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传情：林万华与杨启舆的半世纪艺缘

原标题：

“复兴青绿山水画”杨启舆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

笔墨传情：林万华与杨启舆的半世纪艺缘

少年慕道：福清二中的书法梦

我出生在福清的普通家庭，自幼对毛笔字有着莫名的喜爱。福清二中的三年时光，是我艺术启蒙的起点。那时候，学校的宣传栏里经常展出师生的书法作品，每次路过我都要驻足良久，仔细揣摩字里行间的笔锋流转。买不起字帖，我就用铅笔在旧报纸上临摹，同学的作业本背面、老师丢弃的教案纸，都成了我练习的“宣纸”。

1982年，我听说福建师范大学的杨启舆教授不仅青绿山水画得好，书法篆刻也颇有造诣。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我揣着几张习作，搭乘最早一班的汽车从福清赶到福州。敲开杨先生家的门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先生接过我的习作，没有半句批评，反而耐心地指出每个字的笔法问题，还拿出自己的书法作品给我示范。临走时，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勤能补拙”四个字，说：“学书法就像爬山，一步一个脚印，终能登顶。”

从那以后，我成了杨先生家的常客。每个周末，我都会坐两个小时的车去福州，有时帮先生磨墨理纸，有时看他挥毫创作。先生不仅教我书法，还经常讲起“书画印同源”的道理：“书法是绘画的骨架，篆刻是书法的延伸，三者同源而异流，相辅相成。”他给我看他珍藏的古代印谱，教我如何布局章法、运刀刻石，还把自己年轻时的篆刻作品拿出来给我参考。

梦断美院：东渡扶桑的艺途转折

1987年夏天，我满怀信心报考了中国美术学院书法专业。接到落榜通知的那天，我在杨先生家的画室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也没说。先生没有安慰我，而是铺开一张宣纸，写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八个大字。他说：“考学只是人生的一个岔路口，真正的艺术道路还很长。”

第二年春天，我决定东渡日本留学。临行前，我再次来到杨先生家，他拿出一幅刚画好的青绿山水小品题赠给我，落款处盖着他亲手刻的印章。闲聊中，先生说起自己有两个心愿：一是能在福州举办一次大型个人画展，二是出版一本个人画集。看着他眼中的期许，我默默记在了心里。

初到日本大阪，语言不通，生活拮据。我白天在餐厅打工，晚上在租住的小屋里练习书法篆刻。先生的话时常在我耳边回响，我把他题赠的山水画挂在墙上，每次累了抬头看看，就又有了动力。

1990年，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我在大阪举办了一场个人书法篆刻展。展出期间，我结识了几位福建籍的企业家，他们听了我讲述杨先生的心愿后，主动提出赞助支持。经过半年多的努力，1991年春天，杨启舆先生的大型个人画展在福州画院隆重开幕，先生激动得握着我的手说：“万华，你圆了我半辈子的梦啊！”随后，我又协助先生整理作品，《杨启舆画集》于1992年由福建美术出版社正式出版。捧着散发着墨香的画集，先生特意在扉页为我题字：“金石书画，一脉相承。”

1995年，我在大阪策划了一场中日书画联展，特意邀请杨先生参展。看着自己的作品在异国他乡展出，先生感慨地说：“艺术没有国界，青绿山水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展览期间，他还为当地的华人社团题写了多幅书法作品，每一幅都配以他亲手刻的印章，让日本友人对中国“书画印同源”的艺术理念有了直观的认识。

凡木薪传：福清的艺术拓荒

1998年，我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回到福清。当时的福清，书画艺术氛围还比较薄弱，专业的书画社团更是一片空白。我想起杨先生常说的“艺术要接地气，要为大众服务”，于是萌生了创办书画社的想法。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杨先生后，他非常支持，不仅亲自题写了“凡木书画社”的匾额，还和师母一起专程从福州赶到福清参加开业庆典。那天，先生不顾年事已高，现场为大家示范书法创作，还手把手地指导当地的书法爱好者。他说：“凡木虽小，但可以成林，希望这里能成为福清艺术的种子库。”

