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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晚把红色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楼道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脸上。
她站在林默家门口,白裙子沾了灰,长发有点乱,像是跑着来的。
“林默。”
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颤得厉害。
“你去哪,我去哪。”
林默手里还拎着两袋土豆。刚从菜市场回来,衣服上全是汗,T恤领口磨出了线头。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A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跟他书包里那份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苏晚的眼睛红了。
五年不见,她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初一那时候的模样——认真看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装进去。
林默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他母亲林桂芳扛着另一袋土豆上楼,看到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土豆袋砸在地上。
“林默!”
林桂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搞大人家肚子了?”
第一章
林默认识苏晚的时候,十三岁。
初一开学那天,班主任把座位表贴在讲台上,他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三排靠窗,旁边写着“苏晚”。
他那时候不太爱说话,开学第一天,班上闹成一锅粥,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翻数学课本。
苏晚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白T恤,蓝校裤,马尾扎得高高的,书包带子太长,快拖到屁股。她跑进来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全班都回头看,她也不尴尬,咧嘴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她坐在林默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歪头看他。
“你好,我叫苏晚。”
林默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叫林默,”苏晚说,“刚才老师在讲台上念过你的名字。”
他这才开口:“嗯。”
苏晚也没在意他的冷淡,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他课本空白处画了个笑脸。
“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多关照。”
这是林默对苏晚最初的记忆。
后来他发现,苏晚跟班上其他女生不一样。
她家里有钱,这点谁都看得出来。书包是名牌,笔袋里装着一整盒进口水彩笔,运动会的时候她爸开着黑色轿车来学校接她。
但苏晚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有男生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说行啊,你们想吃什么。转头去买了一大袋辣条回来,一人分一包,自己也拆开一包,辣得直吸气。
班上有同学丢了钱,有人说是苏晚拿的,因为她有钱不在乎,拿了也不会被发现。
苏晚没解释。
她只是把自己的存钱罐搬到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砸开,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
“谁丢了钱,自己拿。”
那时候林默坐在座位上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捡硬币,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默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苏晚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
林默没说话。
他把硬币摞成一摞,递给她。
苏晚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出酒窝。
后来林默才知道,苏晚的数学不太好。
期中考试,她考了六十七分,他考了九十八。
苏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林默犹豫了很久,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把最后那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下来,一张纸写了一整面,每个步骤都拆开,连小学数学的公式都补上了。
他把纸条折成方块,塞到苏晚课本里。
第二天早上,苏晚来得很早。
她找到那张纸条,看完之后,扭头看林默。
“你写的?”
林默点头。
苏晚把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
“以后数学我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嗯。”
从那以后,苏晚每天都会带两个鸡蛋来学校。
一个自己吃,一个放林默桌上。
林默问她为什么带两个。
苏晚说:“我家里多煮了一个。”
多煮了一个。
每天都多煮了一个。
林默没再问。
但他把鸡蛋壳剥了,吃了。
后来有一次,苏晚忘了带鸡蛋。
那天早上林默到学校的时候,看见苏晚在校门口跟一个阿姨说话,阿姨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苏晚掏钱买了两个,装进书包,跑进教室。
她把鸡蛋放在林默桌上。
“今天差点忘了。”
林默看着那个鸡蛋,又看了看她。
“你不是说家里多煮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翻课本,耳朵根红了。
她没回答。
林默也没再问。
那学期期末,苏晚数学考了八十五。
她把成绩单拿给林默看,眼睛亮亮的。
“我就知道你行。”
林默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苏晚看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点头。
“好。”
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林默父亲去世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撑了三个月。
林桂芳没告诉林默实情,只说“你爸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住几天”。后来林默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爸走的那天早上,还跟她说晚上想吃饺子。
林桂芳把菜市场租的摊位退了,搬到更远的农贸市场,那里租金便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上货,背着两个大袋子挤公交车。
林默开学升初二,要交一百二十块钱的学杂费。
林桂芳拿不出来。
她带着林默去学校,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校长,我能不能……宽限几天?”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林默。
“你家什么情况?”
林桂芳把丈夫去世的事说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批了半免。
从办公室出来,林桂芳在走廊里蹲下来,捂着嘴哭了。
林默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哭。
他只是蹲下来,抱着她。
那天晚上,林桂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妈对不起你。”
林默说:“没有。”
第二句话是:“你得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才能从这破地方出去。”
林默说:“好。”
开学后,苏晚发现林默变了。
他瘦了很多,校服也大了一号——其实不是大了一号,是他瘦了。上课的时候不太抬头,下课了也不跟人说话。
苏晚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苏晚没再问。
但她每天早上还是带两个鸡蛋。
林默不吃。
苏晚把鸡蛋放在他桌上,说“我家里多煮了一个”。
林默看都没看。
苏晚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鸡蛋剥了壳,放在林默课本旁边。
“你不吃就浪费了,浪费粮食不好。”
林默盯着那个剥好的鸡蛋,白白的,圆滚滚的。
他拿起来吃了。
苏晚笑了。
那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
林默报了一千五百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可能是因为跑完了就不用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可能是因为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
前十圈还好,他一直保持在第二名。最后两圈的时候,前面那个选手突然加速,林默咬牙跟上去。
弯道的时候,他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整个人摔在跑道上。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跑道上的煤渣嵌进肉里,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裁判跑过来问他能不能继续。
林默没说话,站起来。
膝盖疼得他根本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不是在跑,是在走。
观众席上有人在笑。
“都摔了还跑什么啊。”
“你看他腿上的血。”
林默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苏晚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脸红红的,大概是跑过来的。
“你别跑了。”
林默没看她。
“你回去。”
“我不回去。”
“这是比赛。”
“比赛有你命重要?”
