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公司把本该发生的裁员归咎于AI」,OpenAI CEO Sam Altman这句评价,像一盆冷水浇在近期科技圈的焦虑上。
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未来几年,AI对就业的真正影响将开始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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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否认,一边是预警。这种矛盾感,恰恰是当下AI就业叙事最真实的切片。
「AI washing」:一场精心设计的叙事套利
Altman在接受CNBC-TV18采访时,明确批评了「AI washing」现象——公司将本就会发生的裁员包装成AI驱动的效率革命。
这种操作的动机很直接:向投资者传递一个信号——我们在投资未来技术。
2026年至今,已有超过92,000名科技员工被裁(数据来源:layoffs.fyi)。其中大量案例被归因于AI,无论是效率提升、生产力优化,还是公司战略与投资转向。
但Altman的观察点破了这层窗户纸:投资者关注的信号远比「生产力+人头数」复杂得多。一家公司是否真正具备技术前瞻性,不会被单一叙事定义。
这种「AI washing」的狡猾之处在于真假混掺。AI确实在渗透企业流程,但裁员决策往往源于融资环境收紧、业务线收缩、并购整合等传统因素。把旧剧本套上新技术的外衣,既能转移舆论压力,又能蹭上技术乐观主义的红利。
更微妙的是时间差。当前仍处于AI应用的早期阶段,技术的真实影响「 vastly unclear」(极其不明朗)。这意味着企业有巨大的叙事套利空间——既无法被证伪,又能博取短期信任。
2026裁员潮:数字背后的结构性焦虑
92,000这个数字需要被拆解。
它发生在全球科技行业融资寒冬的第三年,发生在利率高企、估值体系重构的背景下,也发生在生成式AI(Generative AI,基于大量数据训练、能创造新内容的AI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的临界点。
三重压力叠加,让「AI导致裁员」成为一个过于便利的解释框架。
Altman的表态实际上划出了两条时间线:
短期(现在):多数「AI裁员」是借题发挥,技术尚未成熟到大规模替代人力的程度。
中期(未来几年):真正的冲击波将至,「whole classes of jobs」(整类岗位)将消失。
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它意味着当前的焦虑有一定泡沫成分,但泡沫之下确有暗流涌动。
LinkedIn高管近期也表态,AI尚未造成招聘的大幅下滑——这与Altman的判断形成互文。技术渗透需要时间,从工具可用到组织重构,从试点项目到规模替代,中间隔着数个决策周期。
但企业不会等待技术完全成熟才开始行动。提前裁撤、提前布局、提前叙事,是风险资本的逻辑,也是上市公司市值管理的逻辑。
Altman的乐观主义:新岗位从何而来?
「Of course we'll find new kinds of jobs」,Altman的这句话被很多人忽略。
他断言AI不会对劳动力市场产生净负面影响(net negative impacts)。这不是技术决定论,而是一种历史经验主义的判断——历次技术革命最终都创造了更多就业,只是岗位形态发生了迁移。
但这个「当然」背后的问题更值得关注:新岗位是什么?何时出现?谁有资格获得?
Altman没有给出具体答案。这既是诚实,也是回避。技术领袖擅长描述可能性,但结构性转型的代价分配从来不是技术问题。
从纺织机到计算机,技术替代的缓冲期正在缩短。AI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冲击的不仅是体力劳动,更是认知劳动的中层——分析、写作、编程、设计、客服。这些恰恰是科技行业过去二十年扩张最迅猛的岗位类别。
如果「整类岗位」消失的速度快于新岗位创生的速度,中间的空窗期由谁填补?Altman的乐观主义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上:社会具备足够的适应弹性。但这个假设本身正在经受考验。
企业的真实困境:不AI化才是最大风险
Altman在同一语境下的另一句话更值得玩味:「未能快速采用AI员工的公司将处于巨大劣势。」
这是警告,也是预言。它揭示了一个悖论——企业既被鼓励谨慎评估AI的实际影响,又被催促加速拥抱AI以免掉队。
这种张力解释了为何「AI washing」如此普遍。在叙事层面夸大AI的当下作用,与在战略层面押注AI的未来潜力,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对25-40岁的科技从业者而言,这个悖论直接转化为职业决策的复杂性。你的岗位是否会被替代?你的技能是否还有价值?答案取决于你所在企业的AI采用曲线,取决于你能否在组织重构中重新定义角色,也取决于行业整体何时穿越这段模糊地带。
Altman的坦诚之处在于,他承认了这种模糊性。「early bumps could be ironed out as we get better insights」,早期的颠簸会被抚平,但前提是我们获得更清晰的洞察——而洞察本身需要时间、数据和试错。
技术问责与叙事责任的边界
Altman的批评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命题:谁该为裁员负责?
