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太后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御花园的喧闹,原本三五成群、笑语嫣然的贵女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整理衣襟发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雍容华贵的身影。
“瞧见没?太后身边那穿湖蓝色衣裙的,是柳尚书家的嫡女柳如烟,听说她姑母是太后娘娘的远房表妹。”站在我身侧的黄衫少女低声对同伴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那又如何?九皇子今日可没来,太后替几位皇子相看,偏生最得宠的那位缺席,这热闹可少了一半。”同伴撇撇嘴,又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说太后会不会借机给九皇子定下正妃?那位可是出了名的……”
“嘘!慎言!”黄衫少女连忙制止,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
我默默地退后半步,趁无人注意,悄悄溜出了人群。
“林月柔,你去哪儿?”身后传来询问。
“我…我有些不舒服,去透透气。”我头也不回地应道,提着裙摆,快步往后殿方向走去。
01
我叫林月柔,户部侍郎林明远之女,嫡出,行三。
在今日这场名为“赏荷宴”,实为太后为几位适龄皇子相看正妃的场合里,我这样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恰好处在一种尴尬的位置——够资格入宫参宴,却又绝无可能被任何一位皇子青睐,更别提那位虽体弱多病、却圣宠不衰的九皇子萧景云。
谁不知道,九皇子的正妃之位,是京中所有贵女梦寐以求的香饽饽?
虽然九皇子自幼体弱,传闻活不过二十五岁,可他母亲是已故的孝贤皇后,当今圣上心头永远的朱砂痣。皇上对这位嫡子愧疚又疼惜,早早封了亲王,赏赐丰厚得令人眼红。更重要的是,太医曾断言,九皇子不宜劳累,故无缘大位之争。嫁给他,便是享尽荣华富贵,又不必卷入夺嫡的腥风血雨,简直是完美的归宿。
当然,前提是,你能忍得住年轻守寡的可能,以及,你能入得了太后和皇上的眼。
很显然,我不在此列。
我父亲只是个从三品的侍郎,在遍地公侯伯、一二品大员的京城,实在不够看。我母亲早逝,继母当家,我与她关系淡淡。我容貌顶多算是清秀,在一众环肥燕瘦、精心打扮的贵女中,毫不起眼。我最擅长的女红,也仅仅是“尚可”,至于琴棋书画,更是平平。
所以,当继母周氏皮笑肉不笑地让我“好好把握机会”时,我就知道,她不过是走个过场,免得落人口实,说我这个嫡女连宫门都没进过。我那个同父异母、艳若桃李的妹妹林月薇,才是她真正寄予厚望的。可惜,月薇今年才十三,未到参选年纪。
“三姐姐,你躲这儿做什么?”
我刚在后殿僻静处的回廊转角坐下,身后就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回头一看,是柳如烟,那个太后娘娘的“远房表侄女”。她带着两个跟班似的贵女,婷婷袅袅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却在我简素的衣裙上扫过,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柳小姐。”我起身,微微福礼,“里面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透口气?”柳如烟用绣着精致兰花的团扇轻掩嘴角,轻笑,“三姐姐倒是好兴致。太后娘娘正在询问各家小姐的才艺呢,陈御史家的千金刚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得了太后一句‘清越’。李将军的女儿舞了一段剑器,太后赞其‘飒爽’。三姐姐难道不想在太后面前露露脸?说不定……”
她故意顿了顿,旁边穿粉衣的贵女接口,语气夸张:“说不定太后娘娘就看中林三小姐这份…嗯…恬淡了呢?”
几道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嘲弄。我的衣裙是半旧的湖绿色,料子普通,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没戴。在她们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的映衬下,确实寒酸得可以。
我知道她们为何针对我。入宫前在偏殿等候时,宫女奉茶,我恰好站在门口,顺手接了一下,道了声谢。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不知怎的入了柳如烟的眼,觉得我是在“故作姿态”,“讨好宫人”,上不得台面。
“多谢柳小姐关心。”我垂眸,语气平淡,“我才疏学浅,就不去献丑了。诸位姐姐妹妹风采过人,定能博得太后欢心。”
许是我态度过于恭顺,甚至有些木讷,柳如烟觉得无趣,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似笑非笑:“三姐姐有自知之明,是好事。那你好生‘透气’,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着,带着人娉娉婷婷地走了,留下一阵香风。
我重新坐下,看着廊外一池开得正盛的荷花,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种明褒暗贬、绵里藏针的场面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已习惯。父亲公务繁忙,对我这个亡妻所出的女儿并不上心。继母周氏面甜心苦,表面上从不短缺我什么,实则处处冷落打压,将我边缘化。在府里,我像个透明人。在这宫里,在贵女们眼中,我更像个误入凤凰堆的麻雀。
露脸?我拿什么露脸?弹琴,我指法生疏;跳舞,我身段僵硬;吟诗作对,我更非所长。与其上前丢人现眼,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不如躲个清静。
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毒,廊下也有些热了。我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后殿更深处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个小小的院落,比前面简朴许多,院里有一口井,井边石桌上,竟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盛着些新鲜的莲蓬,旁边还有个空的白瓷钵。
看样子,是哪个宫人采摘了莲蓬,临时放在这里的。
我眼睛一亮。
左右无人,前面正殿的热闹似乎隔得很远。我心下一动,走过去,挑了一个饱满的莲蓬,坐下来,开始安安静静地剥莲子。
嫩绿的莲蓬,撕开,露出里面奶白色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去掉表面那层薄薄的软皮,再小心地用指甲划开莲子,剔出中间青绿色的莲芯。莲芯味苦,可清热去火。完整的莲子肉,圆润洁白,放在白瓷钵里,煞是好看。
这活儿我熟。母亲在世时,夏日里最爱用新鲜莲子熬糖水。她总说,剥莲子最能静心。后来母亲不在了,每逢夏日,我还是会自己剥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些宁静的午后,母亲温柔地看着我,手把手教我怎么剔莲芯才不会弄破莲子肉。
咔嚓,咔嚓。细微的剥裂声在静谧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我的动作不疾不徐,心神也慢慢沉淀下来,暂时忘记了前殿的喧嚣,忘记了柳如烟们或明或暗的嘲讽,忘记了回府后可能要面对的继母的冷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瓷钵里的莲子肉渐渐堆成了一个小丘,青绿的莲芯也在旁边聚了一小撮。
我剥得太专注,以至于连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都未曾察觉。
02
“你这孩子,倒会躲清闲。”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手一抖,差点把一颗剥了一半的莲子捏碎。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暗紫色绣金凤宫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站在月亮门边,含笑看着我。她身后半步,垂手侍立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正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徐嬷嬷。
太后娘娘!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莲蓬“啪嗒”掉在石桌上,慌忙起身,就要跪下行礼。膝盖弯到一半,却被徐嬷嬷疾步上前虚扶了一下。
“太后娘娘面前,不可失仪,好好回话便是。”徐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
“臣…臣女林月柔,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我稳了稳心神,就着徐嬷嬷的手势站直,深深福下身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来。完了完了,躲清静躲到太后眼皮子底下来了!还在偷剥宫里的莲蓬!这要是追究起来……
“免礼。”太后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落在那白瓷钵上,“这是你剥的?”
“是…是臣女所剥。”我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臣女见此处有莲蓬,一时…一时手痒,未经允许便擅自取用,请太后娘娘责罚。”说着又要跪下。
“哀家没说要罚你。”太后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钵里的莲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小撮莲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莲芯都剔得这般干净?你这手法,倒是熟练。”
“回娘娘,家母…家母在世时,常教臣女剥莲子熬汤,说…说能静心。”我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脸,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林侍郎家的女儿?”太后微微沉吟,“你母亲是…?”
“先母姓苏,名静婉,已故去八年了。”我低声答道,提起母亲,鼻尖忍不住一酸。
“苏静婉…”太后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苏太医家的姑娘。哀家记得,她未出阁时,还曾随她母亲进宫请过安,是个沉静妥帖的孩子。可惜了,去得早。”
没想到太后竟然记得我母亲,我心中震动,又有些难过,只讷讷地应了声“是”。
太后不再说话,伸手从钵里拈起一颗莲子肉,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从我简单的发髻,朴素的衣裙,看到我因为剥莲子而染上些许汁液、微微泛绿的手指。
“前头那么热闹,各家小姐都在展示才艺,盼着哀家多看一眼。你倒好,跑到这后头来,跟这些莲蓬作伴。”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冷汗都下来了,脑子飞快转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我不愿凑热闹?显得孤僻。说我自知不如人?又显得怯懦。怎么说都是错。
正当我绞尽脑汁时,太后却轻轻笑了一声:“罢了,哀家也嫌前面吵得头疼,不过是借着由头,看看如今京城里的闺秀都是什么模样。一个个花团锦簇,说话比唱戏还好听,看着就累得慌。”
我惊愕地抬头,飞快地瞥了太后一眼,只见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徐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太后走到石桌旁,竟在刚才我坐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别站着了,坐吧。陪哀家说说话。”
我哪里敢坐,连连摇头:“臣女不敢,臣女站着回话就好。”
“叫你坐就坐。”太后的语气重了半分,虽不严厉,却不容置疑。
我只得告了罪,在石凳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心跳如擂鼓。
“继续剥吧,哀家看看。”太后说道。
我愣了一下,见太后神色不似作伪,只得重新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莲蓬,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此刻心情紧张,动作远不如方才流畅,手指也有些僵硬。
“放松些,哀家又不会吃人。”太后靠在石桌边,姿态竟有些闲适,“你父亲是林明远?在户部当差,可还勤勉?”
“父亲…父亲一向兢兢业业,常教导臣女要谨言慎行,忠君爱国。”我斟酌着词句。
“嗯。”太后不置可否,又问,“在家中可读过什么书?”
“读过《女诫》、《列女传》,也略识得几个字。”我谨慎地回答,不敢多说。其实母亲在世时,曾偷偷教我读过些诗书,甚至还有几本医书杂记,但这些都是“不务正业”,万万不可对外人言,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可会女红?”
“会做一些简单的针线。”
“琴棋书画呢?”
“略知皮毛,不敢说会。”我头埋得更低。
太后问一句,我答一句,语气恭顺,答案规矩得挑不出错,却也乏善可陈。我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回答,在任何一场“相看”中,都注定是陪跑的背景。
问了几句,太后似乎也觉无趣,便不再问我,只静静地看着我剥莲子。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通透感,让我如芒在背。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面前的莲蓬剥完了,又拿起一个新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又恢复了之前的流畅。小院里只剩下莲子剥离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你剥莲子的手法,很像一个人。”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悠远。
我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太后。
太后没有看我,目光投向院墙外一隅天空,缓缓道:“景云那孩子,小时候脾胃弱,夏天苦夏,什么也吃不下。他母后…就常常亲自给他剥莲子,熬最清淡的莲子羹。也是这般,一颗颗,剥得干干净净,莲芯剔得一点不剩。她说,莲芯虽苦,却是好东西,只是孩子吃不得那苦味…”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九皇子萧景云?孝贤皇后?
我屏住呼吸,不敢插话。这是宫闱秘事,不是我该听的。
“可惜啊,她去得早,没能看到景云长大。”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复杂,“景云那孩子,性子随了他母后,心思重,身体又不好,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个真正知冷知热的。皇上疼他,总想给他最好的,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金银权势能换来的。”
我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只能低着头,默默剥着莲子。
“哀家看了半天,那些丫头,个个伶牙俐齿,才艺出众,看着是好。”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可她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炫耀,有算计,有野心,独独没有平静。她们看着哀家,看着这座皇宫,看着可能成为她们夫君的皇子,像是在打量一件件货物,评估着价值。哀家老了,可眼睛还没花。”
我心中凛然。太后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她竟是对前头那些卖力表现的贵女们,都不甚满意?
“你怕哀家吗?”太后忽然问我。
我老实点头:“怕。”
“为何怕?”
