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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夏塔古道是沉默的。那沉默,是巨石与巨石之间挤压出来的,是千年风蚀在岩石上刻下的无声的密语。路是边道,窄窄的,斜斜地挂在赭黄的山腰上,像谁不经意间遗落的一条旧衣带。一侧是峥嵘的石壁,肌理粗砺,刀劈斧凿一般,阳光照上去,竟不反光,只沉沉地吸纳了,透出一股子敦实的、与世无争的苍黑。另一侧,眼界却豁地一下炸开了,是无遮无拦的阔大谷地,远处是雪线,再远处,便是与天相接的、那永恒静默的、戴着白冠的群山了。
走得有些乏,心也仿佛被这无边的静与阔挤压得薄了,空落落的,没个着处。正有些恍惚,前头引路的人却在一块巨岩的背阴处停下,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取出一套小巧的物什。一张可折叠的矮几,几只素杯,最要紧的,是那只扁圆的陶壶,壶身是泥土的本色,透着暖。他将壶在几上放稳,又去近旁的岩缝间,寻那滴滴答答、终年不冻的细泉。水是活水,清得很,掬在手里,凉意直透到心底,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是带着山体余温的清冽。他将水倾入壶中,拢了些许枯落的松针与不知名的干草,点燃一小簇文火。火苗是幽幽的、蓝莹莹的,在壶底谦卑地舔着,没有一丝烟,只将那水的魂灵,慢慢地、耐心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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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便在这巨石嶙峋的怀抱里,坐下了。没有言语。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浮夸而多余。耳边只有风,那从亿万年时光深处吹来的风,拂过岩隙,发出一种极低沉、极悠长的呜咽,仿佛大地沉睡中平缓的鼻息。视线垂下去,谷底竟是意想不到的温柔。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滋养,一片润泽的、茸茸的绿意,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在粗犷的、近乎蛮荒的色调里晕染开来。那不是江南那种丰腴的、涨得要滴出水来的绿,是一种极隐忍、极坚韧的绿,是生命在极苛刻的境遇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生机。看着那绿,心口那团被世事蒸腾出的燥,竟也一丝丝地,被这无言的生机吸附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也或许已有半生。壶里有了动静,是极细微的、噗噗的声响,像春日在冻土下苏醒的第一声心跳。随即,一丝白汽,袅袅地,从壶嘴探出头来,颤巍巍的,在清冷的空气里,开始它的舞蹈。紧接着,那“香”便来了。起初是试探的,一缕幽魂似的,若有若无,需得屏了呼吸,用全副心神去捕捉。渐渐地,它浓了,厚了,却依然不霸道,是那种醇厚的、温暖的谷物香气,间或又有一丝野花蜜的清甜,被热气一蒸,融融地漾开。这香气,仿佛是有形质的,又仿佛是这山、这石、这风、这绿意,经了火的点化,共同酿出的一缕精魂。它不奔向你的鼻端,只是那样从容地、充满地,将你周遭的方寸天地,稳稳地包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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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执杯。杯是粗陶,握在手里,是温润的踏实。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映着天光云影,微微地晃。并不急急去饮,只将脸凑近,让那蓬勃的、带着大地体温的香,整个地罩住口鼻。那一刻,眼是闭着的,却仿佛“看见”了丰饶的金秋,晒谷场上的阳光,炉火上咕嘟着的粥。轻轻啜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不像饮酒那般烧灼,也不似饮水那般寡淡,它是一路熨帖下去的,所到之处,那些绷紧的、打结的、冰封的角落,便“咔”的一声,极轻微地,松开了。
方才那些盘踞心头的、关于欲望与意义的、钟摆似的思虑,此刻在这杯暖茶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远了。它们或许依然在那里,像远处亘古的雪山,是存在的,却不再有压迫的力量。人这一生,所求的,大约并不是让那钟摆停歇——那或许是神仙或石头才能有的福分。我们所能企盼的,或许就是在它摆向空虚的晕眩,或摆向痛苦的滞重时,能寻得这样一个片刻,这样一个地方,手里能有一捧这样实实在在的、源自泥土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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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慢慢地饮,人便也慢慢地“化”在这景致里了。蓝天是蓝得那样彻底,那样慷慨,白云走得也慢,像忘了时光。巨石依旧嶙�峋,却敛去了逼人的气势,倒像一群打坐的、入了定的老僧。而那谷底的绿,看在眼里,竟一丝丝地,也仿佛流到了心里,滋生出一片平和的润泽。
终究是要起身的,壶里的茶汤,终于见了底。我们将物什一一收起,不留一点痕迹。古道还是那条古道,沉默而坚硬。风依旧呜咽着,讲述那些我们听不懂的、古老的故事。我们继续前行,脚步落在沙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只是有什么不同了。那份由一壶茶滋养成形的、心平气和的静谧,仿佛一件看不见的柔软衣裳,被我们穿在了身上,足以抵挡前路未知的风尘。
那茶的名字,他们说是“臻味”。而我私心里,却只想唤它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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