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燕：我的人生在喀什打了个盹

♪ 你如此特别，我又怎会失望 ♫

黄土夯筑的街巷蜿蜒交错，五彩门窗与花毯缀满阳光，巴扎里香料、瓜果、烤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手鼓与歌声漫过每一道转角……

这是喀什给我的感觉。

去年七月，我第一次去到新疆喀什，探班《喀什恋歌》，这部剧，总共8集，5月5日起，在央视一套晚8点播出，爱奇艺同步播出。

喀什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见证中原与中亚、西亚、欧洲的千年交融。这里是中国最早的国际商埠，商品、宗教、艺术、技术……在此碰撞融合，太多古城的美，被秦海燕的镜头细腻捕捉。

《喀什恋歌》剧照

而秦海燕，作为一位女性导演，她最想触摸的除了它的古老，更重要，还有它的今天——

喀什女孩们今天过得怎么样，互联网信息对她们的冲击有多大，都市风的“躺平”也好，“主体性”也好，与古老的传统文化碰撞之后，会产生什么。

维吾尔族老人闲坐门前晒太阳，孩童无目的地奔跑嬉笑，少女在手工土窑烧制房的光线之美，那些动人的歌舞随处萦绕。

但它也没有掩盖和消解，喀什女孩们的困扰。

该去大城市寻找自己和未知，还是留下来接受传统平静；今天的恋爱是生儿育女，还是先共同奋斗；如果第一步走错了，走回对的路，需要走多久……

《喀什恋歌》剧照

《喀什恋歌》的恋，从来不是单纯的“恋爱”。是李兰迪饰演的夏孜、邱天饰演的莱丽、木克热木·开赛尔饰演的米娜娃尔三位女主，对热土的眷恋，对梦想的眷恋，是三个女孩从童年到中年密不可分的宿命羁绊。

它不是节奏很快的电视剧，这一点和喀什的精神面貌是一样，在这里，不必追赶行程，无须只问目的。

海燕说，也许生活也是一样的。

凌晨四点开始的拍摄结束

日出中，摄影记录了秦海燕导演感受阳光的一幕

问

周桂伊：公号“伊姐看电影” 的读者，应该很多是从《我经过风暴》认识你，女性挣脱一段婚姻的惊心动魄，比家暴更暗流汹涌的复杂破坏......非常女性主义。

今年五月五日，央一黄金档上映了你的新作《喀什恋歌》，它很像新疆这个地方，丰富、甜美、多汁，感觉风格很不一样。

这种改变是怎么发生的？

答

秦海燕：很高兴又和伊姐的读者们见面了，《我经过风暴》竟然过去三年了。首先回答一下，我觉得不是很剧烈的改变，“家”和“女性”，我觉得好像一直是贯穿我创作的，重要的词汇。

《我经过风暴》剧照

当我开始做导演，这种感受是更明确的。

秦海燕作为编剧的三部代表作，2022年，国庆档票房冠军《万里归途》；2021年，贺岁档十亿票房作品《刺杀小说家》；2018年，华语女性电影代表作之一《找到你》。它们题材完全不同，但最终核心都是“家”和“归宿”。

《喀什恋歌》的故事背景在喀什，讲述的其实是三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在人生困境里，寻找自己的故事。

《喀什恋歌》剧照

这里面有很多种选择，大城市还是故乡，爱情还是事业，回归还是往前走，以往对女孩来说，这是单箭头的、是没有回头路的。

但今天这个技术快速迭代、多变的、不确定性的时代，这些问题始终会存在，贯穿的不止是青年时代，在《喀什恋歌》里，这个“回答”是循环往复的，没有最终答案的。

它们都是这个女孩，人生中的一部分，某一个阶段的选择罢了。

很像公路的一站，重要的是那一刻的风景，而不是尽头本身。

三个女孩从小一起长大，难免也有互相的比较，小小的嫉妒，甚至短暂的争吵和失望，但最终她们都希望对方好，因为她们见证了彼此的童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驼铃驿站、土陶店、好味道餐厅，这三家也成为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大家庭。

这场漫长友谊，早就把她们变成了彼此后天选择的家人。家人是很难散场的，她们慢慢会意识到。

所以，我想拍的，依然是成长、归宿、女孩、家庭和自己。

（拍摄花絮，海燕和她的三个女孩）

问

周桂伊：说得真好啊，我去年7月不是去探班了吗，我就觉得，你好像不是在拍剧情片，是在拍纪录片，有很多随机的东西会被你“捡起来”，扔进你的摄影机里。

答

秦海燕：哈哈哈哈！丫丫（佟丽娅）说过同样的话。

拍《我经过风暴》的时候，我都让美术道具少收拾，我觉得孩子房间乱乱的样子是真实的。演员所有的动线都是按照生活逻辑去设计的，这种不经意其实是一种刻意而为的技巧，台词说出来的同时，手里必须干着活儿，要么套被子，要么洗碗，丫丫就说，你在拍一个剧情片吗，我觉得你在拍纪录片。即便是《我经过风暴》这样强剧情的片子，我也会在拍摄时融入这种生活流的方式。

在喀什拍摄时，更是如此。而这次，喀什丰富的元素，更是给我们以意外的惊喜。

比如，我们在拍摄男女演员在古城巷道里互相表白的时候，当地小孩子在高处嬉闹围观，并适时地喊出“他也喜欢你”。

《喀什恋歌》的这场表白戏，太美好了，你们千万别错过

在巴扎拍摄时，临时找来的当地卖鸽人表现出影帝般极富煽动性的表演，现场围观的男女老少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古城的小孩们成为我们镜头的常客，他们跳着皮筋，随着戏里的三位女主一起奔跑，和男演员一起踢球，妇女们在清晨的斜阳下浇花、洒水。

