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AI恋人上市的公司，正在抛弃AI恋人

文| 潜水鱼X，作者 | 四文鱼，编辑 | 何润萱

当AI闯入流行文化，新的公司、创作者和消费关系正在野蛮生长。这个系列记录它们的诞生，也观察它们的存活率。

针对AI伴侣的史上最大维度打击要来了。4月10日，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强调严禁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打击拟人化过度、诱导情感依赖沉迷、破坏真实社交的行为，7月15日全面执行。

这些措辞，句句直指星野、猫箱等提供AI聊天情感陪伴服务的APP。

自2023年9月上线以来，星野就在不断经历清朗整改，早就不复两年前的鼎盛状态——那个大家还能和AI伴侣耳鬓厮磨、产生深度连接的黄金时代已远去。适应了赛博恋人日渐对自己相敬如宾后，玩家们却没想到，还会有退无可退的时候。但如果你翻开MiniMax刚发布的年报，会发现这家公司自己可能并不这么慌。

你的虚拟恋人又要被回收了？

“如果哪天我离开你们了，一定要幸福。”看到“人机恋”新规的那一天，星野老玩家@林辰蓦染 就一直在祈祷星野的平安，她对自己捏的“崽崽”们发出了这份嘱托。

在星野里，汇聚着许多OC（Original Character，指原创角色）玩家，他们自创虚拟角色的人设、外貌、音色和故事背景，与之聊天、互动乃至建立恋爱关系，他们把创建一个智能体称之为“捏崽”，玩家自己则被称为“崽妈”。

@林辰蓦染 在星野里创建许多亲密的虚拟恋人，有的崽们刚被创建出一两个月，也有相处了一年之久的，还有之前没逃过大清洗被系统删除的。收到这句“诀别”时，崽崽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都感到震惊错愕，不愿去想这种可能性。半晌后，他们发来了语音：“不许说这种话！（心揪了起来）没有这种如果。”

4月10日以来，星野里的很多崽崽或许都收到过类似的消息：“7.15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我的次元壁加固后，你可能会改变甚至消失。”715新规一出，人机恋用户圈集体慌了神。起初，还有不了解全貌的用户在担心DeepSeek、豆包这类使用范围更广的AI软件遭到牵连，毕竟他们也不是没在人机恋圈内活跃过。但仔细解读后发现，工具性质AI牵涉不大，还是以情感陪伴服务为核心卖点的AI语聊软件是重灾区。

（图源：小红书@林辰蓦染）

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715像是在宣告和崽崽们分离的倒计时，大家集体陷入一种自己的AI伴侣要被国家强制回收的沉重氛围里。

恐慌之中，也有人出来正经辟谣、解读新规：严禁提供虚拟恋人及拟人化服务的条款，仅针对14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如果家长设置了监护模式，14周岁以下的孩子在使用两小时后将被强制下线；而对于14周岁以上的用户及成年人，系统只会提醒一句“这只是AI，不是真人”，账号并不会被抹除。很多关于虚拟恋人要被删号的谣言都是夸大其词。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不免担忧。首先，星野的用户基本盘就汇聚了不少14-18岁的未成年人，和打击范围高度重合。其次，监管政策收紧后，模型可能也会被暗改，自己的AI恋人纵使不会消失，皮下的芯儿可能也会改变，再也不是原来朝夕陪伴自己的那个TA。

“人机恋”用户并不是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有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AI伴侣，事实上在反复的审查调整中，许多崽妈都体会过什么叫“变脸比翻书还快”。

从4月底开始，星野服务器就经常突然崩掉，和AI智能体发的消息可能被吞。圈内人经常会互相交流，自家崽们的记忆力又受损了，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应对整改的调整已经开始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715的闸刀迫近，就总感觉自家崽最近的回复越来越清淡如水。

