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的小刘把工资条递给我时,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直接扫向实发金额栏。
数字比预期少了整整九千九百元。
“林姐,这个数不对。”我把工资条推回给玻璃窗后的财务专员。
林姐扶了扶眼镜,语气公式化:“江辰,你的工资是人事部直接核定的,我们只负责发放。有疑问去找你们部门经理或人事。”
我盯着那条细细的打印数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九千九。
这不是零头,是几乎三分之一的基本薪资。
我转身走向电梯,手指用力按向十六楼——人事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紧绷的脸。
三十岁,在这家名为“盛景资本”的私募公司做了三年分析师,加班最多,报告最扎实,去年独立负责的两个项目都给公司带来了可观收益。
现在,我的工资被莫名扣掉一大截。
人事部的门开着,经理王薇正在和下属说笑。
我敲了敲门。
“江辰啊,有事?”王薇抬头,笑容淡了些。
我把工资条放在她桌上。
“王经理,我上个月的工资少了九千九百元,想了解一下原因。”
王薇拿起工资条,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叹了口气。
“江辰,这事我知道。是公司管理层的最新决定,对部分岗位的薪资结构进行了优化调整。”
“优化调整?”我重复这个词,“意思是降薪?”
“不能这么说。”王薇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叠,“公司考虑到整体运营成本,对一些非核心岗位的薪酬做了重新评估。你的岗位在评估中被划入了调整范围。”
“我上个月独立完成了‘康健医疗’的尽调报告,那个项目为公司带来了一百二十万的管理费收入。”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岗位,是非核心岗位?”
王薇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辰,项目是团队合作的成果,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公司有人力成本控制的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我说,“我的劳动合同上写的月薪是两万八,现在实发一万八千一。这是单方面变更合同,不符合规定。”
“规定?”王薇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规定是公司定的。江辰,我劝你现实一点。现在外面就业形势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能有一份工作,就该知足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实话告诉你,这次调整是针对个别员工的。你如果接受,就继续干。不接受……”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人事部。
回到投资分析部的工位时,部门经理赵坤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泡茶,看见我,招了招手。
“江辰,进来一下。”
我走进他那间朝南的办公室。
赵坤是我上司,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十年,去年刚提拔为部门经理。我帮他做过不少项目,有些关键报告他署了第一作者。
“坐。”他递给我一杯茶,“工资的事,听说了?”
我点点头。
“小王啊,看开点。”赵坤抿了口茶,“公司今年效益压力大,裁了一批,降薪了一批。你能留下来,已经不错了。”
“我的合同怎么办?”我问。
“合同嘛,是可以变更的。”赵坤摆摆手,“你年轻,有才华,将来机会多的是。现在忍一忍,等行情好了,我给你申请加回来。”
忍一忍。
这个词我听了三年。
刚进公司时,赵坤让我接手别人留下的烂摊子项目,说“小王,忍一忍,做出来就是你的业绩”。
加班赶报告到凌晨,他说“忍一忍,年轻人要多积累”。
同事抢功,他说“忍一忍,团队和谐最重要”。
现在,工资被莫名扣掉三分之一,他还是说“忍一忍”。
我放下那杯没喝的茶。
“赵经理,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和补救,我会考虑我的选择。”
赵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江辰,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培养你三年,现在遇到一点困难,你就想撂挑子?”
“扣薪三分之一,不是一点困难。”我站起来,“这是违约。”
“违约?”赵坤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我告诉你,这是公司规定!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人!外面想进盛景的人排着队呢!”
办公室外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看着他因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三年。
我花了三年时间,在这个格子间里埋头苦干,以为认真做事就能得到认可。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经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调出劳动合同电子版,又翻出过去三年的工资流水、加班记录、项目贡献清单。
然后,我开始写离职信。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很稳。
“本人江辰,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盛景资本投资分析部分析师职务,离职生效日期为今日。请公司按照劳动合同法规定,办理离职手续,结清全部应发工资、加班费及经济补偿。”
落款,署名,日期。
我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纸。
我拿起那封离职信,再次走向人事部。
王薇看到我回来,有些意外。
“江辰,还有事?”
我把离职信放在她桌上。
“王经理,我辞职。请安排工作交接,并结清我的全部劳动报酬,包括被非法扣除的九千九百元工资,以及过去三年未足额支付的加班费。”
王薇愣住了。
她拿起离职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江辰,你……你想清楚!现在辞职,你连这个月工资都拿不全!”
“那就劳动仲裁见。”我说。
“你!”王薇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董事长是谁?你敢闹事,以后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行业不是某个人开的。”我平静地说,“请尽快办理。”
我转身离开人事部。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我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走在这条走廊上,心里满是憧憬。
现在,只剩下失望和清醒。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
我按了下行键,等待。
这时,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一个身影从我旁边走过,又停下,转身。
盛景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四十二岁,业内知名的女投资人,以眼光犀利、作风强势著称。
她今天穿一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看到我,她微微挑眉。
“江辰?”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苏董。”我点头致意。
“这个时间,要去哪里?”她问,语气随意,像普通寒暄。
“我刚递交了离职信。”我说。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恢复。
“哦?为什么突然离职?赵经理对你评价不错。”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个月我的工资少了九千九百元,没有合理解释。我认为这是单方面违约,所以辞职。”
苏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优雅,也很冷。
“原来是为这个。”她微微歪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江辰,扣你薪资,是为了给我妹妹空出一个职级的薪酬带宽。她下周入职,担任投资副总监。薪资结构调整需要平衡,希望你别介意。”
她说得很自然。
仿佛扣掉我三分之一的工资,只是为了给她的家人腾位置,是一件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事情。
而我应该“别介意”。
我看着她。
看着这位身家数十亿的女董事长,看着她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微笑。
然后,我也笑了。
“苏董,你可能没听清。”
我说。
“我已经离职了。”
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电梯“叮”一声到达。
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面对着她。
“所以,我不需要‘别介意’。”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瞬,我看到苏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冰冷的怒意。
电梯下行。
数字从十六跳到一。
我走出大厦,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震动。
是赵坤。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再次挂断,然后把他、王薇、以及公司所有相关人员的号码,全部拉黑。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我终于把那份早就该递出去的离职信,交了出去。
而苏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深处。
扣你薪资,是为给我妹妹空出职位。
你别介意。
我抬头,看着盛景资本那栋三十层的玻璃大楼。
别介意?
不。
这件事,没完。
离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
三年来的第一次。
不用在六点半被闹钟吵醒,不用挤地铁,不用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不用对每个人挤出职业微笑。
我躺在租住的一室一厅里,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同事小群炸了。
“听说了吗?江辰辞职了!当场交的离职信!”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他不是干得挺好的?”
“据说是因为工资被扣了九千九,直接闹到人事部,然后摔门走了。”
“九千九?这么多?为什么扣啊?”
“不知道,人事那边口风很紧。但赵经理今天脸色铁青,开会时把我们都骂了一顿,说有人不识抬举。”
“江辰也够刚的,说走就走。”
“刚什么啊,傻呗。现在工作多难找,盛景好歹是业内知名公司,为了一点钱撕破脸,以后怎么混?”
“就是,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他这一闹,行业内都知道了,谁还敢要他?”
“我听说,好像是董事长妹妹要来,要腾薪资额度……”
“嘘!别乱说!”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消息又跳出来。
“不过江辰走了也好,他那个位置空出来,说不定咱们都有机会动一动。”
“对啊,他手上那几个项目,可是肥肉。”
“赵经理今天已经让张莉接手江辰的项目了。”
“张莉?她不是才来一年吗?能行吗?”
“人家是赵经理的人,你说行不行?”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没有说话。
这个群,我还在里面。
但已经没有人@我。
他们当着我的面,讨论着我的离开,我的“傻”,以及如何瓜分我留下的资源。
人性如此。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亮。
没有了之前那种疲惫的、妥协的浑浊。
我煮了杯咖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首先,整理工作资料。
过去三年,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报告、尽调材料、数据分析、行业研究,都在我的个人硬盘里有备份。
这是职业习惯。
现在,这些成了我最宝贵的资产。
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资料分类、归档、加密。
然后,我开始更新简历。
三年盛景资本的工作经历,参与十七个项目,独立负责五个,其中三个超额完成收益目标。
我的专业能力,是实打实的。
傍晚,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江辰吗?我是李默。”对方声音很熟悉。
李默,我在行业交流会认识的朋友,在一家中型私募做投资总监。
“李总,你好。”
“听说你从盛景离职了?”李默开门见山。
消息传得真快。
“今天刚离。”
“怎么回事?干得好好的。”李默问。
我简单说了情况,没有提苏晴妹妹那段。
“九千九?这太过分了。”李默说,“盛景这几年是越做越大,但内部管理越来越乱。苏晴任人唯亲,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顿了顿。
“不过江辰,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找工作吗?”
