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真的一分都不给我吗?”——那天我站在老宅门口,捏着拆迁补偿协议,第一次明白,有些亲情一旦碰上钱,碎起来是没有声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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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是八月底,天闷得很,院子里的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热的。我站在门槛外,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进去。手里那张纸被我攥得发皱,边角都硌进掌心了,可我一点没觉得疼。
哥哥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子上,翘着腿,手边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他连头都没怎么抬,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房子和商铺都归户主这一支,你还来问什么?”
“我也是爸妈的女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拆迁前那两年,爸住院、妈透析,我也拿了钱,我也守过夜。现在拆迁了,你一句话就想把我撇干净?”
哥哥这才抬眼看我,脸上有点不耐烦:“你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总共也就那几万块,够干什么?这些年家里上上下下不都是我在扛?再说了,你以后是要嫁人的,房子给你,最后不还是便宜外人?”
这话一出来,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
我还没说话,嫂子就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接腔:“你哥说得也没错。小妹,不是我们做得绝,是这个理儿就这样。哪家拆迁,不都是儿子拿大头?你要真讲情分,平时回来看看也就算了,非盯着房子干什么?”
盯着房子干什么。
这几个字听着真好笑,笑得我心口发凉。
好像不是他们把我挡在门外,是我自己贪心不足,非要来分一杯羹。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簌簌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总爱爬树给我打枣,妈怕他摔下来,站在树底下一边骂一边接。我那会儿个子矮,够不着,哥哥就故意逗我,把红枣举得高高的,等我急得快哭了,他又塞我一把,笑得满嘴都是甜味。
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却让我觉得特别陌生。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想说爸不是这么教我们的,想说妈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说你哥会照顾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突然就没意思了。跟一个已经打定主意的人讲道理,讲不通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行,我知道了。”
嫂子像是怕我反悔,赶紧又说了一句:“你想开点,别把一家人弄得太难看。”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旧木柜,一张书桌。窗户上糊的纱窗破了个洞,风一吹,边角就扑棱扑棱地晃。我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很多年的行李箱,拉链早坏了一边,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买的。
我收拾东西没花多久。几件衣服,毕业证,会计证,一本存折,银行卡,还有抽屉里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爸五十岁生日那年拍的。妈坐在中间,爸站在后头,哥哥搭着我的肩,我笑得傻乎乎的,牙都露出来了。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年后家还是这个家,人却成了这样。
我把照片小心夹进书里,合上箱子,拖着往外走。
经过堂屋的时候,哥哥还坐在那儿喝茶,嫂子在择菜,两个人谁都没看我。好像我不是要走,只是出门买个酱油,晚饭前还会回来。
我在门口停了几秒,还是说了一句:“我走了。”
没有人应。
我拖着箱子出了院门,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走到村口的小卖部旁边,才敢回头看一眼。老宅的屋顶被夕阳照得发黄,烟囱里慢慢悠悠冒着烟,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那天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胀,鼻子发酸,嗓子都哑了。后来村里跑县城的中巴来了,司机探出头问我走不走,我胡乱擦了把脸,提着箱子上了车。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看着路边一排排树往后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深圳是李阿姨帮我联系的。
她是我妈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这些年一直有联系。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她在那头听了半天,只叹了一口气:“来吧,先出来再说,天塌不下来。”
从县城坐火车到深圳,三十多个小时,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车厢里挤得很,泡面味、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我一开始还能坐着,后来人越来越多,连腿都伸不开。夜里困得不行,就趴在小桌板上眯一会儿,醒了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有个带孩子的大姐看我一个人,问我去深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找工作。”
她点点头,又问:“家里没人了?”
