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杜成山,今年四十八,河北邯郸人,做了十年男保姆。
这话说出来,十个有九个得愣一下。大老爷们儿干保姆,说出去不好听,老家那些老伙计没少笑话我,说我“一个大男人围着锅台转,丢不丢人”。可我不这么想,凭力气吃饭不丢人,偷奸耍滑才丢人。
十年前我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养好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家里还有俩孩子要供,老伴儿身体又不好,我寻思着总得找条活路。后来一个远房亲戚在北京当保姆,跟我说这行不缺活儿,只要你肯干,男的反而稀罕——有些雇主就想要男保姆,有力气,事儿少。
我这一干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伺候过瘫痪在床的老爷子,照顾过闹离婚的富家太太,也给独居的残障小伙当过护工。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气都受过,早就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可两年前接的那份活儿,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两年前的春天,我刚从上一家辞职。那家老爷子走了,儿女把房子卖了,我也就失了业。
那天我正在家政公司等活儿,老板娘周姐打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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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老杜,有个活儿,你接不接?雇主是个三十五岁的单身女人,一个人住一套大房子,要找个住家保姆。”
我一听单身女人,心里先打了个鼓。说实话,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单身女雇主的活儿最难干,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有的雇主脾气也怪。
“周姐,男保姆她要不?”
“要,就专门要男的。”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人家说了,男的力气大,事儿少,不唧唧歪歪。你去试试呗?”
我想了想,应了。
面试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番,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地方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喷泉,保安站得笔直,进门要刷卡。我这辈子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进了电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一片乌青,看着就像很久没睡过囫囵觉。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鞋不用换,反正地也该拖了。”
这话说得我不太得劲儿,但面上没露出来。我跟着她往里走,房子是真大,客厅少说得有七八十平,可乱得不成样子。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快递箱,沙发上扔满了衣服,地上还有好几双鞋踢得到处都是。
“我这人说话直,你受不了现在就走。”她往沙发上一歪,翘着腿说,“我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你主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帮我盯着吃药。我有时候应酬回来得晚,你得给我熬醒酒汤。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一万,试用期七天。”
这工资比我之前干的活儿都高,我心动了,可面上还是稳着:“行,那咱试试。”
“试就试,别嘴上说行到时候掉链子。”她站起来,“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先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我七点多回来吃饭。记住,清淡点,别放太多油。”
说完她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我拿着钱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乱糟糟的屋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姑娘看着条件不差,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可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干我们这行的,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正经。
第一章 刀子嘴豆腐心
头几天,我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这沈小姐——她叫沈若棠,我后来才知道——是真不好伺候。头天我收拾厨房,把灶台擦得锃亮,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她回来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我以为过关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她敲我房门,说我把她的马克杯放错地方了,“那个杯子必须放在饮水机右边,左边是我喝水用的,你放了右边我够不着”。
这点小事也值当说?我心里头不痛快,可还是赔着笑脸说记住了。
第三天她又挑毛病,说我拖地拖得不干净,卧室地毯上有一根长头发。我寻思我一个光头,那头发肯定不是我的,可我能说什么?只能拿粘毛滚又重新粘了一遍。
第四天更绝,我做了一桌子菜,她夹了一筷子酸菜鱼,皱起眉头说太辣。我说那要不我再炒个不辣的?她说不用了,把筷子一放,回房间了。一桌子菜,动都没怎么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把那桌子菜就着凉馒头吃了,心里头又委屈又憋气。我四十八的人了,在家里我老伴儿都没这么使唤过我,到这地方倒让人训得跟孙子似的。
可我不能走啊。
我家老大在省城上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下来得四五万。老二上高二,马上也要高考了。我老伴儿在老家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来块钱。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愿意背井离乡出来干这个?
所以我咬着牙,硬撑过了七天试用期。
第八天早上,沈若棠出门前在鞋柜上放了个信封,淡淡说了句:“试用期过了,这是这个月的工资。”
我打开一看,一万块,一分不少。
从那之后,她对我稍微好了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说话还是冷冰冰的,有时候一天跟我说不了三句话。我琢磨着,这姑娘大概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针对我。
可有一件事让我挺在意的——她的身体不好,但她从来不跟我说。
我住进来第二个月,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那咳嗽声从她卧室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披了件外套出来,站在她门口问:“沈小姐,你没事吧?”