“先休息几天,再看看机会。”
“来我们这儿怎么样?”李默直接发出邀请,“我们公司规模不如盛景,但氛围好,老板靠谱。你这样的分析师,我们正缺。薪资待遇,不会比你之前在盛景低。”
我有些意外。
“李总,谢谢你。但我刚离职,想先调整一下。”
“理解。”李默说,“这样,你先考虑。我们随时欢迎。另外……”
他压低声音。
“有件事,可能对你有用。我听说,盛景最近在推一个新基金,主打医疗健康赛道。苏晴亲自抓,投委会已经过了,正在募资。但这个基金,底层资产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我不清楚,但圈内有人在传,说尽调报告有水分,标的公司财务数据疑似造假。”李默说,“当然,只是传闻。但你刚从那出来,如果知道什么,可以留个心。”
“好,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
盛景的新基金。
医疗健康赛道。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独立完成的那份尽调报告,就是关于“康健医疗”的。
那是一家做高端医疗设备的公司,盛景准备领投B轮。
报告是我做的。
数据是我核的。
结论是:公司基本面良好,增长可期,建议投资。
现在李默说,底层资产有问题?
我打开硬盘,调出“康健医疗”的尽调文件夹。
上百份文件,访谈记录、财务数据、合同协议、行业分析……
我一页一页重新看。
看到深夜。
咖啡凉了又热。
直到凌晨两点,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定格在一份供应商合同的附件上。
那是一份设备采购协议,康健医疗向一家名为“瑞科精密”的公司采购核心零部件。
采购金额:每年两千三百万。
我调出瑞科精密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苏倩。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我搜索了记忆。
然后,我想起来了。
苏晴的妹妹,就叫苏倩。
上周,苏晴在走廊对我说:扣你薪资,是为了给我妹妹空出职位。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我继续翻。
康健医疗的主要客户名单里,有一家“新康连锁诊所”,采购额占康健医疗年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五。
新康连锁诊所的实际控制人,经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一个自然人。
还是苏倩。
关联交易。
未披露的关联交易。
康健医疗的两大业务往来方,供应商和最大客户,实际控制人都是苏晴的妹妹苏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康健医疗的营收和成本,都可能被操控。
意味着那份看起来亮眼的财务报表,可能充满水分。
意味着盛景准备投资的这个项目,底层资产存在重大风险。
而我的尽调报告里,没有揭示这一点。
不是我没有发现。
而是有人,没有给我完整资料。
我想起当时索要供应商和客户详细信息时,赵坤说:“这些是商业机密,对方不给。你根据已提供的材料写就行,结论要正面。”
我据理力争,要求必须看到完整信息。
赵坤拍了桌子:“江辰,这个项目是董事长亲自盯的,你要相信公司的判断!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
最后,我提交的报告里,在风险提示部分,用一行小字写了“关联交易情况未完全披露,存在潜在风险”。
但这一行,在最终上投委会的报告版本里,被删掉了。
赵坤删的。
他说:“这种不确定的风险提示,会影响投资决策。董事长看过报告了,很满意,你别节外生枝。”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苏晴要让妹妹苏倩入职,需要薪资额度,就扣我的工资。
苏倩控制的公司,要和盛景做交易,需要投资,就操纵尽调报告。
而我,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扣我的钱,用我的报告,为她的家族利益铺路。
最后还要微笑着对我说:别介意。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深了,城市灯火璀璨。
盛景资本的大楼,在远处闪着冷光。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我瞳孔一缩。
“江先生,我是康健医疗的前财务总监,有一些关于公司的真实情况想和您沟通。不知您是否方便见面?”
我盯着这条短信。
康健医疗的前财务总监?
他为什么找我?
他知道我刚从盛景离职?
他知道我做过尽调报告?
他知道多少?
我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对方很快发来:“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蓝岛咖啡馆,二楼靠窗位置。我穿灰色夹克,戴眼镜。请单独前来。”
“好。”
我放下手机,心跳有些快。
直觉告诉我,这次见面,会让我看到更多真相。
而真相,往往是最有力的武器。
苏晴以为,我离职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错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走进蓝岛咖啡馆。
这是一家老式咖啡馆,装修复古,灯光昏暗,适合谈事情。
我上二楼,看见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我走过去。
“刘先生?”
他抬头,打量我,然后点头。
“江辰先生?请坐。”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你怎么知道我?”我直接问。
“我看过你为盛景做的尽调报告。”刘先生推了推眼镜,“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到位。但有一个问题。”
“你拿到的数据,是假的。”刘先生说。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我是康健医疗的前财务总监,在公司干了八年,去年年底被辞退。”刘先生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辞退理由是我‘不符合公司发展需要’。真正的原因是,我拒绝配合苏倩做假账。”
苏倩。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康健医疗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苏倩,苏晴的亲妹妹。”刘先生说,“这家公司,三年前还只是个小作坊,靠着苏晴的资源和人脉,拿到了一些订单。但规模一直做不大,财务数据很难看。”
“直到去年,苏晴决定让盛景投资康健医疗,做B轮。为了抬估值,苏倩开始操纵财务数据。”
刘先生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康健医疗过去三年的真实财务报表,以及经过‘美化’后的报表。还有,瑞科精密和新康诊所,都是苏倩控制的空壳公司。康健医疗从瑞科高价采购零件,再低价卖给新康,制造虚假交易流水,虚增营收和利润。”
我打开纸袋,抽出文件。
一页页翻看。
触目惊心。
真实报表显示,康健医疗连续三年亏损,现金流紧张,负债率高企。
而提供给投资机构的报表,则显示营收年增长百分之五十,利润丰厚,前景广阔。
两份报表,天壤之别。
“苏倩用这些假数据,骗过了几家小投资机构,拿到了A轮融资。但现在钱烧完了,需要B轮续命。苏晴就动用盛景的资源,准备领投。”刘先生说,“你的尽调报告,是基于假数据做的。如果盛景真的投了,就是拿着投资人的钱,去填她妹妹公司的窟窿。”
我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向监管举报?”
“举报了。”刘先生苦笑,“但苏晴在本地能量很大,举报材料石沉大海。我反而被行业封杀,现在找不到工作。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从盛景离职了,而且离职原因和苏晴有关。”
他看着我。
“江辰,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认真做事的人。那份尽调报告,如果不是数据被篡改,你本可以写出真相。现在,真相就在这里。”
他把手按在牛皮纸袋上。
“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只是废纸。但在你手里,可能有用。”
“你为什么相信我?”我问。
“因为你辞职了。”刘先生说,“在盛景,知道康健医疗内情的人不少,但没人敢说。你因为被不公正对待而选择离开,说明你还有底线。我希望,你能用这些材料,做该做的事。”
我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刘先生站起来,“我只希望,作假的人得到惩罚,行业的规则不被践踏。我老了,无所谓了。但你,还年轻。”
他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江辰,苏晴不是好惹的。你如果要做,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她背后,还有人。”
“谁?”
刘先生摇摇头,没有回答,下楼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袋文件。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牛皮纸袋上,泛起淡淡的光。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刀。
可以刺向虚假,刺向不公,刺向那些践踏规则的人。
也可以,刺向我自己。
如果我用了它。
下午四点,我回到住处。
把文件扫描,电子版存进加密云盘,纸质版锁进保险箱。
然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步。
直接公开?
不行。苏晴在本地根基深厚,贸然公开,可能被反咬一口。
向监管举报?
刘先生试过,没用。
那怎么办?