我鼻子一酸,扭头看向窗外:“有,跟没有差不多。”
她没再问,默默递给我一个橘子。
火车到深圳那天,是凌晨四点多。站台上人乌泱泱的,广播响个不停,我拖着箱子挤在人群里,整个人都是懵的。出了站,外头高楼密密麻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天还没全亮,可这个城市已经醒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小,像一粒灰,风一吹就没了。
李阿姨的侄女小芳住在龙华一个城中村,单间不大,隔出来两张床,中间拉了个旧帘子。她比我小两岁,在电子厂上班,说话快,性子直,看见我的第一眼就问:“你就是苏晚吧?”
我点头。
她把我的箱子接过去,往角落一放,张口就来:“你哥真够可以的,把自己亲妹妹赶出来,他也睡得着。”
我苦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过去个鬼。”她撇嘴,“这事放谁身上都过不去。”
她嘴上不饶人,心倒挺热。当天晚上给我下了碗面,还特意卧了个蛋,说我脸色太差,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饭。我坐在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吃着,热汤下肚,胃里终于没那么空了,眼泪却差点掉进碗里。
到深圳第四天,我开始找工作。
我学的是会计,大专文凭,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找不到活干。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巴掌。没经验,不会做账,不熟软件,年龄不大却也不是刚毕业的应届生,简历投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每天背着包,穿着最体面的那套白衬衫黑裤子,坐地铁,跑人才市场,挨家挨户问。深圳的太阳毒,晒得我脸发疼。高跟鞋磨脚,我走到后面脚后跟全是血泡,只能贴着创可贴继续走。
一个星期后,我包里只剩两千多块钱。
再过一个星期,我开始慌了。
后来在一条巷子口,我看见一家湘菜馆门口贴着红纸:招服务员,包吃住,月薪2800。
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老板娘胖胖的,系着围裙,正在算账。她抬头看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鞋,大概觉得我不像能干这活的人。
“做过吗?”
“没有。”我老老实实说。
“没做过不一定行,这活累。”
“我能学。”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摆摆手:“那先试两天,不行就走。”
就这么着,我留下来了。
湘菜馆后头有个小阁楼,堆杂物的地方腾出一张折叠床给我睡。地方窄,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翻个身都硌得骨头疼,可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躺下,已经算幸运了。
服务员的活儿真不是谁都能干的。端盘子,点菜,收桌,拖地,洗碗,遇上客人多的时候还得帮着后厨摘菜切蒜。头一个星期我手忙脚乱,不是把汤洒了,就是把单子记错了。有回一桌客人催菜催得急,我一紧张,转身撞到椅子角,一大盆剁椒鱼头差点扣在自己身上,老板娘气得当场吼我:“眼睛长哪儿去了?”
店里的人都看着我,我脸一下子热得发烫,只能一个劲儿道歉。
晚上收工后,我蹲在水池边刷碗,刷着刷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厨房闷热,蒸汽糊了满脸,别人也看不出我是在哭还是在出汗。
有时候我真会想,自己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可哭归哭,第二天照样得起来干活。人到了没退路的时候,骨头反倒硬一点。做不会就学,记不住就背,菜名、桌号、辣度、分量,我拿个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一个月下来,老板娘骂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客人多的时候,她还会喊一声:“苏晚,三号桌你去,利索点。”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跑到后巷里拆开,一张一张点,点完了又重新点一遍。两千八,一分不少。
我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家里,我总嫌哥哥给妈买药时抠抠搜搜,算来算去几块钱都要比较半天。那会儿我不懂,觉得不就是钱吗,省什么省。直到我自己站在深圳潮乎乎的夜风里,捏着这两千八百块,才知道钱真能把人逼得不像样。
我给自己留了四百,剩下的存了起来。
小芳知道后直瞪我:“你疯了吧,你吃什么?”
“店里包吃,我花不了多少。”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馆子里吧?”