“因为…因为您是太后娘娘,尊贵无比。臣女失仪,怕受责罚。”
“那除了怕哀家的身份,你可还怕别的?”太后追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臣女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所指。”
太后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怕就好。知道怕,才知道分寸。不像有些人,自以为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
她站起身,徐嬷嬷立刻上前搀扶。
我也连忙起身,垂手侍立。
太后走到我面前,目光再次落在那钵洁白饱满的莲子肉上,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却也有一丝岁月的粗糙。
“莲子剥得不错。”太后留下这句话,便在徐嬷嬷的搀扶下,转身缓步离去,紫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外。
我呆立原地,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再看看石桌上那钵莲子,一时恍如梦中。
太后…就这么走了?没责怪,没询问,就夸了一句莲子剥得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
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看着那堆莲子,丢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将剥好的莲子用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盖好,又将石桌收拾了一下,便匆匆离开了这个小院。
回到御花园附近,赏荷宴似乎已近尾声。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只是目光时不时瞥向主位方向,带着期待和忐忑。太后已不在主位,只有几位管事嬷嬷和宫女在主持局面。
柳如烟看见我回来,远远地递来一个嘲讽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溜出去这么久,还不是白费功夫”。
我垂下眼,走到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一位面生的太监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太后娘娘懿旨——”
所有贵女立刻屏息凝神,纷纷跪倒在地。
我也跟着跪下,心却莫名地提了起来。
“太后娘娘口谕:今日赏荷宴,诸位小姐才情俱佳,哀家甚慰。特赐苏绣宫缎各一匹,南海明珠各一斛,以资奖赏。望诸位谨记闺训,修身养性,不负家族期许。”
果然是场面话,人人有份,永不落空。贵女们眼中闪过或失望或了然的神色,但都恭敬谢恩:“谢太后娘娘恩赏。”
就在众人以为结束时,那太监却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
“另,太后娘娘见户部侍郎林明远之女,林氏月柔,性情温婉,娴静知礼,颇有孝贤皇后昔日之风。特赐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镯子一双,并——”
太监拖长了语调,整个御花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柳如烟猛地扭头看我,眼睛瞪得极大,满是不可置信。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刺得我后背发凉,脑子一片空白。
太监的声音终于落下,字字清晰:
“——并,指婚于九皇子萧景云,择吉日完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炸得我神魂俱散。
指婚?九皇子?
我?林月柔?
周围瞬间死寂,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林月柔?是谁?”
“户部侍郎家的?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
“怎么可能?太后怎么会…”
“九皇子!是九皇子妃?!”
“她凭什么?!”
柳如烟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
太监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林三小姐,不,该叫您未来王妃了,请接太后娘娘懿旨吧。”
我还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身后的宫女轻轻碰了碰我,才猛地惊醒,伏下身去,声音干涩发抖:“臣…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接了旨,赏赐的物件被宫女端到我面前,那对赤金点翠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我的眼。可我却觉得那光芒冰冷刺目。
怎么会这样?
我只是躲在后殿剥了一碗莲子。
怎么就变成了九皇子妃?
03
回府的马车里,我抱着太后赏赐的锦盒,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坐立难安。
同车的几位贵女,看我的眼神复杂难言。羡慕、嫉妒、探究、不屑…种种情绪交织。柳如烟没有和我同车,据说她提前告辞了,脸色很不好看。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我刚下车,就看到继母周氏带着妹妹林月薇,以及一众仆从,早已候在门口。周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甚至有些失态,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
“月柔!我的好女儿!你可真是给为娘,给林家争了大脸了!”周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太后赐婚!九皇子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老爷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身后的林月薇,比我小两岁,出落得已见妩媚,此刻正咬着唇,一双美目在我脸上和怀里的锦盒上打转,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妒意。
“母亲。”我挣了挣手,低声道,“先进去吧。”
“对对对,进去说,进去说!”周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我往府里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下人,“快去前厅准备!不,去老爷的书房!快去禀报老爷,三小姐回来了,有天大的喜事!”
林府顿时热闹起来。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府邸。
我被周氏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到了父亲林明远的书房外。父亲已经从户部衙门赶了回来,正站在书房门口,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
“老爷!老爷!”周氏松开我,快步上前,声音颤抖着,“是真的!太后娘娘亲自下旨,将咱们月柔指婚给九皇子了!赏赐都下来了!您看!”
她转身夺过我怀里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步摇和碧莹莹的镯子。
林明远的目光扫过锦盒,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难以置信。“月柔,究竟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为何会突然指婚?你在宫中…做了什么?”
相比周氏的狂喜,父亲显得冷静许多,甚至有些疑虑。
我定了定神,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删去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只简单说自己在后殿偶遇太后,剥了些莲子,太后问了几句话,便让我回来了。至于赐婚,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就这样?”林明远眉头皱得更紧,“太后娘娘没问别的?没考校你才艺?”
“没有。”我摇头,“只问了家中情况,读什么书,会些什么,女儿都照实回答了。”
林明远背着手,在书房门口踱了几步,沉吟道:“这就奇了。九皇子虽体弱,可毕竟是嫡子,圣眷正浓。他的正妃之位,不知多少人家盯着。柳尚书家的女儿,陈御史家的,李将军家的…哪个不比咱们家门第高,女儿出色?太后怎么会单单看中你?”
“老爷,这有什么奇怪的!”周氏急道,“这说明咱们月柔有福气!入了太后娘娘的眼!说不定…说不定是太后娘娘念着旧情?月柔那早去的娘,不是和苏太医家有些渊源吗?苏太医当年,好像还给太后诊过脉?”
林明远看了周氏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他走到我面前,语气严肃:“月柔,此事福祸难料。九皇子身份尊贵不假,可他那身子…你也当有所耳闻。太后突然赐婚,用意不明。从今日起,你需谨言慎行,一举一动皆代表林家,万不可行差踏错,授人以柄。我会尽快为你寻一位可靠的教习嬷嬷,宫中规矩,皇家礼仪,你必须尽快熟悉。”
“女儿明白。”我低声应道。父亲的谨慎给我发热的头脑降了温。是啊,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桩婚事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剥了一碗莲子就能当皇子妃?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都不信。
“明白就好。”林明远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母亲去得早,为父平日对你疏于管教。如今…既是太后旨意,便是天恩。你…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的日子,林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一种诡异的兴奋之中。
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原本在京城交际圈中只是中不溜秋的林府,一夜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父亲林明远在户部的同僚、上司,甚至一些平日没什么往来的勋贵之家,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周氏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对我这个“准王妃”女儿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前是漠视,如今是殷勤得近乎谄媚。吃穿用度,立刻按府里最好的份例来,甚至比林月薇还要高出一等。又张罗着给我裁制新衣,打造首饰,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的亏欠一次性补回来。
林月薇起初还闹过别扭,被周氏严厉训斥了几次,也渐渐学乖了,只是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而我,则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特训”之中。
父亲请来的教习嬷嬷姓严,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据说曾伺候过太妃,规矩极大,眼神犀利。从晨起问安,到行走坐卧,从用餐礼仪,到言谈举止,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的弧度,都有严格的标准。
“背挺直!颈要正,目视前方,不可乱转!”
“步子放轻!裙摆不动!你以为你是跑江湖卖艺的吗?”
“笑不露齿!嘴角弧度要刚好,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
“回话时,声音要平稳清晰,不急不缓。你是未来的王妃,不是街边碎嘴的妇人!”
严嬷嬷手中常握着一把戒尺,虽未真打在我身上,但敲在桌案上的清脆响声,足以让我心惊胆战。一天下来,我浑身僵硬,腰酸背痛,脸上的肌肉因为要保持标准微笑而发酸。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仪态。
紧接着,是更复杂的宫廷规矩,品级服饰,各种庆典祭祀的流程,甚至还有如何管理王府内务,如何与宫中贵人、朝中命妇往来交际…浩瀚繁杂,我如同掉进了知识的海洋,被呛得喘不过气。
夜里,我躺在焕然一新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精美的绣花,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林月柔,真的要做九皇子妃了?
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九皇子萧景云,是什么样的人?
太后那日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究竟有何深意?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夜不能寐。
与此同时,京城关于这桩婚事的议论,也渐渐喧嚣起来。
起初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慢慢就演变成各种猜测和流言。
有人说,林家走了狗屎运,不知怎么巴结上了太后。
有人说,林月柔其实貌不惊人,但颇有手段,在太后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听说九皇子病重,怕是时日无多,太后这是急着给他找个王妃冲喜呢!不然怎么会挑中林月柔这种家世平平的?
“冲喜”二字,像一根冰刺,扎进我的心里。
难道…这才是真相?
04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中秋之前。
钦天监选的吉日,据说那日诸事皆宜,尤其利婚嫁。
时间紧迫,林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我的“特训”也进入了更紧张的阶段。严嬷嬷甚至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药理和饮食禁忌,说九皇子身体孱弱,饮食需格外注意,作为王妃,不能一无所知。
这让我更加确信了“冲喜”的传言。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期间,宫里派了一位姓秦的姑姑来,说是太后让她来协助教导,顺便送些东西。秦姑姑年纪与严嬷嬷相仿,气质却更温和些,看我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但并无恶意。她带来的,除了几匹宫中新赏的衣料,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太后娘娘让奴婢交给三小姐的。”秦姑姑将册子递给我,“里面是九皇子殿下平日的一些喜好和禁忌,还有几位惯用太医的脉案摘要。娘娘说,让三小姐提前看看,心中有数。”
我接过册子,指尖冰凉。连脉案摘要都送来了…这“冲喜”的意味,简直昭然若揭。
秦姑姑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压低声音道:“三小姐不必过于忧心。殿下身子是弱些,但这些年太医精心调理,已比幼时好了许多。太后娘娘是真心觉得您性子好,适合殿下,才做了这个决定。娘娘还说,殿下身边,缺的就是个能静下心来,真心实意照料他的人。”
真心实意?我心中苦笑。我与那九皇子素未谋面,何来真心?不过是皇命难违罢了。
然而,这些话我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恭敬地谢过秦姑姑,将册子小心收好。
夜里,我摒退丫鬟,独自在灯下翻看那些册子。字迹工整娟秀,像是女子所书,记录得非常详细。
九皇子萧景云,年十九。喜静,厌吵闹。饮食清淡,不喜油腻,尤其忌食生冷。对桂花香气敏感,闻之易引发咳喘。夏日畏热,冬日畏寒,居所需保持恒温。每日需按时服药,方子是太医院院正亲自拟定…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示着这位皇子身体的脆弱。
册子后面,还附了几页脉案摘要,虽然用了许多医学术语,但我母亲出身医药世家,我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些。看那描述,似是先天不足,心肺孱弱,需常年温补,精心将养,最忌劳心劳神,情绪大起大落。
合上册子,我久久无言。
这就是我未来的夫君。一个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仿佛琉璃般易碎的人。
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与情爱无关,更像是一份责任,一份…差事。
转眼,婚期将近。
大婚前三日,按照规矩,宫里派了两位司礼监的太监和几位有经验的嬷嬷过来,最后检查各项准备,并教授大婚礼仪。其中一位面相和善的嬷嬷,私下塞给我一个小锦囊。
“三小姐,这是徐嬷嬷让老奴转交的。徐嬷嬷说,大婚那日,若心中不安,可看看这个。”
徐嬷嬷?太后身边那位严肃的老嬷嬷?
我道了谢,等无人时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颗莲子,已经干瘪了,但保存得很完好。
莲子…
我捏着那颗干莲子,怔忪良久。太后是因为那碗莲子选中我的吗?这颗莲子,是提醒,还是…警告?
