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创新颠覆，一边托底保障，可能吗？

作者：Robert D. Atkinson

来源：ITIF

历史最杰出的创新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以“创造性破坏”一词闻名，他认为这是增长和创新的秘诀。

他将“创造性破坏”与“非创造性破坏”区分开来，后者指因自然灾害、战争、掠夺性外贸政策、社会整体衰败及再投资不足等因素，摧毁一个国家的生产性资产。

而“创造性破坏”则截然不同：当更高效、更具创新性的替代事物出现后，原有资产会在实体层面或价值层面被淘汰消亡。

创造性破坏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英国纺织业从家庭手工业完成产业转型。这场变革并非由战争推动，而是源自尖端机械的普及，以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和动力织布机为代表。这些创新淘汰了大量乡村手工业岗位，却大幅提升了民众生活水平，让普通英国人也能买得起成衣。不过，由此也诞生了“卢德分子”（反技术保守派）这个词。

同样，20世纪初马匹数量锐减，并非源于马类疫病，而是人们不再购马，转而购买汽车。

在充满活力的社会中，人们面对这一变革过程常会产生一种本能诉求，共情能力强的群体（如民生兜底派）尤为突出：难道就不能实现无破坏的经济增长吗？我们今天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辩论中看到了这一点，秉持共情理念的民生兜底派希望限制替代人工的技术，只允许那些辅助劳动者的技术落地。

这种做法当然能减少裁员，但无法彻底杜绝失业。试想，企业投入资金布局人工智能、机器人及其他资本设备，即便只是辅助人工，终极目的难道不也是提升产能、压缩成本吗？若非如此，投资回报从何而来？

这意味着，即便是辅助型技术，依旧会提升生产效率，只是幅度不及替代型技术而已，企业仍会适度缩减用工规模。即便某家企业能扩张市场份额而不裁员，被挤占份额的同行也必然会裁员减负。

但现实是，至少对现实主义者而言，替代人工的技术才能催生更强的经济增长。如果码头工人只配备改良绞车，而没有普及标准海运集装箱，社会福祉是增是减？如果仅让航空票务代理拥有更好的电脑，却禁止旅客手机自助值机，生活水平会更高吗？答案显而易见：只会变得更贫穷。

那么，能否找到两全之策？答案是可以的，只要民生兜底派愿意接受变革带来的阵痛，现实主义者愿意怀揣人文温情。在这种理想模式下，创造性破坏不会被抵制，反而会被鼓励；同时，受变革冲击的劳动者能得到帮扶，顺利转型、把握新就业机遇。

现实中最贴近这一理想模式的是北欧国家。虽然这些国家普遍支持创造性破坏（包容度略低于美国），但它们通过“灵活保障”模式出色地帮助工人实现工作转换，该模式兼顾灵活的雇佣与解雇制度，搭配优厚的失业救济金以及积极的劳动力市场就业扶持政策。

为了展现现实中不同国家的不同选择，笔者构建了如下概念框架：x轴代表各国对创造性破坏的抵触程度，部分依据企业解雇员工的难易程度，部分基于笔者主观研判；y轴代表各国的价值取向偏向：是偏向民生兜底派（帮扶劳动者转岗），还是偏向务实现实主义者（让工人更多自谋生路），主要以一年后失业工人的收入替代率为衡量依据。

也就是说，x轴越靠右，一国就越抵触创造性破坏，y轴越靠上，国家为受冲击的劳动者提供的保障支持越完善。

毋庸置疑，左上象限是最优格局：对创造性破坏抵触度低、经济增长动能足，同时能降低个体因产业变革承受的生活困境。丹麦、芬兰、瑞典均属此类。不过，非欧盟移民数量持续攀升，也让这些国家优厚的福利体系能否长期维系引发新的争议。当然，即便北欧国家对创造性破坏的包容度高于南欧，但仍达不到美国那样的包容度。

右上象限国家普遍抵触创造性破坏：宁愿通过新建产能拉动增长，而非淘汰落后业态、扶持新兴行业，但会为失业劳动者提供优厚保障。比利时、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皆在此列。遗憾的是，主导欧盟政策制定的多是这些国家，而非左上象限的北欧国家，这也是欧盟政策往往对创造性破坏持排斥态度的重要原因。

左下象限国家普遍接纳创造性破坏，且默认劳动者自行承担变革代价，政府兜底帮扶力度较弱。没有哪个发达经济体完全不帮扶失业群体，但不少国家投入有限，部分更是敷衍了事，美国便是典型。如今，美国卢德分子势力日渐壮大，试图推动美国滑向右下象限（抵触创造性破坏+低劳动者保障）；也有部分声音主张推行全民基本收入，在抵制创造性破坏的同时转向右上象限。但当前美国整体仍秉持增长优先、保障为辅的基调。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也同属这一类型。

右下象限可以说是最差的格局，尤其在创造性破坏维度上弊端尽显，两头不讨好：这类国家表面接纳新技术，却要求不能出现失业，变相抵制创造性破坏，却又想坐享创新红利；同时，对受变革冲击的劳动者帮扶力度远不及欧洲大陆国家。日本、韩国是典型代表。

不过，即便现在美国大幅改善失业工人的帮扶体系，也未必能平息当下日益高涨、愈发激进的抵制创造性破坏的声浪。反技术变革的卢德主义思潮已成潮流，拥护者也能从中获得个人层面的情绪与利益满足，很难轻易降温。

因此，美国国会理应借鉴北欧模式，改革国内对失业者的帮扶体系，但与此同时，支持创新增长的群体也必须做好准备，从政治舆论、思想理念多维度主动发声、坚守立场，守护美国拥抱创造性破坏的固有比较优势。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