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那年,我离婚了。
因为一张设计图——老公为别的女人画的婚房。
朋友们都说我冲动:“就为这么点小事?”
我没解释。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一张图的事。
那是三年里他接的每一个深夜电话,是每一个忘记的生日,是每一次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好却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01
晚上九点四十,顾铭深还在书房加班。
我把牛奶放在他手边,杯子在实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闷响。
他头也没抬,铅笔在图纸上沙沙地划着,线条流畅而精准。那张侧脸还是很好看,三年了,我偶尔还是会为这个画面心动——但也只是偶尔了。
“顾铭深。”我站在他身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离婚吧。”
铅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微微挑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理由?”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的设计稿照片——我下午整理书房时拍的。图纸右上角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心怡之家·概念草案】。
“沈心怡要结婚了,”我说,“你给她设计婚房。”
顾铭深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低头画图:“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设计师,家里条件不太好,我帮忙画个方案而已。”
“帮忙。”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林简,”他放下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刚毕业两年,一个人在城市打拼,找个男朋友也不容易,对方家条件一般,买不起好的设计。我顺手帮个忙,怎么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曾经在我加班到凌晨时,会开车到公司楼下等我。会在我生理期时笨手笨脚地煮红糖水。求婚那天,他包下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单膝跪地说林简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可现在,他在为另一个女人设计婚房。
“你每年给她送生日礼物,”我说,“情人节会给她订花,她搬家你帮忙,她失恋你陪聊。现在她结婚,你帮她设计婚房。顾铭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皱了皱眉:“你想多了。我对她没有那种想法。”
“那她对你呢?”
顾铭深没说话。
我笑了:“你知道她有,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放软了一些:“林简,我们结婚三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对她真的只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她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
“我当年一个人在城里的时候,”我打断他,“你照顾过我吗?”
顾铭深愣住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是项目经理了。”我说,“我能自己租房子,自己搬家,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我不需要你照顾,所以你从来没想过要照顾我。”
“林简……”
“可她需要。”我看着他的眼睛,“她需要你,所以你什么都愿意给。”
顾铭深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化成一声无奈的轻笑:“她每年生日我都送礼物,之前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图纸上。
那是一栋小房子的设计图,两层,带一个阁楼,有大大的落地窗和朝南的阳台。沈心怡曾经在朋友圈发过:“好想有一个带阁楼的房子啊,冬天晒太阳一定很舒服。”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我突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顾铭深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态度软化了,伸手想拉我:“好了,别闹了。明天周末,我陪你去逛街?”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中。
“你画完这张图,”我说,“我们就去民政局。”
他的脸沉下来:“林简,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为这么点事?”
“你觉得这是小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太熟悉了。
电视剧里,渣男标配台词。
我点点头:“那就没办法吧。”
顾铭深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把这几年的委屈一件件翻出来跟他算账。就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样,最后他哄一哄,我气消了,日子继续过。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林简!”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明天周六,民政局不开门。”
“那就周一。”
“你……”
我没再听他说话,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顾铭深没有进卧室。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我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几声。大概是沈心怡打来的,问他设计稿的事。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公司项目对接会上。他是合作方的首席建筑师,我是甲方项目经理。他讲方案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想,这个人的才华是真的,骄傲也是真的。
想他追我的时候,会在我公司楼下等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一杯我喜欢的那家店的咖啡。我问他不累吗,他说值得。
想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林简,你是最好的,我何德何能。
想婚后的日子。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安静。他忘记我们的纪念日,我提醒他;他忘记我生日,我说没关系;他越来越频繁地提起公司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沈心怡今天又犯傻了”“沈心怡设计被客户夸了”“沈心怡说想吃我推荐的那家餐厅,改天带她去”。
我都听见了。
我只是没说。
因为我一直以为,等他忙完这个项目,等他事业再稳定一点,他就会回头看到我。
可是没有。
他在给沈心怡设计婚房。
那我们的婚房呢?是三年前我一手操办,他只在最后一天来看了一眼的那套公寓吗?
凌晨四点,我轻轻起身,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结婚三年,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化妆品。我以为我会在这个家住很久,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拆封。现在想想,大概是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行李箱立在门边。
顾铭深从书房出来,看到行李箱,愣住了。
“你真要走?”
我没回答,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在餐桌上:“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周一去民政局。”
他走过来,低头看那两张纸,喉结动了动。
“财产对半分,房子留给你,车我开走。”我说,“存款一人一半,我算过了,没问题的话就签。”
“林简……”他的声音哑了,“一定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想共度余生的人。可现在,我只想尽快结束。
“周一早上九点,”我说,“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我拉起行李箱,打开门。
“林简!”他追到门口,“你和沈心怡不一样,你是我妻子,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我对她没有那种感情,真的!”