我笑了笑:“先活下来再说。”
第三个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常客。
他总在晚饭后过来,差不多七点半,坐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不爱说话,点菜也固定,一份小炒黄牛肉,一份清炒时蔬,有时候加个汤。吃饭速度不快,像是边吃边想事。穿衬衫的时候多,袖子习惯挽到小臂,手腕上戴块表,不夸张,但看得出挺讲究。
我一开始没太留意,只觉得这个客人挺省心,不找茬,不催菜,结账也干脆。后来有次我给他上菜,不小心把筷子掉地上了,我刚想说给您换一双,他已经自己弯腰捡起来,放到一边,笑了一下:“没事,我等你换新的。”
那笑很淡,但让人不紧张。
再后来有天店里忙,老板娘临时让我去外头送盒饭,我匆匆忙忙跑回来时,见他还坐在那儿,账单压在杯子下面。我过去收桌,发现多了一百块。
我连忙追出去:“先生,你多给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没多,算小费。”
我愣住了:“我们这儿不收小费。”
“那就算你辛苦费。”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看上去挺累的。”
我捏着那张钱,站在门口有点发懵。直到他走远了,老板娘才从里头探头:“发什么呆呢?客人长得好看你也不能当饭吃啊。”
我耳朵一热,赶紧进屋。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顾言。
顾言第一次真正跟我多说话,是在一个下暴雨的晚上。那天店里人少,八点多就闲了。我站在门口看雨,想着等会儿怎么回后面,结果顾言结账的时候忽然问:“你是不是学会计的?”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见你包里露出一本初级会计教材。”
我有点窘,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是学过一点。”我说。
“现在还想做这行吗?”
我没立刻回答。想,当然想。可想有什么用,现实又不是靠想就能过下去。
他见我不说话,也没绕弯子,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公司缺个文员,最好会点账务,愿意的话来试试。工资不高,但比你在这儿强一点。”
我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公司名字,还有他的职位——总经理。
我下意识就警觉了。人在外头待久了,先学会的不是本事,是防备。尤其像我这种一个人出来的,听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坑。
顾言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语气很平常:“你可以先上网查查公司,或者白天过去看看。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午休,我借小芳的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还真有,正规注册,做外贸的,地址就在附近写字楼。到了第三天,我请了两小时假,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
公司不大,一层楼里占了半边,十来个人,办公区收拾得挺整洁,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前台带我进去时,顾言正在会议室跟人说话,见我来了,只点了下头,示意我等会儿。
等他忙完,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想好了?”他问。
“我想试试。”
“行。”他把一份简历表推给我,“先填这个。”
面试没问太多,也没摆老板架子,只问了我以前学过什么,会不会做表格,英语能看懂多少。我老实答,他听得很认真,最后说:“经验可以慢慢补,重要的是做事稳。”
那天我拿到了四千五的试用工资,还有五险一金。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被生活按进泥里的人,突然又被拽了一把,露出半个头来。
我回湘菜馆辞职,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说我没良心,可骂完还是塞给我一袋橘子:“去了别犯傻,坐办公室跟端盘子不一样,嘴巴甜点,眼睛活点。”
我笑着点头:“知道了。”
“还有啊,”她瞪我一眼,“别再瘦了,风一吹都能跑。”
那一刻,我心里热了一下。
顾言公司里的人都挺好相处。刚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只能跟在老员工后头打杂,做报价单、登记出货、对账、打合同。顾言工作上很严,错了就是错了,哪怕只是一个日期填错,他也会让你改到对。但他从不羞辱人,不会当着一屋子人下你脸,这点很难得。
我有次为了赶一份单子,加班到十点多。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发愁,顾言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云吞面。
“还没走?”
