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
就那一下,说真的,我膝盖一下子软了,像是骨头被谁突然抽走了似的。
风从谷底猛地往上顶,直往衣服里灌,那感觉,怎么说呢,像它非要把我整个人掀下去一样。
绳梯挂在崖壁上,晃来晃去,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空。
再往下,一百米下面,河细得像一根线,细得有点不真实。
我那年,十七岁,可我还是得下去。
这是2025年秋天,我在尼泊尔兰琼县记下来的一个故事。
讲这件事的人,叫苏米塔·古隆。
当然,这是化名,(这个得说明白),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文里用的不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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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女人站在了绳梯上”
2025年10月17日,尼泊尔西部兰琼县的崖谷。
那天一早,村里的老人看见苏米塔站上绳梯顶端的时候,先是愣住了,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事怎么说呢,在他们那儿,真不是平常事。
采蜜这件事,一直都是全村的大事,很多很多年了,差不多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春天一次,秋天一次,男人背着绳梯往山里去,女人就远远站着,祈祷,也只能祈祷,连靠近都不行。
他们一直有种说法,也可以说是规矩吧,说女人只要出现在采蜜的地方,蜜蜂就会一下子变得特别凶,那个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可今年春天,苏米塔家里一下就断了这个路子,她父亲上不了山,腿摔伤了,还没好利索,大哥之前采蜜的时候又被蜂群围住了,人一慌,就从绳梯上摔了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说真的,家里的米缸也快空了,已经见底了。
“我说,我去。”
苏米塔后来跟我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念什么旧经文一样,不大,可是很定。
村里人也不是没劝过她妈妈,有人说不吉利,有人说这简直就是去送命,换个说法,就是明摆着往危险里走,可她妈妈看着家里三个孩子,再看看那只空米缸,(还能怎么办呢)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苏米塔成了古隆族有记载以来,第一个踏上采蜜绳梯的女人。
“我不怕,我说不怕的时候,其实吧,脚一直在抖,”她坐在自家石头台阶上跟我说,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膝盖上一块被蜜蜂蛰过的疤,“但我不能让我弟弟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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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根绳子和70公斤的重量
在苏米塔的村庄,崖蜜不叫蜂蜜,叫“悬空的黄金”。
这名字不夸张。
她们采的是喜马拉雅巨蜂的蜜。那种蜜蜂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蜜蜂之一,体长近两厘米,身体漆黑,蛰一下能疼到你怀疑人生。它们的蜂巢挂在离地60米到100米的悬崖凹陷处,有些甚至更高,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褐色伤疤贴在崖壁上。
而采蜜的工具,是一根绳梯、一根竹竿和一个篮子。
绳梯是妇女们用竹篾和麻绳编的,没有锁扣,没有安全带。绳梯编织历来是古隆族女性的工作,尽管她们不被允许靠近采蜜现场。采蜜人把绳梯从崖顶抛下去,然后一脚一脚地往下踩。你的命,就系在那一根根竹篾上面。
苏米塔家的绳梯,是她妈妈和姑妈们连夜编的。
“我出发的那天早上,我妈没跟我说话。”苏米塔说,“她就坐在门口,不停地在编绳子。我知道她在怕。她怕编得不够结实。”
三、悬崖上的四十分钟
苏米塔下崖的那个上午,我看完了整个过程。
采蜜助手在崖底和崖顶多个位置点起火堆。浓烟裹着热浪往上升,涌向百米高处的蜂巢。与此同时,苏米塔口含一截还在冒烟的树枝,一边往下爬一边驱蜂。
绳梯从崖顶垂下去,风把它吹得像个钟摆。苏米塔先把一只脚踩上去,然后是第二只。她的叔叔站在崖顶,死死抓着绳子的另一端,指节发白。
她每下一级,绳梯就晃一下。
六十米高的崖壁上,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只悬挂在蛛丝上的虫子。
成群的喜马拉雅巨蜂被激怒了,像一片黑色的云,嗡嗡嗡地罩住了她。在百米高空,那些被激怒的蜜蜂会像乌云一样笼罩采蜜人。苏米塔用一只胳膊挡着脸,另一只手抓着绳梯,同时还要腾出手去握那根叫做“Tangos”的长竹竿——一端绑着刀片。她需要在绳梯上稳住自己的身体,用竹竿去切割蜂巢。
整个崖谷都在看着。