里头没应声,咳嗽又响了一阵才消停。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回去,门忽然开了。沈若棠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毛巾上全是血。
我当时腿都软了,可还是稳住了,赶紧扶住她:“走,去医院。”
“不去。”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很哑,“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你都咳血了还说没事?”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声音突然硬起来,看了我一眼,“杜叔,你别大惊小怪的,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叫我杜叔。这还是她头一回叫我,不是叫“哎”也不是叫“喂”。
我没再坚持,扶她回床上躺着,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吃了药。我回房间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这姑娘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咳血。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还没起,翻了翻她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我不是有意要翻人家东西,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垃圾桶里有两个药盒子,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但我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纸,上面印着几个字——“...替尼”。
我没看懂,但记在心里了。后来趁买菜的时候去药店问了一嘴,药店的人说这是靶向药,治癌症用的。
我当时站在药店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这姑娘才三十五岁,得了癌症?
从那天起,我对沈若棠的态度变了很多。不是怕她,是心疼她。
她嘴上厉害,可说到底也就是个没人疼的姑娘。有一次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准我看的——她坐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不动了,眼眶红红的。我偷瞄了一眼,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一家人过生日的照片,有说有笑的。
她大概是想家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想念的家,跟她真正的家,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章 家丑不可外扬
在沈若棠家干了小半年,我慢慢摸清了她的底细。
她确实是做生意的,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养生会所,生意还不错。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待着,会所有专门的店长管着,她也就是偶尔去看看账。
我问过她一次:“沈小姐,你店里生意那么好,怎么不请个专门做饭的阿姨,非要找个住家的?”
她当时正喝着我熬的银耳汤,头都没抬:“请过好多个了,不是话太多,就是手脚不干净。你是男的,少说话,省心。”
这话说得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可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是第一个在我家干了超过三个月还在的。”
我心里一动,问她以前那些人为什么不干了。她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有的被我骂走了,有的自己不想干了。”
我没再问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她为什么留不住人。
那年秋天,沈若棠家里来了客。
那天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很差,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跟我说:“杜叔,明天有客人来,你多做几个菜,要丰盛些,六菜一汤。”
我问几个人,她说两个。我问有什么忌口,她说没忌口,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一个是我妈,她口味清淡。”
我一听是她妈,心里还挺高兴。这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家里人来了好歹热闹热闹。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活鱼、鲜虾、排骨,又挑了几样时令蔬菜,回来就开始忙活。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枣红色的风衣,手上戴着金镯子,看起来保养得不错。她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革履,脚上皮鞋能照见人影。
“你就是杜师傅吧?”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是若棠的妈妈。”
“阿姨好,快请进。”
沈若棠站在客厅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冲她妈说了句:“来了?”
她妈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啧啧的:“若棠啊,你这房子真气派,比咱老家那些人家强多了。妈来了好几回都没好好看过,今儿可算看清楚了。”
那男人也跟着走进来,笑呵呵地说:“若棠,好久不见,你瘦了不少。”
沈若棠没接话,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吃饭的时候更不对。那男人一个劲儿地给沈若棠夹菜,又是鱼肉又是虾,殷勤得很。沈若棠她妈也不闲着,一个劲儿地夸那男人:“振邦这孩子真会照顾人,王总家的家教就是不一样。”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句话。
振邦?王总?我心里头隐隐明白了什么。
那顿饭沈若棠几乎没怎么吃,倒是那男人和她妈吃得欢。吃完饭,男人说去洗手间,沈若棠她妈趁这个空当溜达到厨房来了。
“杜师傅,”她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你得实话跟阿姨说。”
“您问。”
“若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男的?”
我想了想:“没有,沈小姐很少出门,也没见有朋友来找她。”
“那有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这我不清楚,她的手机我不看。”
她妈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然后看了我一眼,又叮嘱道,“杜师傅,今天来的那个振邦,以后要是再来,你多帮着点,明白吗?”
我糊涂了,帮着点是什么意思?
可她妈没给我问的机会,扭着腰出去了。
等送走了那两个人,沈若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半天没动。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沈小姐,你没事吧?”
