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九年,川东夔州府有座巫山支脉,唤作“飞凤岭”。岭下有个村落名唤“清溪村”,村中人多以砍柴、种苞谷为生。村里有个樵夫,姓蒯名虎子,年方二十,生得膀大腰圆,力气过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为人正直仗义,又带几分憨厚。虎子父母早亡,独自住在村东头的茅草屋,每日扛着斧头上山砍柴,挑到镇上的柴铺售卖,换些米粮度日。邻里谁家有难处,他必伸手相助,故而村里人都唤他“蒯憨子”——不是说他傻,是赞他心善不计较。
这年秋,飞凤岭一带下了场连阴雨,山中雾气弥漫,山路湿滑难行。虎子在家憋了三日,眼看米缸见了底,便裹了件粗布短褂,扛着斧头、挑着空柴担,冒着零星小雨上了山。他熟门熟路绕开湿滑的陡坡,在往年常砍柴的“鹰嘴崖”下忙活起来。斧头起落间,松木“咔嚓”作响,不多时便砍够了一担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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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已擦黑,雨虽停了,山间却起了浓雾,五步之外难辨路径。虎子怕摸黑走山路摔着,想起往镇上的必经之路上,有个“悦来客栈”,虽偏僻,却能歇脚过夜。他挑着柴担,深一脚浅一脚往客栈赶,走到半路,雾气越发浓重,竟迷了方向。转悠了半个时辰,忽然看到前方隐约有灯火闪烁,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迎客居”三个字——倒不是他想找的悦来客栈,却是个能避雾的去处。
虎子放下柴担,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推门走了进去。店内昏暗,只点着两盏油灯,柜台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见了虎子,眼皮抬了抬:“住店还是打尖?”虎子瓮声瓮气地说:“老板,给我来碗热汤面,再找个地方歇一夜,明日天亮就走。”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面马上就好,后院有柴房,你去那边歇着。”
虎子谢过,刚要往后院走,却听到里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本不是爱偷听的人,可那声音里的“拐”“卖”“五十两”几个字,恰好飘进耳朵里——他去年曾帮镇上的差役找过被拐的孩童,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虎子脚步顿住,悄悄凑到里屋窗下,屏住呼吸细听。
“大哥,那小娘子长得俊,又是城里来的,卖到汉中府的王老爷家,至少能得八十两,你怎就定了五十两?”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你懂个屁!”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反驳,“那小娘子性子烈,再拖下去怕出岔子,五十两到手稳当。明日天不亮就动身,走小路绕开关卡,别让她跑了。”
“放心吧大哥,我把她绑得结实,嘴也堵着,插翅难飞。对了,刚才来的那樵夫,看着孔武有力,会不会碍事?”
“一个憨头憨脑的樵夫,吃了面睡死过去,能碍什么事?等明日咱们走了,他爱咋咋地。”
虎子听得心头火起——原来这是家黑店,还藏着被拐卖的女子!他攥紧拳头,刚想冲进去,又转念一想:对方有两人,自己虽有力气,却不知对方是否有刀棍,若硬碰硬,怕是会伤了那女子。不如先按兵不动,等夜深了再寻机会救人。
他悄悄退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走到后院柴房。不多时,店小二端来一碗热汤面,虎子假装饿极,狼吞虎咽吃了,又故意打了几个哈欠,说:“老板,我乏得很,先睡了。”店小二见他憨厚,果然没起疑心,转身走了。
虎子待店内没了动静,悄悄起身,摸出柴房。院内一片漆黑,只有里屋还亮着灯。他贴着墙根绕到里屋窗下,见窗户虚掩着,便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望去——屋内有两个汉子正围着桌子喝酒,墙角的柱子上,绑着一个身穿蓝布裙的女子,嘴被布条堵着,眼睛里满是惊恐,却透着一股倔强。
虎子看得分明,心中更急。他悄悄退到院外,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又绕回后院,盯着里屋的动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屋内的灯灭了,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虎子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借着月光,看到两个汉子躺在炕上睡得正香。他蹑手蹑脚走到女子身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断绑着她的绳子,又取下她嘴里的布条。
女子猛地吸了口气,刚要说话,虎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姑娘莫怕,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点了点头,跟着虎子悄悄走出里屋。刚到院门口,炕上的汉子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外面?”