大婚当日,天未亮我就被叫起。沐浴,开脸,梳妆,穿戴繁复沉重的皇子妃礼服。凤冠霞帔,珠翠满头,脸上妆容精致,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无比陌生。
“姐姐今天真美。”林月薇站在一旁,看着盛装的我,语气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复杂。这段时间,她似乎也认命了,只是偶尔还会流露出不甘。
周氏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就是皇家的人了,要谨言慎行,孝敬太后,体贴皇子”之类的话。父亲林明远站在门外,隔着门帘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欣慰,有担忧,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去吧。”
吉时到,喜乐喧天。
我蒙上大红盖头,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五年的林家,坐上了前往九皇子府的喜轿。
轿子颠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干莲子的锦囊,似乎这样能汲取一丝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外面传来司礼官高亢的唱和声。
我被搀扶下轿,手中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另一端,牵着我未来的人生。
透过盖头下方狭窄的视线,我只能看到一双穿着大红金线绣蟒纹靴的脚,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这就是九皇子萧景云。
接下来的仪式繁杂而冗长。祭拜,行礼,送入洞房。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我紧绷的神经几乎到了极限。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秤杆轻轻挑起。
光线涌入,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上好的琥珀,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只是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脸色在烛光下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但略显清瘦,仿佛那厚重的礼服随时会压垮他。
这就是我的夫君,九皇子萧景云。
他也在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带着疏离的审视。
“皇子妃。”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但吐字清晰。
“殿下。”我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冰凉。
“不必多礼。”他收回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指尖相触,依旧是冰凉的触感。
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酒液辛辣,呛得我轻咳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也喝下了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也不甚适应。
气氛有些凝滞。我们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喜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灯花。
“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吧。”最终,他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平淡。
“是。”我低低应了一声。
唤来候在外面的侍女伺候洗漱,换下繁重的礼服。整个过程,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他由贴身太监伺候,我则由宫里派来的陪嫁宫女服侍。
躺到床上,隔着一段距离,我能感受到另一边传来的微凉气息。床很大,我们各占一边,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是我的丈夫,却是奉旨成婚,无关情爱。未来会怎样?是相敬如宾,还是形同陌路?抑或是…他真的不久于人世,而我即将成为寡妇?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混乱不堪。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天亮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娘娘,很喜欢你剥的莲子。”
我心头一跳,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他平躺着,望着帐顶,侧脸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臣女…只是碰巧。”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碰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宫里,最多的就是处心积虑,最少的,便是‘碰巧’。”
我默然。他这是在怀疑我别有用心吗?
“我身子不好,你知道吧。”他又说,这次是陈述句。
“…知道。”
“可能会死得早。”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我的心缩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安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这种套话,以后不必说了。累了,睡吧。”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平缓。
我却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我的新婚之夜,就这样,在沉默和疏离中过去了。
05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加…平静,或者说,沉闷。
九皇子府很大,很安静。仆役不多,但规矩极严,行走坐卧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萧景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清晖院”里,那里是他读书、养病、见客的地方,等闲人不让进入,包括我这个新婚的皇子妃。
我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后宅。每日晨起,去清晖院外问安(多数时候他不见,只让太监传话“知道了”),然后便是管理一些简单的内务(实际上有能干的管家和嬷嬷打理,我更多是看着),再然后,就是漫长而无事可做的一天。
萧景云待我,客气而疏离。每日一起用晚膳是仅有的固定相处时光。饭桌上,除了必要的交谈,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动作优雅,但吃得很少。饭后,他会询问几句府中事务,我一一答了,他便点点头,不再多言。有时会去书房,有时直接回清晖院休息。
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关系淡漠的房客。
府里的下人对我恭敬,但也仅止于恭敬。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隐约的怜悯。是啊,一个冲喜娶进来的皇子妃,丈夫体弱多病,性情冷淡,这皇子妃的位置,坐得有什么意思?
周氏借着“探望”的名头来过几次,每次都想打听我和九皇子相处如何,话语里暗示我要抓紧机会,最好能早日生下子嗣,地位才稳固。我每每含糊过去,心中只有烦闷。子嗣?萧景云连我的房门都很少踏进,谈何子嗣?
林月薇也随周氏来过一次,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语间对九皇子府的气派羡慕不已,看我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更深了。我懒得应付,只让嬷嬷陪着她们说话,自己借口身体不适避开了。
唯一让我觉得稍有慰藉的,是太后偶尔会召我进宫说话。每次去,她并不问我和萧景云相处得如何,也不提子嗣,只是让我陪她说些闲话,有时是问问林家旧事,有时是说说宫中趣闻,甚至还会让我陪她剥莲子。徐嬷嬷和秦姑姑侍立一旁,态度也温和许多。
“景云那孩子,性子独,心思重,又病着,难免有些孤僻。你多担待些,也…多留心些。”一次剥莲子时,太后状似无意地说道,将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我面前的瓷碟里。
“是,臣妾明白。”我低声应道,心里却有些茫然。多留心?留心什么?他的病?还是…别的?
“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太后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从宫里回来,我心中沉甸甸的。太后对萧景云的疼惜是真心实意的,可这份疼惜里,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入了秋。
萧景云的身体似乎随着季节转换,变得更为虚弱。咳嗽频繁起来,脸色也越发苍白,清晖院里时常飘出药味。太医来得更勤了,每次都是眉头紧锁地进去,摇头叹息地离开。
府里的气氛也日益凝重。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低了声音。
我心中那点关于“冲喜”的阴霾,越来越重。难道,真的被那些人说中了?
一日,晚膳时分,萧景云没有出现。伺候他用膳的小太监诚惶诚恐地来报,说殿下咳得厉害,用了药,歇下了,让皇子妃自行用膳。
我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子府,空旷得让人心慌。
犹豫再三,我起身,对身边的贴身侍女锦书说:“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清淡易克化的食材,熬点粥,再配两样小菜。”
锦书是我从林家带来的丫鬟,性子沉稳,闻言有些迟疑:“娘娘,殿下那边有专人伺候饮食,怕是…”
“无妨,熬好了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用不用,随殿下。”我打断她。
粥熬好了,是简单的鸡丝小米粥,配了一碟清爽的酱瓜,一碟凉拌木耳。我亲自提着食盒,来到清晖院外。
守门的太监见是我,有些为难:“娘娘,殿下刚服了药睡下,吩咐了不见人。”
“我不进去打扰,只是送点粥来,烦请公公转交。若殿下醒了,用得着便用些,用不着便罢。”我将食盒递过去。
太监接过食盒,躬身道:“奴才一定转交,娘娘有心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心里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他对我一向冷淡,未必会领这个情。
然而,第二天早上,清晖院那边传来话,说殿下昨夜醒来,用了些粥,今早精神似乎好了些。
萧景云还让太监送来一盆开得正好的墨菊,说是谢我。
我看着那盆姿态优雅的墨菊,花瓣如丝绒,色泽沉静,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有所回应,尽管只是一盆花。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会让人送些汤水点心过去,有时是冰糖炖雪梨,有时是茯苓糕,都是些清淡温补、太医脉案上写着“可用”的东西。每次送去的食盒,都会被提进去,有时会原样退回,有时会空着拿回来。
我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似乎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晚膳时,他偶尔会多问一句府里的事,或者,在我提到某道菜时,会淡淡点评一句“尚可”。
我开始尝试了解他的喜好。他不爱奢华,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简洁。他喜静,我便约束下人,无事不得在清晖院附近喧哗。他畏寒,我便让人早早备下银霜炭,检查各处门窗是否漏风。
这些细微的照顾,他从未说谢,但清晖院的太监宫女,对我态度明显恭敬亲近了许多。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萧景云感染了风寒,病势骤然加重,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甚至咯了血。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流值守在皇子府,皇上和太后也亲自来探视过,赏下无数珍稀药材。府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我守在清晖院的外间,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太医的低语,心一点点往下沉。虽然我们并无深情,但数月相处,哪怕只是淡如水的交往,我也无法对一条可能逝去的生命无动于衷。更何况,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名义上要共度一生的人。
煎药的事,我亲自盯着,不假手他人。太医开的方子,我一份份看过,虽然不懂深奥医理,但母亲留下的医书杂记让我能看懂些皮毛,至少能分辨药材是否对版,火候是否到位。
一日深夜,我实在困倦,靠在椅子上小憩,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是内间传来的,咳得撕心裂肺。
我心中一紧,也顾不上许多,起身快步走进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烛光昏暗。萧景云半靠在床头,咳得面色潮红,额上青筋毕露,手中的帕子捂在嘴边,指缝间隐约透出暗红。
“殿下!”我失声唤道,几步走到床边,想帮他顺气,却又不知如何下手,手足无措。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福安急得团团转,连声说:“殿下,您缓缓,缓缓气,药马上就来了!”
我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殿下,喝点水,润润。”
他咳得厉害,根本喝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我急得眼眶发热,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提过一个缓解剧烈咳嗽的土法子。我也顾不上合不合适,对福安急道:“快,拿个空碗来!再要一小碟蜂蜜,一点姜汁,要快!”
福安愣了一下,见我神色焦急,不敢耽搁,赶紧去取了。
我接过空碗,倒了小半碗温水,又快速调入一小勺蜂蜜,几滴姜汁,用勺子搅匀。然后,我扶住萧景云颤抖的肩膀,将碗沿轻轻凑到他嘴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慢慢喝一点,一点点就好,润润喉咙,压一压…”
或许是我的语气,或许是那混合了蜂蜜甜香和姜汁微辛的气味起了作用,他剧烈的咳嗽终于缓了缓,就着我的手,勉强吞咽了一小口。
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他又咳了两声,但比刚才好了许多。
我又喂他喝了两小口,他才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靠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骇人的潮红褪去了些。
福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是大喜:“娘娘,这…这法子有效!”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手也微微发抖。我将碗递给福安,低声道:“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得等太医的药。”
萧景云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因为刚才的剧咳而蒙着一层水汽,映着烛光,明明灭灭。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有探究,有意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懂医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臣妾不懂。”我连忙摇头,垂下眼,“只是…只是先母略通药理,留下些手札,臣妾胡乱看过一些,记得些土方子,上不得台面。方才情急,唐突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睛,声音疲惫:“…有劳了。”
太医很快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萧景云服了药,气息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我退到外间,依旧守着。福安跟了出来,对我深深一揖:“今日多亏了娘娘!殿下刚才那阵势,可把奴才吓坏了!”
“福公公快请起,我只是碰巧。”我扶起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他…一直如此吗?”
福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殿下这病,是胎里带来的,打小就比旁人弱。这些年,不知用了多少好药,请了多少名医,时好时坏。尤其到了换季和冬日,最难熬。像今日这般凶险,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的心沉了沉。不是头一回…那以后呢?
“娘娘,”福安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奴才在殿下身边伺候十几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娘娘是真心待殿下好的,奴才看得明白。殿下他…性子是冷了些,但心里是清楚的。娘娘的好,殿下会记着的。”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记不记得着,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如果他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一晚之后,萧景云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他不再完全将我拒之于清晖院外。有时我去送东西,他若醒着,会让太监叫我进去说几句话。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回应一两句,但至少,不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我开始尝试给他念书。他精神不济,看不了太久,我便寻些游记杂谈,或者诗词,念给他听。他的书架上有很多书,经史子集,医卜星象,甚至一些地方志、风物志,种类繁杂。
我发现,他对各地风物、山川地理似乎格外感兴趣。当我念到南疆瘴疠、北地风雪时,他会听得格外专注,偶尔会插话问一两句细节,眼中会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类似向往的光芒。
“殿下很想去看看吗?”一次,我念完一段关于蜀地风光的描述,忍不住问道。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困于方寸之地,也只能在书中神游罢了。”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我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这个身份尊贵、却孱弱不堪的少年,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困在这副病弱的躯壳里。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与他无关。
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我也是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人,只不过,我的牢笼,是身份,是规矩,是这桩身不由己的婚姻。
冬至那日,他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宫里赏下丰厚的节礼,太后还特意让秦姑姑送来一支百年老参。
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一点过节的气氛。
晚上,难得他没有早早休息,让人在暖阁里摆了简单的席面,说要和我一起用晚膳,算是…过节。
菜式不多,但很精致。中间甚至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你不能喝酒。”我下意识地阻止正要倒酒的福安。
萧景云抬眼看我。
我脸一热,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低声道:“太医说过,殿下需戒酒,尤其病体初愈…”
“今日冬至,小酌一杯,不碍事。”他淡淡道,从福安手中接过酒壶,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示意福安给我也倒上。
我不好再劝,只能看着他将那杯酒慢慢饮尽。烛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你也喝。”他说。
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微甜,带着暖意流入胃中。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他忽然说道。
我怔住,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臣妾…不辛苦。”我讷讷道。
“府里的事,你打理得很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我身子不争气,许多事,力不从心。以后…府里内外,恐怕还要多倚重你。”
他的话,像是在交代什么。我心中莫名一紧。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我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殿下只需好生将养,府中一切,有臣妾,有福公公,有各位管事,都会处理妥当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林月柔。”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心头一跳,应道:“臣妾在。”
“你怕吗?”他问,问得没头没脑。
“怕…什么?”