我想起李默的电话。
他说,盛景的新基金正在募资。
如果投资人是基于虚假信息做出的投资决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如果涉及向不特定公众募资。
我打开电脑,搜索盛景新基金的信息。
“盛景医疗健康产业投资基金一期”,募资规模五个亿,最低认购额一百万,目标客户是高净值个人和部分机构。
宣传材料上,赫然写着:“底层资产优质,尽调充分,风险可控。”
而“康健医疗”是储备项目库里的重点项目。
我继续查。
发现基金的募资说明书,已经挂在了几家第三方财富公司的官网上。
面向公众。
这意味着,如果基金出现问题,就不是简单的投资失败,而是可能涉及欺诈发行。
性质完全不同。
我拿起手机,打给李默。
“李总,我是江辰。关于盛景新基金,你听到的传闻,我可能找到了一些证据。”
电话那头,李默呼吸一滞。
“什么证据?”
“康健医疗财务造假的实证。还有,它和盛景董事长苏晴的关联交易。”我说。
“你确定?”李默声音严肃。
“我有原始财务数据,前财务总监提供的。”
“江辰,”李默沉默了几秒,“这事太大了。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想听听你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先别轻举妄动。”李默说,“苏晴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圈子。你单枪匹马,很容易被按死。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人。”
“陈谨言。”李默说,“‘诚德资本’的创始人,也是盛景在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和苏晴有过节,而且,他嫉恶如仇。最重要的是,他有能力和苏晴抗衡。”
诚德资本,我知道。
业内口碑很好,以规范、稳健著称。创始人陈谨言,五十多岁,白手起家,作风正派。
“他为什么会帮我?”我问。
“第一,他需要打击盛景。第二,他尊重事实和规则。你的证据如果属实,他会感兴趣。”李默说,“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江辰,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了想。
“我踏出辞职那一步时,就没想过回头。”
“好。”李默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城市依旧繁华,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为了生活,为了理想,或者仅仅为了生存。
我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获得应得的。
现在我知道,有些游戏,不讲规则。
但我不想成为那个沉默的大多数。
扣掉的九千九百元工资,不仅仅是一笔钱。
是一个符号。
象征着你三年的付出可以被随意抹杀,你的尊严可以被随意践踏,你的专业可以被随意利用。
然后,他们还要微笑着对你说:别介意。
我介意。
我很介意。
两天后,李默打来电话。
“江辰,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诚德资本会议室,陈总亲自见你。他只给你三十分钟。”
“够了。”
“记住,陈谨言喜欢直接,讨厌废话。你准备好所有材料,重点突出,逻辑清晰。”
“明白。谢谢。”
“不用谢我。”李默说,“我也希望这个行业,干净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诚德资本所在的写字楼下。
这是一栋比盛景更气派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我走进去,前台核实预约后,带我上到二十八层。
会议室很大,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半个城市。
一个穿着灰色中式上衣的男人坐在主位,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乌黑,眼神锐利。
“陈总,江先生到了。”前台轻声说。
陈谨言抬头,看向我。
“江辰?坐。”
我坐下,把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总您好,我是江辰。感谢您抽出时间。”
“李默跟我说了大概。”陈谨言递过来一杯茶,“直接说重点。你有什么,想要什么。”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关键材料。
“这是康健医疗的真实财务报表,与提供给投资机构的报表对比。可以证实,该公司连续三年亏损,营收和利润数据严重造假。”
“这是关联交易证据。康健医疗的核心供应商‘瑞科精密’和最大客户‘新康诊所’,实际控制人均为苏倩,即盛景资本董事长苏晴的亲妹妹。这些关联交易未在投资材料中披露。”
“这是盛景资本‘医疗健康产业投资基金一期’的募资材料,其中将康健医疗列为重点项目,并宣称‘尽调充分,风险可控’。而尽调报告基于虚假数据,且关键风险被刻意隐瞒。”
我把三份材料,推到陈谨言面前。
“基于以上,我认为,盛景资本在明知康健医疗财务造假、存在重大关联交易的情况下,仍将其包装为优质资产,向公众募资,涉嫌欺诈发行。”
陈谨言拿起材料,一页页翻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他放下材料,看着我。
“材料来源?”
“康健医疗前财务总监,因拒绝配合造假被辞退。他可以作证。”
“你的动机?”
“我是盛景前员工,因拒绝接受无理降薪而离职。降薪原因,是苏晴为安排其妹妹苏倩入职,需要腾出薪资额度。我经手了康健医疗的尽调,但被隐瞒了关键数据。我认为,这是我的职业污点,我有责任澄清。”
陈谨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希望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以诚德资本的名义,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并提供全部证据。第二,在业内公开这些信息,阻止更多投资人受骗。”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做?”陈谨言问。
“因为您是陈谨言。”我看着他的眼睛,“业内都知道,您坚持底线,尊重规则。苏晴的做法,破坏的是整个行业的根基。如果虚假可以获利,那么认真做事的人将无处容身。这不应该是一个健康市场的常态。”
陈谨言沉默。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城市在脚下延伸,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
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有些人,也想做执棋的人。
“苏晴背后,是周家的人。”陈谨言忽然说。
我一愣。
“周家?”
“周永华。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我听过。
本省知名企业家,产业涉及地产、金融、能源,是真正的地方巨头。
“苏晴是他的……”我隐约猜到。
“红颜知己。”陈谨言笑了笑,有些冷,“所以,她才能在短短几年内,把盛景做到这么大。所以,你的前财务总监举报,才会石沉大海。”
“现在,你还想继续吗?”
我深吸一口气。
“想。”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明天就可能轮到别人。而当我们都沉默时,错误就会变成常态。”我说,“周家再大,也大不过法律。虚假再真,也真不过事实。”
陈谨言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带着欣赏的笑。
“江辰,李默说得对,你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
“材料留下。诚德资本会联合几家同行,一起行动。举报材料,明天就会送到该送的地方。行业通报,一周内发出。”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我在维护这个行业的底线,也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原则。”陈谨言说,“不过江辰,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苏晴和周永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诚德资本投资部,缺一个高级分析师。”陈谨言忽然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试。薪资待遇,按市场最高标准。但工作压力会很大,因为我们要打硬仗。”
我怔住了。
“陈总,您这是……”
“我不是在帮你。”陈谨言摆摆手,“我是在为我的公司招揽人才。我看过你为盛景做的报告,专业扎实,逻辑清晰。而且,你敢在知道对方背景的情况下,还坚持做对的事。这种品质,比专业能力更稀缺。”
他走回座位,拿起笔,写下一张便签。
“这是我助理的电话。你考虑好了,联系她办理入职。”
他把便签递给我。
“但你要记住,一旦入职,你和盛景,和苏晴,就是公开的对手了。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来,你能承受吗?”
我看着那张便签。
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陈总,我昨天递离职信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的对手了。”
陈谨言哈哈大笑。
“好!那我期待你的加入。”
离开诚德资本,阳光正好。
我走在街上,感觉胸口那团堵了三年的气,终于开始松动。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地的座机。
“江辰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声,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是。”
“这里是盛景资本董事长办公室。苏董想和您见面谈一谈,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云顶茶室。请您务必准时到场。”
苏晴要见我?
在我见过陈谨言之后?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苏董说,她手上有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女声停顿了一下,“关于您父亲当年那笔贷款的一些……补充材料。她希望和您当面聊聊。”
我的血液,瞬间冷了。
父亲。
那笔贷款。
那是五年前的事,父亲的小工厂因为资金链断裂,向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五十万,后来利滚利还不清,家差点散了。
最后还是我工作后,省吃俭用还清的。
这件事,苏晴怎么会知道?
她调查我?
还用这个来威胁我?
“江先生?”电话那头,女声在等回应。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告诉苏董,”我一字一句地说,“下午三点,我会到。”
付费卡点
云顶茶室,顶楼包间。
苏晴已经坐在那里,正在泡茶。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头发挽起,看起来温婉优雅,和那天在走廊里的强势判若两人。
“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
“江辰,首先,我为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道歉。”苏晴递过来一杯茶,“我当时态度不好,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接那杯茶。
“苏董找我来,不是为了道歉吧。”
苏晴笑了笑,放下茶杯。
“年轻人,性子急。也好,那我们就直说。”
她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父亲当年和‘永信信贷’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后续的还款记录。当然,还有一些……有趣的附件。”
我翻开文件。
合同是真的,还款记录也是真的。
但附件……
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父亲和几个男人在一家会所门口,那些男人手里拿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照片拍摄日期,是借款前一天晚上。
“这些照片,说明你父亲借款的初衷,可能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工厂周转。”苏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这些照片流传出去,对你父亲,对你家的声誉,会有什么影响,你应该清楚。”
我抬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最好让它过去。”苏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从盛景离职,我很遗憾。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们应该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收回交给陈谨言的那些材料。”苏晴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然后,离开这个城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父亲安稳生活。”
“如果我说不呢?”
