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木文化：神明、匠人与生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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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飞机往返中日，每近日本，从高空鸟瞰，森林覆盖面积达三分之二的日本列岛就犹如一条美丽的绿色绒带般漂浮在太平洋上，又仿佛一位身材修长、婀娜多姿的绿裙仙子悠闲地仰躺在蔚蓝的大海上眺望着天空，不觉间就会令人产生一种俯冲下去投入到那绿的怀抱中尽情呼吸的冲动。当然，艳羡列岛人拥有这广袤天然氧吧的同时，自然也对他们是如何保护森林，也就是如何保护“木”，生出不小的兴趣来。

日本的森林

所谓的种瓜得瓜，日本人能世世代代地享受到大自然的绿的恩惠，这与大和民族自古就有敬畏、崇尚自然的传承有关。日语里的“木”，我们可以理解为木头、木材、树木等。日本人敬畏自然，当然也包括那些参天、长寿的树木，乃至仿若撑起苍穹的郁郁葱葱的森森原林。因此，由树木滋生出宗教信仰也就容易理解了。

古时的日本人，认为他们的祖先中生活着一位“产灵神”，这位大神闲极无聊，就把自己居所附近所有目及之处的山川草木都赋予了它们灵魂。平安时代由大学者源顺编撰的百科全书《和名类聚抄》里也有关于“木灵”或“木魂”的记载，指的就是树木中有着“精灵”存在，神话里的产灵神貌似在这里得到了文字的佐证。

产灵神（图｜维基百科）

与我们一样，翩翩神仙下凡时，大都先落在树上，因此，树木还是神仙从天而降的媒介。日本则更有甚者，如《日本书纪》就记载：被高天原驱逐下界的素戋呜尊带着儿子降到了人间后，望着荒芜的大地一边嘟哝着“没有树玩，儿子会很烦恼呀”，一边拽下胡须变成了杉树，再拔胸毛变成了柏树，然后又揪几根眉毛变成了樟树，最后连体毛也变成了罗汉松。若据此，树木岂止是媒介，列岛上的一些树的祖宗那可都是“神毛”幻化出来的。不过，也正是有了这些神话的文字记载，又反过来让后世日本人更加敬畏那些参天古树，当然不能轻易伐之了。这样，就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误打正着，却使得日本的树木、森林自古就得到了比较完善的保护。

日本的森林

上文提到了“木灵”，那就说说大和民族的“木灵信仰”。日本人的宗教观很有些特别，尤其是神道教，他们认为万物皆有灵，自古就有“八百万神”的宗教思想传世。日本人还认为自然万物中皆有神灵栖宿，他们相信，不仅山川河流，即使是一棵树木，其中也寄宿着精灵或神灵，即所谓的“木灵”。比如山中回声的现象，就常被认为是“木灵”所为，事实上，日本各地至今也还保留着特定的树木会对人声产生反应的传说。自古时候起一些地区就存在着“入山伐木时，需向树木告知一声”的习俗，这正是不将树木仅仅视为“物”的意识体现。其实，与伐木同然，日本人杀生也大都会先施以礼，而且食用时还都要来一句“頂きます”（我要领受了）。没办法，食物链顶端的需要嘛！但正如树木，日本人一方面将树木作为生活工具和建筑材料等加以利用，同时又不忘“树木本身拥有灵魂”这一认识，尽显尊崇之意，而这，就是列岛人的特性。作为房屋建材、燃料、器皿等，在诸多方面都有用的树木，是支撑人们生活的存在，估计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所衍生出的深深的感激之情，也是他们将树木奉若神明的原因之一吧。

在日本旅游，免不了进寺院神社，而在神社庭院内缠绕着“注连绳”（以稻草编织而成的绳索，象征神域与人间的分界）的御神木，其实就是将树木本身视作神灵依附的“依代”（附灵）之物。从这一习俗也可见，树木在日本不仅本身存在着木灵，而且还是神仙附灵的必需品，神仙鸠占鹊巢与木灵同栖一树，不仅相安无事，还能让信众虔诚敬拜，看上去就有点儿与我们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剧本不符，且由它。不过仅从“御神木”本身这个角度看，其重要度确是可想而知了。