“怕嫁给我这样一个病人。怕将来…可能要守着一个病秧子,甚至…守寡。”他说得直白,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指尖一颤,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怕吗?当然怕。从接到旨意的那天就怕,从得知“冲喜”传言的那天就怕,从他病重咯血的那天就怕。我怕这看似荣华的未来,实则是无边的孤寂和不确定。我怕尚未得到,便要失去。我怕这深宅大院,最终会成为困住我的华丽坟墓。
可是,我能说怕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臣妾…”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臣妾是太后赐婚,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无论未来如何,这都是臣妾该走的路,该担的责。怕与不怕,并无分别。”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我清楚。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真实,也最无奈的回答。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是啊,并无分别。”他重复了一遍,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我没有再阻止。
“这条路不好走。”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道,“我或许…不是个好同伴。”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一晚,我们没再说什么。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明明靠得很近,却始终泾渭分明。
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名为“陌生”的坚冰,在冬至夜微醺的酒意和坦诚到近乎残忍的对话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至少,我们开始尝试着,去看见冰层对面的那个人。
06
冬去春来,萧景云的身体随着天气转暖,渐渐有了起色。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容易疲乏,但已能下床走动,偶尔在府中花园散散步,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我们的关系,也像这天气一样,缓慢地、微妙地回暖。谈不上多亲密,但至少不再是最初那种刻意的疏离。他会询问我府中事务的处理意见,我会在他咳嗽时,自然而然地递上一杯温水。我们会一起用膳,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气氛不再凝滞。有时我在看书,他会静静坐在一旁,自己和自己对弈,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我发现,他其实很聪明,涉猎极广。一次,我在看母亲留下的一本医书杂记,里面提到一味罕见的草药,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旁边有我母亲稚嫩的批注,说此药或许对先天不足之症有益,但药性猛烈,需慎用。我当时只是随手翻看,并未在意。
过了几日,萧景云忽然问我:“你母亲留下的那本医书,可否借我一观?”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拿来给他。他仔细翻看到那处批注,沉默良久,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
“你母亲…通医术?”他问。
“略通一些。外祖父家世代行医,母亲出嫁前,也跟着学了些。”我答道,心中疑惑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将书还给了我。但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又有些不同。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京城里各种赏花宴、诗会也多了起来。作为新晋的九皇子妃,我也收到了不少请帖。大多我都以“殿下需静养,妾身不便离府”为由推拒了。但有些帖子,比如宫中几位娘娘设的宴,或者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宗亲府邸的邀请,却是不好推脱的。
第一次以九皇子妃的身份出席宫宴,是德妃娘娘办的赏花宴。德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四皇子萧景瑜,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之一,据说颇得圣心,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宴席设在御花园,姹紫嫣红,衣香鬓影。我的出现,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同情、好奇、探究、不屑…各种目光交织。柳如烟也在,她已定了亲,是某位侯府世子,见到我,远远地点头致意,笑容得体,眼神却冷淡疏离。
德妃很客气,拉着我的手说了些场面话,夸我“孝顺懂事”,“将九皇子照顾得好”,又感慨“景云那孩子有福气”。我一一谦逊应答,谨守着皇子妃的礼仪,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
席间,我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不同。一道来自四皇子萧景瑜,他坐在德妃下首,容貌俊朗,气度雍容,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估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另一道,来自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年轻武将,据说是五皇子萧景琰,生母位份不高,但他本人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声望。他看我的目光则直接得多,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和一丝…淡淡的敌意?
敌意?我心中诧异。我与这位五皇子素无交集,他为何对我有敌意?
还有一道目光,来自女眷席末端,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容貌清丽的少女。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黯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我隐约记得,她好像是某位郡主的女儿,叫什么…苏婉晴?
宴席过半,我借口更衣,离席透气。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真不知道太后娘娘怎么想的,竟指了这么个人给九哥。家世平平,容貌才干也都不出挑,如何配得上九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不满。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另一个声音劝阻道,“太后娘娘自有深意。再说了,九哥那身子…娶谁不是娶?林家小姐性子温顺,能安分守己照顾九哥,也就不错了。”
“我就是为九哥不值!苏姐姐,你说是不是?你和九哥青梅竹马,若不是…”先前那女子的声音带着惋惜。
“明珠,别说了。”另一个轻柔些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苦涩,“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九皇子妃是林小姐,我们…我们谨守本分便是。”
是那个叫苏婉晴的姑娘?她和萧景云…青梅竹马?
我脚步顿住,心中涌起一丝异样。原来如此。难怪她看我的眼神那样复杂。
“什么本分不本分!我就是看不惯!那林月柔凭什么?就凭她会剥几颗莲子,讨了太后欢心?”被叫做明珠的女子愤愤不平,“我听说,她今日穿的那身衣服,料子还是去年宫中赏下来的旧花样,真是…寒酸!”
“好了明珠,少说两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婉晴低声劝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她们要离开了。我连忙闪身躲到廊柱后。
只见三个少女从假山后转出来,除了苏婉晴,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艳的少女,想必就是那位“明珠”,另一个穿粉色衣裙的,看着眼生。
“哼,我就是气不过!走,我们回去,看看那位‘好脾性’的皇子妃,还能装多久!”鹅黄衣裙的少女挽着苏婉晴,气呼呼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心里那点因为今日得体表现而升起的小小自得,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我林月柔,不过是凭运气,凭一点小伎俩上位的麻雀。我的家世,我的才貌,甚至我的衣着,都成了她们嗤笑的理由。而萧景云心里,或许也曾有过属于他的“青梅竹马”?
胸口有些发闷。我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才重新走回宴席。
回府的马车上,我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今日所见所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四皇子审视的目光,五皇子莫名的敌意,还有苏婉晴和那个明珠郡主的对话…
“今日宴上,可还顺利?”身边忽然传来萧景云的声音。他今日精神尚可,与我一同进宫,但男宾女眷分席,他去了皇上那边。
我睁开眼,点点头:“一切都好,德妃娘娘很和善。”
“是吗?”他语气平淡,“我见你回来时,神色有些倦怠。”
我心中微动,没想到他注意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是有些不习惯。席间…见到了几位不太熟悉的宗室女眷。”
“哦?谁?”他问。
“一位是明慧郡主的女儿,苏婉晴苏小姐。”我斟酌着词句,观察他的反应,“还有一位,好像是叫明珠?她们…似乎与殿下相熟?”
萧景云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婉晴,”他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安郡王的女儿,她母亲与我母后是旧识,幼时常入宫陪伴母后,也算…一起长大。明珠是她表妹,康亲王的孙女,性子骄纵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一起长大”四个字,还是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原来如此。”我垂下眼,不再多问。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萧景云忽然道:“都是些旧识,并无特别。你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是不必理会她们的闲言碎语,还是不必理会…那段“一起长大”的过往?
我抬眼看他,他却已闭上眼,似在养神,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莫名的烦躁。这桩婚姻,像一座精美的牢笼,而我,似乎永远也走不进笼中人的心里。他有他的过往,他的世界,而我,只是一个因“碰巧”而被强塞进来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宴会我又参加了几次。每一次,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贵妇贵女们言笑晏晏,话语间却机锋暗藏。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努力扮演好九皇子妃的角色,不多说,不少做,保持得体,却也疏离。
萧景云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的来说,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皇上似乎很高兴,赏赐流水般送进府里。朝中也渐渐有了一些关于九皇子“身体渐愈”、“圣心甚慰”的传闻。
我敏锐地感觉到,府外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前是同情、怜悯居多,如今,则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连父亲林明远,在几次有限的见面中,也隐晦地提醒我,要“谨守本分,悉心照料殿下”,话里话外,似乎希望我能更进一步,稳固地位,甚至…有所“作为”。
我能有什么作为?我心中苦笑。我与萧景云,始终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我们可以平静地交谈,可以默契地相处,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从未在我房中留宿,我们也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这在皇家,几乎是不能言说的秘密。幸好他“体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倒也没人过多置喙,但背后的议论,可想而知。
转眼到了夏日,荷花盛开的时节。
太后又在宫中设宴,名为赏荷,实则也是为几位到了年纪的宗室子弟相看。这一次,我作为九皇子妃,自然在受邀之列,且位置颇为靠前。
宴席上,我再次见到了苏婉晴。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脱俗,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宛如一朵出水白莲。她频频望向男宾席的方向,目光所及,正是萧景云所在之处。
萧景云今日也来了,坐在皇子们那一席,位置不算靠前,但他气质清冷出众,在人群中依旧显眼。他似乎察觉到了苏婉晴的目光,抬头望去,微微颔首示意,便移开了视线。
苏婉晴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羞涩地低下头。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心中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我知道我不该在意,我们的婚姻本就无关情爱,他有他的过去,实属正常。可亲眼看到,心里还是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似乎有些倦了,由徐嬷嬷扶着去更衣休息。众人都松泛了些,三三两两离席赏花交谈。
我心中憋闷,也起身离席,想找个清静地方透透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去年那个后殿附近的小院附近。那里依旧僻静,廊下的石桌石凳还在。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满池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一池荷花,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我就是在这里,躲着剥莲子,然后遇到了太后。命运,就是在那时悄然转向。
“真是巧,九皇嫂也来这里躲清静?”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回头,只见四皇子萧景瑜不知何时站在了月亮门边,正含笑看着我。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更佳。
我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四皇兄。”
“弟妹不必多礼。”萧景瑜虚扶一下,信步走进小院,目光在石桌上扫过,又落在我脸上,笑容温和,“这里倒是僻静,难怪九弟妹喜欢。去年赏荷宴,弟妹也是在此处,得了太后青眼吧?”
他语气随意,我却听出了一丝试探。我垂眸,恭谨道:“四皇兄说笑了,是太后娘娘慈爱。”
“慈爱…”萧景瑜咀嚼着这两个字,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太后娘娘确实慈爱,尤其对九弟。连带着对弟妹,也爱屋及乌。”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九弟近来身子似乎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父皇很是欣慰。”
我心中警铃大作。萧景瑜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意味深长。九皇子身体好转,对某些人来说,恐怕未必是“可喜可贺”。
“劳四皇兄挂心,殿下只是比冬日里好些,仍需静养。”我谨慎地回答。
“是吗?”萧景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弟妹将九弟照顾得很好。只是,九弟性子冷清,心思又重,有些事,未必肯对人言。弟妹既为他的妻子,还当多上心才是,尤其是…身边的人和事。”
身边的人和事?他指的是什么?是苏婉晴?还是…别的?
“皇兄提醒的是,臣妾记下了。”我依旧垂眸,不敢接他的话茬。
萧景瑜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笑了笑:“罢了,我也是多嘴。弟妹自便,我再去前面看看。”
他说着,转身离去,走到月亮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莫测:“对了,五弟脾气直,若有什么冲撞之处,弟妹多包涵。他…对九弟,一向是极关心的。”
说完,这才真正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萧景瑜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五皇子萧景琰对萧景云“一向极关心”?可那日宴上,五皇子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敌意。
这皇室之中,看似平静的湖水下,到底隐藏着多少暗流?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我这看似走了大运得来的皇子妃之位,恐怕并非表面那么风光安稳。萧景云的身体,太后的偏爱,皇上的态度,其他皇子的觊觎…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我,不知不觉已经身处网中。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娘娘!不好了!”我的贴身侍女锦书提着裙子,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前头…前头出事了!五皇子殿下和…和我们殿下,吵起来了!不,是五皇子殿下他…他动了手,推了我们殿下!”
“什么?!”我脑中轰的一声,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往前殿跑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萧景云!他那身子,哪里经得起推搡!
07
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御花园宴席处,那里已经乱作一团。人群围成一个圈,低声议论着,太监宫女们脸色惊慌,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拨开人群,只见萧景云被福安搀扶着,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一手捂着胸口,微微弯着腰,压抑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单薄的肩膀,看得人心惊。他月白色的锦袍胸前,赫然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而他对面,站着满脸怒容、胸膛起伏的五皇子萧景琰。萧景琰身形高大健壮,此刻双目泛红,拳头紧握,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死死瞪着萧景云,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扑上去。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拦在他身前,却不敢真的触碰他。
“老五!你放肆!还不退下!”四皇子萧景瑜沉声喝道,上前一步,挡在萧景云身前,面沉如水,“在宫中,在太后娘娘的宴席上,对兄长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法度!”
“规矩?法度?”萧景琰怒极反笑,指着萧景云,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四哥!你问他!你问问他做了什么好事!婉晴…婉晴她…”
“景琰!住口!”一声娇叱传来,只见苏婉晴从女眷那边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泪痕未干,发髻都有些散了,她一把拉住萧景琰的胳膊,哭道,“不关九殿下的事!是我…是我不小心!你别闹了!”