她睁开眼,冷笑了一声:“杜叔,你知道那个振邦是谁吗?”
我摇摇头。
“是我妈找来的人。”她的声音很冷,“那人家里开房地产公司的,有点钱。我妈收了他家三十万彩礼,就等着我点头嫁过去呢。”
我愣住了。
“可我不喜欢他,也不想嫁。我妈就三天两头带着他往我这儿跑,跟赶鸭子似的,非要把我往他那儿赶。”
“那你就直说不愿意呗。”
“我说了,说了不下十遍。”沈若棠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妈说我没良心,说人家条件那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我要是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杜叔,你说,亲妈能说出这种话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她忽然又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妈刚才在厨房跟你说什么了吧?她是不是让你帮那个振邦说好话?”
我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出卖了我。
沈若棠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杜叔,你别多想。你就好好做饭好好干活就行,别的不用管。那三十万,她自己收的自己去还,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可我心里头却很沉。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沈若棠的事跟我有关系,而是觉得这姑娘太苦了。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又得了那种病,亲妈还来逼婚。搁谁身上受得了?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人家雇我就是来当保姆的,我还有啥资格替人家操心?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那句“杜叔”,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三章 体检报告的秘密
沈若棠的病,越来越重了。
之前她还能偶尔去店里看看,后来干脆不去了,整天待在家里。精神好的时候能跟我多说几句话,精神不好的时候连卧室门都不出。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可她吃得越来越少。以前还能吃一碗米饭,后来半碗都吃不了,有时候吃两口就说饱了。
有一天我包了她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她吃了四个就放下了筷子。
“沈小姐,再吃两个。”
“吃不下了。”她摇摇头,靠在椅背上,脸色蜡黄的。
我忍不住了:“你到底得的什么病?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句:“肺癌。”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年前。”
“那你怎么不治?”
“治着呢。”她指了指床头柜的那些药瓶子,“靶向药,一天都不能断。你这个月是不是又发现我把药盒标签撕了?我不让你看,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沉默了。
“杜叔,你今天知道了,也别往外说。”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家里人都不知道。不是我不告诉他们,是我不想让他们拿这事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她又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了。
可我心里明白。
那天之后,我更加用心地照顾她。每天盯着她按时吃药,给她炖各种汤,想方设法让她多吃几口饭。我还专门去网上查了肺癌病人的食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记了满满一页纸。
沈若棠看我忙前忙后的,有一天忽然说:“杜叔,你比我亲哥对我都好。”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你花钱雇我,我当然要对你好。”
她没接话,低下头喝汤。
2022年的冬天,沈若棠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进了书房,关上门,一直到半夜都没出来。
我去敲了两次门,她都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杜叔,我得出趟远门。”
“去哪儿?”
“老家。”
她一说要回老家,我心里就犯嘀咕。这大半年来,她跟她妈的关系越来越僵,连电话都不怎么接,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可她不愿意说,我也没好意思问。
她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差得要命,像是大病了一场。我赶紧给她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沈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的话:“杜叔,我大哥欠了人家八十万赌债,人跑了,我妈让我还。”
“凭什么让你还?”
“因为我爸说了,我要是不还,就把我当年离家出走的事捅出去,让我在老家没脸做人。”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杜叔,你说这叫什么家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父母?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沈若棠深吸了一口气:“还。但我跟他们说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杜叔,你说我是不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说,“你是太重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杜叔,你这人说话真好听。”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才愿意留你。”
过了年,沈若棠的身体突然恶化了不少。
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很郑重。
“杜叔,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我定睛一看,是房产证。
“杜叔,你照顾我快两年了,辛苦了。”
“你发我工资了,辛苦什么。”
“工资是工资,情分是情分。”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今天去拿的体检报告,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我这个病,可能得做手术了。”
“那就做啊。”我说。
“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她看着我,“我的家人什么样你也知道。我不敢让他们来签字,我怕他们签字的时候想的是我死还是活。”
这话说得我心惊肉跳。
“杜叔,我想来想去,身边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可我不能给你签字啊,”我说,“我又不是你家里人。”
沈若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房产证推到我跟前。
“杜叔,这套房子,我给你。条件是——你娶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房产证,又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嘴巴张了好几回,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四章 荒唐的婚约
“沈小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找回声音,说出来的话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开玩笑。”沈若棠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胡话,“杜叔,你听我说。我查过了,只要领了结婚证,你就是我的合法配偶,手术同意书你就能签。万一手术出了意外,我的财产有法律保障,不会落到我家里人手里。”
“可你家里人——”
“他们不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杜叔,我妈收了人家三十万彩礼,我大哥欠了八十万赌债让我还,我爸一辈子没把我当人看。我的命,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实话,我理解她。可理解归理解,要我一个四十八岁的老头子娶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姑娘,这事说出去像话吗?