林默顿了一下。
苏晚不由分说,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场边扶。
林默想挣开,但苏晚抱得很紧。
“你别动,我劲儿大着呢。”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林默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咬紧牙关,没吭声。
苏晚站在旁边,没走。
她看着校医用镊子把煤渣一粒粒夹出来,眼眶红了。
校医走后,苏晚坐在他旁边。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默没说话。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给他。
“吃颗糖就不疼了。”
林默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有点化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太久。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
确实不疼了。
那年初冬,林桂芳告诉林默一个消息。
“咱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
“城东。那边房租便宜。”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下周六。”
林默跑到苏晚家楼下。
那是他第一次去苏晚家——以前从来没去过,但他知道在哪。苏晚说过一次,她家在哪条街、哪个小区,他记住了。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苏晚家在三楼,窗户开着,窗帘拉着,里面隐约能听到钢琴声。
他想喊她。
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他想起自己穿的是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鞋也是旧的,鞋底磨平了,踩在地上有点滑。
他想起苏晚家里有钱。
她爸开轿车来接她,她妈穿得漂漂亮亮来开家长会。
他想起自己刚交不起学杂费的事。
又站了五分钟。
转身走了。
搬家那天,卡车停在楼下,邻居帮忙搬东西。
林桂芳在楼上收拾,林默站在楼下。
他看着苏晚家的方向。
从这里到苏晚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但他不知道路,他只知道怎么从苏晚家走到学校。
“林默!上车了!”
林桂芳在车上喊他。
林默爬上卡车后斗。
卡车发动,冒出一阵黑烟。
他趴在车斗边缘,看着那个路口一点一点变小。
苏晚家的方向。
那个拐角。
消失。
他口袋里装着那张大头贴。
两个人挤在镜头前,苏晚做鬼脸,他板着脸。
那是初一春游的时候拍的。
苏晚拉着他去拍的。
“咱俩拍一张,留个纪念。”
林默说“不拍”。
苏晚已经把钱递给老板了。
十年后的林默,站在老小区的楼道里,手里还拎着两袋土豆。
眼前站着苏晚。
白裙子,长发,手里攥着红色信封。
她找了他五年。
林默张开嘴。
“你怎么知道我的志愿?”
苏晚没回答。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不是录取通知书。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高考志愿填报表。
第一志愿,A大学,法学院。
她原来的志愿——B大学,金融系,被划掉了。
旁边用圆珠笔改成了A大学,法学。
笔迹歪歪扭扭,写的时候大概手在抖。
“我查了好久,”苏晚说,“后来打听到你在七中,又打听到你估分能上A大。我就改了。”
林默盯着那张纸。
“你爸妈同意吗?”
“我妈同意了。我爸——他后来也同意了。”
林桂芳还站在楼梯口,土豆撒了一地。
她看着儿子,又看着苏晚,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叹了口气。
“进屋说吧。”
三个人进了屋。
十平米的客厅,旧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墙上的奖状又多了几张,高中三年的,把整面墙贴满了。
苏晚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
她看到那些奖状。
看到奖状下面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笑得憨厚。
林桂芳去厨房倒水。
苏晚把铁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默问。
“信。”
“谁写的?”
“我。”
林默看着那个铁盒,没打开。
“你找了我五年?”
苏晚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你搬走的第二天。”
林默的手攥紧了裤子。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林桂芳端着两杯水出来,把水杯放在苏晚面前。
“姑娘,你找了他这么久,图什么?”
苏晚抬起头。
“阿姨,我不图什么。”
“那你怎么想的?”
“我就是想告诉他,他去哪,我去哪。”
林桂芳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的眼睛。
那个眼神,她见过——在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打开。
是大头贴。
边角磨毛了,中间折痕很深。
苏晚看到那张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你还留着。”
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另一句。
“搬家那天,我去找过你。”
苏晚抬头。
“什么?”
“搬家那天早上,我去你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没敢喊。窗帘拉着,我以为你不在。”
苏晚捂住了嘴。
“我在。窗帘是我妈拉的,她说阳光太晒。”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苏晚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犹豫了一下,开了免提。
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子,我女儿等你五年了。”
苏晚想说话,被周敏打断。
“她初一跟你同桌的时候,回来就跟我说,班上有个男生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后来你搬家了,她找了你五年。你知道五年意味着什么吗?她从十三岁长到十八岁,整个青春期都在找你。”
林默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阿姨,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敏顿了一下。
“她改了志愿,B大金融改成A大法学。她爸三天没跟她说话。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妈,你当年没敢做的事,我敢’。”
苏晚低下头。
周敏的声音放缓了。
“小子,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威胁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女儿等了五年,不是因为你家有钱,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是因为她初一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你要是觉得她值得,就好好待她。你要是不觉得,趁早说。我女儿耗不起下一个五年。”
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极了。
林桂芳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很深。
她没看林默,也没看苏晚。
盯着灶膛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林默。”
“嗯。”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姑娘追他。”
林默转头看她。
“他没要。选了我。后来那姑娘嫁了有钱人,你爸这辈子没让我过上好日子,但从来没让我委屈过。”
她站起来,走到碗柜前,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
打开。
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男人,工装,笑得憨厚。
“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妈就是怕你将来后悔。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读书,别让人家姑娘白等了五年。”
林默站起来。
走到苏晚面前。
伸出手。
“苏晚。”
苏晚抬头。
“我不会让你白等。”
他声音不重,但很稳。
苏晚看着他的手,看了三秒。
伸出手,握住。
林桂芳在灶台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脸。
她笑了。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楼下有人放鞭炮。
大概是哪家娶媳妇。
声音很远,但很响。
苏晚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我妈在家等我。”
林默送她下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阶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
苏晚转身。
“林默。”
“嗯。”
“明天你干嘛?”
“去工地搬砖。”
“几点?”