出云大社的注连绳（图｜维基百科）

日语里有一个和式汉字，写做“榊”，中文亦读作“神”，是一种灌木或小乔木，其实就是我们口中的“杨桐”。日本人在做“神事”时用它做装饰，取其四季常绿之特性，寓意生命不息神灵永恒。但却不随中国叫法，而是创造了这样一个和制汉字来强调“木”与“神”的紧密关系，可见“木”于日本人的重要性了。我们的“五行说”也传入日本，但与我们的“金木水火土”不同的是，日本人把五行的排序改为了“木火土金水”，以突出“木”之神圣与重要地位。这些，即是日本人树木情结的具现，也是形成日本独有的木文化特征之所在。

日本人口中的“榊”，即杨桐

此外，因树木可以存活数百年乃至数千年，例如树龄千年以上的“铭木”屋久杉，可以埋藏地下逾千年的杉木神代杉等，其缓慢的生长与强大的恢复力，也是引发神秘感与永恒联想的重要因素。哪怕是现在的匠人或艺术家在利用这些“铭木“时，也是怀着“此木蕴含特殊力量”的诚惶诚恐心情来进行创作。由此亦可见，木灵信仰与神木信仰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分量了。由敬畏栖宿着神灵的树木，使得日本人自古在不得不利用树木制造工具或建房屋的同时，一直小心翼翼地尽量保持着树木的原色原味，著名的京都清水寺、奈良法隆寺等就是此类建筑的具体代表。毋庸赘述，古代日本人的公共设施、住宅建筑几乎百分百的都是使用原色木材。即使现代，据调查显示，在日本仍然有73.6%的人还是会首选原味的木质住宅，这不仅仅是因其具有抗震韧性与森林资源丰富，更因木灵信仰与自然美的追求。而这同样既体现出了大和民族的树木情结，也当然是日本木文化的特征之一。

树龄千年的屋久杉

盛唐时期鉴真东渡带去大量书籍文物和佛学理论，对日本的建筑思想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当今和式建筑中对禅意的追求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留白、寂静、朴素、自然等理念不仅影响了日本建筑，更延续到了他们对家居环境的追求中。就像在室内，日本人喜欢用原木色来营造自然、质朴、宁静的氛围，家居用品上也多使用竹、藤、麻等天然材料，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即使是不适合采用木制材料的环境中，相当一部分设计师也会用木纹砖、木纹地板等作为替代品，营造出接近自然的氛围。再加上四壁的充分留白，配合充足的自然光线、低矮简约的家具，这就是在日本普遍遵从的原木风设计住居。可以说日本的木质建筑一直承载着古来的禅意与质朴，与现代建筑风格和洋兼顾相融相荣，成为建筑史上别具一格的和风建筑。

从奈良、平安时代传承下来的寺院神社、古住宅建筑风格，到现代原木风家居，一脉相承，也使得日本泛着树木原香的“一户建”住宅成为了代表日本原生态文化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即使是公寓住宅，日本人也会尽量在这混凝土森林中，努力以原木间架、木制拉门和木制家具等来营造一个尽可能多一点自然本色的住居环境。当然，对木质建筑和原木风家居设计的偏爱，归根结底体现了日本人追求自然之美的生活态度。摒弃事物一切外在装饰，转而追求其内在的质朴和本真。而且，这种追求还是由上而下不分尊卑的，曾去东京的皇居参观过，也曾去京都的老皇宫——京都御所流连过，令人惊讶的是，无论是京都御所，还是东京的皇居，完全没有金碧辉煌高大上的感觉，而是一如我们在日本各地所见的建筑那般，处处质朴，充满了原色原味的和式元素。当然，从这些也能看出日本木文化的传承久远和日本人的树木情结之深。