苏晴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江辰,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陈谨言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周先生的名字,你应该听过。他很不喜欢,有人动他的蛋糕。”
她顿了顿。
“而且,你确定你手里的材料,就是全部真相吗?你确定那个前财务总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确定陈谨言,就真的像他表现的那么正直?”
我沉默。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苏晴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你还记得你做康健医疗尽调时,那份供应商资质文件是谁给你的吗?是陈谨言介绍的那家咨询公司。你猜,他为什么会那么热心,给你介绍渠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你父亲当年那笔贷款,放款方‘永信信贷’,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你真以为只是几个小混混?”苏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江辰,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所谓的真相,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步棋。”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陈谨言和一个男人在茶室见面,相谈甚欢。
那个男人,我认识。
是康健医疗现在的财务总监。
照片拍摄日期,是我拿到刘先生材料的前一天。
“陈谨言一边鼓励你举报,一边和康健医疗的人见面。你觉得,他在做什么?”苏晴靠回椅背,姿态优雅,“江辰,你被人当枪使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陈谨言和康健医疗的人见面?
为什么?
难道他……
不,不可能。
但如果……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苏晴站起来,拿起外套,“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的答复。是拿着钱,和你父亲安安稳稳地离开。还是,赌上一切,去验证一个你可能承受不起的真相。”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那笔贷款,担保人是你母亲。合同上有她的亲笔签名。如果这笔贷款被认定为非法用途,担保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你母亲身体不太好,对吧?”
她微微一笑,拉开门,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桌上那些文件、照片。
茶已经凉了。
我拿起那张陈谨言和康健财务总监见面的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苏晴的话,在我脑子里回荡。
“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你所谓的真相,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步棋。”
陈谨言在利用我?
刘先生呢?他给我的材料,是真的吗?
父亲的照片,母亲的担保……
手机震动了。
是陈谨言发来的短信。
“江辰,举报材料已准备就绪,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亲自送到监管部门。同时,行业通报会在明天中午发出。你做好准备,风暴要来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
又看了看桌上父亲的照片。
还有母亲作为担保人的签名复印件。
窗外,天色渐暗。
乌云压城。
风暴要来了。
但这场风暴,会先摧毁谁?
我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我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容慈祥。
“小辰,吃饭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要注意身体啊。”
“妈,我……”
我刚开口,突然,视频背景里,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很重,很急的敲门声。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谁啊,这么晚。”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妈,别开门!”我猛地站起来,对着手机大喊。
但已经晚了。
视频画面晃动,我看到母亲打开了门。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神色冷峻。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文件,递到母亲面前。
“您好,我们是金融监管局的。关于您丈夫五年前的一笔贷款,需要您配合调查。这是调查通知书,请您签收。”
母亲愣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
她颤抖着手接过文件,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看向屏幕里的我。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茫然,和无助。
视频通话,在这一刻,骤然中断。
视频通话突然中断的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妈!”
我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回拨。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茶室包间。走廊里服务员惊讶地看着我,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
电梯下行得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父亲的照片,母亲的担保合同,陈谨言与康健财务总监的会面照……这些图像在我脑中疯狂旋转。
苏晴的话在耳边回响。
电梯门开,我冲进停车场。
车子发动,驶向父母家的方向。老小区距离市区有四十多分钟车程,这段时间里,我强迫自己冷静。
先理清思路。
母亲开门,两名自称监管局的人出现,出示文件,视频中断。
这可能是什么?
真正的调查?
还是苏晴安排的恐吓?
如果是真正的调查,程序是否合规?为何是晚上上门?为何如此巧合,在我与苏晴见面的同时发生?
如果是恐吓,那两人的身份是假的,母亲可能会有危险。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爸!妈怎么样?刚才有两个……”我语速极快。
“小辰?”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但还算平稳,“你妈?她在家啊,刚有人来送社区体检表,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么急?”
“送体检表?”我一愣。
“对啊,街道统一组织的老年人体检,工作人员上门送通知单。你妈刚还跟我说,现在社区服务真周到,还特地晚上送来,怕我们白天不在家。”
“你确定是社区工作人员?”
“确定啊,穿着工装,戴着工作牌,很客气。我还看了通知,盖着街道的红章呢。怎么了小辰,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靠边停下。
手在微微发抖,但这次是因为愤怒的余波,以及骤然放松后的虚脱。
是苏晴。
她安排人假扮工作人员,在我与母亲视频通话时上门,故意让我看到那一幕,故意让我听到“监管局”、“调查通知书”这些话。
她甚至算准了母亲会开门,算准了我会在那一瞬间失去判断。
好一出心理战。
“爸,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刚才和妈视频,突然断了,有点担心。你们在家就好。最近……如果有什么陌生人联系你们,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一定先告诉我,不要随便相信。”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你自己在外边才要注意身体,工作别太拼。”父亲絮叨着。
挂断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苏晴这一手,既狠辣,又精准。
她不直接对我父母做什么,那样违法,风险太高。
她只是制造一个情境,让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父母可能因我而陷入麻烦,让我在情绪最脆弱的时候,被恐惧支配。
她在测试我的软肋。
也在展示她的能量——她能轻易找到我的家人,能轻易安排这样一场戏。
我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陈谨言发来的那条短信。
“举报材料已准备就绪,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亲自送到监管部门。同时,行业通报会在明天中午发出。你做好准备,风暴要来了。”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陈谨言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
苏晴给我的那张照片——陈谨言与康健医疗现任财务总监的会面照——在脑中浮现。
拍摄日期,是我拿到刘先生材料的前一天。
时间点太过巧合。
陈谨言知道我在调查康健,知道我在搜集证据。
如果他真的和康健的人有私下接触,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不像表面那样,只为揭露真相。
意味着他可能另有目的。
意味着我,可能真的被当成了棋子。
但刘先生呢?那个前财务总监,他冒着风险给我材料,他的愤怒和无奈,不像演戏。
材料本身的真实性能否被验证?
我重新发动车子,但改变了方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父母那里。
我去了城东的一家网吧,要了一个包厢。
在公共网络环境下,我用新注册的匿名邮箱,将刘先生提供的部分关键数据——康健医疗真实财报与公开财报的几处明显矛盾点——整理成一份简要材料,发给了三位我信得过的、在会计事务所工作的大学同学。
邮件里,我只说这是朋友公司遇到的疑似问题,请他们从专业角度初步判断,数据是否存在不合理之处。
我不需要他们做正式鉴定,只需要一个初步的、基于常识和专业经验的判断。
深夜十一点,三位同学的回复陆续来了。
结论高度一致。
“两套报表差异巨大,且公开报表的增长率与行业平均水平严重偏离,缺乏合理支撑。”
“采购与销售集中度异常高,且指向同一控制人,存在重大关联交易未披露风险。”
“现金流与利润数据严重不匹配,有操纵利润的明显嫌疑。”
一位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同学甚至加了一句:“如果这是拟融资公司的数据,我们事务所绝对会出具保留意见甚至否定意见的报告。风险太高。”
我盯着屏幕上的回复,心里有了底。
刘先生给的材料,真实性很高。
那么,陈谨言与康健现财务总监的会面,就可能存在其他解释。
或许是陈谨言在反向调查,在核实信息。
或许是他布下的另一局棋。
但无论如何,材料本身是真的,康健的问题是真的,盛景基于虚假信息募资的问题,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李默。
“江辰,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外面。怎么了李总?”
“我刚听到消息,苏晴那边有动作了。她通过周家的关系,给几家相熟的媒体打了招呼,准备明天一早就发通稿,内容是……盛景资本前员工因不满降薪,捏造材料,诽谤老东家,意图敲诈。”
我的心一沉。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媒体圈的朋友透的风。通稿里不会直接提你的名字,但会暗示是‘被辞退的、心理失衡的分析师’。而且,他们可能还会放出一些关于你父亲当年那笔贷款的风声,暗示你家风有问题,你的指控不可信。”
先发制人,制造舆论,把我打成“诽谤者”、“敲诈犯”。
很标准的危机公关手段,也是泼脏水的常见套路。
一旦这个定性被部分人接受,后续我再拿出任何证据,都会先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
“陈总知道吗?”我问。
“应该知道了。但他那边还没给我消息。江辰,你现在是关键。如果你退缩,或者苏晴用别的方法让你改口,陈总那边就会很被动。舆论战一开打,真假有时候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的声音大,谁先抢占道德制高点。”
“我不会改口。”我说,声音很平静,“李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李默顿了顿,“你父母那边没事吧?苏晴这人,手段很多。”
“暂时没事。她刚才试探了一下,被我识破了。”
“那就好。总之,你小心。明天,可能会很热闹。”
挂断电话,我走出网吧。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照出的暗红色天幕。
苏晴已经出招。
舆论抹黑,人身攻击,家人威胁。
陈谨言也在行动。
举报,行业通报。
而我,站在风暴眼。
我能做什么?
