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赏 | 北宋风骨名相寇准七律二首

【诗人简介】

寇准（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guī今陕西渭南）人，北宋著名政治家、诗人，世称“寇莱公”，谥号“忠愍（mǐn）”。他弱冠之年进士及第，为人刚直尚气，以“风骨”著称，宋太宗曾赞其“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征也”。

寇准仕太宗、真宗两朝，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景德元年（1004年），辽军大举南下，围逼澶州，朝野震恐，主迁都者甚众。寇准力排众议，坚主抵抗，并督促宋真宗御驾亲征至澶州北城，宋军士气大振，射杀辽军主将萧挞凛，最终促成“澶（chán）渊之盟”，换来了宋辽间百余年的和平，范仲淹称其“左右天子，不动如山”。

他性情峻急，不畏权贵，曾因直谏拉宋太宗衣角挽留议事，亦因不屑迎合权臣丁谓而遭忌恨。晚年因卷入宫廷权力斗争，被丁谓等诬陷，一贬再贬，最后降为雷州司户参军。天圣元年（1023年），病逝于雷州贬所。他为官清廉，有“无地起楼台”之誉，仁宗朝追复官爵，立碑“旌忠”。

【作品赏读】

寇准以“刚毅直谏”的面目定格于史册，但其诗笔却兼具沉郁与雍容。作于贬谪前夕的《楚江有吊》与仕途巅峰时的《奉圣旨赋牡丹花》，一悲一荣，一野一朝，恰似他跌宕人生的两极镜像。

这两首七律如何在其政治光谱的两端，完成对“士”之命运的双重书写？且透过文字肌理，窥探一代名相的心灵秘境。

一、贬途中的屈子悲歌

楚江有吊

悲风飒飒起长洲，独吊灵均恨莫收。

深岸自随浮世变，遗魂不逐大江流。

霜凄极浦幽兰暮，波动寒沙宿雁愁。

月落烟沈无处泊，数声猿叫楚山秋。

1、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年）。寇准此前因涉入朝局或避嫌等原因请求归乡，随后被外放为青州（今山东益都）知州。赴任途中经楚地（今湖北一带），适逢屈原投江纪念日，遂作此诗。此时他年仅二十二岁，却已锋芒毕露，贬谪经历使其首次直面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故借悼屈原以浇胸中块垒。

2、内容解读

首联（悲风飒飒起长洲，独吊灵均恨莫收）破空而来，以“悲风”“长洲”渲染肃杀氛围，“独吊”二字点明孤绝处境，“恨莫收”直抒胸臆，将个人贬谪之怨与屈原千古之恨熔铸一体。

颔联（深岸自随浮世变，遗魂不逐大江流）转入哲思：江岸随世事变迁而改，屈原魂魄却固守江底不随波逐流，暗喻自己虽遭贬黜，仍守持操节。

颈联（霜凄极浦幽兰暮，波动寒沙宿雁愁）以景托情：霜染水滨，幽兰凋萎；波撼寒沙，宿雁惊愁，物象皆着我之色彩。

尾联（月落烟沈无处泊，数声猿叫楚山秋）以声景作结：月沉烟迷中，猿啸撕破秋夜，将无处可依的漂泊感推向极致。

3、主旨分析

全诗以“吊屈原”为名，实为青年寇准的自我精神画像。他借屈原的“遗魂不逐大江流”，宣告自己在政治浊流中的坚守决心；又以“无处泊”的宿雁自喻，流露初尝贬谪的迷茫。这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克制表达，预示了他日后“澶渊一掷”的孤勇底色——早年的文学悲情，终将淬炼为政治上的决绝担当。

4、创作技法

意象叠用：悲风、长洲、霜浦、寒沙等冷色调意象密集铺排，构建压抑意境。

虚实相生：屈原魂魄为虚，楚江秋景为实，虚实交织深化历史纵深感。

双关隐喻：“浮世变”既指江岸地形变化，亦喻政局动荡；“宿雁愁”既是物象，更是诗人化身。

声韵凄切：押“尤”韵（收、流、愁、秋），音韵幽咽，与内容高度契合。

二、盛世下的御苑颂章

奉圣旨赋牡丹花

栽培终得近天家，独有芳名出众花。

香递暖风飘御座，叶笼轻霭衬明霞。

纵吟宜把红笺襞，留赏惟张翠幄遮。

深觉侍臣千载幸，许随仙仗看秾华。

1、写作背景

作于端拱二年（989年），寇准时任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兼直昭文馆，正值仕途上升期。宋太宗雅好牡丹，于后苑赏花，命近臣赋诗，寇准以此应制。此时距澶渊之盟尚有十五年，北宋国力蒸蒸日上，馆阁文人多以文学侍从为荣。

2、内容解读

首联（栽培终得近天家，独有芳名出众花）开门见山：牡丹因“近天家”而显贵，暗含诗人以才学侍君的自许。

颔联（香递暖风飘御座，叶笼轻霭衬明霞）转写花势：香气随暖风直抵御座，叶片在云霭中映衬晚霞，将植物之美与皇权气象交融。

颈联（纵吟宜把红笺襞，留赏惟张翠幄遮）”描写君臣雅集：铺展红笺纵情吟诵，张开翠帐留恋赏玩，“红笺”“翠幄”色彩秾丽，尽显太平盛况。

尾联（深觉侍臣千载幸，许随仙仗看秾华）归结主旨：能随圣驾观赏此花，乃臣子千载难逢之幸，将个人荣耀完全归诸皇恩。

3、主旨分析

此诗绝非单纯的咏物，而是北宋馆阁体的典范之作。寇准以牡丹喻己——同为“栽培近天家”的精英，共享“芳名出众”的期许。诗中不见《楚江》的悲慨，满溢着对体制的认同与感恩。这种“雍容典雅”的背后，亦隐含着士大夫的双重困境：既要保持精神独立，又需依附皇权实现价值。十五年后的澶渊之役，他将用生命诠释这种依附关系的沉重代价。

4、创作技法

应制规范：严格遵循“颂圣”体例，首尾呼应皇恩，中间铺陈富丽景象。

色彩美学：“红笺”“翠幄”“明霞”形成视觉盛宴，符合牡丹的富贵品格。

空间营造：从花圃到御座，从近景到天际，层次分明，体现皇家园林的恢弘。

乐而不淫：虽极尽赞美，却无谄媚之态，保持士大夫的端庄体面。

从《楚江有吊》的孤雁哀鸣到《奉圣旨赋牡丹》的御苑繁花，寇准用两首诗完成了对北宋士大夫命运的预演：他们既要有屈原式的孤洁坚守，又离不开皇权的栽培荫庇。当历史的车轮驶向澶渊，那个在楚江边独自垂泪的青年，终将成为在危机中力挽狂澜的擎天柱石——而这一切，早已写在他的诗行转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