“早上六点。”
“我来看你。”
“不用。”
“我就看看。”
林默没再拒绝。
苏晚走了几步,回头。
“林默。”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她说完就跑。
白裙子在路灯下晃了晃,消失在拐角。
林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
今天不是十五。
但他觉得。
月亮挺圆的。
2.
林默在工地搬了三天砖。
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城东那个正在盖的商品房工地。安全帽是工头给的,上面沾满了灰,戴上去有一股汗臭味。
他不在乎。
搬一袋水泥,五毛钱。一天搬三百袋,一百五十块。手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搬。创可贴是苏晚塞给他的,一整盒,放在他书包里。
第一天苏晚真来了。
六点十分,工地刚开工,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林默正往搅拌机那边扛水泥,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回头。
苏晚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她穿着运动鞋,裤腿卷到脚踝,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化妆。大概是为了来工地特意换了身耐脏的衣服。
“我给你带了早饭。”
林默放下水泥袋,走过去。
袋子里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另一袋是豆浆,用那种老式的薄塑料袋装着,插了根吸管。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你昨天说的。”
“我说的是大概位置。”
“我找了四十分钟。”
林默看着她。她额头上全是汗,鼻尖晒红了,运动鞋上沾满了灰。
“你不会打个电话问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
林默没说话,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面皮有嚼劲,不是超市速冻的那种,是老字号包子铺的手工包。
苏晚蹲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他吃。
“好吃吗?”
“嗯。”
“那家包子铺就在我家楼下,我从小吃到大。以后我每天早上给你买。”
林默停下咀嚼。
“你不用每天早上来。”
“我乐意。”
“工地灰大。”
“我又不下工地,我就在门口等你。”
“你等我干嘛?”
苏晚歪头想了想。
“等你下班。”
林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暑假没事干?”
“有啊,等你下班就是我的事。”
林默不知道说什么。他这个人嘴笨,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苏晚跟他说十句,他回一句就不错了。
但苏晚不在乎。她好像天生就习惯了他的沉默,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她说她不喜欢那种话太多的男生,嫌吵。
林默吃完了两个包子,喝完了一袋豆浆。
“你回去吧,这地方灰大。”
“我走了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
“工地食堂的饭能吃?”
林默没回答。工地食堂的饭确实不好吃,大锅菜,油盐重,米饭硬得能打麻雀。但便宜,一顿五块钱,管饱。
苏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中午我给你送。”
“你别——”
“就这么定了。”
她说完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
“肉包子还是豆浆,行吗?”
林默点头。
苏晚笑了,酒窝很深。
转身跑出工地大门,丸子头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回去搬水泥。
手又开始疼了。
但他觉得今天的水泥好像没那么重。
中午十一点半,苏晚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
还是两个肉包子,一袋豆浆。
林默蹲在阴凉处吃,苏晚蹲在旁边看他。
工友们路过,吹口哨。
“林默,你女朋友?”
“长得真俊。”
“你从哪找的?”
林默没回答。
苏晚替他回答了。
“我是他同桌。”
工友老李叼着烟,眯眼笑:“同桌能给你送饭?我同桌恨不得我饿死。”
苏晚脸红了,但没否认。
林默低头吃包子,耳朵尖有点发烫。
一连七天,苏晚每天都来。
早上六点十分到,送早饭。中午十一点半到,送午饭。下午五点半到,等他下班,两人一起骑车回去。
苏晚的自行车是新的,粉红色,车筐里放着那个铁盒子。林默的自行车是二手的,他花八十块钱从修车铺买的,车闸不灵,骑快了刹不住。
苏晚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
“你骑快点。”
“我这车闸不灵,骑快了刹不住。”
“那你跟在我后面,我骑慢点。”
林默就跟在她后面。
粉红色的自行车,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他想起了初一那年。
放学的时候,他也经常走在苏晚后面。不是故意的,就是同路。苏晚走前面,他走后面,隔了十几步远。苏晚有时候回头,看到他,就放慢脚步等他。
但他从没追上去。
现在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跟在她后面。
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和她之间,好像总是差那么几步。
但这次,他不想再让她等了。
第七天晚上,林默回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林桂芳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林默他爸的遗照。
“儿子。”
“嗯。”
“那姑娘叫什么?”
“苏晚。”
“她家里做什么的?”
“她爸好像是做生意的。”
“有钱?”
“大概吧。”
林桂芳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她喜欢你。”
林默没说话。
“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呢?”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配不上她。”
林桂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
但很响。
“你说什么?”
林默没躲。
“你再说一遍。”
林默没再说。
林桂芳盯着他。
“我问你,你喜欢不喜欢她?”
林默抬起头。
“喜欢。”
“那就别说配不配的话。你爸当年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姥爷也这么说。后来呢?你爸这辈子没让我饿着,没让我冻着,走的时候还在想给我买件新棉袄。”
她的声音有点抖。
“林默,你要是觉得配不上,你就去努力。不是让你挣多少钱,是让你对得起人家姑娘的心。人家等了五年,不是等你来说‘配不上’的。”
林默坐在床边,攥着毛巾。
“我知道了。”
林桂芳转身去厨房。
“明天去给人送饭的时候,多带一份。别总让人家姑娘花钱。”
第二天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个保温桶。
林桂芳炖了排骨汤,用老母鸡的汤底,加了红枣和枸杞。保温桶是她结婚时候的陪嫁,白底蓝花,搪瓷的,盖子有点变形,但保温效果很好。
苏晚在工地门口等他,手里拎着肉包子和豆浆。
看到保温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排骨汤。我妈炖的。”
苏晚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排骨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味。
“闻着就好喝。”
她蹲在台阶上,捧着小碗喝汤。汤很烫,她吹了又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喝。”
“我妈说谢谢你这几天给我送饭。”
苏晚抬头看他。
“阿姨不用客气。我喜欢送。”
林默蹲在她旁边,也喝了一碗汤。
汤确实好喝。
林桂芳平时舍不得买排骨,一斤排骨二十多块钱,够她卖一上午菜了。这次大概是把攒了好几天的菜钱拿出来买的。
林默喝完汤,把碗收进保温桶。
“苏晚。”
“嗯。”
“你不用每天来。”
“我说了,我乐意。”
“我心疼你跑这么远。”
苏晚愣住了。
这是林默第一次说这种话。
她低着头,耳朵根又红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那你每天骑车带我,我就不累了。”
林默看着她。
她没抬头。
“行。”
从那天开始,苏晚每天早上骑车到林默家楼下,把自行车锁在楼道里,然后坐林默的自行车去工地。
粉红色的自行车靠在楼道墙上,旁边是林桂芳装菜的蛇皮袋。两辆车挨在一起,一辆新得发亮,一辆旧得快散架。
苏晚坐在林默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提着保温桶。
风从耳边吹过去。
“林默。”
“嗯。”
“你骑车稳不稳?”