“不小心?”萧景琰猛地甩开苏婉晴的手,力道之大,让她差点摔倒,他赤红着眼睛,看向萧景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痛心,“婉晴差点掉进太液池!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萧景云!你明明就在旁边,为何见死不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就因为当年…”
“五弟!”萧景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苏小姐不慎落水,自有宫人救护。我体弱,无力施援,有何不妥?倒是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在御前动手,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身体的不适。
“你!”萧景琰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彻底激怒,又要上前,被几个太监死死抱住。
“够了!”一声威严的怒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已回席,在徐嬷嬷的搀扶下,脸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皇上和几位高位妃嫔也跟在身后,面色都不好看。
所有人立刻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成何体统!”太后目光如电,扫过萧景琰和萧景云,最后落在萧景云胸前的脚印上,眼中怒意更盛,“老五!你来说,怎么回事!”
萧景琰梗着脖子,咬牙道:“皇祖母!孙儿亲眼看见,婉晴在池边赏荷,脚下打滑,差点落水!九哥就在几步之外,却冷眼旁观,无动于衷!若非孙儿及时赶到,将婉晴拉住,后果不堪设想!孙儿一时激愤,才…”
“你住口!”太后厉声打断他,“所以你便对兄长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孙儿知错!”萧景琰重重磕头,声音却依旧不服,“但孙儿不悔!九哥他如此冷血,见死不救,实非君子所为!婉晴她…”
“苏小姐。”太后看向被宫女搀扶着、瑟瑟发抖的苏婉晴,语气稍缓,但依旧威严,“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差点’落水的?九皇子当时,是否真的‘见死不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婉晴身上。她脸色惨白,看看盛怒的太后,看看一脸倔强的萧景琰,又看看面无表情、只是压抑着咳嗽的萧景云,嘴唇哆嗦着,泪珠滚滚而下。
“回…回太后娘娘,”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是臣女…臣女自己不小心,脚下踩滑了…九殿下…九殿下他离得远,想来是没看见…是…是五殿下误会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否认萧景琰的说法,也没承认萧景云见死不救,但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萧景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婉晴!你!”
“够了!”皇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威压,“老五御前失仪,冲撞兄长,罚俸一年,禁足府中三月,抄写《孝经》百遍,静思己过!至于苏氏,”他看向苏婉晴,眼神淡漠,“举止失当,惊扰宫宴,即日起送回安郡王府,无诏不得入宫!”
“父皇!”萧景琰还想争辩,被皇上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至于景云,”皇上看向萧景云,眉头微蹙,“你身子不好,受了惊吓,先回府休息吧。让太医好好看看。”
“谢父皇。”萧景云躬身行礼,声音平淡。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众人心思各异,却都不敢再议论。宴席自然是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萧景云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胸前的那个脚印,觉得格外刺眼。我想问他有没有事,想问他苏婉晴落水时他到底有没有看见,想问他五皇子最后那句没说完的“就因为当年…”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所有的问题都挡了回去。
“你…”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胸口疼吗?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他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无妨。”他吐出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无妨。又是无妨。
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是他的妻子,可他对我的态度,永远是这样,客气,疏离,将一切情绪都隔绝在外。今日之事,明显另有隐情,他却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我。
马车在九皇子府门前停下。萧景云径直回了清晖院,并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踉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当晚,清晖院传来消息,萧景云夜里发起了低烧,咳嗽加重。太医被匆匆请来,折腾了半宿,热度才退下去。
我守在清晖院外间,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心中那份委屈渐渐被担忧取代。无论怎样,他是我的夫君,是与我命运相连的人。他病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后半夜,福安红着眼睛出来,对我低声道:“娘娘,殿下刚服了药睡下,太医说暂无大碍,只是急怒攻心,又受了些碰撞,需静养。您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我看着内室紧闭的门,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守着吧,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福安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让小太监给我搬了张软榻,又拿了薄被。
我靠在榻上,毫无睡意。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放。萧景云那冷漠的眼神,苏婉晴欲言又止的哭泣,萧景琰愤怒的指控,四皇子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皇上和太后看似公允实则各有偏袒的处置…
这潭水,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浑。
萧景云与苏婉晴,绝不仅仅是“一起长大”那么简单。五皇子萧景琰对苏婉晴的维护,也超乎寻常。那句没说完的“就因为当年…”,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萧景云…他真的是见死不救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性子虽冷,却并非冷血无情之人。除非…除非当年发生过什么,让他对苏婉晴,或者说对与苏婉晴相关的一切,都心怀芥蒂,甚至…怨恨?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怨恨?可能吗?
还有四皇子萧景瑜。他今日看似在维护萧景云,呵斥五皇子,可那些话,那些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舒服,仿佛在刻意引导什么。他提醒我注意萧景云“身边的人和事”,难道指的是苏婉晴?还是…五皇子?
一夜无眠。
天亮时分,内室的咳嗽声终于停歇。太医出来,说殿下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我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勉强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后,我强打精神,去小厨房亲自熬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又仔细检查了太医开的药,看着人煎好,这才端着去了清晖院。
萧景云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他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用些粥吧。”我将食盒放在桌上,盛出一小碗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眼下的青黑上,顿了顿,才道:“有劳。”
我端着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小勺舀了,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他没有拒绝,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
“昨天…”我犹豫着开口,“五皇子他…”
“不必提他。”萧景云打断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是,他好像对苏小姐…”我忍不住还是想试探。
萧景云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我,里面一片平静,却莫名让我有些心慌。“林月柔,”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皇家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过往,也不必深究。对你,没有好处。”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全名,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
我捏紧了勺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他肯喝我喂的粥而产生的小小暖意,又凉了下去。又是这样。将我隔绝在外。
“是,臣妾知道了。”我垂下眼,不再多问,默默喂他喝完粥,又伺候他服了药。
接下来的几天,萧景云在清晖院静养,我每日去探望,送些汤水,说些无关紧要的府中琐事。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相敬如“冰”的状态。
只是,我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下人们更加谨小慎微,连福安都时常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朝中也隐隐有些流言,说五皇子因苏婉晴之事被罚,心中不忿,在府中醉酒骂人,言语间对九皇子多有不敬。又有传闻,说皇上对五皇子的莽撞颇为不满,连带着对五皇子在军中的差事也有了调整。
这些消息,有些是锦书从外面听来的,有些是周氏来看我时,隐晦提及的。每次听到,我都心头一紧。萧景云闭门养病,看似远离风波,可这风暴,真的不会波及到他吗?
这日,宫里忽然来了旨意,不是给萧景云,是给我的。太后召我入宫。
我心中忐忑,不知太后所为何事。是因为上次宫宴的风波?还是要询问萧景云的病情?
到了慈宁宫,太后正在礼佛。我跪在佛堂外静静等候。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徐嬷嬷才出来,领我进去。
太后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我恭敬行礼。
“起来吧,坐。”太后示意我坐下,又让宫女上了茶。
“景云的病,可好些了?”太后开门见山。
“回皇祖母,殿下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我谨慎答道。
“嗯。”太后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半晌,才缓缓道,“上次宫中的事,你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紧,低头道:“是。”
“你怎么看?”太后问,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怎么看?我该怎么看?我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五皇兄性子急,误会了殿下,一时冲动。苏小姐…也受了惊吓。好在皇祖母和父皇明察秋毫,未曾酿成大祸。”
太后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老五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对婉晴那丫头,倒是真心。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屏息听着,不敢插话。
“至于景云,”太后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他那性子,哀家知道。有些事,他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愿说。哀家不怪他。只是,月柔啊,”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温和了些,“你既然嫁给了他,便是他的人。有些事,他不对你说,你便要学会自己去听,去看,去想。”
自己去听,去看,去想?太后这是在提点我什么?
“皇孙媳愚钝…”我低声道。
“你不愚钝。”太后摆摆手,“哀家看得出,你是个稳妥的孩子。景云身边,需要一个稳妥的人。不只是照顾他的身子,更要能在他…力不从心的时候,帮他稳住身边,看清方向。”
太后的语气凝重起来:“这皇家,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景云身份特殊,身子又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从前他病着,倒也罢了。如今他身子渐好,有些人的心思,就该活动了。”
我心头剧震。太后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萧景云“身子渐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你是他的正妃,是他最名正言顺的助力。”太后继续道,“哀家和皇帝在,还能护着他。可哀家老了,皇帝也日理万机。有些事,终究要靠你们自己。你明白吗?”
我手心冒出冷汗,太后这是…在给我交底?或者说,是在给我下任务?
“孙媳…明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明白就好。”太后似乎松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串碧绿的翡翠手串,递给我,“这个你拿着。若遇到难处,或是…发现什么不妥的人或事,可凭此物,随时入宫见哀家,或者,去寻秦姑姑、徐嬷嬷。”
我看着那串触手温润、一看就非凡品的手串,如同接过一块烙铁。这不是赏赐,这是责任,是枷锁。
“谢皇祖母信任,孙媳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殿下,不负皇祖母所托。”我双手接过,郑重叩首。
从慈宁宫出来,我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太后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萧景云的处境,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而他对我刻意的疏离和隐瞒,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这个念头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府中,我思索良久,将太后赐的手串小心收好。然后,我找来福安。
“福公公,殿下歇下了吗?”
“回娘娘,殿下刚喝了药,在书房看书。”福安恭敬答道。
我点点头,走向书房。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萧景云清淡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我,眼中掠过一丝询问。
“殿下。”我走到书案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身体,而是直接说道,“方才太后娘娘召我入宫了。”
他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哦?皇祖母有何吩咐?”
“太后娘娘关心殿下病情,赐了一串手串。”我没有隐瞒,但也没说太后的那些提点,只是将手串拿出来,放在书案上。
萧景云的目光落在那串翡翠手串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皇祖母厚爱,你好生收着便是。”
“殿下,”我看着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太后娘娘还说…让臣妾多听,多看,多留心,帮殿下…稳住身边。”
萧景云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抬眼,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内心的想法。
“你…都知道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臣妾只知道,殿下是臣妾的夫君。无论殿下有什么样的过去,面临什么样的处境,臣妾既已嫁给殿下,便与殿下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说得缓慢,但字字清晰。这不仅仅是对太后嘱托的回应,更是我第一次,对他表明我的立场和心意。无关情爱,只关乎责任,关乎我们共同的命运。
萧景云久久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极淡的动容。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冷漠:“知道了。你有这份心,便好。只是…前路或许并不太平,甚至会…凶险异常。你,怕吗?”
又是这个问题。但这次,我没有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怕。”我如实回答,“但怕,也得往前走。不是吗,殿下?”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重新拿起书卷,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那串手串,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示人。府里的事,你多费心。外面…若有听到什么风声,可让福安去打听。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时候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和承诺了。
“是,臣妾明白。”我心中稍定,知道他终于不再完全将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
“还有,”他忽然补充道,“四哥和五哥那边…尽量避开。若避不开,谨言慎行,不要轻易表态。”
“是。”
从书房出来,我感觉到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至少,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我和他之间,终于有了一道微弱的、名为“同盟”的连线。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萧景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已能如常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见见属官。我则更加用心地打理府中事务,约束下人,将皇子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如同铁桶一般。
期间,四皇子妃曾递帖子邀我去她府上赏花,我以萧景云身体仍需照料为由婉拒了。五皇子被禁足,自然没有往来。其他一些试探性的邀请,我也大多推掉,只偶尔参加一些无法推脱的宫宴或宗亲聚会,每次都谨言慎行,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
京城关于九皇子的议论,渐渐又转了风向。有人说九皇子身体大好,皇上龙心大悦。也有人说,九皇子妃虽然出身不高,但将王府打理得极好,是个贤内助。当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言论,说九皇子妃不过是个“管家婆”,不得夫君宠爱云云。
对这些,我一概充耳不闻。我的心思,更多放在府内,放在萧景云身上,也放在…太后那日隐晦的提醒上。
我暗中观察府中每一个人,尤其是能接近萧景云的人。太医是太医院院正指派的,家世清白,应当可靠。萧景云的几个贴身太监,以福安为首,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看起来忠心耿耿。但其他人呢?那些洒扫的、管库的、采买的…里面会不会有别人的眼睛?