虎子心中一紧,拉着女子就往外跑。屋内的汉子被惊醒,点灯一看,女子不见了,顿时大喊:“不好!有人劫人!”另一个汉子也醒了,两人操起刀棍就追了出来。
虎子拉着女子,一路往山中跑。女子跑得慢,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追上。虎子停下脚步,将女子护在身后,举起木棍:“你们这些丧良心的拐子,还敢追来!”领头的汉子骂道:“你个憨樵夫,敢管爷爷的闲事,今日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说着,举着刀就冲了上来。
虎子虽没学过武功,却常年砍柴,力气过人,反应也快。他侧身躲过刀,一棍砸在汉子的胳膊上,汉子“哎哟”一声,刀掉在了地上。另一个汉子举着棍子打来,虎子弯腰避开,反手一棍打在他的背上,汉子踉跄着摔倒在地。领头的汉子见势不妙,拉起地上的同伙就往回跑:“你等着,咱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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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也不追,转身对女子说:“姑娘,他们跑了,你没事吧?”女子扶着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抬起头,对着虎子屈膝行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竺玉娘,敢问壮士高姓大名?”虎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姑娘不用多礼,我叫蒯虎子,就是个普通樵夫。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玉娘眼圈一红,说:“我家在夔州城里,父亲是个秀才,前些日子我去乡下外婆家,路上被那两个拐子掳走,他们说要把我卖到汉中府。若不是壮士相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虎子听了,怒声道:“这些拐子太可恶!姑娘放心,我送你回夔州城,定不让他们再害你。”
此时天已蒙蒙亮,雾气渐渐散去。虎子挑着柴担,玉娘跟在他身边,一路往夔州城走。路上,玉娘说起自己的遭遇,虎子也说起自己的身世,两人越聊越投机。玉娘见虎子虽憨厚,却正直勇敢,心中渐渐生出好感;虎子见玉娘虽娇弱,却不娇气,谈吐文雅,也觉得这姑娘甚好。
走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夔州城。玉娘的父亲竺秀才见女儿平安归来,又惊又喜,拉着虎子的手连连道谢:“壮士救了小女,便是我竺家的大恩人!不知壮士想要什么报答,尽管开口!”虎子憨厚地说:“老伯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用报答。”
竺秀才见虎子正直善良,又看女儿对虎子颇有好感,便笑着说:“壮士若是不嫌弃,小女玉娘尚未婚配,我愿将她许配给你,不知壮士意下如何?”虎子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老...老伯,我只是个樵夫,怕委屈了玉娘姑娘。”玉娘低着头,小声说:“虎子哥,我不嫌弃。”
虎子见玉娘愿意,心中大喜,连忙点头:“我愿意!我定会好好待玉娘姑娘!”
不久后,竺秀才为虎子和玉娘办了婚事。虎子搬进了竺家,却依旧保持着樵夫的本分,每日早起干活,只是不再砍柴,而是跟着竺秀才学认字,帮着打理家中的薄田。玉娘则悉心照料虎子的饮食起居,时常陪着他读书,夫妻二人恩爱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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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半年,虎子听说那两个拐子又在附近作案,便带着几个乡邻,按照当初的记忆,找到了那座“迎客居”,将两个拐子捆了,送到了官府。官府查实了两人拐卖妇女儿童的罪行,判了重刑。村民们都夸虎子不仅救了人,还除了一害,越发敬重他。
后来,虎子在玉娘的鼓励下,跟着竺秀才读书识字,竟也粗通文墨。他见村里的孩子大多没书读,便在竺秀才的帮助下,在村里办了个私塾,自己当起了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分文不取。玉娘也时常来私塾帮忙,教孩子们绣花、识字。
有人问虎子,当初若没误入黑店,没救玉娘,会不会觉得遗憾。虎子总是笑着说:“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若没那次迷路,我或许遇不上玉娘,可我始终信,做人只要正直仗义,多做善事,总有好报。”
玉娘听了,总是温柔地看着虎子,眼中满是爱意。夫妻二人在清溪村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们的故事也传遍了夔州府一带,成了人们口中的佳话。人们都说,蒯虎子用自己的正直和勇敢,不仅救了人,还收获了美满的姻缘,这便是“善有善报”最好的证明。而那座曾经的黑店“迎客居”,后来被村民们拆了,改成了一片良田,种上了庄稼,每年都丰收——仿佛在告诉人们,邪恶终会被正义驱散,善良总能开出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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