“我叔叔后来告诉我,他看到我的手在抖。”苏米塔说,“但我自己感觉不到。我只感觉疼。那些蜜蜂往我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扎。我能感觉到每一根刺扎进肉里。但我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她只割了蜂巢的外围部分,大概三成左右。这是古隆族世代传下来的规矩:留下中心育有蜂蛹和蜂王的部分,让蜜蜂能继续繁衍。但你想想看——你在百米高空的绳梯上,被几万只蜜蜂围攻,疼得想哭,还要控制自己只拿走一部分。
这不是人能干的事。
但苏米塔干了。
四十分钟后,她开始往上爬。篮子吊上来,里面是一大块还在滴蜜的蜂巢,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竹篮的缝隙往下淌,在阳光下发亮。
春天那一季,她和叔叔们合作,采了大约30公斤。秋天这次她单独下去,收获了40多公斤。
两次加起来,70公斤。
四、“蜂蜜是我唯一的嫁妆”
苏米塔跟我说,她其实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攒嫁妆了。
在古隆族的村子里,这个事没法绕开,结婚就得有嫁妆,女方家要往男方家那边拿东西,钱也算,地也算,牲畜也算,反正能算进家底的,差不多都算。
可她家里,怎么说呢,是真没什么,没有地,没有牛,也没有存下来的钱。但她有悬崖。
这话听着有点怪,可在她那里,这就是最实际的东西。
“我爸爸跟我说,等我攒够蜂蜜,就可以嫁了,”苏米塔说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笑一下),可那个笑意并没有进到眼睛里。
按当地市场现在那个行情来看,70公斤崖蜜,大概能卖25万到30万尼泊尔卢比,换成人民币,差不多就是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元。
这个数,要是放到加德满都那种地方,可能也就是两三个月房租,甚至说白了,也没多夸张。
可对苏米塔来说,不一样,这一笔钱,那个什么,就是她整份嫁妆的全部。
“我知道外面市场上,有人能把崖蜜卖到几千美元一公斤,但我们拿不到那个价,”苏米塔说,“中间商会来村里收,他们给多少,我们就只能拿多少。”
我问她,恨不恨中间商?
她想了一下。
“恨也没有用。我们需要钱,他们知道我们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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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为什么你来做,不是你的哥哥?”
这是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苏米塔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手背上全是蜜蜂蛰过的疤痕。
“因为哥哥们不在了。”她说。
大哥在春天采蜜时被蜂群围攻,从绳梯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养。二哥去印度打工了,走了两年,音讯全无。
“爸爸老了,腿也坏了。弟弟才八岁。”
“所以只能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一碗奶茶。苏米塔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滚下来,滴进奶茶碗里。
“我不想采蜜的。”她说,“我也想跟别的女孩子一样,上学,穿漂亮的衣服,有人来提亲的时候,躲在家里不好意思见人。但我不想让弟弟饿死。不想让爸爸再摔一次。”
“其实,”她停了一下,把那碗奶茶放在膝盖上,“其实我知道,这点蜂蜜当嫁妆是不够的。但还是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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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沉下去的蜜,等待的人
尼泊尔崖蜜不能马上吃。
刚采下来的“生蜜”里含有梫木毒素,是从杜鹃花蜜中带来的,人喝了会头晕、呕吐,严重时甚至会休克。古隆族人相信,把蜂蜜装在竹筒或陶罐里放置数月,毒素会逐渐减弱——但这种说法并未得到科学证实。实际上,他们延续着祖先传下来的方式:沉淀、发酵、等待。
苏米塔把秋天的蜂蜜封进了陶罐。
那些陶罐一排排码放在她家门口的屋檐下。她说,等明年春天,这些蜜就“熟了”。
到那个时候,她的嫁妆就准备好了。
我问她,那个人是谁。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不肯说。
但从她嘴角压不下去的笑意里,我看得出来——那是喜马拉雅山区最古老的等待。
一个女人等待着她的蜂蜜“成熟”,等待着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一份嫁妆,然后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她不是被动的,她是主动选择站在绳梯上的那个人。
因为春天来了。
蜂巢又满了。
风又吹起来了。
本文基于2025年秋季在尼泊尔兰琼县的实地采访创作。苏米塔·古隆为化名,故事经本人同意后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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