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传承东方文脉 以新赋能文化出海——访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杨丽萍

来源：中国城市报

不久前，舞蹈艺术家、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杨丽萍的舞剧《孔雀》在越南河内首次亮相，以极致的东方美学盛宴在当地引发观演热潮，被业界称为“中越人文交流与艺术互鉴的重要里程碑”。近日，她又将融合了京剧、剪纸等传统符号与现代剧场理念的《十面埋伏》舞剧带到了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的舞台，也迅速成为沪上热议的文化盛事，演出门票几近售罄。

从“走出去”惊艳海外，到“立得住”火爆国内，其作品“墙内开花，内外皆香”的成功实践与国家关于推动文化繁荣的部署高度同频。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鼓励更多文化企业和优秀文化产品走向世界”。近日，中国城市报记者专访杨丽萍，了解她如何以一腔热爱在舞台上激活千年回响，并让“中国之美”在海外赢得满堂彩。

中国城市报：近日亮相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的舞剧《十面埋伏》融合了京剧、功夫、琵琶、剪纸、皮影反串等大量非遗与传统文化元素，您如何平衡传统艺术本真与当代舞台表达，让非遗和传统文化真正实现活态传承、贴近当代观众？

杨丽萍：我始终扎根中国文化的深厚土壤，《十面埋伏》取材于2000多年前楚汉相争的故事，其中刘邦、项羽、韩信等人物所承载的人性特质与精神内核，依然能跨越时空与当代观众产生共鸣。在我看来，战争与博弈、人性的刚柔与抉择，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这让传统故事拥有了不过时的当代意义。

在创作中，我并不照搬非遗形式，而是提炼京剧、剪纸、皮影、功夫、琵琶等传统元素的精神内核与视觉符号。例如，京剧作为国粹，历经百年淬炼，拥有成熟的美学体系，但我并未将整出戏搬上舞台，而是提取其程式化动作、服饰美学与叙事逻辑，以说书人式的串联打破平铺直叙，选取胯下之辱、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等经典桥段点睛呈现，让国粹精神融入舞蹈叙事。此外，剪纸、皮影等民间非遗，则从生活用具转化为艺术装置。数万把剪刀化作舞台意象，随剧情变幻出乌云压顶、战场合围的视觉效果，既保留传统肌理，又赋予极简而极具张力的当代表达。满台铺设的羽毛，承载“轻如鸿毛，重如泰山”“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东方哲思，让传统意象拥有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我希望通过这种创作逻辑，让非遗不再是陈列的标本，而是可感知、可共情的舞台语言。

中国城市报：在您看来，科技为《十面埋伏》以及今年亮相河南卫视春晚的生肖舞蹈节目《万马奔腾》这类传统题材作品带来了哪些新突破与新可能？

杨丽萍：新版《十面埋伏》在舞台装置、视觉效果与空间叙事上的升级，并非依赖炫技式高科技，而是坚持艺术为本、科技为辅的创作理念。我始终认为，舞台艺术的核心是舞蹈与情感表达，这与行业倡导的“回归舞台本质”的理念高度契合，过度堆砌高科技会掩盖艺术本真。另外，我们的海外巡演版本更注重简约性与适配性，适配不同国家老旧剧场与巡演需求，以三到四个标准集装箱完成舞美运输，兼顾艺术品质与商业可行性。因而，对于AI等新技术，我持开放包容态度，河南卫视春晚《万马奔腾》融入AI元素，是对时代技术的顺势运用，但技术始终是辅助工具，核心比拼的是审美、理念与艺术品质。AI降低了创作门槛，却无法替代真人表演的情感温度与生命力，观众最终偏爱“拳拳到肉”的真实表达，偏爱舞者用身体传递的力量与情感。

科技为传统题材作品打开了新的表达空间，能丰富视觉层次、拓展叙事边界，但不能喧宾夺主。无论是《十面埋伏》的舞台升级，还是《万马奔腾》的技术尝试，都是以科技赋能艺术，而非让科技主导艺术。我觉得未来传统题材创作，仍需坚守艺术内核，让技术服务于内容、服务于情感，用适度创新为传统艺术注入新活力，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共生。

中国城市报：不久前，您的代表作、2022版舞剧《孔雀》在越南河内首演，不仅让越南观众近距离感受东方舞蹈的魅力，更成为中越人文交流与艺术互鉴的重要里程碑。在推动中国舞剧“走出去”过程中，您如何用跨越语言与文化的舞蹈，讲好中国故事？

