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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你去追周寡妇。你追得可真快啊——嗖的一下,人就没影了。我在后头走夜路,亲眼看见的。"赵七歪着头,像在品什么滋味,"然后我走近了,看见周寡妇躺在路边。不动了。你再走回来的时候,我躲在后头的草棵子里,你也看见我了——不过你大概没注意,你那时候魂都丢了。"
青崖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别紧张。"赵七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势,但那笑还在嘴角挂着,"我没有报官。你看,我现在不是来找你谈心吗?"
"你想要什么。"青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谈心。"赵七说,"道长,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当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事?"
"小事。"赵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举到青崖面前。月光退了,天还暗,看不太清,但青崖隐约看见纸上画着一个宅子的位置,旁边写着几行字。
"城外义庄,有一口棺材。棺材里有个死人——也不算死人,就是暂时不动了。棺材旁边有看棺的人。你去把看棺的人吓跑。"
"就这些?"
"就这些。"赵七把纸收起来,拍了拍,"吓跑了人,我进去拿点东西,完事。你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用动手。就用你那点道术,装装神弄鬼就行。"
青崖看着他。
他知道不该答应。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只会更脏。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转身去官府,把周氏的事、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
但他太怕了。
怕被抓。怕面对周氏的坟。怕阿沅的眼睛。怕"亲手致亡"这四个字落在纸上的样子。
他再一次选择了"先活下来"。
"什么时候去。"他问。
赵七笑了。笑得很满意,像看见兔子自己走进了笼子。
"今晚。"
义庄在城外三里,一片低矮的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里停着十几口棺材,大小不一,新旧不同。有的已经落了灰,有的还漆得发亮。白幡在屋檐下挂着,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像一只只招手的手。
青崖到的时候,赵七已经在外面等了。义庄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很小,光也弱,只够照亮门槛那一小块地。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看棺的人在里头。"赵七蹲在墙根下,指了指义庄的门,"就一个老头,姓孙。胆子小,一到半夜就哆嗦。你随便弄点什么动静就行,不用太真。"
青崖站在义庄门口,看着那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抖。他想起道观里的灯——师父在的时候,灶房里的灯也是这样晃的,师兄添柴的时候会说"火太大了",师父会说"随你"。
他把手里的符纸攥紧了。
"去吧。"赵七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青崖推开门,走进去。
义庄里的气味很复杂——棺木的漆味、防腐的石灰粉味、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钱味,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淤泥一样的味道。那是死人的味道。不是臭——是闷,像把一口井堵死了,水在底下沤着,散不出来。
棺材一排排地停着,最大的那口在最里面,漆得通红,棺盖上蒙着一层白布,白布上放着几朵纸花。棺材前面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很细,被穿堂风吹得歪向一边。
孙老头坐在棺材旁边的一把竹椅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棍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青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纸。不是什么厉害的符——引阴符,最基础的,入门第一年就学过。能把方圆几丈内的阴气拢过来,让灯火变暗、温度变低、风变冷。用在义庄这种地方,效果会翻倍——因为底子本身就是阴的。
他把符纸贴在门框上,低声念了一句咒。
不是什么长咒——就四个字。但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风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了方向。本来是从门口往里吹的穿堂风,忽然变成了从棺材里面往外涌的。冷得扎骨头,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棺材里泼了出来。
两根白蜡烛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灭了。火光一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噗"地一声,什么都没了。
孙老头惊醒了。