“稳。”
“那我松手了?”
“你松。”
苏晚松开手,张开双臂。
风吹着她的白裙子,鼓得像一面帆。
她笑了。
笑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林默骑着车,没回头。
但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点。
他自己都不知道。
工地干了半个月,林默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硬硬的一层皮。苏晚每天晚上给他涂药膏,就是那种几块钱一管的红霉素软膏。她涂得很仔细,先在手掌上抹开,再一点点按进裂缝里。
“疼吗?”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因为真不疼。”
苏晚不信。但她没再说了。
她低头给林默涂药膏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默看着她。
客厅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发亮。
他想起初一的时候,苏晚也是这样低着头给他写解题步骤。
她写的字是那种标准的女生字体,圆圆的,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涂好了。”苏晚抬起头。
“谢谢。”
“不用谢。你明天还去工地?”
“去。”
“那我明天还来。”
“嗯。”
苏晚收拾药膏的时候,林桂芳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
“姑娘,喝碗汤再走。”
苏晚接过碗,喝了一口。
“阿姨,你这绿豆汤放糖了?”
“放了一点,不甜不好喝。”
“好喝。比我妈煮的好喝。”
林桂芳笑了。
“那你以后天天来喝。”
苏晚点头。她真的很喜欢林桂芳。不是客气,是真的喜欢。林桂芳身上有一种她妈妈没有的东西——那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坚韧和温柔。她说话不好听,但她做的每件事都在替别人着想。
比如她知道林默每天去工地,就把家里唯一一把遮阳伞塞进他书包。
比如她知道苏晚怕热,就在客厅里放了一台风扇——那台风扇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转起来咯吱咯吱响,但风很大。
比如她每天晚上都会多煮一碗绿豆汤,等苏晚来喝。
苏晚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大房子,不是名贵家具,是有人等你回家喝一碗汤。
暑假过半,林默拿到第一笔工资。
两千三百块。
他把钱数了三遍,装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林桂芳问他打算怎么花。
“一千交学费,一千存着,三百给你。”
“给我干嘛?”
“你买件新衣服。”
林桂芳看着那三百块钱,没说话。
她想起林默他爸活着的时候,每次发工资也是这样,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全给她。
“不用给我,你存着。”
“你裙子都穿三年了。”
“我又不出门。”
“你出不出门是你的事,我给你钱是我的事。”
林桂芳没再推。
她把三百块钱收进铁盒里,放在那张黑白照片旁边。
“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林默没说话。
他转身出门,去给苏晚打电话。
楼下小卖部有一部公用电话,打一次五毛钱。他拨了苏晚家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默?”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只有你会打这个电话。我妈都是用手机的。”
林默沉默了一下。
“我发工资了。”
“多少?”
“两千三。”
“哇。”
“明天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苏晚想了想。
“食堂。”
“什么食堂?”
“你们学校食堂。我没去过七中,你带我去看看。”
林默愣了一下。
七中是他的高中。他在那里读了三年书,每天六点起床,骑车四十分钟到学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骑车四十分钟回家。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觉得那个学校有什么特别的。
但苏晚想去。
“行。”
第二天下午,林默带苏晚去了七中。
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门卫大爷认识林默,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林默带苏晚逛了一圈——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
苏晚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她站在教学楼下,抬头数楼层。
“你在几楼上课?”
“四楼。最西边那间。”
“靠窗?”
“嗯。”
“你上课的时候往窗外看,能看到什么?”
“对面那栋楼。”
“还有呢?”
“后面的小区。”
苏晚走到操场边,坐在看台上。
“你在这里跑步了吗?”
“跑过。”
“一千五百米?”
“嗯。”
“摔过吗?”
“摔过。”
“有人扶你吗?”
林默看着她。
“有。”
苏晚笑了。
她坐在看台上,双腿晃来晃去,像是初一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林默,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
“真的?”
“我天天穿校服,头发也不洗,谁追我?”
“那我为什么追你?”
林默答不上来。
苏晚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林默耳朵又烫了。
他们去食堂吃了饭。暑假只开了一个窗口,卖的是面条和盖浇饭。林默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苏晚也要了一碗。
面条端上来,苏晚尝了一口。
“好吃。”
“你上次也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林默看着她。
她吃面条的样子很认真,先把面条挑起来吹一吹,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到鸡蛋的时候,她把鸡蛋挑出来,放到林默碗里。
“我不喜欢吃鸡蛋。”
“你初一的时候每天早上吃我带的鸡蛋。”
“那是因为你剥好了。”
“所以我剥好了你就吃?”
林默没回答。
他把鸡蛋夹起来,吃了。
苏晚笑了。
吃完饭,两人在学校里又走了一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突然停下来。
“林默。”
“嗯。”
“你在这里读书三年,有没有想过我会来?”
