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腊月初八,我给母亲送饭。
母亲在县医院骨科住院,骑三轮车摔的,小腿骨折,打了石膏。我每天放学先去食堂打饭,骑自行车骑很长一段路,去医院。腊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饭盒揣在怀里,用棉袄裹着,到医院的时候饭还是热的。推开病房的门,一股来苏水的气味混着饭菜的味道,暖烘烘的,有点闷。
母亲住的是三人间,她靠窗,中间床是个老太太,刚做完手术,昏昏沉沉地睡着。靠门的床是个姑娘,年纪看起来不大,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用牵引绳拉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也不看我们,也不看窗外的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黄的痕迹,看了很久。
我把饭盒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妈。我妈接过饭盒,看了那姑娘一眼,叹了口气,说这闺女躺了好几天了,也没见有人来送饭。
那姑娘叫沈兰。
后来我知道她十九岁,比我大三岁。她在纺织厂上班,机器出了故障,把腿轧了。厂里把她送到医院,交了住院费,派了个工友来看过两回,后来就不来了。她家在很远的农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跟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来不了。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没人跟她说话,连口水都喝不上。
护士把饭端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不吃。不是不饿,是起不来。腿吊着不能动,要坐起来得有人扶,她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第二天我去送饭,我妈说你给她也带一份。我打了两个人的饭,骑了很久到医院,把饭盒递给妈,把另一个饭盒放在沈兰的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把她的床摇起来,把饭盒打开,筷子搁在饭盒沿上。她接过筷子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怕吃慢了我会把饭盒收走。她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流浪猫,给它们一碗饭,它们埋头就吃,吃几口抬头看你一下,怕你走,又怕你不走。
第三天我去送饭之前先去了一趟开水房,打了壶热水,拎到病房里。沈兰的暖瓶放在床底下,空的。我把暖瓶灌满,放在她床头柜旁边。
她说了谢谢。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先打饭,再打水,骑车,上坡下坡,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昏黄的,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条一条,像五线谱。我骑在那张看不见的乐谱上,车铃声叮铃铃地响,是冬天里唯一的音符。
我把热水倒进脸盆里,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沈兰。她用那条热毛巾仔细地擦手、擦脸。毛巾的热气在她脸上氤氲开来,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大概是太久没见阳光了。擦完脸她把毛巾递还给我,说谢谢。声音还是很小,但她看我了。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病房的日光灯管,一小截亮光,像一根细细的银针。
她跟我妈慢慢熟了起来。我妈话多,她话少。我妈说一句她应一句,不应的时候就安静地听着。我妈说她长得俊,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别的也没啥,人老实,不爱说话,不知道是性格本来就闷,还是腿伤了心情不好。
我妈问她有对象没有,她说没有。我妈说十九了该找了。她不接话,低下头,用那截能动的脚趾头把被子往下勾了勾,把脸埋进去了。
我妈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
东西收拾好了,亲戚来接,我妈拄着拐杖站在沈兰床边跟她告别。沈兰说阿姨你慢走。我妈说闺女你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来家里玩。沈兰说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暖瓶、脸盆、饭碗、那个陪了我妈一些日子的旧搪瓷缸子。沈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谢谢。那声谢谢在这段日子里从她嘴里说出来很频繁,几乎每一次我帮她做任何事,她都道谢。那次她没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声谢谢在那年以后的那些年里,一直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我跟我妈走了,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很多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沈兰的。她大概正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黄的痕迹,应该还在。
日子继续过。
后来我考上中专,去了省城。毕业后在省城安了家,结婚生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年过年回老家,会路过县医院。住院部那栋楼拆了,盖了新楼。沈兰住过的那间病房不知道在哪一层哪一间,那些窗户里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不同的病人不同的故事。
沈兰的故事在那年腊月,随着我妈出院,戛然而止了。
很多年过去了。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给母亲过生日,八十一岁。她身体还不错,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拄着拐杖还能慢慢走。她在饭桌上忽然提起了沈兰。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在县医院住院,隔壁床那个姑娘?”我妈说。
“记得,腿打石膏那个。”我说。
“她后来来咱家了。”
“什么时候?”
“你回省城以后。她腿好了,提着东西来咱家,说要还你饭钱。我说不用,她非要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眼眶红红的,说当年要不是你每天给她送饭打水,她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她说她在医院那段时间,是你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她好。”
我妈老了,记性不太好,有些事说一遍忘一遍。这件事她记得,每个细节都记得。她说沈兰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她说沈兰后来嫁了人,在县城安了家,日子过得还行。她给了我妈一个地址,说我要是回来,让我去找她。
我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一个名字,一个地址,没有电话。
“棉纺厂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室。”
纸条上的钢笔字是我妈写的。
我去了。
县城变化很大,马路拓宽了,盖了很多新楼。棉纺厂早倒闭了,家属院还在,老旧的楼房外墙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缠绕。七号楼在最里面,楼下堆着杂物,生锈的自行车,落满灰的沙发,几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
我走进那个单元,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我走到二楼,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横批那四个字还能看清:岁岁平安。
敲了几下门。门开了。
沈兰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多,皮肤松弛了。她的左腿走路有一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有油渍,大概正在做饭。
她看着我,没认出来。
我说我是那年腊月,在县医院,我妈住你隔壁床,你腿打石膏,我每天帮你打开水。
她的眼睛一瞬间就被点亮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被点亮了。那双眼睛里蒙着的那些年月、那些风霜、那些没说出来也没人问过的话,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了,露出底下那个十九岁的姑娘,皮肤很白,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病房的日光灯管,一小截亮光,像一根细细的银针。
“是你啊。”她说。
她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坐。我跟着她走进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阳台上的衣服刚收下来,叠好了放在沙发上。
她说她男人在厂里上班,还没下班。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退休了,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做做饭,日子过得挺清闲的。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那就好。沉默了一下,她看着我,说那天你和你妈出院,你拎着网兜,站在门口。我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想跟你说谢谢,谢谢你每天给我打饭,谢谢你每天给我打水,谢谢你那壶热水。那壶水不是普通的自来水烧开的,是那年腊月,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从开水房打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提到病房里,倒进暖瓶的。
那壶水暖了她好几天,也暖了她很多年。
她没有欠我什么饭钱。她欠我那声谢谢,欠了几十年。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她送到门口。我走出单元门,走到楼下,阳光很烈,我眯了一下眼。回头看她站在二楼阳台上,正扶着栏杆往下看。她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围裙还没解。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不知道这一摆手是告别还是“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在那栋旧楼的阳台上,在那些晒得发白的衣物后面,在那些没人听你说话的漫长午后。你等一个人来敲门,等了很久,来的是谁不重要了。
那年腊月那壶热水,倒进暖瓶里,拧紧瓶塞,放在床头柜旁边。她伸手就能够到,不用坐起来,不用麻烦任何人。
那是关于那年冬天被记住了很久的一件事,不是送了多少次饭,不是打了多少次水,是有一个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把她丢下。
他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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