我回过头,看着他。
清晨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还是那么好看,眼睛里带着慌乱和不解。他大概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件“小事”会让我这么决绝。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三年来,我是怎么一次次说服自己“没关系的”。
没关系他忘记我的生日,他忙。
没关系他给别的女人送花,只是客气。
没关系他深夜接电话轻声细语,只是同事。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可现在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顾铭深,”我说,“你知道沈心怡那栋房子的设计图,你画了多久吗?”
他愣住了。
“三个星期。”我说,“每天晚上加班画。我的生日在上个月,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没说话。
“你不用解释,”我拉起行李箱,“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现在才想通。”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我没哭。
从十八楼到一楼,我看着数字一个个变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结束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我在民政局门口站着。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我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去年顾铭深出差回来给我带的,说是当地品牌,导购说最适合我这种气质。我穿上照镜子的时候觉得有点老气,但还是穿了,因为他难得记得给我买东西。
九点整,顾铭深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林简,”他走近,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无奈,“周末两天你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消气了。”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
“你真要进去?”他挡在我面前,“就为了一张设计图?”
“让开。”
“林简!”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和沈心怡真的什么都没有。周六她还问我设计稿的事,我说最近忙,可能要晚几天。她说没事,不着急。你看,她多懂事,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是一双建筑师的手。曾经牵过我的手,给我戴过戒指的手。现在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脱不开。
“顾铭深,”我抬起头,“你知道她为什么‘懂事’吗?”
他皱眉。
“因为她知道你会给她,”我说,“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你就会把一切都送到她面前。她当然懂事。”
“你……”
“松手。”
他没动。
我用力抽回手腕,揉了揉被他攥红的地方:“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吗?”
“没看。”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我不觉得我们需要离婚。”
我突然想笑。
三年了,我头一回发现,这个男人自以为是的样子这么可笑。
“那你觉得我们需要什么?”我问他,“需要我再忍几年,等你把她的婚房设计好,等她生了孩子你帮着带,等她离婚了你接手?”
“林简!”他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暗?她是我同事,是我带出来的后辈,我照顾她一下怎么了?你就是太敏感了!”
敏感。
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他深夜和沈心怡打电话,我说早点睡吧,他说我敏感。
他给沈心怡买生日礼物,没给我买,我说你记得她生日不记得我生日,他说我敏感。
他周末去帮沈心怡搬家,让我自己吃饭,我说我们好久没一起过周末了,他说我敏感。
我点点头:“嗯,我敏感。”
顾铭深表情一松,以为我终于听进去了。
“协议我放车上了,”我说,“你回去看,没问题就签字。今天你不签,我明天再来。明天不签,我后天再来。总会签的。”
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林简!”
他追上来,拦在我面前,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认真的?你真的要离婚?”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往后退了一步,苦笑了一下:“行,你要离就离。但今天不行,我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项目会,沈心怡第一次主讲的方案,我得在场。”
我看着他。
“而且离婚要带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你带了吗?”他说,“你什么都没准备,来了也是白来。周一早上,你连基本流程都没搞清楚,就跑到这儿来闹,你不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笑了。
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愣住了。
里面是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每一页我都签了字。
“原件在车里,”我说,“这是复印件,给你看看准备齐没齐。”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林简……”
“你说得对,周一早上,我确实什么都没准备。”我把文件袋收回来,“所以今天不算,我等你准备好。”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
“林简!”他在身后喊,“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出来,我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早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在民政局门口,西装革履,一脸焦急,像极了那些电视剧里幡然醒悟的男主角。
可惜,我不是电视剧里的女主角。
“顾铭深,”我说,“你知道我们结婚几年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年零两个月,”我说,“你记得沈心怡什么时候进公司的吗?”
他脸色变了。
“去年三月,”我说,“到现在一年半。她生日你记得,她喜欢的房子你记得,她什么时候第一次独立做方案你也记得。但我生日是哪天?”
他没说话。
“我不怪你,”我说,“人只会记得自己在意的事。你不在意我,我不怪你。但你也别怪我,不在意你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请了年假。部门经理张姐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私事,处理完就好。她没多问,批了假条。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着,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
是沈心怡。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林简姐!”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点惊慌,“顾总说你们要离婚?是真的吗?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让你们误会了?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去和顾总说清楚,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他对我就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
我听着她说完,喝了口咖啡。
“沈心怡,”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啊?我……我二十六。”
“二十六了,”我说,“不是十六。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听着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和顾铭深离婚,是因为我和他的问题,”我说,“和你没关系,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但既然你打过来了,我顺便问你一句——他给你设计婚房,你男朋友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他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他说顾总人好,帮忙是情分……”
“他真这么说?”