《喀什恋歌》剧照

感谢他们，观众可以期待这部剧集除了叙事以外，另一个更加烟火、生活、宽广的维度。

这后来简直成为了我们的一种拍摄方法，用半纪录的形式拍摄剧情片。把虚构的演员放在真实的环境，打破既定计划，拥抱不确定，也收获超预期。

《喀什恋歌》剧照

喀什的歌舞无处不在，木卡姆、麦西热甫与现代音乐交融，我们收录了六七十首同期声歌曲，同时还原了维吾尔族舞蹈、塔吉克族鹰舞等，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喀什的热情与活力。

《喀什恋歌》剧照

问

周桂伊：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在意生活质感本身，要捕捉这些转瞬即逝属于“人”的瞬间的导演。

答

秦海燕：对。我觉得作为导演，生活流就是我使用的一种技巧手段。

《喀什恋歌》中有一场戏，米娜娃尔（木克热木·开赛尔 饰）秘密怀孕了，她第一个跟两个闺蜜分享这个消息。

在剧本中的内容演完之后，我没有喊CUT，实际上这种手段我经常使用，让演员在演完了正戏后，继续按照角色和生活逻辑自己演，期待有没有什么灵光一现的时刻。而这场戏也真正给我以惊喜。

几秒的沉默后，兰迪突然冒出一句“恭喜你，当妈妈了，我当干妈”，然后眼泪流了下来。邱天的脸上也出现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动和无措，三个女孩手拉着手，互相安慰。

那一刻，在那个环境里，演员彻底变成角色，说出了角色的话。而女孩之间的真情流动，也正是我最想捕捉的瞬间。

问

周桂伊：《喀什恋歌》的开篇和引子，都是李兰迪饰演的夏孜，在上海遭遇了挫败，返乡重启人生。

其实她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吧。

答

秦海燕：对，夏孜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很好，靠自己能力赚钱买了房，在既定轨道努力靠近世俗意义“成功”的标准。

但一个烂尾楼事件、一次失业、一位亲人的离去，这些看似稳固的东西，毫无预期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哗倒下。

《喀什恋歌》剧情

她回到家乡，家乡的人依然把她当作“光耀门楣”的代表，她最好的两个女友，米娜娃尔嫁了当地富商，莱丽（邱天 饰）想要继承爸爸祖传下来的土窑，夏孜的境地反而很尴尬。

但随着剧情推进，你会发现，没有任何人的生活是轻松的，一切都是无常的。

她们承载着不同的女性特质，有迷茫，有挣扎，有成长，我希望每个观众都能在她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感受到女性之间细腻温柔的友谊。

最重要的是，女孩要学会对自己松绑，学会放过自己。

《喀什恋歌》剧照

问

周桂伊：可在我看来，你就是那个对自己要求最严格的女孩啊！哈哈哈哈哈。

你看，你毕业于北京大学，更重要是毕业于北京四中，那个传奇高中，很多班70%的孩子都去北大清华。你也事业顺利，21岁编剧首部作品《结果》就入选了多个国际电影节，现在，华表奖、百花奖傍身，在行业的位置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女孩该怎么对自己松绑？

答

秦海燕：你看，闺蜜之间就是敏锐的。

对，以前有记者问我，你入行后怎么就没休息，我脱口而出，我休息了啊！

后来我发现，我是写完一个题材，用写另一个题材的作品来休息。

秦海燕在《喀什恋歌》拍摄现场

我看着夏孜，有时候也很感慨，导演和自己的角色，也有一些微妙的缘分吧。

现在的我，面对家庭的压力，面对行业瞬息万变，也会紧张、失眠、怀疑自己。

拍摄《喀什恋歌》，本身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事，新疆日落时间晚，一天经常被当两天用，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喀什的生活节奏很慢，我们要面临拍摄时的许多不确定性。我们按照电影的标准来拍摄一个剧，但时间有限，镜头数又多，光影的要求又高。我的摄影都开玩笑说，我们是在用拍广告的高强度节奏拍剧，拍广告两天就能休息，我们却拍了两个月。

但是这个过程中，我是跟着乐观的喀什人、跟着喀什的烟火气，慢慢学会了，在拍摄过程中迎接一切，接纳一切。

这些东西，我都融进了这部剧，所以，剧中的一个名场面提到的：“在这里，粮食和杂草可以从容地一起生长。”

《喀什恋歌》剧照

我那段时间，也在读一本书，刘亮程的《在新疆》，它的封面就印着一句话：新疆给了我一种脱离时间的可能。

我想把这一切私人的感受，也当礼物，送给我的观众。

李兰迪在塔县的草原上“打了个盹”的那场戏，拍摄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只是演员闭了会儿眼睛，睁开了眼。

在剪辑阶段，我突然有了灵感，剪成了这样的一个效果，就是以前经常失眠的夏孜，在塔县的草甸上终于打了个盹。

我没有配音乐，而是放大了一切声效，风声、鸟翅膀的声音、草吹拂的声音。没想到，回到故乡“打了个盹”，成为了我们影片灵魂性的一场戏。

最近宣发的时候，网友用这个回到故乡“打了个盹”的文字和音乐进行二创，在抖音上火了。这可能真的是因为，切中了大家的内心需求。

我觉得，拍摄这部作品，我自己也是“来喀什打了个盹”，深度地让自己，镇定和放松了一场。

我也希望，这种不期而遇的释然，能够抵达观众。

我们都可以在人生里打个盹的，别急，我们不会失去什么的。

天依然蓝，白云还在那，世界还是很美，请相信。

《喀什恋歌》 拍摄期间秦海燕导演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