年因为生病,没能多帮他们的亏欠。

一个月后,小雅出月子了,我们回了老家。淑芬天天想孙女,一天要打好几个电话。李想说,等孩子大点,带回来给我们看。

2010年国庆,李想一家三口回来了。孙女一岁多了,会走路了,咿咿呀呀学说话。淑芬抱着不撒手,教她叫“奶奶”。

“奶奶……”孙女含糊地叫。

“哎!奶奶的乖宝!”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几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淑芬给孙女做各种好吃的,陪她玩,给她讲故事。虽然身体累,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看妈高兴的。”李想悄悄跟我说。

“嗯,你妈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我说。

是啊,淑芬这辈子,不容易。小时候没娘,跟着爹长大。嫁给我,吃过苦,受过累,生过病。但她从来没怨过,总是笑着,把日子往好里过。

现在,儿子成家了,有出息了。孙女有了,可爱懂事。她的病控制住了,能吃能睡能笑。这就是好日子,她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

2015年,淑芬六十岁生日。李想一家从北京回来,给她过生日。孙女六岁了,上小学了,给淑芬画了幅画:一个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旁边写着“祝奶奶生日快乐”。

淑芬把画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谁来给谁看:“我孙女画的,好看不?”

“好看,真好看。”大家都说。

生日宴上,淑芬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

“我这辈子啊,值了。”她说,“小时候有爹疼,长大了有卫国疼,老了有儿子孙女疼。虽然吃过苦,生过病,可都过来了。现在,我看着你们都好,心里就踏实。”

“妈,您别说这些,您还年轻呢。”李想说。

“不年轻喽。”淑芬笑,“六十了,老太婆了。不过老太婆也高兴,看着你们过得好,比啥都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这双手,给我做过饭,补过衣裳,带过孩子,撑起了这个家。现在,它老了,有皱纹了,可在我心里,还是最好看的手。

“淑芬,”我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淑芬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下辈子,我还嫁你。”

桌上的人都笑了,有感动,有羡慕。孙女不懂,问:“爷爷奶奶,下辈子是什么?”

“下辈子啊,就是很久很久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淑芬摸着孙女的头说。

“那我也要,我要永远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孙女说。

“好,永远在一起。”淑芬把她搂进怀里。

那晚,淑芬睡得很香。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满满的。这辈子,娶了她,是我最大的福气。虽然有过苦,有过难,可更多的是甜,是暖,是相濡以沫的深情。

日子还长,我们还要一起走很久。看着孙女长大,看着儿子儿媳幸福,看着彼此白发苍苍,依然手拉着手,晒太阳,说闲话。

这就是生活,平凡,真实,有苦有甜,但因为有彼此,一切都值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1983年那个新婚夜,也像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月光照进来,照在淑芬脸上,安详,满足。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说:“淑芬,睡吧,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继续。咱们,一起。”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我看着淑芬安详的睡颜,四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缓缓流淌。那些苦日子、难日子,都成了记忆里发光的碎片,而握着她的这只手,从未松开。

2020年春天,淑芬还是走了。走得突然,但安详。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走的时候没受罪。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粥,煎了鸡蛋。笑着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去爸那儿看看,院子里的月季该修枝了。”

我说好。可等我收拾完碗筷出来,她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我走过去叫她,才发现,她真的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我握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一天。那双手,从我十八岁握到五十八岁,握了四十年,从柔软到粗糙,再到如今的枯瘦。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淑芬的葬礼上,李想和小雅哭成了泪人。孙女已经十一岁了,懂事地扶着妈妈,看着奶奶的照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您要保重。”李想红着眼睛说。

“我没事。”我说,“你妈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她这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没遗憾。”

我把淑芬和师傅师母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刻着:陈满仓、王秀英、陈淑芬之墓。我想,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在那边也能团聚了。

淑芬走后,家里空荡荡的。我每天早起,还是做两个人的饭,摆两副碗筷。吃完饭,去院子里浇花,喂猫。两只猫都老了,整天趴着晒太阳,像淑芬以前那样。

李想让我去北京住,我说不去,这里才是家。有淑芬的味道,有师傅的工具,有我们四十年的回忆。

2023年清明,我带着淑芬的铁皮盒子来到坟前。坐在那里,把我们的故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1983年那个春天,我第一次走进陈家院子,到新婚夜她说“等会儿”,到分家、治病、买房、抱孙子……一幕幕,清晰如昨。

夕阳西下,我锁好铁皮盒,站起身。风吹过松林,像是淑芬在轻声说话。

“卫国,回家吧,天冷了。”

“哎,这就回。”我对着墓碑说,像是她还在身边。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淑芬常说的话:“日子啊,就是一天天过,苦也好,甜也好,两个人一起扛,就不觉得难。”

是啊,我们一起扛过了四十年。现在她先走了,剩下的路,我得带着她的那份,好好走下去。

回到家,我把铁皮盒子放回柜子深处。打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淑芬的字迹映入眼帘:

“2020年3月15日。今天天气真好,卫国给我煮了粥。他说,等疫情过去了,带我去北京看孙女。我说好。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万家灯火。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过争吵,有过困难,但更多的是相守,是陪伴,是一天天的日子。

淑芬,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看着孙女长大,看着儿子幸福。等有一天我去找你,我要告诉你,咱们的故事,我讲完了。讲给风听,讲给雨听,讲给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听。

而我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

1983年,木匠师傅把独女嫁给了我。新婚夜,她推开我说:等会儿。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全文完)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情节、时间均为艺术创作,无现实原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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