“……嗯。”
我笑了一声:“那祝你们幸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三点,顾铭深发来微信:协议我看了,有几个条款需要商量,晚上回家谈。
我没回。
五点,他又发了一条:我在公司加班,晚点回去,你先吃饭。
我还是没回。
七点,第三条:沈心怡今天哭了,说你电话里凶她。林简,她没惹你,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小姑娘。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对话框,打字:协议不用商量,按我写的签。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过时不候。
发送。
拉黑。
晚上九点,我回到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家。顾铭深还没回来,书房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建模——沈心怡的婚房,已经渲染得差不多了。
书桌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没翻开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设计图。
落地窗,朝南阳台,带阁楼的小房子。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是他这几年最好的作品之一。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走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上次只带走了必需品,这次我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装进箱子。三年,一个28寸的行李箱就够了。
十一点,顾铭深回来。
他看见走廊里的行李箱,脚步顿住。
“林简……”
我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自己的衣服,风衣叠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协议你没看,”我说,“明天也不用去了。”
他脸色变了:“不是,我刚才在忙,沈心怡那个方案出了点问题,我帮她改……”
“顾铭深。”
我打断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放到他面前。
“签。”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没动笔。
“你不签,我明天就搬走,分居两年自动离婚,”我说,“到时候财产怎么分,法官说了算。”
他慢慢拿起笔。
“林简,”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真的到这一步了吗?”
我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最后在最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我把协议收起来,“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别忘了带证件。”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去哪儿?”他在身后问。
“酒店。”
“林简!”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行李箱,“这么晚了,你去什么酒店?要走走我走,你留下。”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是真的急了。如果我不知道他刚才还在改沈心怡的方案,我可能会心软。
“不用,”我说,“你的东西都在书房,搬起来麻烦。我就一个箱子,方便。”
我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和那天早上一样,一动不动。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手机,把那张设计图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真好。
一分钟后,共同好友评论:这是顾总的新作品吗?好漂亮!
两分钟后,另一个评论:给谁设计的呀?
三分钟后,沈心怡点赞。
五分钟后,评论消失了。
十分钟后,顾铭深打来电话。我挂断,关机。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我靠在床头,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酒店房间,比那个住了三年的家更让人安心。
离婚冷静期的第一天,我搬进了一间单身公寓。
四十平,一室一厅,朝北,没有阳台。房东是个爽快的大姐,听说我刚离婚,只收了一个月押金,说姑娘不容易,好好过日子。
我把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放好。三年婚姻,能放进这个四十平空间的东西,也就这么多。
手机开机,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顾铭深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微信。最后几条是:
“林简,你住哪儿?”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那张图不是我让你看的吗?你发出去干嘛?客户看到不好。”
“沈心怡今天问我,是不是她害我们离婚的。她哭了一上午,我好不容易才安慰好。”
“你把她微信删了?她加你你怎么不同意?”
“林简,回我消息。”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打开设置,把他的号码也拉黑了。
工作还得继续。
第二天我去公司销假,张姐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要不要接一个新项目。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甲方要求高,之前跟的项目经理扛不住跑了。
“听说你和顾铭深……”她欲言又止。
“离了,”我说,“项目我接。”
张姐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那我安排对接。对了,合作方是远辰建筑,你认识吗?”
远辰,顾铭深的死对头。两家公司抢了三年项目,互有胜负。
“不认识,”我说,“正好认识一下。”
第三天,我去了远辰开对接会。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远辰的总裁,陈序东。三十出头,话不多,听汇报的时候一直低头看资料,偶尔抬头问一句,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轮到我讲方案的时候,他放下笔,第一次正眼看我。
“林经理,”他说,“你之前和顾铭深合作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合作过,”我说,“现在是竞争对手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会议结束,他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张名片:“有问题随时联系。”
我收下名片,没多想。
那几天,顾铭深换了三个号码给我打电话,我一个没接。最后他找到我公司楼下,堵在我车旁边。
“林简。”
我看着他。
五天了,他憔悴了不少,胡子没刮干净,衬衫皱巴巴的,不像以前那个一丝不苟的建筑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张姐,”他说,“你别怪她,我求了她半天。”
我没说话,打开车门。
“林简!”他拉住车门,“你听我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看着他,松开手。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家里……家里乱成一团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洗衣机我不会用,”他说,“每次洗出来的衣服都是湿的,也不知道哪个程序是对的。冰箱里的东西都坏了,我不会做饭,这几天天天吃外卖。找不到东西的时候也不知道问谁,你在的时候什么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才发现,原来家里有那么多事,都是你在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别的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说的就这些?”我问,“洗衣机不会用,冰箱坏了,找不到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铭深,”我说,“你说的这些,找一个保洁阿姨就能解决。两千块钱一个月,什么都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不用来找我。”
我上车,发动引擎。
“林简!”他拍着车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想你了!没有你,那个家根本不像个家!”
