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说这两天一天干不到120块钱。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县城开了十来年理发店,手艺好,回头客多,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一天连一百二都挣不到了?她顿了一下,又说除去水电房租,到手没多少了。她不知道这个月房租还差多少,水费电费也该交了,孩子下星期的补习班要续费。她的电话费够了,剩的不多。
我姐今年四十多了,十几岁出来打工,在理发店当学徒。那时候她每天给人洗头,手泡在肥皂水里,冬天裂口子,缠着胶布还是裂。学了几年手艺,攒了点钱,在县城开了家小店。刚开始生意也不好,慢慢靠手艺攒了一帮老顾客。我记得小时候去她店里,总是坐满了人,有烫头的,有染发的,有剪发的。她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哑了,还笑着说没事,不累。
我姐说现在年轻人不来了,嫌她店不够时尚,嫌她不会那些新潮发型,嫌她价格不够便宜。他们去那些装修很漂亮的店,哪怕贵一点也愿意。老顾客也来的少了,很多搬走了,住到新区去了。新区那边开了很多新店,环境好,离家近,人家不愿意跑这么远来剪个头发。上了年纪的,腿脚不方便,出门少了,有的不在了。
她说这两天,昨天干了几个活,今天干了不到几个。她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整天,我看着那几个数不够买菜。那锅她炖了半天的排骨,女儿说不回来吃了。他没接电话,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她端下锅,锅盖没揭,凉了。锅里还有半锅汤在等着。
我姐这个人倔,从不肯低头。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别人劝她开分店,她说忙不过来。现在生意不好了,别人劝她关门算了,她说再撑撑。我问她撑到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也许等拆迁,也许等房租到期,也许等疫情过去。她搬到县城东区开了家新店,她说这边人流量大,年轻人多,也许生意会好一点。他说房租便宜,剪头也便宜,洗剪吹几十块,办卡还能更便宜。比以前便宜了不少,一天干好几个活,还不如以前挣得多。
新店开在老城区,房租便宜,人流量不大。客户都是老年人,剪个头发好些钱。还价,嫌贵,说以前在路边摊只要几块钱。我姐说那你去路边摊吧。他们没去,还价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坐下来让她剪。剪完端详了半天。他们到老,也没学会欣赏自己的手艺。他们嫌贵,他少收了一点。
我姐说有个老顾客,姓刘,七十多了,住得远,每次来剪头发要坐半个多小时公交。我姐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别跑这么远了,就近找一家剪。刘阿姨说,我就信得过你的手艺,别人剪的我看着不顺眼。我姐听了,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这年头开理发店有多难,但我知道我姐很难。她开店这么多年,靠自己买了房,供孩子念书,赡养父母。她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开始求人了,求老顾客多介绍几个朋友来,求房东能不能少点房租,求老天爷让疫情快点过去。以前她靠着这双手把日子撑起来的,一个头一个头地剪,一个客一个客地攒,把两个孩子供上了大学,把父母养老送终,把自己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娘熬成了满头白发。现在这双手老了,干不动了,也没人稀罕了。
昨天她给我打完电话,我心里很不舒服。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着她小时候给我洗头,怕水烫着我,先用自己手试水温。想着她给我剪头发,围上布,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嘴里念叨着头低一点,别动。想着她去学手艺时,瘦瘦小小的,坐在一堆大人中间,眼睛瞪得大大的,认真听老师讲。想着她累了一天回到家,腰酸背痛,还要给我们做饭,辅导作业。想着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今天早上,我给她转了一万块钱。她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哑,问你是不是转钱了?我说嗯,你拿着用,别省。她说我有钱,你转给我干嘛?我说你拿着吧,当我借你的。她说不用,你挣钱也不容易。我说没事,我现在用不着。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行,算我借你的,等生意好了还你。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酸酸的。那笔钱在她丈夫的透析费里,在她儿子的补课费里,不值一提,够她用一阵子了。她是理发师,她的手艺不值钱,她的青春不值钱,她的时间不值钱。
下午,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一碗面。她说今天吃了碗面,十几块钱,舍不得吃贵的。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差点掉下来。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她女儿说,妈,你太省了。她说够吃就行,别浪费。她的面自己做的,不是买的,不贵。筷子在那里,他的胃不好,不能饿着。他饿一顿就胃疼,像他现在的日子,吃不饱,饿不死。那碗面他吃完了,面汤也喝了,还能撑住。
今天有个年轻姑娘来烫头发,我姐花了快一个小时,又是卷又是蒸又是定型,忙活了好一阵子。结账的时候,姑娘说效果不太好,不愿意原价付。我姐跟她理论了半天,最后便宜了不少。姑娘走了以后,我姐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她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我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客人不满意,她重新做,做到满意为止,从来没人这样。她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委屈。委屈自己手艺这么好,却挣不到钱。委屈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手艺都养不活。委屈这个时代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那些老顾客一个个地走了,新顾客留不住。她守着这家小店,像守着一座孤岛。
我不知道我能帮她什么,我工资不高,房贷车贷孩子上学,也就够自己花。偶尔给她转点钱,她总说不用。这次转了一万,她收了。我知道她真的是撑不住了。房租该交了,孩子的补课费也该交了。她以前总说我有钱,你不用担心。现在不说了,她说不出口。
我们这代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敢病,不敢死,不敢停。我姐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就让她活吧,想开店就开着,想关门就关了。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她。今天她打电话来说今天生意还行,干了好几个活,挣了好几百。她高兴,我也高兴。她说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我说会好的。她把那瓶洗发水盖好,擦了擦工作台,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她在等下一个客人,等了好久还没来。她没等到,今天快打烊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那盏灯灭了,还亮着,是监控的灯,红红的,盯着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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