“沈小姐,你想想清楚,我比你大十几岁,我就是个保姆——”
“杜叔,”她打断我,“你在乎年纪?”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
“那就是在乎身份?”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杜叔,你在乎的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这句话戳得我心里一疼。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可我还是不甘心:“那房子我不能要。”
“房产证你拿着,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卖了也好,租出去也好,那是你的事。”
“可我——”
“杜叔,”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调皮,“你是不是怕婶子知道了跟你闹?”
我一愣,跟着也笑了。
我老伴儿确实是个醋坛子,可这事要是跟她说明白了,她应该能理解吧?
“这样,”沈若棠说,“咱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等我的病好了,或者等事情办完了,你再跟我离婚,想去哪儿去哪儿。房子不管离不离婚,我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房子。”我还是那句话。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她急了,“我都要死了你就顺着我一次不行吗?”
“你不会死。”
沈若棠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杜叔,你这个人……”她抹了一下眼睛,“你是真的傻。”
“傻人有傻福。”
“那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期盼、写着无助,也写着对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子莫名其妙的信任。
我叹了口气:“答应你。”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虽然那根浮木又老又破,可总比没有强。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若棠穿了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还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头发。我就穿了一件平时出门穿的深色棉袄,她看了皱了皱眉,非让我换了件她提前买好的白衬衫。
“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昨天。”她低着头系围巾,“头回结婚,总得穿得体面点。”
这话说得我心虚得很。
去民政局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旁边,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这算什么事?我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二婚还娶了个比自己小十三岁的姑娘,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转念一想,沈若棠的处境也确实可怜。一家人没一个靠得住的,亲妈收彩礼逼她嫁人,亲大哥欠赌债让她还,亲爹还要拿离家出走的事来威胁她。她要是不想点办法,迟早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笑,沈若棠笑了,我也笑了。可我的笑有多假只有我自己知道。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上面“已婚”两个字,觉得跟做梦似的。
头天还是个男保姆,今天就变成人家丈夫了。
从民政局出来,沈若棠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问我:“杜叔,你回去怎么跟婶子交代?”
“实话实说。”
“她不信怎么办?”
“那我就把结婚证拍给她看。”
沈若棠瞪了我一眼:“你可真行,还拍给她看,你是想气死她?”
我挠挠头笑了。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杜叔,你这个人,心眼太实了。”
“实心眼不好吗?”
“好。”她点点头,“就是太吃亏。”
第五章 手术台前的真相
领了证之后,手术很快就安排上了。
沈若棠住进了市中心医院,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一边照顾她,一边回家给她熬汤做饭。
住院那天,她把她大哥沈建国的欠条找出来交给我,说这张欠条她大哥欠了三年了,八十万块钱,一分没还过。
“杜叔,你帮我把这张欠条收好。万一手术出什么事,你拿着欠条去找他要账,他要是不给,你就去法院告他。”
“你还惦记这事呢?”我哭笑不得。
“惦记着呢。”她靠在病床上,精神倒比在家的时候还好些,“我这个人,什么都好说,就是账要算清楚。谁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摇摇头,把欠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手术前一天晚上,沈若棠忽然让我去买点吃的。
她想吃糖炒栗子。
我下楼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炒货店,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回来。她坐在病床上剥栗子,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眯着眼睛说好吃,就跟小时候过年似的。
我坐在床边看她吃,心里头酸溜溜的。
“杜叔,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她拍了拍床沿,“我跟你说几句正经话。”
我搬了凳子坐过去。
“杜叔,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的脸色忽然认真起来,“我这病,能动手术不假,但成功率只有四成。”
我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六成的可能会下不了手术台。”她说着笑了笑,“所以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房子给你,欠条你帮我要,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你要好好活着。别因为我耽误了你后半辈子。”
“沈小姐——”
“叫若棠。”她纠正我,“咱俩都领证了,你还不改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若棠。”我叫了一声,觉得又别扭又自然。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杜叔,你这一声‘若棠’,我等了快两年了。”
手术那天早上,我送她进手术室。
她躺在推车上,穿着蓝色的手术服,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杜叔,你别走啊。”
“我不走,我在门口等着你。”
“那我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行。”
护士推着她往手术室走,她忽然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声:“杜叔!”