“这份数据对不上。”
他把面放到我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哪里不对,我看看。”
那晚他陪我弄到十一点,最后找出问题,竟然是客户那边最早发来的一版规格书有误。我长长松了口气,肚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叫起来。
顾言把面推过来:“先吃,凉了就坨了。”
我低头拆筷子,忽然鼻子有点酸。长这么大,好像除了爸妈,很少有人会在这么晚还惦记我有没有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搬离了城中村,和小芳告别时,她还抱着我哭了一鼻子,说以后我发达了别忘了她。我笑着拍她:“你才多大,哭什么。”
她擤着鼻涕瞪我:“你懂个屁,这叫看着姐妹出息了。”
我租了个小一居,虽然还是旧,但好歹有自己的厨房和洗手间。第一晚我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热水,看楼下人来车往,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踏实。
顾言和我之间,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慢慢变得不一样的。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下子天雷勾地火。更像两个人并肩走路,走着走着,步子就一致了。你遇到难事,第一个想到他;他顺手买咖啡,也会带一杯你常喝的口味。你加班,他留灯;你感冒,他会把药放到你桌上,旁边压张便签,字写得挺好看:饭后吃。
可真正让我心里那道口子裂开的,是过年前的一条短信。
那是我来深圳第三年,腊月二十八。公司提前放了假,我一个人去超市买年货,其实也没什么可买的,挑了点速冻饺子和水果,想着过年那几天凑合凑合算了。刚排上队,手机响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是哥哥。
号码我删了,可那些数字我记得太熟了。
短信就一句:“小妹,过年回来吧,侄子老念叨你。”
我站在超市亮堂堂的灯底下,手脚发冷,像突然被人泼了盆冰水。周围全是推车声、说话声、小孩吵闹声,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只剩那句“侄子老念叨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一个字没回,直接删了。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绷住。
我买了几罐啤酒,拎着上了出租屋天台。深圳冬天不算特别冷,但风大,吹在脸上刀割似的。我坐在水泥台阶上,一罐接一罐地喝,喝到后头脑子发晕,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不是想他们,我是想不通。
明明小时候哥哥那么护着我,谁说我一句不好他都要翻脸。怎么长大以后,为了几套房子,他就能把我当外人?难道以前那些好,全是假的吗?
手机响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醉了,拿起来一看,是顾言。
“喂?”我声音都哑了。
“你在哪儿?”
“天台。”
“喝酒了?”
“嗯。”
“地址发我。”
我说不用,他却直接来了一句:“苏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二十多分钟后,他真来了。
没穿平时那种整齐的衬衫,就一件深色毛衣,外套都没扣好,像是接到电话就匆匆赶出来的。他上了天台,看见我手边那一堆空罐子,眉头皱得很紧。
“你疯了,这么冷坐这儿。”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顾总,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跑来关心员工啊?”
他没接我这句,弯腰把啤酒都挪远了,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夜里风很大,我们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开口:“我哥拿了家里七套房,还有商铺,一分没给我。”
话一说出来,后头就收不住了。我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我怎么被赶出家门,怎么坐火车来的深圳,怎么在饭馆端盘子,怎么一个人发烧也不敢请假。说到后头,我声音都在发抖。
顾言一直听着,没插嘴。
等我说完,他才问:“你还盼着他回头吗?”
我愣了愣,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以前盼过。”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我特别恨他,恨得想一辈子不见。可有时候又会想,他毕竟是我哥。我想不明白的是,他怎么能这么狠。”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不是突然变了,是到了要选的时候,才把心里真正看重的东西摆出来。你哥选了钱,不是你的错。”
我鼻子酸得厉害,低声问:“那我怎么办?”
“别等。”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不高,却很稳,“别等他良心发现,别等他后悔,别等他给你一个交代。你该有的日子,得靠你自己往前挣。”
我转头看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眼底却特别清楚。
那一晚,我们在天台待到很晚。后来他送我下楼,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以后想哭别一个人喝闷酒,太傻了。”
自那之后,我看顾言的心情,悄悄变了。
第四年春天,公司拿下一个大客户,忙得人仰马翻。项目做成那天,大家一块儿去吃庆功宴,闹到快凌晨才散。等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楼下只剩我和顾言。
他说送我。
我原本还嘴硬,说自己能打车,结果等了十分钟都打不到。他就靠在车门边看着我,眼里有点笑:“逞什么强,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一路上都很安静。车开到我租房楼下,他却没立刻让我下车。
“苏晚。”他叫我名字。
我心口轻轻一跳,转头看他。
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跟我在一起吧。”
车里一下静了。
我不是没感觉到他这些年的靠近,只是一直不敢往那上头想。像我这样的人,家庭一地鸡毛,过去也不好看,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认真对待。
“你想清楚了吗?”我问他,“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谁也不是天生完美。”
“我家里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我不想以后——”
“苏晚,”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你哥哥是谁,不是你家里有几套房,也不是你从哪儿来。你要是担心这些,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想清楚很久了。”
“多久?”