他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棍子握在手里,眼睛瞪得老大,在黑暗里拼命看。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义庄里黑得像一口井。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不像活人能发的声音。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是青崖。他蹲在最里面那口红漆棺材后面,低着头,嘴里发出那种声音。不是念咒——是装出来的。他的嗓子本来就被逃亡磨得又哑又涩,压低了之后,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磨。
棺材里忽然有了一声响。
不是青崖弄的——是真的。棺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那个被药晕的小姐,在阴气和冷风的刺激下,手指抽搐了一下,指甲碰到了棺木内壁,发出"嗒"的一声。
孙老头的棍子掉了。
他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一脚踹开半掩的门,跌到院子里,爬起来又跑。他跑了大概十步,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接着跑。嘴里喊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概能听出是"有鬼""诈尸"之类的字眼。
青崖蹲在棺材后面,听着孙老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赵七从门外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他走到红漆棺材前面,低头看了看灭掉的蜡烛,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符纸,吹了一声口哨。
"道长,有两下子。"
他开始撬棺材盖。棺材是杉木的,不算厚,但钉得很牢。赵七从腰间摸出一把扁口的小刀,插进棺盖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撬。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义庄里回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棺盖撬开了。
赵七把棺盖推向一边,低头往里看。
青崖也看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女子。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穿戴很齐整——缎面的衣裳,绣花的鞋,头上簪着银钗,耳朵上挂着坠子,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脸上扑了粉,涂了胭脂,但遮不住底下的苍白。像一张画——一张画在白纸上的画,精细,但没有生气。
棺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锦缎的小匣子,半开着,里面是银票和碎银子;几只玉镯;一对金耳环;一个荷包,荷包口露出一点纸角,像是地契之类的东西。
赵七的眼睛亮了。他的手伸向那个锦缎匣子——
青崖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青崖说。
赵七回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怎么了?"
青崖没回答。他弯腰,把脸凑近棺材里那女子的脸。他的鼻尖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寸。他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防腐的石灰味,是另一种,苦的,涩的,像黄连泡在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
她的眼睫在动。
很轻,很微弱,像风吹草尖。但确实在动。
他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面——有气。极轻极轻,像蛛丝,一碰就断,但确实有。
他把手指按在她指尖上——有温。不是活人的那种温热,是比凉高一点点的温,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没死。"青崖直起腰,看着赵七,"她是被药晕的。假死。"
赵七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是另一种东西。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不是偷鸡的笑了,变成了算计的笑。
"没死?"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三个字的滋味。
"我可以解她的毒。"青崖说,"这种假死药我见过,用朱砂和黄连调的——"
"你解她的毒。"赵七打断他,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慢,很沉,不像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无赖了,"你解了她的毒,让她活过来。然后呢?"
"然后她回家。"
"回什么家?"赵七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在义庄里回响,像石头丢进井里,"道长,你知道这棺材里躺的是谁吗?宋家的小姐。宋家,城里开绸缎庄的宋家。她家就她一个独女。她爹娘以为她死了,棺材停在义庄,等选好日子下葬。"
他蹲下来,拍了拍棺材边沿,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她要是活过来了,回到宋家,告诉她爹娘:'我没有死,是有人给我下了假死药。'然后呢?她爹娘肯定要查。一查就查到义庄。一查义庄就查到今晚有人来过。一查有人来过——你说,查到谁?"