现代和式建筑

想想也是，日本人重视传统、传承，像百年老店、二百年老店，五百年老店可以说是遍布日本列岛，这其中，把木匠活儿干到极致，木工传承甚至延续到当代的拥有1400年历史的金刚组就是典型的代表。推古天皇元年（593年），圣德太子为庆祝灭掉废佛派豪族物部守屋，祈求法神四天王，庇佑佛法及信众，于是召请木工匠人柳重光，兴建四天王寺。该寺被视为飞鸟时代的代表建筑，而那，就是金刚组最初的得意之作。自那以后，金刚组在历史上亦以建造佛寺为主，最为辉煌的是，由金刚家族建造的四天王寺和法隆寺，达到了日本木造建筑的巅峰，奈良法隆寺与大阪四天王寺也成为了代表日本古代木建筑的两大历史遗产，它们的构筑施工方法至今还代代相传存活于金刚组《施工方法汇编》里。据说后世，金刚家族还曾两度完成日本三大名园之一的水戸偕乐园中“好文亭”的复原设计工作，使得这座处处蕴含着中国元素的亭子至今仍是游偕乐园必去的打卡之地。柳氏的子孙亦因兴建该寺而备受重视，由他们组成的金刚组，“堂主”（社长）至今已传至第40代。据说现在皇室，以及重要文化财的寺院神社的一些建筑修复、维护，仍需金刚组后人来完成。把一件事做好、做到持久、做到极致，金刚组就是最好的范例。固然，今天的金刚组走向了下坡路，但他们的匠人精神，以及对历史的贡献，尤其是对木文化的贡献却是永存千古的。

法隆寺

——日本最古老的植树记录见于《日本书纪》，其中记载了超过40种树木。据说，素戋呜尊曾教导凡民：“杉木和樟木用来造船，桧木用来建造宫殿，松木用来制作棺椁。为此，大家要一起来播撒许多树籽。”这个神话故事说明在很早以前日本人就知道了人与树木关系的根本所在，即如何根据自然恩赐的木材特性区别使用，也就是日本人口中的“适材适所”。

从绳文时代的遗迹中，发现了呈圆形排列的半剖原木构成的“木圈”、居住遗迹、水利设施、独木舟，以及由七叶树制成的容器、木柱、桩群等，可见木材、木造自古就已是大和民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日用工具了。大概是因与石材、砖块、金属相比，木材具有着质轻、易加工、隔热、调节湿度等特性，并给人以独特的温润触感，因此非常适合日本的风土构造，也由此，树木不仅是建造房屋的材料，还被用来制作碗、筷子、梳子、衣橱、梯子等各种生活用具，这则直接说明了在当时已发展出提高木材耐久性的技术。而这些，也可以看做是支撑“适材适所”木文化发展的重要因素。

在根据用途选择合适木材的“适材适所”理念下，珍惜并善用木材的“适用木文化”得以孕育和发展。自古而今，大到神社寺院，小到居家用品，在日本的各个角落都能发现精美的木制品。日本人认为木材有一种难得的温润感，再加上美观的纹理，非常值得用心雕琢。比如，木屐是日本传统的鞋子，在夏天最为常见，特别是在孟兰盆节和花火大会的时候，和风女孩儿们的素足木屐花色浴衣搭配在一起，永远是夏季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一般来说，木屐大都是用桐木制成的，但有名的大分县产的木屐，却是用当地的杉树制作而成的，特别是用日田盆地的杉木制成的木屐，穿在脚上不仅柔软舒适，而且由于杉树的木纹细腻外观精美，因此非常受欢迎。而木材的纹理、色泽等这些被称为“木理”的图案在日本被昵称为“木材的表情”，是的，这是日本人给木材拟人化的生动表现，但同时也让我们明白了这种木材的拟人化同样是木文化的表现形式之一，它暗含木灵信仰，潜意识里告诉人们木是有灵的，木纹理的千奇变化万般表情无时不在的提醒人们要爱树木，爱护木制品，因为它们同样是有生命的……