林默想了想。
“想过。”
“真的?”
“每次考试考得好,我就会想,要是你在这就好了。”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夸我。”
苏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任眼泪流。
“以后你考好了,我还会夸你。考不好,我也会夸你。因为你已经够努力了。”
林默看着她。
他想起初一那年,苏晚扶他去医务室,给他剥糖吃。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夏天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影子叠在一起。
像一个人的。
3.
高中同学群炸了。
起因是刘洋发了一条消息。这人林默三年没怎么搭理他——开家长会的时候,刘洋他妈坐在林桂芳旁边,看他妈穿着旧棉袄,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一眼,然后拉了拉凳子,挪远了半米。
刘洋:“听说苏晚为林默改了志愿,B大金融改成A大法学,啧啧啧。林默家那个条件,供得起?”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响成一片。
有人打圆场——“别说了,人家自己的选择。”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苏晚家不是很有钱吗?供林默不就行了?”
还有人阴阳怪气——“林默人呢?怎么不出来说两句?”
林默在工地搬水泥。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听见。
等他扛完那车水泥,蹲在阴凉处喝水,打开手机一看——群消息99+。
他没急着回,往上翻了翻。刘洋那条消息发在下午两点,现在是五点,中间三个小时,群里已经吵了好几轮。有人替林默说话的,被刘洋怼了回去——“你替他说话,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还有人挖出了林默高二申请贫困补助的事——“听说他申请过贫困补助,那玩意儿是有指标的,他占了别人的名额。”
林默看着那些字,面无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去搬下一车水泥。
晚上七点到家,洗完澡,打开手机。群消息已经刷到三百多条。
刘洋又在表演:“我不是看不起谁,我就是觉得可惜。B大金融,以后出来年薪百万。A大法学,呵呵,出来能干嘛?当律师?那也得有人请你啊。”
有人回他:“苏晚的事你操心什么?”
刘洋:“我关心同学,不行?”
林默打了几个字,没发。又删了。
想了想,重新打。
他发了一条:“我拿全额奖学金供自己,不花家里一分钱。至于值不值,四年后见分晓。”
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刘洋大概是没想到林默真会回,愣了一下,回复:“奖学金才几个钱?A大生活成本不低吧?你总不能让人家苏晚跟着你吃食堂吧?”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在想怎么回——不是不知道怎么回,是在想值不值得回。
苏晚发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证书。盖着省教育厅的红章,上面写着“林默”两个字。
第二张:林默高二在《中学物理》上发表的文章扫描件。那是一篇关于电磁感应的论文,将近三千字,他写了一个月,查了十几本资料。
第三张:高中三年成绩单。全市期末统考,高一下学期全市排名第一百二十三,高二上学期第八十一名,高二下学期第五十三,高三一模第三十四,二模第二十八,三模第四十一。高考估分,全市前五十。
三张截图,干干净净。数字在那摆着,不需要解释。
苏晚配了一行字:“他值不值得,不需要你评价。但你可以看看,自己高中三年排第几。”
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
连那个打圆场的都不吭声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刘洋发了一条私信。林默点开——“兄弟,对不起,喝多了乱说话。那事儿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林默盯着“喝多了”三个字。下午两点喝的酒?从下午两点喝到晚上七点?他没说破,也懒得说,回了两个字:“没事。”
对面又发了一条:“改天请你吃饭,当面赔罪。”
林默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桌上,端起林桂芳煮的面条,吃了一大口。面有点坨了,但不影响。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坐在灶台边看林桂芳择菜。
“妈。”
“嗯。”
“你还记得刘洋他妈吗?”
“哪个刘洋?”
“就那个开家长会坐你旁边的。”
林桂芳想了想,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记得。那位女士穿着貂皮大衣,坐下来就开始嫌弃凳子脏,拿纸巾擦了又擦。开完会她还跟别的家长说,“那个林默他妈,卖菜的,你说这种家庭能教出什么孩子?”
“怎么了?”
“没事。就是今天他妈的儿子在群里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林桂芳手上的动作停了。
“说你什么了?”
“说我家穷,供不起苏晚。”
林桂芳没说话。她低头择菜,手指很快,一把韭菜几分钟就择完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碗柜前,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黑白照片还在,边角有点发黄。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默。”
“嗯。”
“你爸活着的时候,别人说他穷,他从来不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默摇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穷,但他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你现在也是。你穷,但你不比别人差。”
她把铁盒放回碗柜。
“别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过你的日子,让他们说去。”
林默点头。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不听——不是因为他在乎,是因为有些事情,必须用结果来回答。
赵小雨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庆祝我哥和苏晚学姐上A大,抢!”
群里气氛瞬间转好。同学们纷纷冒出来抢红包,有人恭喜林默,有人恭喜苏晚。刘洋那茬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翻篇了。
赵小雨又私信林默:“哥,你在干嘛?”
“吃饭。”
“嫂子在干嘛?”
“她在家。”
“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干嘛不回她消息?”
林默翻开和苏晚的聊天记录。苏晚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你在干嘛?”他没回。不是故意的,是当时在搬水泥,看了没来得及回,后来忘了。
他打了两个字:“吃了。”
苏晚秒回:“吃的什么?”
“面条。”
“又是面条。你能不能吃点有营养的?”
“有鸡蛋。”
“鸡蛋也算有营养?”
“蛋白质。”
苏晚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林默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动。他其实不太会用表情包,手机里存的还是苏晚帮他下的那几个。
苏晚又发了一条:“林默,你今天在群里回刘洋的时候,我在看着。”
“我知道。”
“你怎么回的?”