退回父母身边,拿着苏晴承诺的“补偿”,离开这个城市,当一切没发生过?
还是继续向前,迎着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去验证一个或许会伤害到自己、但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我想起离职那天,苏晴在走廊里微笑的脸。
我想起父亲当年为工厂奔波,一夜白头的样子。
想起母亲在视频里,那惊恐茫然的眼神。
想起刘先生把材料递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我只希望,作假的人得到惩罚,行业的规则不被践踏。”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谨言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江辰。”陈谨言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陈总,苏晴要发通稿,把我打成诽谤敲诈的前员工。她还想用我家人威胁我。”
“我知道。”陈谨言说,“通稿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人处理。明天不会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发布那些不实信息。至于你的家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人暂时保护。”
“您……都预料到了?”
“苏晴的风格,我了解。她喜欢用组合拳,舆论、心理、关系,多管齐下。”陈谨言顿了一下,“江辰,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吧?”
他主动提了。
“看到了。您和康健现在的财务总监,在我拿到刘先生材料的前一天见面。”
“对。”陈谨言坦然承认,“是我约的他。我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换到了康健内部审计报告的副本,以及苏倩指示他配合做假账的邮件记录。这些,是刘先生那个层级拿不到的核心证据。明天,这些会连同你的材料,一起送到该送的地方。”
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不确定,在苏晴的压力下,你会如何选择。”陈谨言的声音很直接,“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如果你今天下午从茶室出来,选择了妥协,那么这些证据,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处理。但你没有。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质问我,而是先去验证了材料的真实性,还通知了家人注意安全。江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和清醒。”
“所以,这是一场测试?”
“不,这是一次选择。”陈谨言纠正道,“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我。我们选择了同一条路。这条路不容易,但终点应该是我们都希望看到的景象。”
我沉默了几秒。
“陈总,我需要您一个承诺。”
“你说。”
“无论结果如何,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这是底线。”
“我承诺。”陈谨言郑重道,“不仅如此,你父亲当年那笔贷款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会有结果。如果其中存在违规甚至违法行为,我会帮你一起,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谢谢。”
“不用谢。江辰,记住,我们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们是在纠正错误,是在维护这个市场应有的规则。也许过程会有风雨,但天亮之后,该现形的,总会现形。”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选择已经做出。
没有回头路了。
也好。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分晓。”
发送。
然后,我将手机关机。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夜晚,来迎接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诚德资本。
陈谨言的助理已经在等我,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姓周。
“江先生,陈总在会议室等您。几位合作方的代表也到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一间中型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陈谨言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者,右手边是李默,还有其他几位面孔有些眼熟、应该是业内其他机构负责人的人。
“江辰,来了。”陈谨言示意我坐下,“介绍一下,这位是德诚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徐老。这几位是金晖资本的王总,明道投资的刘总,都是业内同仁,对盛景的事情也很关注。”
我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徐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眼。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陈谨言看向我,“江辰,你提供的材料,结合我这边拿到的一些东西,已经形成了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和行业风险提示。徐老的团队连夜做了初步审阅,认为证据链扎实,风险提示确有必要。”
徐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从财务专业角度,康健医疗披露的数据存在重大失真,关联交易未披露问题严重,已构成对投资者的重大误导。盛景资本作为专业机构,在尽调过程中未能发现或故意忽视这些问题,并将其纳入面向公众募资的基金重点项目中,责任难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材料已经准备好,十点整,我会亲自送往地方金融监管局和行业协会。”陈谨言看向在座众人,“同时,在座各位所在的机构,也会在今天中午同步向自己的合作方和客户发出风险提示函,明确指出盛景新基金底层资产存在的重大疑点,建议审慎评估。”
“这是行业联合行动,目的是提示风险,维护投资者权益,不是针对某一家机构。”金晖的王总补充道,“但盛景这次,确实踩了红线。”
“苏晴和周家的反应,预计会很快,也可能很激烈。”明道的刘总有些担忧,“我们几家联手,虽然能形成一定声势,但周家的影响力……”
“法律和规则面前,影响力也需要在框架内运行。”陈谨言打断他,“我们做的,是合法合规的风险提示和举报。如果因为惧怕某些人的影响力,就对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那这个行业才是真的病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同意陈总的意见。”李默开口,“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怕事而沉默,明天类似的事情就可能落到我们自己头上。规矩坏了,对谁都没好处。”
“好,那按计划进行。”陈谨言拍板,“十点,准时送出材料。中午十二点,风险提示函同步发出。”
九点五十分,我和陈谨言,以及徐老,坐车前往金融监管局。
车上,陈谨言接了一个电话,听完后,脸色微微一沉。
“苏晴的动作比我们想得快。盛景的官方声明已经发了,各大财经网站都有。”
我立刻用手机打开一个财经APP。
首页显著位置,果然有盛景资本的声明。
标题很醒目:“关于不实传闻的严正声明”。
内容大致是:近期有关于我司新基金及投资项目的恶意诽谤,系由因个人原因离职的前员工散布,其言论严重失实,已损害我司声誉。我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目前新基金募集工作正常进行,所有项目均经过严格尽调,合法合规。
声明措辞强硬,但避实就虚,没有具体回应财务造假和关联交易问题,只是将问题定性为“前员工诽谤”。
“她这是倒打一耙,想把水搅浑。”徐老皱眉。
“预料之中。”陈谨言道,“我们的材料,就是拨开迷雾的刀。”
十点整,车停在金融监管局门口。
陈谨言、徐老和我,三人拿着厚厚的文件袋,走进大厅。
登记,说明来意,提交材料。
接待人员显然有些意外,如此规格的举报,由诚德资本创始人亲自带队,还有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陪同,分量不轻。
材料被郑重接收,并给出了回执。
“我们会按规定程序处理,请保持通讯畅通。”工作人员公式化但认真地说。
走出监管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第一步,走完了。”陈谨言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看各方反应了。”徐老说。
中午十二点,几家参与联合行动的机构,几乎同时在自己的官网和客户渠道发布了针对“医疗健康领域私募基金投资风险”的提示函。
提示函没有直接点名盛景资本,但详细列举了几类需要高度警惕的风险,包括“标的公司财务数据异常偏离行业常态”、“重大关联交易未充分披露”、“尽调程序存在明显瑕疵”等,每一条都精准对应了康健医疗和盛景新基金的问题。
在业内,这几乎等于公开点名。
一时间,投资圈哗然。
各种猜测、议论、求证的消息开始流传。
盛景新基金的几个潜在大客户,立刻打来了质询电话。
盛景资本内部,估计已经忙成一团。
下午一点,我接到了赵坤的电话。
用的是一个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辰!你是不是疯了?!”赵坤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听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想毁了盛景,毁了你自己的前途吗?!”
“赵经理,我的前途,从你们无故扣我工资那天起,就已经被你们毁了。”我平静地说。
“你……你那些材料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刘志强那个老东西给你的?我告诉你,那是诬陷!是诽谤!苏董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你要坐牢的!”
“法律会判断是不是诬陷。”我说,“赵经理,如果你打电话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挂了。”
“等等!”赵坤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江辰,咱们共事三年,我没有亏待过你吧?这次是公司不对,扣你工资的事,我可以帮你向苏董申请补回来,双倍补!还有,你不是要离职吗?离职补偿,我可以帮你争取N+3,不,N+5!只要你肯澄清,说那些材料是你伪造的,是因为对降薪不满才……”
“赵经理,”我打断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九千九百元,只是一个引子。让我看清这家公司,和你们这些人面目的引子。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做了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帮凶,也一样。”
“江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苏董和周先生的手段,不是你扛得住的!你为你爸妈想想!”