我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更加留意出入的人员,核对账目也越发仔细。同时,我也让锦书有意无意地和她那些在其他府邸当差的姐妹走动,打听些外面的消息。
这一留心,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府里负责采买的一个二等管事,姓王,最近手头似乎阔绰了许多,常在下值后去赌坊,还新纳了一房小妾。这本来不算什么,但锦书偶然听他在外吹嘘,说很快就能发大财,换大宅子。一个皇子府的采买管事,俸禄有限,哪来发大财的底气?
还有,清晖院一个负责照料花草的小太监,有几次我发现他在萧景云书房附近探头探脑,问起,只说是在找跑丢的猫。可那猫,是前几日才抱来的。
我将这些疑点记在心里,找了个机会,私下里告诉了萧景云。
他听了,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知道了。那个王管事,寻个由头,打发到庄子上去吧,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起疑。至于那个小太监…”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福安处理。记住,不要声张。”
我心中一凛,点头应下。他处理得如此干脆,显然,并非毫无察觉。
几日后,王管事因为“贪墨采买银两,证据确凿”,被打了板子,革了差事,发配到京郊的皇庄做苦役。那个小太监,则“失足”跌进后花园的池塘,淹死了。府里只说是意外,草草埋葬了事。
我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贪墨”和“意外”。这是清洗,是警告。
萧景云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警觉得多,也…狠厉得多。
这件事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座王府、乃至整个皇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也让我对萧景云有了新的认识。他并非我想象中那个只会咳血、需要人呵护的病弱皇子。在那副孱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容小觑的心智和手段。
秋去冬来,又一年冬至。
萧景云平安度过了这个冬天,虽然依旧畏寒,偶尔咳嗽,但比去年好了太多。皇上大喜,冬至宫宴上,对他多有褒奖,赏赐加倍。甚至当着众皇子和朝臣的面,夸他“沉疴渐愈,实乃社稷之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无数涟漪。
我能感觉到,宴席上许多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也更加复杂。四皇子萧景瑜笑容温润,举杯向萧景云道贺,眼中却晦暗不明。五皇子萧景琰依旧臭着一张脸,但看萧景云的眼神,除了残余的愤懑,也多了几分凝重。其他几位皇子,神色各异。
萧景云只是平静地谢恩,表情无喜无悲,仿佛皇上夸的不是他。
宫宴回来,我替他解下大氅,忍不住低声道:“父皇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萧景云走到炭盆边烤着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是啊,我还能多活几年,他自然高兴。”
我心头一跳。这话…太大逆不道了。可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殿下…”我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他摆摆手,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几分疲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看向我,眼神幽深:“月柔,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清亮的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勇气。这半年多的相处,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守候,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与疏离,早已将我们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我不是那个只能躲在人后剥莲子的林月柔了。我是九皇子妃,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盟友。
“臣妾,一直都在准备着。”我轻声,却坚定地回答。
他凝视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那抹深藏的锐利,似乎柔和了一瞬。
“好。”
08
正如萧景云所料,皇上的那番褒奖,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潜藏的欲望和算计。
年关刚过,各种针对九皇子府的试探和动作,便开始频繁起来。
先是朝堂上,有御史上奏,说九皇子“沉疴初愈,不宜操劳”,建议皇上减少派给他的差事,让他“安心静养”。言语恳切,仿佛全然是为萧景云的身体着想。可谁都明白,这是在变相地削弱他本就有限的权柄。
接着,是京中关于九皇子妃的流言甚嚣尘上。说我“善妒”,不许萧景云纳侧妃;说我“出身低微,见识短浅”,不堪王妃之位;甚至还有更恶毒的,暗示我“命中带煞”,会克夫妨子。这些流言有鼻子有眼,显然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府里也不安宁。先是萧景云惯用的一位太医,家中老母突然“病重”,不得不告假还乡。新来的太医,医术似乎也不错,但开出的方子,总让萧景云服用后昏沉欲睡,精神不济。我暗中将方子抄下,托秦姑姑找信得过的太医查看,回话说方子本身没问题,只是其中两味药的搭配和剂量,极为巧妙,短期服用无碍,长期却会损耗元气,令人萎靡。
我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将那太医开的药倒掉,换了从前常用的方子,并让福安暗中查那太医的底细。结果发现,这太医是走了某位吏部官员的门路,才补缺进了太医院,而那位官员,似乎与四皇子府有些往来。
我将此事告诉了萧景云。他听了,只冷笑一声:“倒是心急。”随即吩咐福安,寻个由头,将那太医“请”出了府,换上了太后拨过来的一位信得过的老太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开春后,宫里传来消息,要为几位年长的皇子遴选侧妃、侍妾,充实内廷。按理说,萧景云是嫡子,又已成婚,侧妃之位更是引人瞩目。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四处活动。连周氏都借着探病的名义来过几次,话里话外暗示我,既然自己肚子迟迟没动静,不如主动为夫君张罗,选几个“好生养”、“性子柔顺”的,既显贤惠,又能固宠。
我看着周氏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中只有厌烦。固宠?萧景云对我,何曾有“宠”可言?选侧妃?不过是给自己添堵,给这府里添乱罢了。
但我不能直接拒绝。我将此事禀告萧景云,看他如何定夺。
他正在和自己对弈,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本王体弱,太医叮嘱需静养,不宜多人搅扰。侧妃之事,暂且不提。若有不知趣的,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得了他的话,我心里有了底。再有来探口风或者说项的,我便一律以“殿下病体未愈,太医严令静养,不敢违逆”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这自然又招来不少非议。有人说我善妒,有人说我拿乔,更有人说我不懂规矩,阻拦皇家子嗣开枝散叶。连太后都私下问过我一句:“景云那边,你真不想他身边多几个人伺候?”
我跪在太后面前,坦然道:“皇祖母明鉴。非是孙媳善妒。只是殿下身体刚刚好转,实在不宜劳心费神。且府中之事,贵在清净安稳。此时纳新人入府,人多口杂,反而不利殿下将养。若将来殿下身子大安,有意纳娶,孙媳自当遵命,尽心操办。”
太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考虑得也有道理。景云的身子,确是最要紧的。只是,如此一来,你的压力就更大了。子嗣之事…”
“子嗣天定,孙媳不强求,只愿殿下安康。”我低头道。
太后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我退下。我知道,她心里是认可我的做法的。在太后心中,萧景云的安危和健康,永远排在第一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月三,上巳节。皇上在宫中设宴,与民同乐,也邀了众皇子和宗亲。
宴席上,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萧景云坐在我身侧,神色清淡,偶尔与我低语一两句。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酒过三巡,一位宗室老王爷,许是喝多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御前,大着舌头道:“皇上!老臣…老臣有话要说!”
皇上心情似乎不错,笑着道:“皇叔有何事?但说无妨。”
那老王爷打了个酒嗝,指着萧景云的方向,高声道:“老臣是为九殿下不平!九殿下乃嫡子,身份尊贵,如今病体渐愈,正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之时!可如今九皇子府,只有正妃一人,且入门许久,毫无动静!这…这成何体统!老臣恳请皇上,为九殿下遴选淑女,充实内廷,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歌舞停了,乐声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心中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来了,终于还是来了。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提出,让人无法轻易驳回。
萧景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皇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看向萧景云:“景云,皇叔所言,你可听见了?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景云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对皇上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父皇,儿臣的病,父皇是知道的。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太医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切忌劳心劳神,更不宜…沉溺女色,损耗元气。儿臣不敢因一己之私,罔顾太医嘱托,更不敢拿父皇和皇祖母的关爱冒险。至于子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位老王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皇叔关心,儿臣心领。只是,儿臣与王妃尚且年轻,来日方长。倒是皇叔,年事已高,更当保重身体,少饮些酒,以免…胡言乱语,失了体统。”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明显的讥讽。
那老王爷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指着他“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不悦。萧景云这番话,虽然有理有据,但顶撞宗室长辈,终究是失礼了。
“景云,不得无礼。”皇上沉声道,“皇叔也是为你好,为皇家子嗣考虑。你身子弱,需要静养,朕知道。但侧妃人选,可以慢慢相看,选那性子沉静、知书达理的,未必就会搅扰你。此事,容后再议吧。”
这话,等于是将此事暂且搁置,但并没有完全否决。显然,皇上也被说动了心思,或者,是受到了某种压力。
萧景云抿了抿唇,没再争辩,只道了声“是”,便坐了回去。
宴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审视。柳如烟坐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垂着眼,心中一片冰凉。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日是宗室长辈,明日可能就是御史言官,后天,可能就是皇上的正式下旨。到那时,萧景云还能以“静养”为由推拒多久?
回府的马车上,我们一路无言。萧景云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很是疲惫,也有些不耐。
“殿下…”我低声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劝他接受?我不愿。安慰他?似乎也无用。
“不必说了。”他打断我,依旧闭着眼,“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忧心。”
自有计较?他能有什么计较?抗旨不遵吗?
我心中沉甸甸的,第一次对这场婚姻,对未来的路,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小心翼翼,似乎总有无数双手,想要将我们拉入漩涡,想要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几日后,边关传来紧急军报:北狄犯境,连下三城,边关告急!朝野震动。
皇上紧急召集重臣和众皇子议事。萧景云虽体弱,但身为嫡子,亦在召见之列。
那日,他在宫中待到很晚才回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怎么了?边关战事很棘手吗?”我端上参茶,担忧地问。
萧景云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冰凉。“北狄此次来势汹汹,边军节节败退。朝中正在商议派谁挂帅出征。”
我心里一紧。派谁挂帅?如今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五皇子萧景琰!他就是在军中历练出来的!
“那…父皇属意谁?”我试探着问。
萧景云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五哥主动请缨。但…有人举荐了我。”
“什么?!”我失声惊呼,手中的茶盘差点打翻,“举荐殿下?这…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殿下您…”
谁不知道他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上战场挂帅?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
“是兵部左侍郎,李崇。”萧景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寒意,“他说,本王身为嫡子,理当为国分忧。且…本王‘沉疴渐愈’,正当借此机会,历练一番,树立威望,以安社稷民心。”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安社稷民心?是想要他的命吧!
“父皇…父皇不会同意的吧?”我急道。
萧景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父皇…动摇了。”
我如坠冰窟。皇上动摇了?他竟然真的考虑让萧景云去送死?就因为那句“树立威望,以安社稷民心”?还是因为…萧景云最近的“风头”太盛,引起了皇上的猜忌?
不,不会的。皇上不是最疼爱这个嫡子吗?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李崇还说了,”萧景云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当年母后临终前,曾对父皇说,希望看到景云有朝一日,能如他外祖一般,为国征战,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而非…困于病榻,苟延残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孝贤皇后的遗言!这简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皇上对孝贤皇后情深义重,对她的遗言更是看得极重。用这个理由,皇上如何能拒绝?
“那…太后娘娘呢?太后娘娘不会同意的!”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萧景云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祖母…在宫中,与父皇争执了。但,圣意已决。”
圣意已决…我的心直直往下沉。难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殿下,您不能去!”我抓住他的衣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的身子…您去了就是送死啊!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您如何承受得住?这一定是陷害!是有人要害您!”
萧景云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知道。”他低声道,目光幽深地看着我,“我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那…那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父皇虽有意,但朝中反对者亦众。太傅、几位老臣,还有…四哥,都提出了异议。”萧景云缓缓道,“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什么契机?”
萧景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沉重和决绝:“月柔,若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这府里,就全交给你了。你能…帮我守住吗?”
我愣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要离开?去哪里?边关吗?
不,他不能去!
“殿下!”我想说什么,他却抬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唇。
“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府里,我已经安排好了。福安会留下帮你。外面若有急事,可凭太后给的手串入宫,或寻秦姑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不要自乱阵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歉疚?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声音发颤,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不像只是应对逼他去边关的局,他似乎在谋划着更大的事情。
萧景云没有回答,只是将我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极其克制的拥抱,甚至算不上拥抱,只是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头。他身上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气息,涌入我的鼻端。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道,“将你卷入这些是非。但…我别无选择。若我能回来…定不负你。”
说完,他便松开了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晖院,留下我一个人僵立在原地,被那句“若我能回来…定不负你”震得心神俱裂。
他要去做什么?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说得像是诀别?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关于挂帅人选的争论异常激烈。支持五皇子萧景琰的,和支持九皇子萧景云的,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皇上似乎一直犹豫不决。
九皇子府外,多了许多不明身份的眼线。府内气氛空前紧张,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走路都屏着呼吸。
萧景云将自己关在清晖院的书房里,谁也不见,连我都很少能进去。送进去的饭食,有时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他似乎在忙着什么,福安进出的次数也频繁了许多,每次出来,脸色都格外凝重。
我按照他的嘱咐,尽力稳住府中。约束下人,闭门谢客,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都与我们无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夜晚,我都无法安眠,一闭上眼睛,就是萧景云苍白着脸,对我说“若我能回来”的样子。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萧景云,正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十日后的深夜,我已经睡下,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娘娘!娘娘!不好了!”是锦书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心头猛地一跳,披衣下床,打开门:“怎么了?”