他的答案是分层的。AI washing的公司要承担叙事责任——把本可解释的商业决策包装成技术必然性,是对公众和员工的双重误导。
但AI技术本身也需承担「some accountability in displacing human workers」——一定程度的问责。这不是技术有罪论,而是承认技术部署具有社会后果,开发者与采用者都需面对。
这种区分在当下的公共讨论中极为稀缺。人们倾向于在「AI是罪魁祸首」和「AI完全无辜」之间二选一,而Altman试图划出一条中间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用「disruption」(颠覆)这类被过度使用的词汇,而是选择了「palpable」(可感知的)——一种更身体化、更直接的体验描述。未来几年,AI对就业的影响将从抽象概念变成具体的生活事件:某次谈话、某个通知、某次转行。
ChatGPT水耗争议:同一逻辑的延伸
同一时期,Altman还回应了关于ChatGPT水资源消耗的争议,称相关指控「completely untrue」(完全失实)。
这个插曲与裁员话题形成有趣的镜像。在环境成本议题上,OpenAI选择强硬否认;在就业影响议题上,Altman选择承认部分责任、批评滥用叙事、同时预警未来冲击。
两种回应策略的对比,揭示了科技公司在不同战场的防御重点。环境足迹是监管风险和公众情绪的交汇点,需要零和博弈式的澄清;就业影响是长期关系管理,需要承认不确定性以换取信任空间。
对于观察者来说,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信号。它说明就业议题的复杂性已被内部承认,而复杂性意味着谈判空间、政策干预窗口,也意味着个体行动者的机会。
时间线复盘:从2023到2026的关键节点
理解Altman此番表态的语境,需要回溯生成式AI的商业化轨迹。
2023年,ChatGPT引爆公众认知,企业开始试点;2024年,工具层爆发,编程助手、设计助手、写作助手进入工作流;2025年,组织层变革启动,头部科技公司率先调整架构;2026年,叙事层冲突激化——裁员数字与AI承诺同时攀升,「AI washing」成为可识别的现象。
Altman的采访正处于这个叙事冲突的峰值。他的角色既是技术布道者,也是预期管理者——既要维护AI的革命性叙事,又要防止过度承诺引发的反弹。
这种双重身份解释了其表态的内在张力。否认当下的广泛影响,是为了维护技术的可信度;预警未来的深度变革,是为了铺垫必要的社会适应。
对从业者而言,这个时间线意味着窗口期正在收窄。试点阶段的红利——用AI工具提升个人效率、在组织内建立AI相关角色——可能在未来两年内从差异化优势变成基础要求。
投资者的信号解码:超越人头数
Altman提到,投资者「react to many more signals than just productivity and headcount」。这句话值得拆解。
在AI叙事泛滥的环境下,投资者正在发展出更复杂的解码机制。单纯的裁员+AI声明已不足以证明技术领导力,反而可能触发反向解读——这是不是在掩盖更深层的业务问题?
真正被看重的信号可能包括:AI原生产品的收入占比、模型微调(Fine-tuning,针对特定任务调整预训练模型的技术)的专利布局、人机协作流程的成熟度、以及关键人才的保留率。
这意味着「AI washing」的有效性正在衰减。早期采用者可能获得叙事红利,但随着投资者教育完成,虚假信号将被过滤。
对于身处裁员潮中的个体,这个趋势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威胁在于,简单的「AI技能」标签将快速贬值;机会在于,深度理解业务场景、能够设计人机协作流程的复合能力,将获得溢价。
新岗位的可能形态:从替代到增强
Altman预言的「new kinds of jobs」会是什么?
原文没有具体描述,但基于当前技术轨迹,可以识别几个方向:
AI输出质检——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基于海量文本训练的AI系统)的幻觉(Hallucination,生成虚假或错误信息的现象)问题需要人工审核层,但这种审核本身正在从随机抽查向系统性工程演变。
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通过优化输入指令引导AI生成期望输出的技术)的进化形态——从个体技巧变成组织知识管理,需要建立提示库、版本控制、效果追踪体系。
人机协作流程设计——不是让AI替代某个环节,而是重新设计整个工作流,定义何时由人决策、何时由AI生成、何时需要交叉验证。
这些方向共享一个特征:它们不是AI的替代品,而是AI的「接口层」——连接技术能力与业务需求,管理不确定性,承担最终责任。
如果这是新岗位的主要形态,那么技能迁移的路径也相应清晰:从执行具体任务,转向设计、监督、优化AI执行任务的系统。
个体策略:在模糊地带建立确定性
Altman的表态最终指向一个行动命题:在技术影响的模糊期,个体如何自处?
他的答案隐含在「early bumps could be ironed out」中——早期颠簸会被抚平,但主动参与熨平过程的人,将获得位置优势。
具体而言,这可能意味着:在当前岗位中识别AI可介入的环节,不是等待被替代,而是成为定义替代边界的人;在组织内建立AI实验的可见度,让决策层将你的角色与技术转型关联;发展跨领域的翻译能力——既懂业务痛点,又懂技术可能性,这种双重语言在转型期极为稀缺。
Altman的批评对象——那些进行「AI washing」的公司——实际上提供了一个反向清单。如果你的雇主正在用模糊的AI叙事掩盖结构性问题,这可能是比技术替代更早到来的风险信号。
开放提问
Altman划出了两条时间线:当下多数「AI裁员」是叙事套利,未来几年真正的冲击将至。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意味着我们正站在一个奇特的历史节点——焦虑已经弥漫,但剧变尚未发生。问题是,这段模糊期会持续多久?当「整类岗位」开始消失时,新岗位的创生速度能否跟上?更重要的是,谁有资格定义「新岗位」的形态——是技术公司、政策制定者,还是被迫转型的个体劳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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