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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可有些船,一摇就是四十二年,桨声咿呀,吵翻了半条江。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爸苏国栋还是机械厂精神的小伙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梳得能站住苍蝇。我妈赵玉梅在纺织厂踩缝纫机,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像春天里不安分的柳条。媒人牵线,中山公园第一次见面,我爸笨手笨脚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那年代,这可是硬通货。我妈后来总说“他一句话不会说,就知道傻笑”,可当时她接过糖,耳根红了半边天。
1981年我落地那天,我爸在产房外站了六个钟头,护士把我抱出来时,他两手抖得像筛糠,死活不敢接。这些温情时刻,后来全被日复一日的唠叨淹没了。打我记事起,我妈的嘴就没闲过:“烟灰缸别搁茶几上!”“袜子又乱扔,我是你家保姆?”我爸的回应万年不变——三个字:“知道了。”就这三个字,能让我妈再续十分钟的骂:“你知道个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语文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写他修好我的玩具火车,写他骑车带我看江。我妈看完作文撇嘴:“你爸也就这点能耐。”当晚卧室里就炸了锅,确切说是我妈单方面开火:“孩子面前你说我什么?我辛辛苦苦持家,倒成了坏人?”声音透过门板,每个字都带着刺。后来客厅沙发多了一条被子,我爸在那张沙发上睡了小半个童年。
初中我迷武侠小说,觉着大侠快意恩仇真痛快。现实里我爸在厂里受了气,回家屁都不放一个。有一回他负责的机床出故障,明明不是他的错,车间主任照样扣了奖金。晚饭时我妈照例数落他工资低,说老张媳妇买了件呢子大衣,一百多块呢。我爸扒着饭闷声说“机床坏了,扣了奖金”,我妈愣了一瞬,随即嗓门更高:“你怎么搞的?扣钱你不会找领导说理?就知道窝里横!”我爸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搁下碗进了卧室。那晚我妈在厨房边洗碗边哭,说自己命苦。我在里屋写数学题,一道题算了五遍没算出来,笔尖把作业纸戳了个窟窿。
1998年我爸下岗,四十二岁,天塌了一半。厂里发不出工资,他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菜,蹲在厂门口摆摊。第一天出摊就被城管追了三条街,菜撒了一地。我妈破天荒没骂人,打了盆热水扔条毛巾:“洗干净,一身灰。”转身进厨房做了碗红烧肉,肥肉炖得透亮,入口即化。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俩小声合计:“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去干啥?”“两个人总能多抢点东西回来。”那是我头一回觉着,骂归骂,这俩人拆不散。
可拆不散不代表不疼。三年摆摊,风吹日晒,我妈嗓门练得能穿透三条巷子,骂城管骂菜贩骂老天爷。我爸话更少了,偶尔还句嘴,那就是家里最大的新闻。2001年我大学毕业留在省城,离家前夜,爷儿俩在阳台喝啤酒。我问不出口那句“你们咋不离婚”,我爸闷了一大口,泡沫沾在胡子上:“你妈心眼不坏,就是脾气急。”“急了一辈子。”“嗯,习惯了。”那天月亮很亮,晾衣绳上我妈的碎花衬衣在风里晃啊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前年我爸体检查出心脏毛病,医生说少生气多休息。我回家看他,他正戴着老花镜研究药盒子。我妈买菜回来,嘴比脚先进门:“你爸这病就是气的!厂里那些破事憋心里不说,我跟他说八百遍不改……”我听着听着突然发现,那些骂声里裹着东西——是怕。怕他真倒了,怕这个吵了半辈子的对手突然认输。
今年春天我爸正式退休。机械厂开了个欢送会,发了个“光荣退休”的塑料奖杯。我爸穿着那件中山装坐得笔直,轮到他讲话,就吐出一句:“谢谢大家,我回家了。”我妈在车上就开火:“人家老王退休讲一大篇,你倒好,两个字就打发了!”我爸看车窗外梧桐树冒出的新芽,没吭声。
退休第三天。晚饭我妈做了清蒸鱼,我爸爱吃的。她边收拾碗筷边数落:“汤碗别摞菜盘子上,油蹭得到处是。”“筷子头朝一头摆,你总是乱放。”我爸坐那儿看新闻,像过去一万五千多个日子一样,没接话。我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听见我妈说“你看看人家老李家——”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我想离婚。”