锦书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外面:“宫里…宫里来人了!好多禁军!把…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禁军围府?!
我脑中一片空白,强自镇定,快速穿好外衣,对锦书道:“别慌!去请福公公!我去前厅!”
当我赶到前厅时,福安已经在了,脸色同样难看。厅外灯火通明,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手持火把,将整个九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禁军统领,手持圣旨,面无表情。
“九皇子妃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
我跪倒在地,府中所有仆役也黑压压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萧景云,身为皇子,不思报国,暗结边将,私通外敌,意图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削去亲王爵位,圈禁府中,听候发落!九皇子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钦此——”
私通外敌?意图不轨?
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我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萧景云他怎么可能私通外敌?!
“不!这不可能!殿下是冤枉的!”我失声喊道,猛地抬头看向那宣旨的太监和禁军统领。
“王妃娘娘,圣旨在此,证据确凿,由不得您不信。”那统领冷冷道,“还请娘娘配合,莫要让末将难做。来人,搜府!将九皇子…萧景云,带出来!”
“不!你们不能!”我想阻止,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拦住。
福安死死拉住我,低声道:“娘娘!不可冲动!殿下…殿下早有安排!”
早有安排?什么安排?难道…
就在这时,清晖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惊呼和兵器出鞘的声音。
“殿下不见了!”
“书房有密道!”
“追!”
萧景云…不见了?从密道…跑了?
我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他早就知道今夜会有这一出?所以他提前…逃了?
私通外敌…潜逃出府…
这罪名,一旦坐实,就是万劫不复!
“搜!给我仔细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禁军统领怒吼道,脸色铁青。
整个九皇子府,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恐慌之中。禁军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院落,翻箱倒柜,砸墙破壁,寻找所谓的“密道”和“证据”。仆役们被驱赶到一处,瑟瑟发抖,哭声一片。
我被人搀扶着,站在一片狼藉的前厅,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浑身冰冷,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萧景云,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又在哪里?
09
九皇子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彻底与外界隔绝。
我被变相软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锦书和几个贴身的丫鬟陪着我,院外是看守的禁军。福安和其他管事、重要的仆役都被分开看管、审问。
府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清晖院的书房地下,确实发现了一条狭窄的密道,通往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禁军顺着密道追出去,早已人去巷空,萧景云不知所踪。
“私通外敌”、“意图不轨”、“畏罪潜逃”,这几项大帽子结结实实扣了下来。皇上震怒,下令全城搜捕,并派了钦差前往边关调查所谓的“暗结边将”之事。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从人人羡慕的九皇子妃,变成了逆臣贼子的家眷,随时可能被牵连问罪。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后,我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萧景云临走前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若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这府里,就全交给你了。你能…帮我守住吗?”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不要自乱阵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早就预料到了!他知道会有这一劫!所以他才提前布置,从密道离开。他不是畏罪潜逃,他是…不得不走!
可是,私通外敌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有人陷害,还是…他真的做了些什么?
不,我不信他会私通外敌。他那身子,他那处境,私通外敌对他有何好处?这一定是陷害!是四皇子?还是五皇子?或者是…他们联手?
我必须冷静。萧景云将府里托付给我,我不能乱。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回想萧景云离开前几日的反常。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福安频繁进出…他们一定在准备什么。那密道绝非一日之功,恐怕早就存在。那么,他可能早就开始防备这一天了。
还有太后…太后知道吗?那串手串!
我立刻让锦书找出太后赐的翡翠手串,贴身藏好。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依仗。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外面消息完全断绝,只有看守的禁军换班时,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皇上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痛斥萧景云“辜负圣恩”,“行同禽兽”。听说,四皇子萧景瑜“痛心疾首”,主动请命协助调查,并“大义灭亲”地提供了某些“线索”。听说,五皇子萧景琰在边关得知消息,上表请战,发誓要扫平北狄,并“揪出内鬼,清理门户”。听说,朝中为萧景云求情的老臣,都被申斥、罚俸,甚至罢官。
形势,对我们极端不利。
府里的下人,起初还心存侥幸,渐渐地,在日复一日的囚禁和恐慌中,开始有人动摇,有人抱怨,甚至有人试图向看守的禁军“揭发”什么,以求脱身。都被福安暗中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我知道,府里现在也是人心惶惶,危机四伏。
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五日,我以“皇子妃需进宫向太后请罪”为由,要求面见看守的统领。那统领起初不允,态度强硬。
我拿出太后的翡翠手串,沉声道:“此乃太后亲赐信物。太后娘娘有言,持此物可随时入宫觐见。如今九皇子府虽被圈禁,但我身为皇子妃,尚未被废黜,仍是皇家儿媳。太后娘娘乃天下祖母,我欲向祖母请罪陈情,有何不可?还是说,统领大人要阻拦太后娘娘见我,是想让太后娘娘亲自来这被围的府邸吗?”
那统领看着那串碧绿欲滴、一看就非比寻常的手串,脸色变幻,终是不敢真的阻拦太后,犹豫再三,答应派一队禁军“护送”我入宫。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慈宁宫外,守卫比往常森严了数倍。徐嬷嬷亲自出来,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王妃娘娘,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您…说话仔细些。”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太后端坐在正殿上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眼神锐利如刀。几日不见,她仿佛苍老了许多。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我跪倒在地,深深伏下身去。
“你还有脸来见哀家?!”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痛心,“看看你嫁的好夫君!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私通外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这是要将整个萧氏江山都拖下水!哀家…哀家真是看走了眼!”
太后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不能退缩。
“皇祖母明鉴!”我抬起头,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殿下绝不会私通外敌!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殿下对皇祖母,对父皇,对萧氏江山,绝无二心!皇祖母,您是最了解殿下的,他自幼体弱,与世无争,怎会突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太后冷笑,“证据确凿!从他书房搜出的,与北狄王室来往的密信!他暗中安插在边军中的心腹!还有他此番畏罪潜逃!哪一桩,哪一件,是假的?!”
密信?心腹?我心中骇然。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这根本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皇祖母!”我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所谓的证据,未尝不能伪造!殿下若真有心不轨,为何要选在边关战事吃紧、自身‘沉疴渐愈’引人注目之时?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殿下离开,或许…或许正是察觉了阴谋,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去查明真相,自证清白!皇祖母,求您念在殿下是孝贤皇后唯一骨血的份上,念在他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儿份上,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若殿下真是冤枉的,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让真正的奸佞逍遥法外?!”
我声泪俱下,将心中的怀疑和盘托出。我不敢直接指认四皇子或五皇子,只能强调“有人陷害”,“真正的奸佞”。
太后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意翻腾,却也有一丝挣扎和疑虑。徐嬷嬷在一旁低声劝慰。
良久,太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罢了,你起来吧。”
我没有起身,依旧跪着:“皇祖母,殿下将府中托付给孙媳。如今府中被围,人心惶惶,下人们无罪。求皇祖母开恩,至少…让府中无辜之人,能有一条生路。孙媳愿以性命担保,殿下绝非叛逆之人!若最后查明殿下真有罪,孙媳…愿同罪!”
太后猛地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锐利:“你可知,同罪意味着什么?”
“孙媳知道。”我挺直脊背,迎着她的目光,“但孙媳相信殿下,也相信皇祖母,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愤怒,到审视,到复杂,最后,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倒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她缓缓道,语气缓和了些,“罢了,府中之人,若无确凿证据牵扯其中,哀家可保他们暂时无恙。但你,”她目光一凝,“你是景云的正妃,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在景云归案、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需留在府中,寸步不得离。这是哀家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谢皇祖母恩典!”我知道,这已是太后在重压之下,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府中无辜的下人暂时安全了,我也还能留在府中,不至于被投入大狱。
“至于景云…”太后眼神幽远,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但愿他…真的如你所说,是去查明真相,而不是…一错再错。你回去吧。记住,安分守己,等待结果。”
“是,孙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我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心中却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太后没有完全放弃萧景云,她还存着一丝疑虑和期盼。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回到被围的九皇子府,我将太后的意思告诉了福安,让他安抚下人。府中的恐慌情绪,总算稍稍平息。
但我知道,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萧景云下落不明,罪名悬顶。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皇上的耐心是有限的,朝中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我让锦书想办法,用首饰金银,悄悄收买了一个看守后门、看起来不那么顽固的禁军小头目,让他帮忙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去,也带些外面的消息进来。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通过这条脆弱的渠道,我断断续续了解到一些外面的情况。
萧景云依然毫无踪影,仿佛人间蒸发。全城搜捕一无所获。
朝中,四皇子萧景瑜因“检举有功”,“处事公允”,愈发得到皇上重用,许多原本倾向于九皇子的朝臣,开始转而投靠他。五皇子萧景琰已率军出征,誓要平定北狄,并“揪出与北狄勾结的内应”。
而关于九皇子“私通外敌”的“证据”,似乎越来越多。不断有“人证”冒出来,有“物证”被“发现”。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认定萧景云就是叛国贼。
形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连太后那边,似乎也渐渐沉默了。我几次试图再递消息进宫,都石沉大海。
我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萧景云,你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
就在我感觉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设法混进了府里,在我去小佛堂上香时,悄悄出现在我面前。
是苏婉晴。
她穿着一身丫鬟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但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睛,我还认得。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惊愕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挡在佛堂门口,警惕地看向外面。幸好锦书在外面守着。
“林…王妃娘娘,别怕,我是偷偷混在送菜的车里进来的,时间不多。”苏婉晴急促地说道,眼中带着焦急和决绝,“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关于…关于九殿下,还有…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真相?”我心头猛地一跳。
“是!当年孝贤皇后…并非完全是病逝!”苏婉晴语出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我…我那时还小,但在宫中陪伴皇后娘娘时,曾无意中听到…听到皇后娘娘与身边嬷嬷的对话,似乎…似乎有人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皇后娘娘察觉了,但为了保全当时尚且年幼的九殿下,她不敢声张,只能悄悄换了太医和药,可…可还是晚了…”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孝贤皇后是被人害死的?不是病逝?
“皇后娘娘去后,九殿下大病一场,几乎没熬过来。后来,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好。我一直怀疑…怀疑此事与…与当时还是美人的德妃娘娘有关!因为皇后娘娘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她!四皇子也因此更得皇上看重!”苏婉晴快速说道,眼中含泪,“九殿下他…他可能很早就开始怀疑了,只是没有证据。他这些年看似与世无争,暗中…可能一直在查这件事!”
我脑中嗡嗡作响,许多片段瞬间串联起来。萧景云对皇宫、对某些人的冷淡和疏离;他对苏婉晴复杂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苏婉晴的母亲与孝贤皇后是旧识,而苏婉晴又可能知道些什么?);太后那日提到孝贤皇后剥莲子时的感伤和欲言又止;还有萧景云对我说“有些过往,不必深究”时的沉重…
难道,他所谓的“私通外敌”、“暗结边将”,根本是幌子?他真正在查的,是孝贤皇后的死因?甚至…他暗中培养的势力,是为了复仇和自保?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又为什么现在才说?”我盯着苏婉晴,心中依旧存有疑虑。她不是一直心系萧景云吗?为何之前不说?
苏婉晴的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因为我怕!我父亲只是郡王,在朝中并无实权。德妃娘娘和四皇子势大,我若说出来,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家!而且…而且我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话,谁会信我?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抓住我的袖子,急切道:“但是这次不一样!九殿下出事,罪名如此之大,显然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我不能再隐瞒了!虽然我没有证据,但你可以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后!太后最疼皇后娘娘和九殿下,她一定会起疑,会重新调查!这可能是救九殿下的唯一线索!”