又是这一套。
“赵经理,谢谢你提醒。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正式入职诚德资本。如果盛景或者任何人,采用非法手段骚扰我和我的家人,诚德资本的法务部会处理。再见。”
我挂断电话,拉黑这个号码。
下午两点,诚德资本会议室。
陈谨言、我,还有法务负责人、公关负责人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舆情监测。
盛景的声明下面,评论已经开始分化。
有支持盛景,骂“前员工心术不正”的。
也有质疑盛景,要求其正面回应具体问题的。
几家财经自媒体开始深挖康健医疗,虽然还没敢直接下定论,但提出的疑问已经足够尖锐。
“苏晴那边应该开始反击了。”公关总监说,“按照她的风格,很快会有第二轮动作,可能是找更多媒体发稿,也可能是从其他角度攻击江先生。”
“兵来将挡。”陈谨言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证据已经递上去了,监管一旦正式介入调查,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她操控了。”
话音刚落,陈谨言的助理周小姐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陈总,前台说,有两位客人想见您和江先生。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
“一位姓周,一位姓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晴,和周永华?
亲自上门了?
陈谨言和我对视一眼。
“请他们到一号会客室。”陈谨言沉声道,“江辰,你跟我一起去。”
一号会客室是诚德资本最大的接待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
我们走进去时,苏晴和周永华已经坐在沙发上。
周永华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面容儒雅,但眼神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气场的中心。
苏晴坐在他旁边,依旧精致优雅,但眼神里的冷意,比昨天在茶室时更甚。
“陈总,冒昧来访,打扰了。”周永华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周先生客气了,请坐。”陈谨言在主位坐下,我坐在他侧后方。
“这位就是江辰江先生吧?”周永华的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年轻人,很有魄力。”
“周先生过奖。”我不卑不亢。
苏晴冷笑一声:“陈谨言,你真要为了一个离职员工,跟我们撕破脸?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苏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谨言神色不变,“我们只是依法依规,对行业内的潜在风险进行提示,并向监管部门反映了我们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这是作为行业一份子的责任。”
“责任?”苏晴提高了音调,“用不实材料诬陷同行,煽动舆论,这就是你的责任?”
“材料是否属实,监管部门自有公断。”陈谨言看着她,“苏董如果认为材料不实,大可以向监管部门说明,或者直接起诉我们诽谤。我们愿意配合一切调查。”
苏晴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周永华抬手,轻轻按了按苏晴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总,”周永华缓缓道,“商场竞争,各有手段,这很正常。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盛景的新基金如果受到影响,诚德难道就能独善其身?投资者会对整个行业产生疑虑。这是双输。”
“如果因为怕输,就对问题视而不见,那才是对整个行业的伤害。”陈谨言寸步不让,“周先生,我敬您是前辈。但有些原则,不能因为怕输就让步。”
“原则?”周永华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陈总,你还年轻。有些原则,在现实面前,是需要变通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论对错的。我是来给你,也给这位江先生,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我和陈谨言。
“盛景可以立刻补发江先生被扣的工资,并给予三倍补偿。江先生父亲当年的债务问题,我可以出面妥善解决,保证不留任何后患。另外,我在城南有一个新开的文创园区项目,很欢迎诚德资本参与投资,份额和条件,都可以谈。”
他顿了顿,看着陈谨言。
“而你们需要做的,只是收回那些材料,发一个澄清声明,就说之前的信息存在误解,现已与盛景资本沟通澄清。大家握手言和,皆大欢喜。如何?”
威逼之后,是利诱。
补偿我个人,解决我家的历史问题,再给诚德资本一个甜头。
条件开得不可谓不优厚。
如果我只是为了那九千九百元,或者只是为了一时之气,或许真的会心动。
我看向陈谨言。
陈谨言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陈谨言开口,“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用钱摆平,掩盖问题,下次呢?下下次呢?行业的风气,就是这么坏掉的。”
周永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陈谨言,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不是作对,是做事。”陈谨言站起来,“做对的事。”
周永华也缓缓站起,他比陈谨言略高一些,气势迫人。
“好,很好。”他点点头,目光冰冷,“既然陈总把路走绝了,那我们也无需再多说。苏晴,我们走。”
苏晴跟着站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
“江辰,你会后悔的。”
两人转身离开。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陈谨言。
“怕吗?”陈谨言忽然问。
“有点。”我老实说,“但更多的是觉得,该怕的,或许不是我。”
陈谨言拍了拍我的肩膀。
“刚才的表现,不错。不卑不亢,没被他的气场压住。”
“是陈总您挡在前面。”
“不,是你自己站得直。”陈谨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周永华和苏晴坐车离开,“你看,他们走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他们会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反扑会非常猛烈。江辰,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远处有乌云在积聚。
“我一直都准备好了。”我说,“从她笑着对我说‘别介意’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周永华和苏晴离开后的第二天,反击果然开始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猛烈,角度更刁钻。
首先是一篇题为《起底“举报者”江辰:从优秀员工到“敲诈犯”的堕落之路》的长文,在几个颇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平台发布。
文章用看似客观的笔调,详细“披露”了我的“黑历史”:工作期间“刚愎自用,难以合作”;离职是因为“业绩不达标,被公司优化”,却心怀怨恨;父亲经营不善,欠下巨额债务,家庭财务混乱;如今更是不惜伪造材料,诬陷前雇主,意图敲诈巨额“封口费”。
文章配了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疑似伪造),和一张我父亲当年工厂倒闭时被债主围堵的老照片(不知从何得来),极具煽动性。
同时,网上开始出现大量水军,在相关话题下带节奏。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公司培养你三年,就因为扣了点工资就反咬一口,白眼狼!”
“他爸欠了那么多钱,估计是想钱想疯了!”
“支持盛景法律维权!把这种害群之马送进去!”
舆论开始被引导,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了节奏,对我的攻击和谩骂开始增多。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的毕业院校、老家地址,在网络上公开。
我的私人手机开始接到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
诚德资本的前台,也接到了一些言辞激烈的投诉电话,质问他们为何要雇佣“品德如此败坏”的员工。
压力,从线上蔓延到线下。
“这是典型的舆论战打法,抹黑个人,转移焦点。”诚德资本的公关总监在紧急会议上分析,“他们避而不谈康健医疗财务本身的真伪,而是全力攻击江先生的人品和动机,试图让公众先入为主地认为举报者不可信,那么举报内容自然也不可信。”
“能处理吗?”陈谨言问。
“已经在处理了。我们联系了发布不实文章的平台,发了律师函,要求删除并道歉。同时,我们合作的几家正规媒体,会发布客观的行业探讨文章,把焦点拉回事件本身。但对方水军规模不小,完全压下去需要时间,而且……”公关总监看了我一眼,“对江先生个人的攻击,恐怕短期内无法完全消除,可能会对他的生活造成持续困扰。”
“我没事。”我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监管那边的调查进度。”
“我已经托人问了。”陈谨言道,“材料已经收到,引起了重视,但启动正式调查需要流程。周家肯定会动用关系施压、拖延。这是一场拉锯战。”
李默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盛景资本通过周家的关系,向几家原本打算跟诚德等机构一起发风险提示的同行施压,威胁要中断合作。有几家小机构顶不住压力,退缩了。
“他们还在疯狂联系新基金的潜在投资人,许以更高的回报承诺,试图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完成募资,造成既成事实。”李默在电话里语气凝重,“一旦钱到位,再想查,阻力会更大。”
形势似乎正在向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苏晴甚至在接受一家财经媒体采访时,公开回应:“清者自清。我们对我们的项目和尽调流程有充分信心。对于个别前员工的恶意诽谤,我们已经报案,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同时也呼吁同行良性竞争,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将我们打入“恶意竞争”的范畴。
高明,且无耻。
就在舆论战如火如荼时,另一个消息传来,让我心头一紧。
刘先生,那位康健医疗的前财务总监,被当地警方以“涉嫌职务侵占”为由带走了。
罪名是他在离职前,利用职务之便,转移了公司一笔二十万的备用金。
“这是打击报复!是栽赃!”我在陈谨言办公室,难掩愤怒,“他们找不到我们在材料上的漏洞,就去搞提供材料的人!”