青崖没有说话。
"所以她不能回宋家。"赵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至少现在不能。"
青崖看着他。他忽然明白了——赵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来拿陪葬财物的。他知道了棺材里的人没死,他的计划就变了。
拿东西是小的。拿人是大的。
"你要把她怎么样。"青崖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有个办法。"赵七说,"不过得你帮忙。"
青崖知道他该走。他该转身,走出义庄,去官府,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龙潭的事,周氏的事,赵七的事,全部。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
因为他怕。怕走出义庄之后的第一步。怕面对外面的天。怕回到柳溪村,看见阿沅的眼睛。怕走到官府门口,说出"我杀了人"这四个字。
他怕得站不住。
但他也站不弯。
所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被赵七推着往前走。
青崖解了宋小姐的假死毒。
用的是道观里教的解术——以朱砂引毒,以符水化淤,以指腹推她心口的穴道。他做了半个时辰,宋小姐的眼睫动得越来越频繁,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浅粉色,呼吸也从蛛丝变成了细线,再从细线变成了正常的、浅浅的呼吸。
她没有醒透——药劲太大,只醒了一半,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浮到一半就停了。但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点点光——不是死人的光,是活人的光。
赵七蹲在棺材旁边,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好。"他说,"够用了。"
接下来的事,是赵七安排的。
义庄的孙老头被吓跑了,外面已经传开了——"宋家小姐阴魂不散""义庄闹鬼"。赵七借这个传言继续造势,又让人在宋家附近的街巷里说见了穿白衣服的女鬼。
然后他让青崖去宋家。
青崖披散了头发,用锅灰把脸涂黑——不是为了遮脸,是为了装成黑面道人。他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根削过的竹竿当法杖,在宋家门前一站。
宋家的人吓坏了。小姐死了不到七天,家里已经哭得昏天暗地,如今又有人来说阴魂不散——宋老爷亲自出来,脸都是白的。
"你是什么人?"宋老爷站在门槛后面,声音在发抖。
青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让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三声之后,宋家门前的灯笼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灭了。火光一收,跟义庄里那两根蜡烛一模一样。
宋家的仆人往后退。宋老爷的脸更白了。
然后青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小姐死得不安。"
宋老爷的腿软了一下。
"她阴魂不散,夜夜回门。你家里的人,这几日是不是总觉得冷?是不是听见有女子在哭?是不是灯老是自己灭?"
宋老爷没有说话。但他身后几个仆人的脸已经变了——他们确实听见过。夜里,后院的方向,有隐隐约约的哭声。
那是宋小姐。她被赵七控制着,关在宋家后面的一间柴房里,身上还残留着假死药的余劲,醒不了全,也昏不下去。她半夜哭,不是因为阴魂不散——是因为她被困住了,害怕,难受,想回家。
"你们若留在此宅,煞气会缠着全家。"青崖继续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在念经,"不出一月,家中必再有人倒下。"
宋老爷的嘴唇在抖。
"只有举家搬迁,离开此地,才可避祸。"
"搬……搬去哪里?"宋老爷的声音像碎了。
"越远越好。这宅子不能空着。需有命硬之人镇宅,否则阴魂会跟着你们走。"
青崖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什么——宋老爷的恐慌,仆人的窃窃私语,和一种正在被种下的、很快就会长成大树的恐惧。
三天后,宋家举家搬走了。
搬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宅子空了出来。
赵七搬了进去。他不是一个人搬的——带着几个同伙,还有宋小姐。
宋小姐被关在宅子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了木板。她身上的假死毒被青崖解了大半,但赵七不让她全醒——又让人给她灌了一种别的药,让她整天昏昏沉沉的,醒一阵迷一阵,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青崖知道这些。
他都知道。
他没有去救她。
有一次,赵七让他去宅子里送东西——送的是宋小姐的饭。青崖端着碗走进后院,打开门锁,进了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钉了木板,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宋小姐缩在墙角,穿着那件入殓时的缎面衣裳,头发散着,银钗还簪在头上,但歪了。
她看见青崖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她认得他。
在义庄里,是他解了她的毒。在宋家门前,是他装成黑面道人吓走了她的父母。她全记得。她知道他有法术,知道他能救她,也知道他在帮赵七害她。
她看着青崖。那双眼睛和阿沅的眼睛不一样——阿沅的眼睛是干净的、天真的,宋小姐的眼睛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被压碎了,只剩下一个东西:求救。
不是用嘴说的——她的嘴张不开,药劲还没过全。是用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青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看到他手里的碗。那目光像一根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指着他胸口某个地方。
青崖把碗放在地上。
他站起来。
他转身。
他走出去了。
他锁上门的时候,手在抖。他的背对着门,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看他——那双眼睛贴在门缝上,透过木板和门框之间那条细细的缝,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周氏的眼睛。那双流泪的、心疼的、替他难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也没有回头看。
他别过脸,手上一用力。
咔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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