我看着苏婉晴泪眼婆娑、充满恳求的脸,心中信了大半。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急切也是真的。而且,她的话,解释了许多我一直想不通的疑点。
“你冒险进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苏婉晴点点头,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布包,塞进我手里:“还有这个。这是…这是皇后娘娘生前戴过的一枚旧玉佩,后来赏给了我。我偷偷藏了很久。这里面…可能藏着东西。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打不开,也砸不碎。我觉得…这可能不寻常。你…你交给九殿下,或者交给太后娘娘,或许…有用。”
我接过那枚触手温润、却样式古朴的玉佩,沉甸甸的。
“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我将玉佩贴身藏好,催促她。
苏婉晴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祝福。“王妃娘娘,以前…是我狭隘了。你…是个好人。九殿下交给你,我…我放心了。你多保重。”
说完,她快速从佛堂后的小窗翻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我握紧手中的玉佩,心潮澎湃。孝贤皇后的死因…这或许真的是破局的关键!
但如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太后?我现在被严加看管,出入不易。上次是借了太后的手串和请罪的名头,才得以入宫。这次再用同样的理由,恐怕不行了。
而且,苏婉晴的话,终究只是一面之词,没有实证。贸然说出,万一打草惊蛇,或者被反咬一口…
我正在焦灼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
不是捷报,也不是败报。
是五皇子萧景琰的请罪和…弹劾奏章!
他在奏章中痛心疾首地承认,自己误中北狄奸计,轻敌冒进,致使前锋受挫。但他在清理战场时,抓获了几名北狄贵族俘虏,严刑拷问之下,竟得到一个惊天秘密!
北狄此次大举进犯,竟是得到了我朝内部重臣的暗中支持和情报!而那位“重臣”许诺给北狄的条件是,助他夺得皇位后,割让边境五城,并开通互市,给予北狄无数好处。
而这位“重臣”与北狄联络的信物,其中一件,经被俘的北狄贵族辨认,竟是…已故孝贤皇后的贴身之物!而那信物指向的,并非是九皇子萧景云,而是…四皇子萧景瑜的生母,德妃娘娘的母族,以及…兵部左侍郎李崇等人!
萧景琰在奏章中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并已押送关键俘虏和部分物证回京,听候皇上发落。他恳请皇上彻查,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还九弟萧景云一个清白!
这份战报和奏章,如同又一记惊雷,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朝堂上炸开!
风向,瞬间变了。
10
五皇子萧景琰的奏章,就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被重重迷雾封锁的大门。
原本看似铁证如山的“九皇子私通外敌案”,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和反转。
萧景琰押送回京的北狄贵族俘虏,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审讯下,供认不讳。他们指认,与北狄暗中联络的,是一个被称为“京城贵人”的神秘人,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和信物。而其中几件关键信物,包括孝贤皇后的旧物,经内务府和慈宁宫的老宫人辨认,确为真品,且早在孝贤皇后薨逝后不久,就因“整理遗物”之故,登记在册后“意外遗失”了。当时负责整理遗物的,正是德妃宫中的一位管事嬷嬷,而那位嬷嬷,早在几年前就“暴病身亡”。
与此同时,兵部左侍郎李崇的府邸被突然查抄,搜出大量与北狄来往的密信(与之前栽赃萧景云的笔迹、用印风格完全不同,但内容更详实)、金银珠宝,以及…几封四皇子府一位清客与李崇商议“大事”的书信。那位清客见势不妙,试图服毒自尽,被救下后,在严刑之下,吐露出更多内情。
一条清晰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德妃及其母族,为了助四皇子萧景瑜夺取太子之位,早已暗中布局多年。他们先是利用掌管部分宫务之便,在孝贤皇后的药中做手脚,致使孝贤皇后缠绵病榻,最终早逝,扫清了四皇子上位的最大障碍——嫡子生母。随后,又长期在萧景云的饮食药物中动手脚,让他一直保持病弱状态,无法形成威胁。
然而,近年来萧景云身体意外好转,又得皇上褒奖,让他们感到了危机。于是,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利用北狄犯境之机,精心策划了“九皇子私通外敌”的阴谋。一方面,可以彻底除掉萧景云这个嫡子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他们与北狄早有勾结,企图利用北狄的势力,在边关制造混乱,让主战的五皇子萧景琰失利或陷入苦战,同时他们自己则通过“内应”提供“关键情报”或“力挽狂澜”,从而攫取军功和威望,为四皇子积累资本,甚至可能借北狄之刀,除掉五皇子这个军权在握的威胁。李崇举荐萧景云挂帅,根本就是推他去死,并坐实他“畏战潜逃”或“战败身亡”的罪名。
而萧景云,很可能很早就察觉了生母之死的疑点,以及自身长期被暗中加害的事实。他暗中调查,并培养了一些自保的力量。当察觉到德妃一党要借北狄之事对他下死手时,他当机立断,利用早就准备好的密道离开,并非畏罪潜逃,而是避其锋芒,同时…很可能也在暗中搜集证据,或者,与某些人取得了联系?
比如,五皇子萧景琰?
我忽然想起,萧景琰虽然脾气火爆,对萧景云因苏婉晴之事多有不满,但在“私通外敌”案发之初,他似乎并未落井下石,反而是在出征后,才突然发回了那份关键的弹劾奏章。难道…萧景云离开后,是去见了萧景琰?两人达成了某种合作?萧景琰在边关抓获的“北狄贵族俘虏”和得到的“证据”,真的是巧合吗?还是…里应外合?
这个猜测让我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萧景云的心思和谋算,就太深了。
随着调查的深入,德妃、四皇子萧景瑜、兵部左侍郎李崇,以及他们的一干党羽,纷纷落网。德妃在宫中被打入冷宫,四皇子被圈禁宗人府,等待最终的审判。朝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无数官员被牵连罢黜。
九皇子府的围禁,在案发一个半月后,终于解除。
当禁军撤走,府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阳光照进有些荒芜的庭院,我站在廊下,竟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萧景云的“私通外敌”罪名被彻底洗清。皇上下旨,恢复其亲王爵位,并因其“忍辱负重,揭露奸佞”,加封食邑。太后更是心疼后悔不已,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并频频召我入宫安慰。
然而,萧景云本人,却依旧杳无音信。
他就像一阵风,在掀起滔天巨浪、搅动整个朝局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皇上和太后派出了大量人手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我站在空荡荡的清晖院里,抚摸着书房里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心中没有洗刷冤屈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担忧和…空落。
他说“若我能回来…定不负你”。
可他现在在哪里?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正常”。我依旧是尊贵的九皇子妃,甚至因为在此次风波中的“沉着冷静”、“忠贞不渝”,名声更胜从前。父亲林明远官升一级,周氏对我愈发殷勤讨好,连林月薇看我的眼神,都变成了纯粹的敬畏。
可是,这府里没有了那个清瘦苍白、偶尔咳嗽的身影,没有了那些沉默却默契的相处时光,再多的荣华富贵,也只觉得空旷冰冷。
我将苏婉晴给的那枚玉佩,找了个机会,连同她的那番话,一并告诉了太后。太后拿着那枚玉佩,老泪纵横,摩挲了许久,最终,让人唤来了宫廷里最老的匠人。那老匠人端详良久,用特殊的药水浸泡,又用极细的工具拨弄,竟真的从玉佩的夹层中,取出了孝贤皇后亲笔所书、指甲盖大小、卷得极细的一小卷帛书!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颤抖,却力透纸背:“药有毒,德…害我,护好云儿。”
这成了压垮德妃和四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后看到这字条,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对德妃一党更是恨之入骨。
而苏婉晴,在真相大白后,被太后接入宫中,认为义女,封了县主,算是补偿和嘉奖。她后来嫁给了京中一位家风清正的年轻翰林,生活平静安宁。我与她,偶尔在宫中遇见,相视一笑,恩怨尽泯。
春天又来了,荷花池里冒出了尖尖的嫩芽。
我时常坐在后殿那个小院的石凳上,看着一池春水,发呆。有时,会下意识地剥几颗莲子,放在白瓷钵里。
福安悄悄告诉我,殿下离府前,曾留下话,若他能平安渡过此劫,会在…在我们初见的地方,留下讯息。
初见的地方…是这里吗?这个我剥莲子的后院?还是…太后指婚的御花园?
我每日都来,却每日都失望。
直到初夏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凳上,心不在焉地剥着莲子。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我感觉有人轻轻坐在了我对面的石凳上。
我抬起头,瞬间僵住,手中的莲蓬“啪嗒”掉在石桌上,滚落几颗翠绿的莲子。
眼前的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面容清减了些,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憔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澈,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是萧景云。
他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粗糙,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带着生涩的温柔。
“别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我回来了。”
“你…你去哪里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知道。”他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
萧景云拉着我坐下,目光望向那一池开始舒展的荷叶,缓缓道:“我早就怀疑母后的死因,也察觉有人长期在我的饮食药物中做手脚。只是他们势力庞大,隐藏极深,我不得不隐忍,暗中调查,培养一些自保的力量。德妃和老四想借北狄之事除掉我,我事先得到了风声。那条密道,是母后当年为了以防万一,暗中令人修建的,只有我和福安知道。”
“我将计就计,从密道离开,并非逃跑,而是要去边关,见五哥。”
“见五皇子?”我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惊讶。
“是。”萧景云点点头,“老五性子直,但对母后一直心存敬慕,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情。他只是…被德妃和老四误导,以为我因苏婉晴之事,对母后旧人冷漠,心生怨怼。我离京后,设法联系上了他,将我所知的真相和德妃一党与北狄勾结的证据告诉了他。他起初不信,但当我拿出部分证据,并分析了利弊后,他信了。于是,我们联手,演了一出戏。”
“他故意中计受挫,然后‘恰好’抓获知道内情的北狄贵族,拿到关键证据,上奏弹劾。而我,则隐在暗处,一方面保护自己,另一方面,也暗中搜集了更多德妃一党在朝中、在地方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通过秘密渠道,递给了父皇信任的几位铁面御史和老臣。”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这其中的凶险和艰难。他一个病弱之身,要躲避追捕,要穿越封锁,要取得手握重兵、脾气火爆的五皇子的信任,还要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搜集证据…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我心疼地看着他明显清瘦的脸颊。
“还好。”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在外面,反而少了那些暗中下毒的手段,虽然奔波劳碌,但寻医问药更自由些。遇到了几位隐世的良医,用了些特别的方子,调养了一段时间,反而觉得比在府中时,更有气力了些。”
这或许是因祸得福。
“那…你现在回来,一切都结束了吗?”我问。
萧景云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德妃和老四倒台,他们的党羽被清洗,算是告一段落。但皇家…从来不会真正平静。经此一事,父皇心力交瘁,对我愧疚有加,对老五也颇为倚重。朝中格局已变。我…”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我可能,还是无法给你寻常夫妻那样的平静生活。甚至,因为此事,我可能…会被推向更瞩目的位置,卷入更深的是非。”
他指的是…太子之位?经过这次“陷害”与“平反”,萧景云这个嫡子的声望不降反升,且展现出了隐忍、智慧和手段。皇上对他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太后的疼惜,都会让他成为储君的有力竞争者。而这,意味着更多的明枪暗箭。
“你怕吗?”他再次问我,这次,眼中带着认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历经生死磨难、心思深沉却又对我流露出罕见脆弱的男人。我想起他病重时的孱弱,想起他离去时的决绝,想起这漫长等待中的日日夜夜,想起刚才见到他那一刻,几乎停止的心跳和汹涌的泪水。
怕吗?当然怕。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未来依旧吉凶难料。
但,那又如何?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握住。
“殿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刀山火海,臣妾都陪着殿下一起去。这次,殿下可不能再丢下臣妾一个人了。”
萧景云怔怔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涌出炽热而明亮的光芒。那常年笼罩在他眼中的疏离和淡漠,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他忽然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再是之前的克制和疏离,而是用尽了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穿越生死风雨的笃定,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认的情意。
“好。”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再不丢了。此生,绝不相负。”
阳光透过廊架,洒在我们相拥的身影上,暖洋洋的。石桌上,白瓷钵里的莲子,洁白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池中,新荷才露尖尖角,却已有了亭亭之姿。
我们的故事,从一碗莲子开始,历经阴谋、陷害、分离与等待,在另一个荷花将开的季节,终于真正拉开了序幕。
未来或许依然会有风浪,但这一次,我们将携手同行。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