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种族主义是白种人的病”的爱因斯坦，私下竟这样看中国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那个顶着一头蓬乱白发、吐着舌头的老头，那个全世界教科书里的科学偶像，那个被视为人类智慧与良知象征的爱因斯坦，私下写过一些东西——一些如果放在今天，足以让社交媒体彻底炸锅的东西。

不是猜测，不是断章取义。

是白纸黑字，是他亲笔写下的日记，由全球顶尖的学术出版社——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在2018年，郑重其事地整理出版。

书名很长：《爱因斯坦旅行日记：远东，巴勒斯坦和西班牙，1922—1923》。

书一出，西方知识界一片哗然。《卫报》、BBC等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爱因斯坦，是种族主义者吗？”

这个问号，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那个被无数光环包裹的、近乎神化的气球。

今天，我们不谈E=mc²，不谈相对论，就聊聊这本日记，聊聊1922年的爱因斯坦，在远东的旅途中，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写下了什么。

你会发现，一个能洞悉宇宙奥秘的头脑，看待人间烟火时，可能和我们想象得完全不同。

1. 远东之行：一场未经修饰的“真人秀”

时间先拉回1922年。

那时的爱因斯坦，早已不是专利局里默默无闻的小职员。1919年，爱丁顿的日食观测证实了广义相对论，一夜之间，他成了全球瞩目的科学巨星，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名人”。

1922年秋天，他受日本“改造社”邀请，踏上了前往东方的讲学之旅。妻子艾尔莎同行。这次旅程历时半年，足迹遍布香港、上海、新加坡、锡兰（今斯里兰卡）、巴勒斯坦和西班牙。

有意思的是，这趟旅行发生在一个微妙的节点。就在出发前几个月，爱因斯坦的老朋友、德国外交部长瓦尔特·拉特瑙，因为犹太身份和政 治立场，被右翼极端分子刺杀。这件事给爱因斯坦敲响了警钟，他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成为目标。于是，这趟远东之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的一次“避险”之旅。

他带上了日记本。

和今天那些精心策划、准备发表在社交平台上的旅行vlog不同，这本日记是纯粹的私人记录。用现在的话说，是“仅自己可见”。他写下即时观察，记录沿途见闻，宣泄情绪，吐槽琐事。没有滤镜，没有公关，是一个44岁的天才学者，在最放松状态下，流淌出的最真实的想法。

他大概永远没想到，近一百年后，这些“碎碎念”会被公之于众，并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2. 上海两日：刺痛现代读者的目光

旅程的第一站，就足以让今天的我们坐立难安。

1922年11月，爱因斯坦的船两次经停上海，前后加起来，他在上海滩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天。

四天，对于一个城市的了解能有多深？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但就在这短短四天里，爱因斯坦在日记中给中国人下了一连串的定义。这些定义，冰冷、生硬，充满了那个时代欧洲人典型的傲慢与偏见。

他看到了码头上劳作的人们，写道：“勤劳、肮脏又迟钝。”

他观察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笔记变得具体，也更刺眼：“中国人吃东西时不坐在长凳上，而是像欧洲人刚在丛林中方便完毕时一样蹲着……一切安静又拘谨，甚至连孩子们都无精打采，看上去很迟钝。”

如果到这里，还能勉强称之为一种粗糙的、不礼貌的“观察记录”，那么接下来的话，就彻底撕开了文明的伪装。

在描述了中国人庞大的数量和强大的繁衍能力后，他笔锋一转，写下了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具争议的私人判断之一：

“如果这些中国人取代了其他种族就太遗憾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世界上就只剩下难以形容的枯燥。”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我们这样的人”——谁是我们？欧洲人？白人？文明人？一个不自觉的划分，将自己与他观察的对象隔在了鸿沟的两侧。

其次，“取代其他种族”——这背后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是20世纪初甚嚣尘上的“黄祸论”的微弱回声。他将一个古老民族的存在本身，视作对“我们”世界的潜在威胁。

最后，“难以形容的枯燥”——这是最伤人的。不仅仅是否定，更是一种情感上的厌弃，仿佛一个文明、一群人的存在价值，仅仅在于能否为“我们”提供趣味。

这还没完。他对中国人的“诊断”继续升级，从习性上升到了“智力”与“人性”：

“中国人无法被训练得具备逻辑思考能力，他们尤其没有数学天赋……那些辛劳工作的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个怪异的、像羊群一样的民族，比起人类他们更像机器。”

“无法逻辑思考”、“没有数学天赋”——对于一个即将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来说，这大概是对一个民族智力最彻底的否定。

“像羊群”、“像机器”——这已经是在剥夺人的主体性与情感，将活生生的个体异化为麻木的、无意识的“物”。

读到这些，你是否觉得背脊发凉？

负责编辑这本日记的加州理工学院教授，泽夫·罗森克兰茨（Ze'ev Rosenkranz）坦言，日记中关于中国女性的某段评论，是全书“对当代读者最具冲击力的言论”。