“哎!”
“谢谢你!”
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在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字的手术同意书,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慢极了。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谁能想到,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后来会让我一个老头子心甘情愿地守在这儿。
我想起她喝我熬的银耳汤,说“杜叔你这汤熬得不错”。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了的手机屏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想起她把房产证推到我面前,说要嫁给我的样子。
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说不清楚。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我都四十八了,早过了那个年纪。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感情,她太要强,从来不需要人可怜。
大概就是……舍不得吧。
舍不得看见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舍不得她躺在床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舍不得她死了都没人知道。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了口罩,脸色有些疲惫。
“沈若棠家属?”
“我是。”我腾地站起来。
“手术还算成功,肿瘤切干净了。但她身体底子差,现在在ICU观察,你别太担心。”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在一个不认识的医生面前哭成这样子,臊得慌。可我就是忍不住。
医生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家属,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在ICU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沈若棠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安安静静的。
可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第六章 不要脸的一家人
沈若棠从ICU转出来那天,她妈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门一推开,梅桂兰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沈建国。
“若棠!我的闺女啊!你可吓死妈了!”梅桂兰一进门就嚎上了,嗓门大得整个病房都在抖。
沈若棠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看见她妈,皱了皱眉。
“妈,你怎么来了?”
“你住院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梅桂兰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我问你小区的保安,还不知道你住院了呢!”
沈建国也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妹妹,你太不够意思了,做手术也不跟哥说一声。”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心里头一阵恶心。
沈若棠手术快一个星期了,这俩人才来。真要是有心,怎么不早点来?八成是听说手术成功才来的,怕万一手术不成功,错过了什么好处。
“妈,大哥,我没事,你们回去吧。”沈若棠的声音很平淡。
“这叫什么话?”梅桂兰的眉毛竖起来了,“我大老远跑来,你让我回去?渴死我了,杜师傅,倒杯水!”
我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梅桂兰接过喝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什么水?怎么不是甜的?”
“医院的水,能喝就不错了。”沈若棠说。
梅桂兰放下杯子,话锋一转:“若棠啊,你这做手术花了多少钱?我听人说你这病不轻,后续还要化疗,是不是得花不少钱?”
“花了多少钱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是你妈!”梅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住院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家里也就算了,现在我问一句都不行了?”
沈建国在一旁帮腔:“妹妹,妈是关心你,你别不识好歹。”
沈若棠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梅桂兰看硬的不行,来软的,拉着沈若棠的手开始抹眼泪:“若棠啊,妈知道你怨我,嫌我带振邦来烦你。可妈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一个人过日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振邦多好的条件啊,家里有房有车,你要是嫁过去,你还用自己扛着?”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已经结婚了。”沈若棠指了指我,“这是程远,我丈夫。”
梅桂兰和沈建国同时看向我,那眼神跟我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上下打量,跟看货似的。
“就他?”沈建国最先开口,语气里全是不屑,“一个保姆?”
“保姆怎么了?”沈若棠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保姆也是人,比有些人强。有些人欠了我的钱三年不还,还厚着脸皮来跟我说话。”
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谁呢?”
“说你呢,大哥。”沈若棠直视着他,“八十万,三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我这不是周转不开嘛——”沈建国支支吾吾的。
“周转不开?”沈若棠冷笑了一声,“你上个月去澳门输了二十多万,你当我不知道?”