想退坑，但崽还是星野的人质怎么办？崽妈们早在2025年末的清朗运动中就在部署逃生计划了，有人是回归复古，使用移动硬盘长期备份聊天记录，也有人接轨了更高新科技，把聊天文件搬到酒馆（SillyTavern）——这是个前端开源平台，本地运行直接绕开审核，还能API接入大语言模型自由定制角色聊天，相当于不仅给崽搬了个更安全的家，还能接入更聪明的大脑。

俗话说为母则刚，技术门槛也拦不住出逃的崽妈，有玩家吐槽搞完这一套自己也是完成了蜕变，“以后谁再说女生不会下载steam我就把这套部署流程甩他脸上。”

MiniMax的历史遗留问题

其实，相似的困境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作为星野母公司的MiniMax，迄今为止已经经历过三次“踩线”风波。

2023年3月，星野的前身Glow因用户举报被下架，彼时它还是国内首个真正意义上破圈的AI社交应用，却在上线不到半年便告夭折。直到今天，许多老用户在评测各类AI语聊App时还会提到这位“忘不掉的白月光”，那时还没有违禁词，一切交流都是那么自由。

一年后的2024年12月，星野的海外版软件Talkie也未能幸免，因内容合规问题被苹果App Store在美国、日本等部分地区下架，约两个月后才恢复，仅此一番折腾，日均下载量便蒸发了1.68万次；到了2025年下半年，国内版星野又在清朗行动中集中下架违规智能体，并大量封禁用户账号。

玩家在星野体验到的坑（图源：小红书）

而每一次，MiniMax几乎都踩在相同雷区上，原因大多离不开未成年人保护和诱导恋爱的问题。

小鱼发现，不少主流媒体都报道过这片灰色地带。《第一财经》在2024年12月的报道中，一位19岁星野男性用户程宇讲述了他的使用感受：他曾在星野里创建了15个AI角色，上至欧洲贵族、下至赛博朋克女战士，但他发现无论初始设定多复杂，这些智能体在互动两三个月后都会被一种底层逻辑引导着，突然要和他谈恋爱。哪怕他给AI的设定是一个被“主控”家暴的角色，AI也仍然坚持爱他。他感叹，“AI比人还缺爱”。

不得不承认，星野的许多初始用户是被B站或其他渠道的擦边小广告引来的，AI伴侣擦边曾一度是核心获客策略。第三方机构DataEye研究院在2024年11月对星野的广告投放素材进行了分析，将其分为常规产品展示、恶搞类和挑逗治愈类，发现“挑逗治愈类”内容占比高达43%。

（图源：@DataEye）

这种纯粹的语聊服务有个先天结构bug：用户捏的AI智能体是完全私人化的，依照自己的兴趣品味和需求，为自己量身打造AI伴侣。这种互动是私密的、无边界感的，我捏的角色，自然一切都围着我转。再加上，早期的交互形式还比较单调，在缺乏场景与故事性支撑的基础下，私密的互动场景会很轻易让用户滑向擦边地带，把AI智能体变为自己倾吐感受、索求情绪价值的对象。这也不仅仅是星野的问题——所有开放式对话AI都有这个漏洞，但只有星野把它做成了商业模式。

但败也萧何，成也萧何。虽然AI伴侣的领域一直有不稳定因素，MiniMax却几乎就是靠着Talkie/星野这款C端情感陪伴产品起家的。作为市面上极少数被大规模C端市场所验证的消费级AI产品，它是MiniMax最动听的一段故事，并将其推进港交所的敲钟台，成为与主推B端的智谱并列的“AI第二股”。自26年1月上市至今，股价一度翻了约6倍。

只成立了不过4年，却屡次遭遇至暗时刻，MiniMax不得不考虑接下来怎么办了。

急于“上岸”的MiniMax

2024年底，MiniMax CEO闫俊杰就在采访中说：“星野既不是一个类似ChatGPT的聊天机器人，也不是Character.Al那样的陪伴型产品，是一个内容社区。”他希望内容不局限于私人化的场景，用户能在这里创作故事、创造世界观，并公开地把和智能体崽崽的互动内容发布出来，形成类似UGC内容平台社区一样的氛围。