“你自己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只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发‘四年后见分晓’的时候,帅炸了。”
林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最后打了个“嗯”。
苏晚大概是习惯了,也没在意。
“明天我去工地看你。”
“别来了,明天可能要下雨。”
“下雨你就不干活了?”
“干。但你别来了,淋感冒了麻烦。”
“那你注意安全。戴好安全帽,别偷懒。”
“嗯。”
“早点睡。”
“嗯。”
“林默。”
“嗯。”
“晚安。”
林默打了两遍“晚安”,都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安。”
苏晚在手机那头,看着这个“安”字,笑了。她妈周敏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女儿的表情。
“跟林默聊天?”
“嗯。”
“他给你发什么了?你笑成这样。”
“他发了‘安’。”
“就一个字?”
“嗯。”
周敏摇了摇头。
“这孩子话是真少。”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酒窝很深。
“但他每个字都算数。”
工地的雨比天气预报说的来得更猛。
第二天下午三点,天突然黑了,风卷着灰沙打得人脸疼。工头吹哨子喊停工,工人们往工棚跑。林默把最后两袋水泥搬进仓库,才往工棚跑。
跑到一半,雨下来了。
不是滴,是倒。像有人在天上把水桶掀翻了,砸在头上生疼。
林默跑到工棚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倒过来,水流了一地。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一看——苏晚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默,下雨了。”
“你带伞了吗?”
“算了你肯定没带。”
“你别淋雨,会感冒。”
“你回我消息啊。”
“林默?”
“你是不是没看手机?”
“你赶紧回我!”
最后一条是语音。林默点开,苏晚声音很急:“林默你要是再不回我我现在就去工地找你!”
林默赶紧打字:“在工棚,淋了点雨,没事。”
苏晚秒回:“真的?”
“真的。”
“你发张照片给我。”
林默愣了一下。拍照?他很少拍照,上次拍照还是高考报名的时候。他打开相机,对着工棚拍了一张——昏暗的灯光,几根钢管撑着石棉瓦屋顶,地上全是湿脚印。
发过去。
苏晚看了照片,放心了。
“那你待着别动,雨停了再走。”
“嗯。”
他靠在工棚的柱子上,看着外面的大雨。雨幕很厚,对面的楼房都看不清了。工友们蹲在地上抽烟、打牌,有人开了个收音机,里面放着老歌。
“在雨中漫步,尝水中的味道……”
林默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初一那个雨天。
也是这种暴雨,放学的时候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苏晚从后面跑过来,举着一把碎花伞。
“你没带伞?”
“没有。”
“我送你。”
“你家跟我家不是一个方向。”
“我先送你,再回去。”
“不用。”
苏晚已经把伞塞他手里了。
“拿着。明天还我。”
说完她就跑进雨里,书包顶在头上,白T恤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林默拿着那把伞,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在雨里跑。
马尾甩来甩去,跑得很快。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她。
伞折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
苏晚接过去,打开看了看。
“你帮我晾干了?”
“嗯。”
“你还帮我折好了?”
“嗯。”
苏晚笑了,把伞放进书包。
“林默,你这人虽然话少,但什么事都记得。”
雨停了。
林默骑车回家。路上积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经过苏晚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三楼——窗户开着,灯亮着。
他看了几秒,骑车走了。
楼上,苏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把碎花伞。
她看到楼下那个骑车的身影经过,没有喊。
只是把伞攥紧了一点。
大一开学前一周,林默拿到最后一个月工资。
一共两千八,比上个月多了五百。工头说他是学生,干活卖力,多给五百当奖金。
林默把钱数了三遍,装进信封。算了一下——暑假两个月,总共挣了五千六百块。学费四千八,还剩八百块。生活费每月省着花,大概够撑两三个月。
他坐在床边,拿笔在本子上算账。
房租不用交,住宿舍。
吃饭,一天十五,一个月四百五。
日用品,一个月五十。
手机话费,一个月三十。
剩下的归零。
他合上本子。
八百块,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奖学金下来,就好过了。
林桂芳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林默的本子,没说什么。
“妈。”
“嗯。”
“我上学以后,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我不用你操心。”
“菜别卖太晚,天黑就收摊。”
“知道了。”
“肩膀还疼吗?菜挑不动就少挑点。”
“你这孩子,越来越啰嗦。”
林桂芳嘴上这么说,眼眶红了。她转身走出房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灶台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大的照片,是从学校宣传册上剪下来的。她贴在那很久了,每次做饭都会看一眼。
照片里的校门很大,门口站着一排穿学士服的学生。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再过四年,儿子也会站在那儿。
林默把那张照片也收进了书包。
和苏晚的大头贴放在一起。
开学前一天,苏晚来林默家吃饭。
林桂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排骨和鱼都是她早上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排骨要肋排,鱼要活蹦乱跳的。
苏晚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林桂芳说她乱花钱。苏晚说这是她妈让带的,周敏说第一次正式上门吃饭,不能空手。
林桂芳听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她穿着苏晚买的那件旗袍——就是毕业典礼穿的那件,淡紫色,衬得她气色好多了。今天她又穿上了,大概是为了招待苏晚。
四个人坐在桌边——林默、苏晚、林桂芳,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林桂芳给照片前面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他爸,你看看,你儿子考上A大了。这姑娘叫苏晚,你儿子女朋友。”
苏晚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年轻,憨厚,笑起来嘴角上扬。
“叔叔好。”
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默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苏晚碗里。
“吃饭。”
苏晚低头吃鱼。鱼很新鲜,蒸得刚好,淋了酱油和热油,香气扑鼻。
“阿姨,你做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妈做饭也好吃,但她没时间做。她每天要备课,改作业,回家都快七点了。”
“你妈是老师?”