沈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梅桂兰看情形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若棠啊,那钱的事以后再说。妈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沈若棠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若棠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爸的厂子欠了银行两百多万,你当初给做了担保人。现在银行来催了,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先垫上。”
沈若棠把那张纸扔到一边,声音都变了:“凭什么让我垫?那是他的厂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闺女!你爸的厂子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桂兰的嗓门又拔高了,“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分家,你爸也不至于——”
“妈!”沈若棠打断她,声音发抖,“你还敢提当年的事?当年我在厂子里干了三年,一分钱工资没拿,最后还把户口本都压在你手里才走掉的。你还好意思说分家?”
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这家人,到底对这个闺女做了什么?
梅桂兰的脸色很难看,沈建国也沉着脸,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若棠,”梅桂兰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你爸年纪大了,厂子要是倒了,他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看着你爸去死吧?”
“我妈,”沈若棠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今天来,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要钱的?”
梅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看来是来要钱的。”沈若棠笑了,笑得很苦,“行,我给你们。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是从我那里拿过去的那个欠条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梅桂兰。
“这是大哥欠我的八十万欠条。从今天起,这笔账一笔勾销。你们拿回去,以后别再提了。”
沈建国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沈若棠手一缩:“等我把话说完。这八十万,我不要了。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再逼我嫁人,别再逼我还债,别再拿什么担保人来吓唬我。我的钱是我的,我的房子是我的,我的命也是我自己的。你们要是再敢来,我就去法院告你们。”
梅桂兰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在跟家里断绝关系?”
“是。”沈若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抢过那张欠条,揣进兜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梅桂兰还想说什么,被沈建国拉了一把:“妈,先走吧,妹妹身体不好,别打扰她休息。”
梅桂兰瞪了沈若棠一眼,那眼神里有气恼、有不甘心,可最后还是跟着沈建国走了。
走到门口,沈建国回过头来,看着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杜师傅,好好伺候我妹妹。伺候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门关上了。
沈若棠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我走过去,拿了纸巾递给她。
“杜叔,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家人。”
我站在床边,心里头像堵了块大石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兄长?
可我没说出来,只是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轻声说了句:“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沈若棠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杜叔,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比他们说一百句好听的话都管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心实意的。”她说,“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只有你,什么都不图。”
第七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事情并没有随着沈若棠的病好而结束。
她手术后的第三个月,沈建国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说是他的债主。
“妹妹,”沈建国一进门就笑,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哥是真的没办法了,这两位大哥催得紧,你要是不帮哥,哥就没命了。”
沈若棠靠在沙发上,脸色已经比手术后好了不少,可听到沈建国的话,又白了几分。
“大哥,我已经说了,八十万我不要了,你还要怎么样?”
“八十万是八十万,那是以前的。”沈建国搓着手,“这两位大哥是别的账,不多,就六十万。妹妹你看——”
“大哥,”沈若棠打断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上百万的赌债?”
沈建国讪讪地笑了一下:“也就一百来万……”
“一百来万?”沈若棠冷笑了一声,“大哥,你当我是印钞机吗?”
那两个债主看了半天,其中一个秃头的男人开口了:“沈小姐,你大哥欠我们的钱可是有字据的。你要是能还,我们私了。要是不还,我们只好走法律途径了。”
“那就走法律途径。”沈若棠站起来,“你们告他去,跟我没关系。”
秃头男人的脸色变了:“沈小姐,你跟你大哥的关系——”
“我跟我大哥已经断绝关系了。你们可以查,他欠我的八十万我都没要回来,我还有什么义务帮他还赌债?”
沈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妹妹,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哥!”
“十年前你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妹妹?”沈若棠的声音冷得吓人,“三年前你让我给你还赌债的时候,你说‘你是沈家的人,死了也是沈家的鬼’。大哥,你把我当沈家的人了吗?你把我当人了吗?”
沈建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债主对视了一眼,秃头男人对沈建国说:“沈建国,既然你妹妹不管,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剁手。”
说完两个人走了。
沈建国瘫坐在地上,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
“大哥,我救不了你。”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沈建国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个保姆在中间挑拨,我妹妹怎么会这样对我?”