在凡木书画社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先生的教诲。我把“书画印同源”的理念融入教学中，告诉学生们学习书法要兼顾篆刻，练习绘画要懂得书法笔法。我还在社里开设了篆刻课程，用先生教我的方法，从握刀姿势、运刀技巧开始，一步步带领学生走进篆刻的世界。

有一次，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书法和篆刻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想起先生当年给我示范的场景，便拿起刻刀在印石上刻了一个“和”字，然后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同样的字，说：“你看，篆刻的线条像书法的筋骨，书法的章法像篆刻的布局，两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北京弘道：鸿瑞堂的青绿使命

2005年，为了更好地推广杨启舆先生的青绿山水画艺术，我在北京海淀区成立了“鸿瑞堂文化艺术中心”，先生特意为中心题写了匾额。中心的展厅里，常年陈列着先生的青绿山水作品，每一幅画旁边，我都配上了先生相关的书法篆刻作品，让参观者能够直观地理解“书画印同源”的艺术理念。

那些年，我经常陪同杨先生往返于北京、福州、东莞等地，协助他举办画展。每次布展，先生都会亲自参与，他总说：“展陈也是艺术的一部分，要让观众看懂青绿山水的笔墨韵味。”在画展现场，他常常给观众讲解青绿山水的历史传承，还会拿出自己的书法篆刻作品，告诉大家“书画本同根，金石铸精神”。

最后的时光：北京画院的难忘回忆

2008年元月，我陪同杨先生在北京画院举办展览，那是先生生前最后一次大型个人画展。开幕式当天，先生的心情格外好，拉着我聊起了往事。他忽然问我：“万华，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心里一怔，算了算说：“二十多年了吧。”先生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当时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展览结束后，先生执意要先到鸿瑞堂停留一下。他说要写几幅书法，送给在北京帮助过他的朋友，以表谢意。因为要赶下午的飞机，只写了几幅就停了下来。没想到送先生去机场的路上，接到了航班延误的通知。先生一听，马上说：“回鸿瑞堂，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于是我们又折了回去，先生一口气写完了剩下的几幅书法，还特意为每幅作品配上了印章。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因为要参加中国书法院组织的日本书画联展，我没能陪同先生回福州。临别时，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心去日本，回来后到家里喝茶吃饭。”我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最后的道别。

痛失恩师：正月初一的噩耗

除夕那天清早，我突然接到了师母的电话，说先生住院了，急需白蛋白。我赶紧托朋友从医院买到，当天就送到了福州省立医院。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我看到先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心里像刀割一样。师母让我先回福清，说有情况会随时联系我。

大年初一一早，我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那头，杨丹的声音哽咽着：“万华，我爸他……走了……”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愣了好久，眼泪才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协助先生的家属处理后事。整理先生的遗物时，我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方未完成的印章，印石上已经打好了草稿，刻的是“万华仁弟雅正”几个字。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痛哭。

梦萦魂牵：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先生走后，我常常梦见他。有时梦见他在画室里挥毫创作，有时梦见他在山水间漫步。有一次，我梦见先生站在一片青绿山水间，笑着对我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终于回归自然了。”醒来后，我想起先生生前常说的这句话，心里稍微有些安慰。

这些年，我一直坚守在凡木书画社，传承先生的艺术理念。我把先生教我的“书画印同源”思想贯穿在教学中，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书法篆刻爱好者。在北京的鸿瑞堂，我也常年展出先生的作品，让更多的人了解青绿山水艺术的魅力。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拿出先生的画作和书法印谱，细细品味。先生的青绿山水，色彩绚丽而不失典雅，笔墨苍劲而不失灵动；他的书法，笔力雄健，章法严谨；他的篆刻，古朴厚重，意境深远。三者相互交融，相得益彰，完美诠释了“书画印同源”的艺术真谛。

先生常说：“做人做事，人品最重要。艺术的发展，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的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先生离开我们已经十八年了。值此先生百年诞辰之际，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仅是为了缅怀先生的教诲之恩，更是希望能将先生的艺术精神传承下去。我相信，只要我们这些后继者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先生的青绿山水艺术和“书画印同源”的理念，一定会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珍贵的记忆（部分图片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