“冷静点,江辰。”陈谨言脸色也很凝重,“这确实是他们的手段。刘先生是关键证人,把他弄进去,一是报复,二是恐吓其他可能知情的人,三是试图从源头否定材料的真实性。他们会说,刘先生是因为贪污被开除,怀恨在心,所以伪造材料诬告。”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说。
“已经在做了。”陈谨言道,“我联系了相熟的律师,已经介入,为刘先生提供法律支持。那笔所谓被侵占的备用金,流水很清楚,是用于正常的供应商预付款,有合同和收货记录,构不成职务侵占。警方目前也只是带走询问,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不了多久。但这确实给我们提了醒,苏晴和周永华的反扑,无所不用其极。”
他看向我,目光严肃:“江辰,你父母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暗中看顾。你自己也要格外小心。他们现在重点攻击你,下一步,可能会用更下作的手段。”
我点点头,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
“请问是江辰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金融监管局调查组。关于您举报盛景资本及相关事项,我们需要您尽快前来协助调查,核实一些情况。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调查组?直接找我?
我看了一眼陈谨言,他示意我开免提。
“方便。请问具体是什么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监管局七楼703会议室。请携带您的身份证件原件。另外,我们可能需要查阅您之前工作的一些资料,请您做好准备。”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和陈谨言对视一眼。
“调查组直接找你,说明他们已经初步审阅了材料,认为有必要深入核查。这是好事,调查进入了实质阶段。”陈谨言分析,“但也要小心,他们可能会问你很尖锐的问题,甚至可能受到某些压力,问话带有倾向性。你要如实回答,但表述要严谨,特别是关于材料来源和你与刘先生接触的过程。”
“我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我来到金融监管局。
703会议室里,坐着三位调查人员,两男一女,表情严肃。
流程很正式,核实身份,告知权利义务,然后开始询问。
问题果然细致而尖锐,从我发现工资被扣开始,到离职,到如何联系上刘先生,拿到材料,再到与陈谨言接触,联合举报……时间线,细节,动机,问得非常清楚。
特别是关于刘先生提供的材料,他们反复询问了我获取的过程,刘先生当时的说辞,以及我如何验证材料真实性。
我一一如实回答,并提供了我与刘先生见面前的短信记录(已截图),以及我匿名咨询同学后得到的专业意见反馈。
我也坦诚了苏晴与我见面,试图用我父亲的事情威胁我,以及安排人假扮工作人员吓唬我母亲的事。
“有证据吗?”那位女调查员问。
“我与苏晴在茶室的谈话没有录音。但她用我父亲贷款合同和照片威胁我,那些文件她留下了复印件,应该还在茶室,或者她那里。假扮工作人员的事,我父亲可以作证,他收到了盖有假公章的体检通知单,应该还保留着。另外,当天我与我母亲的视频通话突然中断,手机里有记录,但视频内容没有储存。”我回答。
调查员们记录着。
询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为首的那位中年男调查员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说:“江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你反映的情况和提供的材料,我们都会严肃核查。在此期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会需要你配合。另外,基于你反映的可能存在的个人安全风险,我们会提醒相关部门注意。也请你注意自身安全,有任何新情况,及时与我们联系。”
“谢谢。我想问一下,刘志强先生,就是提供关键材料的康健医疗前财务总监,他因为涉嫌职务侵占被带走调查,这件事是否会影响调查?”
调查员神色不变:“不同案件由不同部门管辖,我们不便评论。但对于你举报事项中涉及的线索和证人,我们调查组会依法独立核实。”
我明白了,这是公事公办的回答。
离开监管局,天色已近黄昏。
我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我身旁停下。
后车窗降下,露出周永华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先生,聊两句?”
该来的,总会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先生,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聊的。”
“年轻人,别把路走绝了。”周永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刘志强的事,你知道了。他自身不干净,经不起查。他给你的那些东西,真实性有多少,现在要画个问号了。监管局找你问话,只是流程,不代表什么。苏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合规的尽调报告和财务数据,随时可以提交。到时候,你的指控,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诬告。”
他顿了顿,看着我。
“我现在还能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撤销指控,公开道歉,离开这里。之前承诺给你的补偿,依然有效。你父亲的事,我也能帮他摆平。否则……”
“否则怎样?”我迎着他的目光。
“否则,刘志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周永华淡淡道,“职务侵占二十万,数额不大,但足够判个几年了。你觉得,如果你进去了,你父母,还能安稳生活吗?”
赤裸裸的威胁。
用刘先生的处境,来警告我。
“周先生,”我缓缓说道,“刘先生是否构成犯罪,法律自有公断。我相信调查组能查清真相。至于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所提供的每一份材料,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经得起任何调查。我父亲当年的事,如果其中确有违法违规之处,我支持有关部门依法查处。但如果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歪曲事实,我也绝不会屈服。”
周永华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很好。有骨气。希望你的骨气,能撑到最后。”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无声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手心微微出汗。
周永华亲自出面,用更直接、更凶狠的方式威胁。
这说明,我们的举报,真的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也急了。
回到诚德资本,陈谨言在办公室等我。
听我复述了与周永华的对话后,他沉思片刻。
“他在施加压力,但也暴露了他们的虚弱。如果一切真的天衣无缝,他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陈谨言目光锐利,“刘先生被抓,恰恰说明他们害怕刘先生知道得更多。而周永华亲自威胁你,更说明他们怕你继续深挖。”
“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先生在里面……”
“律师已经见到他了,情况比想象的好。”陈谨言说,“那二十万的备用金,手续齐全,用途明确,警方初步调查也认为证据不足,很可能明天就会让他取保候审。他们这招,效果不大,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另外,”陈谨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们的人,拿到了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快递单据的复印件。
寄件人:康健医疗财务部。
收件人:盛景资本投资部,赵坤经理。
日期:大约在半年前,正是康健医疗B轮融资尽调的关键时期。
物品名称栏写着:补充财务数据(机密)。
“这是……”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们想办法拿到了这家快递公司那个时间点的物流信息记录。”陈谨言指着单据上一个模糊的备注,“内部备注里,有一个文件编号,对应的是康健医疗一套未公开的合并报表草案。而那份草案,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其中关联交易的披露,比最终提交给盛景的报告要详细得多。”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
“您的意思是,康健医疗曾经将更真实的资料给过盛景,但盛景,或者具体说是赵坤,隐瞒了?”
“只是猜测,但这是条重要线索。”陈谨言道,“如果能够证明,盛景方面,至少是具体经办人赵坤,在尽调过程中,已经知悉或应当知悉更真实的关联交易情况,却故意采用了隐瞒后的版本,那么盛景的责任,就从‘失察’,变成了‘故意’甚至‘合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份快递单据,能作为证据吗?”
“单独一份物流单据,证明力有限。但如果能找到对应的文件收发记录,或者……”陈谨言眼中闪过一道光,“如果能找到那份被隐瞒的‘补充财务数据’原件,那将是铁证。”
“原件会在哪里?”
“两种可能。一,在盛景资本,被赵坤或其他人藏匿或销毁了。二,还在康健医疗,作为底稿留存。但无论在哪里,找到的难度都很大。”
难度很大,但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新线索,直指问题的核心——盛景资本是否故意造假。
“我们需要找到它。”我说。
“没错。”陈谨言点头,“但这件事,我们不能直接出面。苏晴和周永华现在盯我们盯得很紧。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从内部着手。”
陈谨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紧张、又带着决绝的年轻女声。
“陈总,我……我拿到了一些东西。赵坤电脑的加密文件夹,我破解了密码,里面有一些往来邮件和附件,可能……可能有用。”
这个声音,我认得。
是盛景资本投资分析部,我的前同事,张莉。
那个接手了我项目的,赵坤的“自己人”。
“张莉?”我有些意外。
“江辰?”电话那头的张莉也很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你也在。正好,有些事情,你也应该知道。”
陈谨言示意我稍安勿躁,对着手机说道:“小张,你说你拿到了东西?”
“是的,陈总。”张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显然处在紧张状态,“赵坤今天下午被苏晴叫去董事长办公室骂了一顿,回来脸色很难看,一直在电脑上删东西。我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用之前偷偷看到的密码,打开了他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他和康健医疗财务总监的半年前往来的邮件,还有……还有您提到的那份‘补充财务数据’的扫描件!”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邮件内容是什么?数据扫描件清晰吗?”陈谨言追问。
“邮件里,康健的财务总监明确提到了关联交易的情况,说按照苏倩总的要求,有些数据需要‘处理’一下,问赵坤这边‘报告怎么写合适’。赵坤回复说,‘按优化后的版本提供即可,原始资料勿外传’。那份扫描件,就是原始资料的其中几页,上面关联方信息是完整的,和苏倩的关系标注得很清楚!”