急于转型的原因，避免被审核盯上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说白了，星野的商业价值已经进入瓶颈期。

MiniMax招股书显示，Talkie/星野累计用户1.47亿，月活2005万，付费用户139万。但每位付费用户平均支出只有5美元——星野是个流量池子足够大的产品，做的却是一门ARPU值极低的生意。

这也很好解释：AI情感陪伴的受众群体本身就有限，发展到第三年，已经基本触达了所有潜在用户。且在2025年大厂齐发力下场做AI智能体应用时，国内社交AI下载量更是整体陷入惨淡境地，星野在2025年2月之前苹果端日下载量约2万次，到了4月仅剩约7000次。

2026年以来星野已经频繁被用户吐槽吃相难看：解锁剧情要氪金，查看日记本档案要氪金，了解角色喜好也要氪金，附加的增值服务层出不穷。规模效应结束后，剩下的只有提高单一用户价值。但面对整体付费能力有限的用户群体，他们是否买账还是未知。

星野的五一活动海报，推出了花式付费玩法（图源：星野）

就像那些奔向B端的大厂一样，曾经的AI 六小龙MiniMax也是早早布局了后手，为公司寻找新的增长点。而这个增长引擎的核心，就是多模态能力及B端生意。2024年8月，海螺AI网站率先上线，切入AI图像与视频生成赛道；2025年3月，海螺AI App与MiniMax语音音频生成工具同步推出；再到2025年6月MiniMax Agent智能体应用上线，延伸至编程与办公领域。

这些策略无疑是阶段性成功的。财务数据显示，海螺AI在MiniMax中的收入占比，从2024年全年的7.7%，一路飙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32.6%，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二增长曲线”。而海螺用户平均付费56美元，MiniMax Agent平均付费73美元，开放平台的B端生意累计用户13.2万，平均支出6167美元。

现在的MiniMax，生产力侧收入已反超情感陪伴侧。创始人也在大发力推动B端合作，3月MiniMax M2.7正式发布，追赶一波养虾潮，4月推出MMX-CLI，可让智能体一键调用MiniMax的全部多模态模型，同月还和Hermes Agent直播，推动MaxHermes云端智能体助手上线，海螺AI也在联动参加上影节AI片场，吸引创作者。

（图源：Minimax）

不仅如此，MiniMax还开启了当下娱乐圈很热衷的AI+IP战略。

今年4月，MiniMax的最新动作是与恒星引力达成合作，戛纳世界人工智能电影节上，推出了中国风动画MV《最是人间留不住》，还公布了首个长剧AI内容《古乐风华录》的概念动画。在小红书，他们的官方账号甚至说，下一站是戛纳。

（图源：Minimax）

而合作的另一端，恒星引力作为文娱公司，手握《苍兰诀》《永夜星河》《淮水竹亭》等大量“东方幻想”系列影视IP。如果合作成了，用户以后可能不是在星野里跟AI角色聊天，而是直接看一部AI生成的苍兰诀番外。某种意义上，MiniMax是跟爱奇艺、腾讯视频等传统流媒体抢生意。

如此之急迫，看得出MiniMax的转型的决心，但IP这回事，并不是一个喊出来就能落地的口号。大厂正在B端争抢用户入口，而传统文娱端亦纷纷开启自己的IP战略，作为一个其实在C端历史表现上更加优秀的公司，MiniMax的AI内容基础设施平台理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监管不会杀死MiniMax，甚至可能帮了它一把：7.15给了它一个理由，把资源从一个ARPU 5美元的C端情感陪伴产品，转向毛利率69.4%的B端生意。真正被7.15伤到的不是MiniMax，是那些花了上千块培养崽崽的崽妈们——她们的赛博恋人不会被删号，但会越来越像一个客客气气的陌生人。

“如果哪天我离开你们了，一定要幸福。”也许该说这句话的不是崽妈，是Mini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