爱因斯坦写道，他无法理解中国男人为何会觉得他们的妻子有足够魅力，并愿意与之生儿育女。

这是一种从外貌到性吸引力，再到生殖价值的全面贬低。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根深蒂固的审美霸权与性别歧视。

这一切的结论，来自哪里？

仅仅是1922年冬天，在上海码头和街头的匆匆一瞥。他看到的是战乱、贫困、殖民压迫下一个民族最疲惫、最挣扎的生存状态。但他却将这一切，毫不犹豫地归因于这个民族“生物性”的低劣。

3. 日本礼赞：截然不同的面孔

就在你对爱因斯坦的“亚洲观”感到绝望时，日记翻到日本篇，画风突变。

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对日本人的评价，充满了欣赏乃至赞美：

“日本人朴实无华，行为得体，总体而言富有魅力。这里有全世界最单纯的人。所有人都会爱上并且钦佩这个国家。”

看，关键词变了。“富有魅力”、“最单纯的人”、“爱上并钦佩”。

他继续不吝溢美之词：“日本人气质上类似意大利人，但是更有教养，还完全沉浸在他们的艺术传统中，不紧张，充满幽默。”

同一个爱因斯坦，同一趟旅行，前后间隔不过数周。

对中国人，他评价“迟钝、像机器、繁殖力威胁世界”。

对日本人，他评价“迷人、纯洁、值得全世界热爱”。

这种赤裸裸的双重标准，这种基于国别的、近乎随意的价值评判，让“客观观察”的说法不攻自破。他对日本的喜爱是真切的，但这份喜爱，恰恰反衬出他对中国的鄙夷，并非源于“事实”，而更多源于某种先入为主的、充满等级秩序的想象。

当然，他对日本也非全盘赞美。他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疑问：

“这个民族对知识的需求似乎比他们对艺术的需求要弱一些——这难道是生性使然？”

瞧，“生性使然”。这个词又出现了。当他无法理解或认同某种文化特质时，便轻易地诉诸于一种虚无缥缈的、带有决定论色彩的“民族性”或“天性”。

尽管如此，这份对日本的“微词”，与对中国的那种全面、冰冷、乃至带着恐惧的否定相比，温柔得像是羽毛。

4. 更广阔的偏见：不止于中国

如果你认为爱因斯坦的偏见只针对中国人，那就错了。这本日记呈现的，是一幅更广阔的、充满殖民时代气息的“文明歧视地图”。

在锡兰（今斯里兰卡），他描写当地人的生活是“肮脏”、“躺在泥污中”，语气中满是优越感与疏离。

对印度人，他的笔触同样带着19世纪欧洲殖民者典型的高高在上。在他的描绘里，那里充满脏乱、落后，人们似乎缺乏“自理”能力。

罗森克兰茨教授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在这本日记里，爱因斯坦多次将非白人族群所谓的“智力低下”或行为特质，归咎于“生物起源”（biological origins），直接使用“生物性低劣”这样的判断。

请注意这个词：生物性低劣。

这不是文化批评，不是社会分析。这是赤裸裸的种族主义逻辑的基石——将社会、经济、历史等复杂原因造成的暂时性状态，武断地归结为一个种族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生物学缺陷。

一旦贴上这个标签，一切压迫、剥削、歧视都变得“合理”了。因为他们“本来”就“低级”。

5. 最大的矛盾：公开的圣人与私下的偏见

读到这儿，你可能会陷入巨大的困惑。

这真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爱因斯坦吗？那个在照片里穿着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笑容慈祥的智慧老人？

那个公开宣称“种族主义是白种人的病”的斗士？

那个因为犹太人的身份遭受迫害，被迫流亡美国的难民？

那个积极参与美国民权运动，为黑人权利大声疾呼，与保罗·罗伯逊同台，将种族隔离称为“美国社会最严重的疾病”的良心？

那个被联合国难民署奉为象征的人道主义者？

这些，难道都是伪装？

这才是整件事最复杂、也最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所有这些光辉事迹，都是真的，绝非伪造。但那些私下写的、充满偏见的文字，同样是真的。

罗森克兰茨说，这些私人言论与他“伟大的人道主义代表”的公众形象形成了“令人震惊”的鲜明对比。正因为是私人日记，他毫无防备，从未想过出版，所以这些观点才更真实地反映了他某个时期、某些未经深思的内心观念。

我们该如何理解这种撕裂？

一种比较善意的解释是：人是会成长的，尤其是经历了巨大的苦难之后。

1922年写下这些日记时，爱因斯坦还是一个主要生活在欧洲学术象牙塔里的中产白人学者（尽管是犹太人）。他的世界观，不可避免地带着那个时代绝大多数欧洲知识分子的烙印——一种将世界文明分为三六九等的、内化了殖民主义逻辑的意识形态。他看世界，依然带着一种“文明开化”的优越感。