张莉喘了口气,继续说:“我还看到了赵坤和苏晴董事长助理的邮件,时间更早,说的是康健医疗这个项目是苏董亲自交代的,要‘特事特办’,‘尽快过会’。赵坤在邮件里保证,会‘处理好细节,确保合规’。”
合规?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指示造假!
“东西你怎么带出来的?”陈谨言问到了关键。
“我用手机拍了照,照片已经发到您给我的那个加密邮箱了。原件我不敢动,怕打草惊蛇。赵坤电脑有操作记录,我删除了我的访问日志,但不确定他会不会发现。”
“你做得很好,小张。”陈谨言语气郑重,“但这很危险。一旦赵坤察觉,你在盛景就待不下去了,甚至可能有人身危险。”
“我知道。”张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受够了。江辰走后,赵坤让我接手项目,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正常工作交接。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康健医疗的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问赵坤,他就骂我多事,还说‘董事长妹妹的项目,你照着做就行,问那么多干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当初进这行,也是想凭本事吃饭的。可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弄虚作假,溜须拍马。江辰因为坚持原则被逼走,我如果再装作看不见,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陈总,江辰,我把照片发给你们,你们……你们一定要让这些东西派上用场。我不想再助纣为虐了。”
“你放心,小张。”我对着手机说道,心情复杂。没想到最后站出来提供关键证据的,会是这个我曾经觉得只是赵坤跟班的女孩,“这些证据非常重要。你现在立刻离开公司,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最好有朋友陪着。手机关机,换张卡跟我们联系。陈总会安排人接应你,保护你的安全。”
“好,我听你们的。”张莉说,“我马上走。”
电话挂断。
陈谨言立刻操作电脑,登录那个加密邮箱。很快,几十张清晰的照片被下载下来。
邮件截图,文件扫描件……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铁证如山。
“有了这些,盛景和赵坤,至少是故意隐瞒重大信息,误导投资决策,甚至涉嫌欺诈发行。”陈谨言一张张看着照片,眼神锐利,“苏晴也脱不了干系,指示下属违规操作。这份快递单据,加上张莉提供的这些,证据链完整了。”
“我们立刻交给调查组?”我问。
“不,再等等。”陈谨言摇头,“现在交,他们可能还有时间反应,想办法狡辩或毁灭其他证据。我们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什么时候?”
陈谨言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
“等盛景新基金路演发布会。”
两天后,盛景资本“医疗健康产业投资基金一期”正式路演发布会在市中心豪华酒店宴会厅举行。
苏晴显然想用一场高调、成功的发布会,来对冲之前的负面舆论,稳定投资人信心,并快速完成募资。
现场布置得富丽堂皇,宾客云集。除了潜在投资人,还有不少媒体记者。苏晴一袭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在台上侃侃而谈,介绍基金优势、投资策略、明星项目(着重提到了康健医疗),展示着盛景的实力和信心。
周永华也坐在台下第一排,面带微笑,不时与身边人颔首致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和陈谨言没有入场券,但我们就在酒店楼上的一个商务套房里,通过李默实时传回的现场视频,看着这一切。
“她倒是稳得住。”李默在电话里小声说,“刚才有记者提问关于近期传闻,她轻描淡写就挡回去了,说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还暗示我们已经报警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台下不少人还真信了。”
“跳得越高,摔得越重。”陈谨言平静地说。
路演进入到最后环节,苏晴正准备宣布基金首轮预约认购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侍者,不是迟到的宾客。
是五六个穿着正式制服、神情严肃的人。
为首的一人,出示了证件。
“苏晴女士,赵坤先生。我们是金融监管局调查组暨经侦支队联合办案人员。现依法对盛景资本涉嫌在‘医疗健康产业投资基金’项目中,隐瞒重大关联交易、提供虚假信息、涉嫌欺诈发行一案进行核查。请二位,以及康健医疗的苏倩女士、财务负责人,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门口,对准了台上笑容僵在脸上的苏晴,对准了台下猛地站起、脸色煞白的周永华,也对准了人群里试图躲藏却被精准点名的赵坤和康健医疗的几个人。
苏晴手中的激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的人,又猛地看向台下的周永华。
周永华脸色铁青,他想说什么,但办案人员已经分开人群,径直走向苏晴和赵坤。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办案人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路演发布会,瞬间变成了现场执法直播。
苏晴被两名工作人员带离讲台时,脚步有些踉跄,她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颤抖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她。
赵坤更是面如土色,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周永华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死死地盯着被带走的苏晴,又猛地抬头,看向楼上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楼层,看到我们。
但他的身影,在周围一片哗然和混乱中,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法律和规则,一旦启动其真正的力量,不是任何个人的影响力可以轻易撼动的。
现场视频到这里中断了,李默大概也在忙着拍。
套房内,一片安静。
“结束了。”陈谨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我说,“是刚刚开始。对刘先生,对张莉,对所有被他们欺骗和伤害的人来说,公正,刚刚开始。”
后续的事情,如雪崩般展开。
张莉提供的关键证据,配合之前的材料,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监管部门的调查迅速深入,经侦介入。
盛景资本的新基金被紧急叫停,所有募集资金被冻结,等待清退。
康健医疗的财务造假、关联交易问题被坐实,公司被立案调查,融资计划彻底泡汤,苏倩等人也被控制。
赵坤在审讯中很快交代,承认是在苏晴的直接或间接授意下,隐瞒关键信息,配合康健医疗包装数据。他为了自保,还供出了更多苏晴在其它项目上违规操作的线索。
苏晴试图将责任推给下属,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她的辩解苍白无力。周永华试图动用人脉周旋,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证据太硬,舆论关注度太高,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最终,苏晴因涉嫌欺诈发行、违规披露等重要信息、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周永华也因牵涉其中,被要求配合调查,其商业帝国受到重创,声誉扫地。
盛景资本被处以重罚,停业整顿,多名高管被追责,公司实质上已名存实亡。
我那被扣的九千九百元工资,连同离职补偿、加班费等,在劳动监察部门的介入下,很快被足额支付,并额外获得了赔偿。
父亲当年那笔贷款,经过合法调查,发现贷款公司本身存在违规放贷、暴力催收等问题,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理,父亲肩头的巨石终于卸下。
刘先生被证明清白,无罪释放。他拿到赔偿后,离开了这个城市,回了老家,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张莉在陈谨言的帮助下,去了另一家正规机构工作,开启了新的职业生涯。
一个月后,诚德资本。
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崭新的劳动合同,职位是高级分析师,薪资待遇远超在盛景时。
陈谨言坐在我对面,微笑着。
“手续都办好了,欢迎正式加入。你的第一个任务,是重新评估几个被盛遗弃、但本身质地不错的早期项目,看看有没有救活的价值。算是……收拾战场,也是重建秩序。”
“明白。”我郑重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另外,”陈谨言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行业协会和几家媒体联合评选的‘年度行业正气奖’,表彰你在揭露行业乱象、维护投资者权益中做出的贡献。颁奖词里写,‘以微小个人的勇气,捍卫了行业基本的规则与底线’。”
我接过信封,心情有些复杂。这个奖,分量很重,但背后的代价,也只有自己知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是很多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最开始站出来的,是你。”陈谨言看着我,“江辰,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复杂,灰色地带很多。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需要坚守的。比如真实,比如规则,比如人心里的那杆秤。你守住了你的秤,也帮很多人,拨正了他们心里的那杆秤。”
离开陈谨言办公室,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繁忙喧嚣。
几个月的风波渐渐平息,生活重归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想起离职那天,苏晴在走廊里那个居高临下的微笑。
“扣你薪资,是为给我妹妹空出职位,你别介意。”
那时我觉得愤怒,觉得不公。
现在,我依然认为那是不公的,是错误的。
但错误,终究会被纠正。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而守住底线的人,或许会经历风雨,但终将走在阳光之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爸炖了我爱喝的汤。
我回复:“回。马上下班。”
收起手机,我看向远处盛景资本曾经所在的大楼方向。
那里已经换了新的招牌。
世事更迭,潮起潮落。
但总有一些东西,像礁石,立在潮水中,不会被轻易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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