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上班,女老板比我大七岁,三十五六的样子,离异,一个人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公司不大,加上我就五个人,所以平时打交道不少。她这个人工作上挺严厉的,但私下对人不错,年底奖金给我多发了三千,说是辛苦一年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她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她说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山沟沟里,每年过年都要回去看她妈。今年她女儿去前夫那边过年了,就她一个人回去。她妈身体不好,一直念叨她一个人在外面不放心,她想带个人回去,就说是我对象,让她妈高兴高兴。就住一晚,大年三十下午去,初一早上就回来。她给我开五千块钱辛苦费,就当是加班。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假扮对象这种事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感觉特别容易穿帮。可她又加了两千,说总共七千,就住一晚。七千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大年三十上午她开车来接我,让我换了一身她提前买好的衣服,深色大衣,皮鞋,看着确实比平时精神不少。路上开了六个多小时,到她老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她妈住的老房子是那种砖木结构的,门口挂着红灯笼。她妈站在路口等我们,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你长得好,我家闺女有福气。
我按照事先对的台词叫阿姨,嘴甜一点,帮忙端菜搬凳子,表现得像个懂事的小伙子。晚上的年夜饭很丰盛,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除了她妈,还有她大伯一家也在,坐了满满一屋子人。饭桌上大家都很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倒酒。我本来想少喝点,可架不住劝,她大伯说第一次上门,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们。我看了女老板一眼,她点点头,我就喝了。后来又有几个亲戚轮流敬酒,我喝了大概有六七两白酒,头就开始晕了。
吃完饭大概九点多,大家坐着聊天。我酒劲上来了,坐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想靠在沙发背上眯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过去了。
半夜我被渴醒了,嗓子里像着了火。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我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多。我坐起来想找水喝,手在床头柜上摸到了一个杯子,拿起来喝了两大口,是凉茶,苦的,但总比没有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灯亮了,刺得我眯起了眼。门口站着女老板她妈,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她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说了一句话,我酒一下子全醒了。她说,你怎么睡在这屋,这是你妹的屋。这是我小姑子的屋,她在县城上班,过年没回来。你们两口子不是应该睡一个屋吗。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穿帮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妈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喊女老板的名字。那个声音在半夜安静的村子里特别响,隔壁的狗被吵醒了,开始叫,然后村里的狗接二连三都叫了起来。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都出来了。心想这下怎么办,大半夜的,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山沟沟里,我把老板让我演对象的事情搞砸了。我没有她的手机号,因为平时工作都在公司群里联系,她的私人号码我没存。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村叫什么名字,导航都搜不到。我心里慌得像有老鼠在跑。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女老板和她妈在说话。她妈的声音高,女老板的声音低,偶尔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可能是她大伯母也过来了。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等着宣判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女老板推门进来了。她把门关好,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她妈已经知道了,说你们不是两口子,哪有两口子分房睡的。我说你怎么解释的。她说她跟她妈说我们吵架了,在闹别扭,所以她让我睡这边。她妈将信将疑,但暂时没再追问。
我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她又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慌的话。她说,本来计划明天一早就走的,但现在走不了了,外面下大雪了,山路封了,要等雪停了路通了才能走。
我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还在往下飘,鹅毛一样。我家的方向在几百公里外,可现在我被困在这山沟沟里,在老板她妈的眼皮底下,还要继续演戏。一晚上我都不知道怎么过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酒早醒了,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天亮以后她妈会怎么看我,会不会直接撵我走,会不会在村里到处说,她闺女带回来个假对象。我自己丢人是小事,连累了女老板,得罪了她,回去以后工作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就起来了。推开房门,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女老板在厨房帮着她妈做早饭,看见我出来了,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乱说话。早饭的时候她妈没怎么提昨晚的事,只是偶尔看我一眼,眼光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琢磨的劲。我埋头喝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她大伯母凑过来小声问我,你们小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闺女在城里不容易,你让着她点。我赶紧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苦笑,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且得演得更像。
雪一直到初三才停,路通了已经是初四了。我们在她老家住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我睡在她小姑子的屋里,她睡在她原来的房间里,两家隔着一道墙。白天我们得装作是闹别扭但还在磨合的小两口,她妈和她大伯一家会时不时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有一次她妈故意让我帮她去院子里扫雪,让女老板去给我送手套,看我们俩会不会说话。还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她大伯直接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领证,我一筷子菜差点掉桌子上,女老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然后笑眯眯地说,明年,明年。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虚得要死,可她脸上的表情那么自然,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不是在演戏,是真心在跟她家里人交代婚事。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是老板,我是她手底下的普通员工,我们之间差着很多东西。可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在那些亲戚的目光里,我们俩被关在一个谎言里,不得不互相靠拢,互相打掩护。那些假装的情侣互动,假装的眼神交流,假装的小声说悄悄话,演着演着,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初四下午我们终于能走了。她妈送我们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你俩好好过,别吵架。她给我塞了一个红包,说这是见面礼,我没敢收,她硬塞进我口袋里。上了车开出村子,上了盘山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五天到底算什么。
到了服务区,女老板停了车,下车抽了根烟。我也下来,在边上站着。她抽完烟,转过身来跟我说,这几天的事不要跟公司任何人提。我说我知道。她点点头,上了车。我站在原地,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想问她那个红包怎么办,又想问她回去以后怎么跟同事解释这件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我们本来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出了这么一趟门,演了一出戏,被关在一个谎言里住了五天,回来以后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心里多了一个不像话的秘密。
回公司上班第一天,她还是那个严肃的女老板,开会的时候点评我的方案,该批评批评,该要求要求,一点没客气。我也还是那个普通员工,低头听训,该改就改。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五天的时间被从日历上单独拎出来了,那五天里我不是她的员工,她是我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什么都有一点。只是谁也不会再提了。
那个红包我到现在都没拆,放在抽屉最里面,跟存折搁在一起。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不想数。有时候下班晚了,公司里只剩我和她,她关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隔着那扇玻璃门,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几米的距离,跟以前一样。但我知道,在某个山沟沟里,有个老太太还记着我在她家吃了五天的饭,替她扫了三天雪,陪她看了四晚上的电视。那个老太太以为我是她闺女的对象,以为我们明年要领证。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像欠了谁什么东西,还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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