“嗯,初中语文。”
“教书的,好,文化人。”
“阿姨你也是文化人。”
林桂芳笑了。
“我一个卖菜的,什么文化人。”
“卖菜的怎么了?卖菜的培养了A大学生,比很多老师都厉害。”
林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苏晚也笑了,露出酒窝。
林默在旁边吃着饭,看着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女朋友。两个人对着笑,笑得都很开心。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辈子,值了。
吃完饭,林默送苏晚下楼。
九月的晚上,风凉了些,桂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甜味。
两人走到楼下,苏晚转身。
“林默。”
“嗯。”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
林默看着她。
苏晚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怕我到了大学,跟不上。法学跟金融不一样,要背很多东西。我怕我背不下来。”
“你初一数学六十七分,后来考到八十五。你怕过吗?”
苏晚摇头。
“那你现在也不用怕。”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我信你。”
苏晚笑了,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两秒。
然后就跑开了。
跑了几步回头。
“林默。”
“嗯。”
“明天学校见。”
“嗯。”
苏晚跑进楼道,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站在楼下,闻着桂花香。
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明天会在学校看到她。
这就够了。
4.
A大开学那天,天没亮林默就醒了。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水龙头的滴水声。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轻轻翻身下床。
室友们都还在睡。张浩的被子裹成一团,王磊打着轻微的鼾声。
林默拎着脸盆去水房,冷水洗了把脸。九月初的早晨已经有凉意,自来水冲在脸上激得人清醒。他把毛巾拧干,擦了擦脖子和后脑勺。
回宿舍换衣服。白色短袖——不是新的,领口有点松,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林桂芳昨晚在灯下熨了一个小时,把每个褶皱都熨平了。
他穿上衣服,站在宿舍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校园。
A大比他想象的大。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要走十五分钟,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刚开始泛黄。远处是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有晨练的人在跑步。
林默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苏晚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学校正门口见。”
还有一个定位——女生宿舍楼。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从这里走到校门口大概十分钟,时间刚好。
出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梧桐树下落了一层叶子,脚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节奏稳。这是长年骑车练出来的习惯——不管走多远,速度都一样。
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跑道上有个人在跑步,穿红色运动服,扎着马尾。
背影很眼熟。
苏晚。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跑步。初一运动会前,苏晚每天早上在操场练接力,他路过的时候总会放慢脚步。她不怎么擅长运动,跑起来姿势不太好看,胳膊甩得太高,腿抬得不够,但很认真,一圈一圈地跑,从不偷懒。
林默没喊她。站在操场边看了几秒,继续往校门口走。
六点五十八。
校门口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送孩子的家长站在路边抽烟,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
林默站在门口的狮子旁边,看着马路对面。
苏晚从女生宿舍方向跑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头发散着,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没等我?”
“我刚到。”林默说。
苏晚把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是肉包子和豆浆,跟暑假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
“你哪天吃过早饭?”
林默接过袋子,拿出包子咬了一口。还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肉馅香,面皮有嚼劲。
“你几点起的?”他问。
“五点半。”
“那么早干嘛?”
“买包子。那家铺子六点开门,去晚了要排队。”
林默看着她。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昨晚也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干嘛那么晚?”
“收拾东西。我带了三个箱子,我妈说我搬家。”
林默看了看她身后——没有箱子,只有她一个人。
“箱子呢?”
“我妈开车送来,她还在路上。我先跑过来了。”
苏晚把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
“林默,今天是咱俩第一天在大学见面。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林默想了想。
“好好学习。”
苏晚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
“你就跟我说这个?”
“嗯。”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在笑。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吃包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扛着被子,有人举着“新生接待处”的牌子在喊。
一个学长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满了行李,车筐里插着一面旗——“法学院迎新”。
苏晚看到那面旗,眼睛亮了。
“林默,法学院在哪儿?”
“东区,离这儿大概两公里。”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苏晚笑了。
“你已经把学校地图背下来了?”
“差不多。”
“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林默没接话。他把豆浆喝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苏晚的手机响了。周敏打的。
“苏晚,我到校门口了,你在哪?”
苏晚四处张望,看到一辆黑色SUV正缓缓驶过来。车牌号她认得——她爸的车。
“妈,我在门口狮子旁边。”
SUV停下来。苏国栋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看了一眼林默,点了一下头。
没笑,但也没板着脸。
周敏从副驾驶下来,穿着浅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精神。她看到林默,走过来打量着。
“你就是林默?”
“阿姨好。”
周敏上下看了看他。
白短袖,深色长裤,帆布鞋。衣服不是新的,但干净整洁。站得很直,眼睛不躲闪。
“你几点到的?”周敏问。
“六点四十。”
“从家过来多久?”
“地铁四十分钟。”
“吃早饭了吗?”
“吃了。苏晚带的。”
周敏看了一眼女儿。苏晚缩了缩脖子。
苏国栋从后备箱搬出三个大箱子——一个红色,一个黑色,一个粉色。苏晚跑过去帮忙,苏国栋没让。
“我来。你去办入学手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默。
没说话,但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去帮忙。
林默走过去,接过那个黑色箱子。箱子很重,大概装了不少书。他把箱子扛在肩上,苏国栋搬了另外两个。
四个人往校园里走。
梧桐树下,林默走在前面扛着箱子,苏国栋跟在后面,苏晚和周敏走在最后。
周敏挽着苏晚的胳膊,压低声音。
“他今天特意穿的这件polo衫。”
苏晚愣了一下。
“爸?”