“两年多吧。”
我怔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也不躲:“要不是怕吓着你,我可能更早就说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防线忽然塌了一块。
我不是没见过示好,也不是没人追过我。可大多数时候,别人喜欢的是你表面的样子,或者一时新鲜,很少有人愿意等,愿意看见你那些难堪和伤口,还不往后退。
我鼻子有点酸,小声问:“如果以后你后悔了呢?”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至少现在,我很确定。”
我看着他,半天才点了一下头:“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我想下车,又被他轻轻拉住手腕。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我忽然想,原来被人坚定地选一次,是这种感觉。
和顾言在一起以后,我的日子像是慢慢从冬天里走了出来。
他不是那种嘴上很会哄人的男人,甚至很多时候显得有点闷。可他做事细,稳,答应过的都会做到。知道我省钱,他不会直接塞钱给我让我要学会花,而是悄悄把家里的米面油备齐,冰箱里常年塞着我爱吃的酸奶和水果。知道我没安全感,他出差会提前跟我说行程,到了地方发消息,忙完再打个电话。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都自己咽下去。工作累了会跟他说,做噩梦会半夜往他怀里钻,有时候想起家里的事心里发堵,他就陪我去江边走一圈,不劝,不讲大道理,只让那股劲儿慢慢过去。
第五年,我升到了业务经理,收入翻了几倍。
也是那一年,顾言求婚了。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排场,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我加班回来,推开门,屋里灯是暖的,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顾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得正好,汤刚好。”
我还笑他今天怎么这么贤惠,结果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苏晚,”他说,“嫁给我吧。”
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都是空的。其实他说了不少话,什么以后一起过日子,什么房子车子可以慢慢攒,什么别怕,我都在。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后那句——“我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我当场就哭了。
我这辈子最缺的,不就是这个吗。
婚期定在第二年秋天。按理说,一切都该顺顺当当往下走了,可偏偏就在那时候,我又撞见了哥哥。
那天我和顾言去他老家见父母。回程路上,在县城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我无意间往外一瞥,整个人都愣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牌我太熟了,是哥哥以前跑运输时开的那辆。车身脏兮兮的,后头还贴了“诚信搬家”的字样。哥哥从一家小超市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和两瓶矿泉水,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不少。
我一时没认出来,直到他转过脸。
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副驾驶上坐着个小男孩,是我侄子,长大了些,正趴在窗边吃糖。哥哥给他系安全带时,动作很轻,低头说了句什么,孩子乐得直笑。
顾言察觉到我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我指着那辆车,嗓子发紧:“那是我哥。”
顾言看了一眼,又看向我:“要不要跟过去?”
红灯只剩十几秒。
我盯着那辆车,脑子里乱得不行。想追上去问个明白,问问他这几年怎么过的,问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可最后,我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我说。
绿灯亮了,车流往前走。那辆旧面包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很快看不见了。
可当天晚上,哥哥的短信又来了。
“小妹,爸的忌日快到了,你回来一趟吧。”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没之前那么生气了,只觉得累。六年里,他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不是为了让我回去,就是为了问事,从来没有一句是单纯关心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顾言走过来,坐在床边,轻声问:“想去吗?”
我闷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他拍拍我的背,“想去,我陪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我翻过身看着他,鼻尖一酸:“如果我回去,是不是显得我很没出息?”