而之后，历史巨浪扑面而来。

纳粹在德国上台，反犹主义从污言秽语变成国家政策，变成水晶之夜的破碎声，变成集中营的烟囱。他本人从国宝沦为“犹太物理学家”，被通缉，被迫永别欧洲，流亡美国。

当他亲身尝到种族主义最狰狞的滋味时，他的感悟彻底不同了。他的抗争，从抽象的理念，变成了切身的痛楚。他对其他受压迫族群的同情，才有了血肉真实的根基。

这种转变是深刻而真实的。1938年，他与美国总统罗斯福的长子共同发起了一场遍布美国2000个城镇的援华募捐活动，支持正在抵抗日本侵略的中国。这证明，他的视野和胸怀，确实随着经历而拓宽。

但还有另一种解释，它不否定成长，但指向人性中更幽暗的共存：一个人可以在理念上反对种族主义，同时在潜意识里深植种族偏见。

他可以真诚地认为“种族主义是病”，是错的，但这并不等同于他对自己内化的那套“文明等级观”进行了彻底的清洗和反思。

就像一个人可以在原则上坚信男女平等，但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仍会不经意流露出性别刻板印象。

公开场合的演讲，是经过理性思考和道德审视的“应然”。私人日记的吐槽，则是未经打磨的、带着自身全部局限的“实然”。

这两者，可以矛盾地共存于同一个灵魂之中。爱因斯坦的伟大，并没有自动豁免他作为“时代之子”的局限。

6. 1922年的上海：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要更公允地看待这件事，我们必须回到1922年的历史现场。

那时的上海，号称“东方巴黎”，但繁华之下，是屈辱与血泪。租界林立，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并非传说。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爱因斯坦在码头看到的那些“勤劳、肮脏、迟钝”的中国人，是背负着千年沉重、在近代史上最黑暗深渊中挣扎求生的面孔。他们的麻木，是极度贫困与压迫下的生存策略，而非天性。

事实上，日记中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与他同行的日本友人稻垣守克记录道，爱因斯坦看到中国人被外国人欺凌的场景时，曾意味深长地说：“再有五十年时间，中国人一定会把外国人赶出去的。”

你看，他并非完全盲目。他能从人民的沉默中看到隐忍的力量，甚至能预言民族独立的未来。这个判断，展现了物理学家的某种远见。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从“我看到一个饱受压迫的民族，此刻生活困苦、神情麻木”（这是一个事实观察），到“这个民族生物性低劣、缺乏逻辑思维、像机器一样”（这是一个本质定性），这中间巨大的逻辑鸿沟，他是如何一跃而过的？

凭两天的走马观花？凭在租界街头的惊鸿一瞥？

这个跳跃，省略了所有对历史、政 治、经济、文化等结构性因素的分析，直接滑向了最粗暴的种族本质主义。这正是种族主义思维最核心的谬误：将特定历史情境下的社会状态，凝固为一个民族永恒不变的生物本质。

讽刺吗？一个在物理学领域，坚持以最严谨逻辑追溯宇宙因果链的人，在观察人类社会时，却用了最不科学、最情绪化、最充满预设偏见的方式。

7. 未完的思考：我们该如何看待“有污点的偶像”？

爱因斯坦的旅行日记公之于众，对我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首先是一记警钟，敲碎了我们对历史人物不切实际的完美幻想。我们总渴望英雄是纯粹的，圣人是无瑕的。但历史告诉我们，人性是复杂的合金。伟大的思想家，可以有卑琐的念头；人道的捍卫者，内心也可能有阴暗的角落。这并不全然是虚伪，更多是人性与时代局限交织的真实。

承认这一点，我们才能更成熟地看待历史。不因其伟大而神化，不因其瑕疵而全盘否定。我们学习他的相对论，敬佩他晚年为和平与公正的呐喊，同时也不必回避他早期日记中那些刺眼的偏见。这才是对历史人物完整的尊重。

其次，它让我们看到偏见是如何根深蒂固。即便是爱因斯坦这样的人物，也难逃时代意识形态的浸染。那种“欧洲中心主义”的文明等级观，如同空气中的尘埃，被他自然而然地呼吸进去，并在不经意的私人文字中呼出。这提醒我们，审视自身的偏见，是一项需要终生保持警觉的事业。我们今天的“常识”中，又有多少是未来人们会惊愕的“偏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它揭示了“观察”与“论断”之间的危险边界。爱因斯坦看到了真实的贫困与麻木，这是“观察”。但他据此做出的，却是充满种族歧视的“论断”。这个悲剧性的错误提醒我们，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纷杂的时代，看到现象时，多问几个为什么，追溯其背后的历史与社会根源，警惕任何将复杂问题简单归结为群体“本性”的论调。这种思维懒惰，是滋生一切歧视的温床。

爱因斯坦没打算让这本日记公诸于世。它就像一个时空胶囊，意外地将1922年那个带有时代烙印的、不那么完美的他，送到了我们面前。

这个“不完美”的发现，并未摧毁他的科学贡献，却让他更像一个真实、复杂、在局限中挣扎前行的人。而理解这种复杂，或许比崇拜一个完美的幻象，更能让我们接近历史的真相，也更能让我们看清自身。

那个写下E=mc²的头脑，也曾写下充满偏见的词句。这两面都属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而认识完整的他，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超越时代的偏见，是一件多么艰难，又多么必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