杨丽萍：推动中国舞剧“走出去”，不是简单的文化输出，而是以艺术为桥，实现人文交流与情感互鉴。我的作品走出国门，始终坚持不迎合、不妥协，坚守东方文化根脉，同时尊重人类共通的审美与情感，让中国故事以世界听得懂的方式传播。

在国际巡演中，我摒弃同质化表达，打造独具东方美学辨识度的舞台设计，例如《十面埋伏》《孔雀》等作品融合民族风与东方哲思，将藏族音乐、六字真言、京剧神韵、民族舞蹈等中国元素融入创作，形成独一无二的东方审美体系，让海外观众感受到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同时，我们也坚持市场化运营，实现“自主走出去、盈利走出去”，区别于补贴式输出，通过精简演职人员、本地化承接舞台技术、采用阻燃合规服化道等方式，控制巡演成本，让大型舞剧在海外实现可持续演出，这是中国舞剧真正走向国际市场的关键。

我认为，人类对美、对生命、对情感的追求是共通的，《孔雀》对生命意义的诠释，《十面埋伏》对人性与英雄的解读，能跨越文化差异引发共鸣。此外，创作中融入国际团队视角，邀请懂中国文化的海外编剧参与打磨，让故事内核更具普适性，同时避免说教式表达，让东方精神自然流露。

中国城市报：您的大型原生态歌舞集《云南映象》将云南乡土歌舞与民族舞经典整合重构，展现了浓郁的民族风情，成为云南的一张文化名片，在多地巡演。在您看来，像《云南映象》这样的舞台艺术IP在赋能地方文旅发展上有哪些独特的优势？未来还将如何打造更多舞剧IP，促进艺术价值与文旅产业发展的双向奔赴？

杨丽萍：相较于普通文旅项目，舞台艺术IP具有强感染力、高传播度、可复制巡演的特点，能突破地域限制，让地方文化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大幅提升城市与地域的文化知名度。

在我看来，艺术IP与地方文旅是双向奔赴的，《云南映象》用艺术形式提炼云南民族风情，让观众通过舞台爱上云南文化，进而带动实地文旅消费，形成“观剧—旅游—传播”的良性循环。同时，艺术IP具有持久的生命力，能持续为地方文旅赋能，成为城市文化名片与精神符号。未来打造舞剧IP，我们将继续坚守地域文化根脉，深挖地方非遗、民俗、历史故事等特色资源，不盲目跟风、不流于表面，打造有灵魂、有辨识度的原创作品。同时，兼顾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让精品IP实现可持续运营，通过巡演、文旅融合等方式，拓展IP价值边界。

中国城市报：您深耕民族舞台艺术数十年，经常大胆启用新人舞者进行表演，比如曾通过网络选定《孔雀》的男主演等，这些都给年轻人以极大的鼓励。您对民族舞蹈传承、原创精品打造和青年舞者培养，有哪些规划与思考？

杨丽萍：青年是艺术的未来，启用新人、培育新人，是民族舞蹈薪火相传的关键。选拔青年舞者，我把灵气、热爱、刻苦、外形适配作为核心标准，舞蹈不仅是技术展现，更是情感与灵魂的表达，有灵气、真热爱的舞者，才能赋予角色生命力，这也是我大胆启用新人的根本。

我认为，培养青年演员，不能采用刻板的程式化教学，而是给予其充分的创作空间，引导演员理解角色、消化角色、创造角色。每个演员身体条件与性格特质不同，要让他们在把握作品框架的基础上，融入个人理解与风格。例如在此次《十面埋伏》的表演中，黑白韩信、项羽、虞姬等角色，都是演员与角色深度融合的结果。日常排练中，我也非常注重细节打磨与情感引导，在演员演出后以轻松交流的方式与他们探讨表演得失，让年轻人能在实践中快速成长。同时，设置AB角制度，保障演出稳定性，也为青年演员提供更多登台机会，让他们在实战中积累经验、提升能力。

民族舞蹈传承，要坚守传统根脉，也要鼓励原创创新。原创精品是行业发展的动力，要深挖中国文化与民族特色，打造有辨识度、有生命力的作品。青年舞者是原创的生力军，要为他们提供创作平台，鼓励他们大胆探索、突破自我。我非常欣喜地看到，从《云南映象》到《十面埋伏》《孔雀》，一代代青年舞者在舞台上成长，成为民族舞蹈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