“回去看你爸,不是看谁脸色。”他说,“这跟有没有出息没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
爸的忌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公墓在城外的小山上,台阶又长又陡。我捧着白菊花一步步往上走,心跳得很快,也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难受。
走到爸妈墓前时,我腿都软了一下。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旧样子。爸笑得很严肃,妈眼睛弯弯的。我蹲下去,把花放好,抬手擦掉照片上的灰,刚张嘴叫了声“爸,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哥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香和纸钱,脸色灰败,眼眶发红。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真会来,一下子僵在那儿,像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小妹……”他哑着嗓子叫我。
我看着他,隔了好久,才回了一声:“哥。”
就这一个字,像一下把这些年的情绪全扯开了。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可眼泪都止不住。
祭拜完爸妈,哥哥忽然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们去了镇上的老茶馆。
茶端上来以后,哥哥半天没动,只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发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的却不是我以为的那套道歉说辞。
他说,那七套房和两间商铺,其实一直都没真正办成归属。
我愣了。
原来拆迁协议下来后,因为爸走得急,很多手续没补齐,后面涉及继承、公证、分配,法律上需要我签字。也就是说,那些房子根本不是他说一句“都是我的”就能真拿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盯着他,心都在发抖。
哥哥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哄你走,想着以后再把字骗到手。后来你走了,我又拉不下脸来找你。我去过深圳两次,没找到。再后来,事情就越拖越难看。我不敢见你,也没脸见你。”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你嫂子知道房子办不下来,跟我吵了几年,最后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厂子也黄了,我现在靠跑搬家、拉货过日子。不是我过得惨就想博你同情,我就是……该告诉你。”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早就拟好的,律师也看过。房子按份分,你签字,属于你的那部分,谁也拿不走。”
我低头一看,协议纸都旧了,边角卷起,日期竟然是好几年前的。
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吗?当然恨过。
可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背都直不起来的哥哥,我又忽然觉得,时间已经把很多东西磨得没了原样。不是原谅,是那股最尖锐的疼,终于钝了。
我问他:“你现在找我回来,是因为终于觉得我是你妹妹,还是因为这事没我不行?”
哥哥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红血丝。他没撒谎,苦笑了一下:“一开始,是后者。后来……后来是真想把这事还给你一个交代。”
我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言从头到尾没插嘴,只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我的手。
最后,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哥哥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妹,对不起。”
我把协议推回去,平静地说:“我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不多占,也不让。以后这些房子怎么分,按规矩办。至于别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但也不是一辈子都必须撕破脸。你还是我哥,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这话一说出来,哥哥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点头,低声说:“我明白。”
从茶馆出来时,天边压着乌云,风里有点潮味,像是快下雨了。哥哥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问了一句:“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看了眼身边的顾言,轻轻嗯了一声:“挺好的。”
他也跟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回深圳的路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像那些年走过来的日子。顾言开着车,过了很久才问我:“难受吗?”
“有一点。”我靠在椅背上,“但也轻松一点。”
“后悔签字吗?”
我摇头:“不后悔。那本来就有我的一份。我不拿,不代表我大度,只代表我还在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顾言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话说得挺好。”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坎不是跨过去的,是一点点熬过去的。熬到后来,你再回头看,伤口还在,但已经不会一碰就流血了。
到家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楼下灯火亮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顾言从后面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问我冷不冷。
我摇摇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说:“顾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让我觉得这世上不是没人要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这座我刚来时觉得又大又冷的城市,忽然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拖着旧箱子、站在火车站广场发愣的苏晚了。我有工作,有生活,有爱我的人,也终于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东西。
至于哥哥,至于那几套房子,至于那些迟来的解释和亏欠,我想,就让它们留在该留的位置吧。
往后余生,我更想守住的,不是谁欠我什么,而是我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点安稳和踏实。
人活到最后,图的也不过就是这样。
有灯可归,有人可依,心里不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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