我摇下车窗,看着他。
“那你当初帮她画设计图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过,那个家没有你,我也不习惯?”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从来不是不懂,”我说,“你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你懂。”
我踩下油门,把他甩在后视镜里。
那天晚上,沈心怡来公司找我。
她站在公司楼下,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冲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林简姐!”她哭着喊,“求求你回去吧!顾总他真的很爱你,他这几天天天喝酒,人都快废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帮我画图,我不该和他走那么近,你怪我吧,你骂我吧,求你别折磨他了!”
我低头看着她。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起来,”我说,“难看。”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哗哗的:“你不原谅他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那张脸,二十六岁,化着精致的妆,睫毛膏没花——大概是防水的。
“沈心怡,”我说,“你知道跪着求人,最难的是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是不好看,”我说,“但你今天妆没花,衣服也整整齐齐。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她的表情变了。
“说明你早就准备好要跪,”我说,“说明你算准了我不会让你跪太久,说明你根本不是来求我的,你是来演给我看的。”
她脸色白了。
“起来吧,”我绕过她往车边走,“回去告诉他,想挽回,让他自己来,别让女人替他跪。”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简。”是顾铭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沈心怡去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简,”他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前太混蛋了,我不该忽视你,我不该觉得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我们以前的事,想你是怎么对我好的。我想起来你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想起来你每次出差都给我带礼物,想起来我加班的时候你从来不催我,就在客厅等着……”
他顿了顿:“我想起来好多事。可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他说。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问,“最后一次,我发誓,我会改。”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顾铭深,”我说,“你知道离婚冷静期是多久吗?”
“……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我们都没撤销申请,婚就离成了。”我说,“这一个月里,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我不保证,一个月后我会改变主意。”
“林简……”
“还有,”我打断他,“以后别让沈心怡来找我。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这座城市很吵,但这个小小的四十平空间很安静。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家的人。
至少,不用再假装没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离婚冷静期的第十五天,我站在远辰建筑的报告厅里,手心微微出汗。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人,甲方的高层、远辰的设计团队、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业内评委。最前排正中间,陈序东正低头翻着我的方案册,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下一个,林简。”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顾铭深面前讲方案的样子。那时候我刚升项目经理,他是合作方的主设,坐在台下,眼神专注,偶尔点头。讲完之后他走过来,说讲得真好,晚上一起吃饭?
那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但现在,这个故事已经翻篇了。
“各位好,”我点开第一页PPT,“今天我带来的方案,是关于城东商业综合体的另一种可能。”
四十分钟的汇报,我讲了商业逻辑、空间规划、人群动线、运营策略。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台下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陈序东始终没有表情,但他翻方案册的手停了。
最后一页PPT放完,我抬起头。
“以上,谢谢。”
报告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序东第一个鼓掌。
他站起来,看着我,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表情。
“林经理,”他说,“远辰希望和你深度合作这个项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长期协议。”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被认可,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站在光里,被人看见的感觉。
会议结束后,陈序东在门口等我。
“一起吃个饭?”他说,“聊聊后续合作。”
我想了想,点头。
餐厅是他选的,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厢临窗,能看见外面的小庭院。他点菜的时候问我有忌口吗,我说没有,他点点头,点了一桌,没问我爱吃什么。
但上来的每一道,都是我喜欢的。
我看着他。
“怎么?”他给我倒茶。
“你点菜的时候没问我,”我说,“但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他笑了一下:“上次对接会结束,你们公司的人说一起去吃饭,你点了几个菜,我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那天是团队聚餐,我只是随口点了几道自己喜欢吃的,根本没注意他在场。
“陈总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看着我,“是在意的人,自然就记住了。”
我低下头,喝茶。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聊项目。我们谈了两个小时,从商业逻辑聊到建筑美学,从成本控制聊到运营策略。我发现他懂的东西很多,而且不装——不懂的就是不懂,不会硬撑。
聊到快结束时,他突然问:“林简,你和顾铭深的事,我听说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不是打听隐私,”他说,“只是想说一句——他的损失,是我的幸运。”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睛里很干净,没有那种趁虚而入的精明,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总,”我说,“我刚离婚,还没走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没让你现在走出来。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在这儿,不着急。”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景。
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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