声音不大,跟说“今儿天真好”一个调门。
我妈手里盘子“哐当”掉进水槽,转过身来,洗碗手套还在滴水:“你说什么?”“我想离婚,想了三十年了。”我爸说,“等你骂不动了,我就提。”空气突然像被抽干了,冰箱嗡嗡声、窗外车流声,还有我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混成一片。“苏国栋你疯了?你退休才三天!”“三十年了,不短了。”
我妈开始哭,不是抹眼泪那种,是放声大哭,像被抢走了糖的孩子。“我嫁你的时候你家三间破瓦房!我图你什么了?下岗摆摊我跟着你风吹日晒,我抱怨过吗?”我爸站起来,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是,你什么都没图,所以我忍了四十二年。我觉得我欠你的。现在退休了,不挣钱了,再不离,我怕我死你前头,还得听你骂到最后一口气。”
我手里的果盘掉了,西瓜滚了一地。我爸提个旧旅行袋——还是八十年代那种帆布包——往门口走。我妈冲过去拉他:“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儿错了?”他没回头:“你没错,是我累了。真的累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
那晚我妈坐到半夜,一会儿哭一会儿骂,说四十多年夫妻情分喂了狗。凌晨三点她突然安静了,盯着电视柜上那个“光荣退休”奖杯发呆:“小然,我真有那么过分?”我没法回答。她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省菜钱、管身体、纠正坏习惯——可就是这些“对”的话,像水滴滴在石头上,滴了四十二年,把一个人滴跑了。
第二天一早她包了个包裹,厚被子、热水袋、降压药,还有我爸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给他送去,别说我让的。”老屋在城西,爷爷留下的平房,十来年没住人了。我去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里生炉子,呛得直咳嗽。我递过包裹,他看一眼就说:“你妈让的?”“她怕你腰疼。”“嗯。”他往炉子里塞报纸,火苗蹿起来,映着满脸深沟似的皱纹。“想了三十年,从你上初中就想了。那时候你不能没家,后来你要高考、要工作、要成家——再不离,我就没时间了。”“爸,妈心里有你。”“我知道,”火钳拨弄煤块,噼啪响,“可我心里,没我自己了。”
回家路上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一个人在一场婚姻里把自己弄丢了,这大概是最悲哀的事。
第三天,我妈拎着个布包去老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我爸年轻时写的情书,“玉梅同志:厂里发了电影票,不知你有空否”“天冷了,我给你织了条围巾,手艺不好别嫌弃”“我想你了,做梦梦见你,醒来睡不着”……最后一封是我出生后写的:“辛苦你了,孩子像你。这辈子,绝不负你。”我妈捧着信哭得浑身发抖。当初说“绝不负你”的人,现在宁肯住漏风的平房,也不想听她说话。
他们谈了整整一下午。我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枣树发呆,树干粗得抱不住,枝桠横七竖八,像他俩纠缠了一辈子的命。出来的时候我妈眼睛红着,但没哭:“不离了,但也不一块住了。他住老屋,我住家里,每周吃顿饭,像朋友那样。”这算什么?我懵了。我爸站门口补一句:“算放过彼此,但不放手。四十二年,分不开了,绑在一起又太疼。”
您瞧这事儿闹的。吵了四十二年的老鸳鸯,退休三天闹离婚,最后离了个寂寞——婚没离,人分居,每周约饭像黄昏恋。我妈红着眼睛递过去一个褪色的红发卡,我爸接过来手直抖,那还是她年轻时戴的。五十年前用粮票换肉包子、挤十二平米筒子楼的两个人,如今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倒学会了客客气气说话。
后来我妈参加了社区舞蹈队,买花裙子,对着镜子问好不好看。我爸修好老屋门窗,第一个请她来“检查验收”。上个月我爸心梗住院,凌晨三点自己打了120,在车上还叮嘱“别告诉你妈,她该着急了”。我妈赶到医院,没说一个脏字,就是握着他打点滴的手问“疼吗”。“不疼。”“瞎说,脸都白了。”削苹果的时候皮断了,她说:“我也有错,不该总骂你。可我就是急,一急管不住嘴。”“知道你是为我好。”“知道还离婚?”“那会儿太累了。”“现在呢?”我爸想了想:“现在也累,但能喘口气了。”
您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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