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大哥,你说什么呢?”沈若棠挡在我前面,“杜叔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坏话。是我自己看清楚了的,你们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家里人。”
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沈若棠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沈建国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了门。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那眼神恶毒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若棠,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杜叔,别怕,”沈若棠忽然说,“他就是纸老虎,吓唬人的。”
“我不是怕,”我说,“我是心疼你。”
沈若棠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杜叔,你别心疼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邪乎。
沈建国那两个债主真不是善茬,三天之后找上了门,把沈建国堵在了一家麻将馆。沈建国拿不出钱,被打了半死,住进了医院。
梅桂兰哭着给沈若棠打电话,让她去医院看看。
沈若棠去了。
不是去看沈建国的,是去跟他说清楚的。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鼻青脸肿的沈建国,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大哥,这是你自找的。我最后帮你一次,住院费我出了。但从今往后,你再欠什么债,别来找我。”
沈建国躺在病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桂兰在旁边哭天抹泪的,沈若棠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有没有心疼过我?”
梅桂兰愣住了。
“我十五岁那年被你赶出去打工,你心疼过我吗?我二十岁在饭店烫伤胳膊,你在哪儿?我二十五岁被人骗得身无分文,你管过我吗?”
梅桂兰的哭声停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我不恨你。”沈若棠说,“但我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背影笔直笔直的,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出了医院的大门,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杜叔。”
“哎。”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苦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可眼神比两年前亮了很多。
“苦日子过去了,”我说,“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杜叔,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最苦的事说成甜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才信你。”
尾声
后来沈若棠的病真的好了。
当然不是完全好了,医生说还要定期复查,五年不复发才算真正康复。但她精神头好了很多,能吃能睡的,有一天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做了满满一大碗,她吃了大半碗,把我高兴坏了。
她那个养生会所,她把股份卖给了店长,自己在家开了个网店,卖她自己做的养生茶。生意还不错,每个月能挣个万把块钱,够她吃喝的。
我呢,还在她家干着。
名义上我是她丈夫,可实际上我还是干保姆的活儿。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偶尔陪她说说话。
她有时候开玩笑说:“杜叔,你现在是主人了,别老把自己当保姆。”
我说:“我当了十年保姆,你让我不干我还不习惯呢。”
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至于那套房本,我一直没要。
沈若棠提过好多次要去过户,我都推了。我说房子是你的,你住着,我住你隔壁就行。她不干,非要说给我,我就说我不要。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她急了。
“你比我还犟呢。”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可第二天,我发现她把我俩的结婚证裱了个相框挂在了客厅墙上。
我站在那相框前看了半天,心里头五味杂陈。
“杜叔,看什么呢?”她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跟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脸上有血色了,眼睛里有光了。
“没看什么,”我转过头,“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儿的?”
“韭菜鸡蛋。”
“行。”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听见她在客厅里哼起了歌。
那首歌我没听过,调子轻快得很,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我低头和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快不慢。
够用了。
后记
这个故事写完,我想多说几句。
很多读者问我,程远——不对,杜成山和沈若棠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真的在一起?沈若棠的病彻底好了没有?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因为现实中的故事,很少有真正的结局。
但我知道的是,沈若棠手术后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她的最后一次复查结果不错,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她开的那家网店生意不大,但她说够她吃了。
至于杜成山,还是那个杜成山,每天买菜做饭,偶尔被她嫌弃菜太咸或者汤太淡。他们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可白粥也能暖胃,也能养人。
我采访杜成山的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老杜,你就没想过回自己家吗?你老伴儿还在老家呢。”
他笑了笑,说:“想过。可她现在离不了我,等她好了再说吧。”
“她好了你走不走?”
他没回答,挠了挠头,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答案,胜似答案。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沈若棠说过的一句话:“杜叔是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的人。”
这话说得真对。
这世上,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有些人对你好,什么都不为,就是觉得你值得。
杜成山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保姆,四十八岁,河北邯郸人,长得不帅,也没什么文化。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一颗最干净的心。
沈若棠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被亲人骗过、伤过、抛弃过。可她最后遇到了杜成山,一个什么都不图的老头子。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公平吧。
给你关上一扇门,总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最后,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
如果你们身边也有像杜成山这样的人——不声不响地对你好,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图——请一定好好珍惜。
因为这样的人,千金难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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