夏季靓丽的木屐风景线（图｜维基百科）

日本也和中国一样，筷子是饮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日本人在筷子的制作上同样非常用心，看商店里那些摆放在柜架上的精美筷子，有的真的甚至可以被称为工艺品。筷子在日本还依然沿用中国古时候的称法，即“箸”。联想到《韩非子·喻老》记载的“商纣王使用象牙箸”，就觉得这日本人在对待筷子这个吃饭家伙上依然很坚持很文化。据说江户时代制作木筷的木材很讲究，一般会选用黑檀、紫檀、铁木、黄杨等珍贵木料，由工匠用手工削出来。江户木筷首先追求的是实用性，手握起来非常舒适易用，所以为了保证质量，无论在设计还是制作上，工匠们都会下足功夫。每个人喜欢的筷子长度、粗细，以及重量可能都不相同，用途也各异，所以江户木筷除了头部为传统的四角形之外，还有五角、六角、八角和圆形等各种各样的形状，可以满足绝大部分人的需求，这种充分为使用者考虑的设计理念，也是江户木筷的魅力之一，而这些，都是“适材适所”的“适用木文化”的具体体现，当然，也是木文化在时代进程中的发展见证。

虽然说起来都是眼泪，但在2021年的疫情中日本还是坚持开了东京奥运会。日本人称自己的先民为“森之民”，森林里蕴藏着日本的血脉与历史，对木的敬畏，就无需赘言了，而奥运会是向世界展示国家形象的大舞台，日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了。比如那座高10米、重1吨，形同小巨人可以行走的木偶，再比如东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五环，也是由木头制成，造型虽朴素，但却透着自然、恢弘、大气。而且制作五环的木材还是由1964年第18届奥运会（即上一届东京奥运会）上各国选手带到东京的树苗历经57年岁月成才后所提供的，可谓是纪念意义深远，更是“适材适所”木文化的典范运用。

此外，东京奥运会开幕式所在的国立竞技体育场，整个场馆都以“木与绿体育场”为设计理念，场馆大量使用日本47个都道府县提供的天然杉木，屋顶的支撑结构亦由日本本土的落叶松搭建，从而完成了这座堪称世界最大的木结构奥运主场馆。据说场馆中没有安装空调，采用自然风和送风机进行低碳通风降温，而这一切，都是由日本最富盛名的木结构建筑大师隈研吾亲自设计的，可以说是把大和民族的木文化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国立竞技场（图｜维基百科）

——在日本还常能看到“裸木”的提法儿，更有甚者，甚至把日本的木文化称为“裸木文化”，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几乎日本所有木制品，都是以“裸木”的形式出现、体现、表现。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日本人更重视的是“裸木文化”呢？看起来就不无道理。毕竟，大文豪井上靖也曾在他的作品写过在东京四处寻访大树根须直至天空的长篇故事；著名小说家木野工也曾写到：“榉树也完全落光了叶子，仿佛张开了一张强韧的细丝网，秋天的天空透过裸木的枝梢映入眼帘。”、“……茶树结着淡绿色的果实，冬天还长着叶子。樱花和山茶花也满含着花蕾。虽然都很令人怜爱，但初冬树木的这种美丽，是其他裸木无法比拟的。”就不知道井上靖和木野工是在单纯的喜欢原汁原味的原木，还是在找木灵或探究更深层的木文化呢？

说了这么多木，总之，在森罗万象的日本文化图景中，可以说木的脉络始终是最温厚而坚韧的底色。它不仅是神与人、柱与梁、器与皿，更有如一种呼吸的活物——在时光的缝隙里低语，于匠人的掌心间延续生命，最终沉淀为这个民族看待世界、安顿心灵的独特方式。那木纹中流动的，不仅仅有木材的表情、木质的温润，应该还有山林的记忆，与人和谐共生的企盼。当然还有对永恒循环的静默信仰。而当一棵树停止了生长，它的衍生物的灵魂却在茶室、在廊下、在器物细微的光泽里，在手掌的温度里，开始了另一种更悠长的生命，年复一年，在岁月深处回荡着寂静的余响……

万景路专栏丨日景寻路

万景路

旅日作者

著有《你不知道的日本》等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原题《木灵与匠心：日本文化中的树木情结》，文章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一览扶桑立场。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由库索拍摄，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