“嗯。昨晚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说不能穿得太随便,让人家觉得咱家没规矩。”
苏晚看向她爸的背影。苏国栋扛着粉色箱子,走得很稳,跟林默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苏晚笑了。
“他还说,以后要是真成了,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仗势欺人。”
周敏说着自己也笑了。
“你爸这人,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晚点头。
她知道。她爸当初反对她改志愿,三天没跟她说话。后来她妈把那封没寄出的情书拿给他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那就让她去吧”。
办完手续已经快中午了。
林默帮苏晚把箱子搬进宿舍。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干净得多,楼道里没有那股汗味,墙上贴着“欢迎新同学”的海报。
苏晚的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床下桌。她分到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木地板反着光。
林默把箱子放在她床边。
“谢谢。”苏晚说。
“不用。”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窗户外是学校的绿化带,种着桂花树,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你住哪个宿舍?”苏晚问。
“男生宿舍7号楼,三层。”
“远吗?”
“走路十五分钟。”
“那以后我下课去找你。”
“不用,我来找你。”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你宿舍在四楼,没电梯。”
“你嫌我胖?”
“不是。嫌你爬楼梯累。”
苏晚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这个人话少,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周敏和苏国栋在楼下等着。苏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她爸正站在车旁边抽烟,她妈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林默。”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爸很凶?”
“不会。”
“真的?”
“你爸要是真凶,不会让我搬箱子。他会雇人搬。”
苏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觉得我妈呢?”
“你妈是好人。”
“你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她是好人?”
“她暑假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我以为是威胁我。后来发现不是。她是真的关心你。”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硬,线条分明。
“林默,你以后想做什么?”
“搞科研。”
“物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
苏晚笑了。
“你还会搬水泥。”
“那不算会。”
“怎么不算?你搬了两个月,比我爸工地上很多人都搬得多。”
林默看了她一眼。
“你爸跟你说的?”
“嗯。他说工头打电话夸你了,说你干活不惜力。”
林默没接话。
他想起暑假在工地,有一天苏国栋突然来了,站在工地门口看了他十几分钟。他没过去打招呼,苏国栋也没喊他。两人隔着半个工地,互相看了一眼。苏国栋转身走了。
后来苏晚告诉他,她爸那天是去那个工地谈项目的。看到他在扛水泥,回来跟她妈说了一句话——“那小子能吃苦。”
苏晚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半了。你饿了没?”
“有点。”
“那去吃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你对这学校比我熟?”
“我查了一个月。”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大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了红点——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操场、超市、打印店,连哪个食堂的红烧肉好吃都标了。
“你看,第一食堂的红烧肉,第二食堂的糖醋排骨,第三食堂的麻辣烫。清真食堂的牛肉面,研究生食堂的盖浇饭。这个是图书馆,这个是自习室,这个是通宵教室……”
林默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画了多久?”
“一个星期。”
“你花一个星期画这个,就为了带我去吃饭?”
“不然呢?”
苏晚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走吧。先去第一食堂。他们的红烧肉最好吃,我听说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下楼。
苏国栋和周敏还站在车旁边。苏国栋看到他们下来,掐灭了烟。
“办完了?”
“嗯。”苏晚说。
“那我们去吃饭。”
“爸,我们自己吃就行。你跟妈回去吧。”
苏国栋皱了皱眉。
周敏拉住他。
“行了,让他们自己去。年轻人的事,你别掺和。”
苏国栋看了一眼林默。
“行吧。”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苏晚。
“拿着。生活费。”
苏晚接过卡。
苏国栋又看了林默一眼,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
“拿着。这是你的。”
林默没接。
“叔叔,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奖学金,生活费是生活费。”
“我妈给我生活费了。”
“你妈一个月挣多少钱?”
周敏拽了拽苏国栋的袖子。苏国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色有点僵。
林默没生气。他看着苏国栋,语气平静。
“叔叔,我妈一个月挣的不多。但她够用,我也够用。你不用给我钱。”
苏国栋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苏国栋把卡收回去,点了一下头。
“行。你自己看着办。”
周敏拉着苏国栋上车。临走前,她从车窗探出头,对苏晚说了一句话。
“苏晚,你跟林默好好的。”
“知道了妈。”
“林默。”
“阿姨。”
“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
周敏看了一眼女儿。苏晚眼圈有点红。
“走吧走吧。”苏晚挥手。
黑色SUV驶出校门,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那里,手还举着。
林默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等了她一会儿。
苏晚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吃饭。”
第一食堂人很多。
新生、老生、送孩子的家长,把每个窗口都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人的汗味,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吹不散这股热量。
林默排在红烧肉窗口的队伍里。苏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地图。
“我跟你说,这个窗口的红烧肉是限量供应的,每天就做两大锅,卖完就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贴吧看的。有个学长专门写了一篇帖子,叫《A大食堂攻略》,光第一食堂就写了三千字。”
林默探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大概还有十几个人,但红烧肉的窗口已经在冒热气了,应该还有。
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餐盘走了。轮到他,还有最后一份。
“运气真好。”苏晚笑了。
林默端着两份红烧肉套餐,苏晚端着两碗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红烧肉确实不错。肥而不腻,瘦肉不柴,酱汁浓稠,拌在米饭里特别香。林默吃了一口,想起林桂芳做的红烧肉。她做的偏甜,放了冰糖,色泽更亮。
“好吃吗?”苏晚问。
“嗯。”
“比我妈做的呢?”
“……不一样。”
“不敢说?”
“不是不敢。是阿姨不在。她在这我也这么说。”
苏晚笑了。她知道他没说客气话。林默这个人,不会说客气话。他说好吃就是好吃,说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两个人吃着饭,旁边的桌子坐了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女孩。大概是新生报到,父母来送。女孩的妈妈一个劲往女儿碗里夹菜,“多吃点,别饿着。”“妈我吃不了这么多。”“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苏晚看着那一家三口,看了好一会儿。
“林默。”
“嗯。”
“你妈今天怎么没来送你?”
“她要看摊。”
“菜市场?”
“嗯。周末生意好,她走不开。”
“你跟她说了今天报到吗?”
“说了。”
“她没说什么?”
林默想了想。
“她说,让我把被子晒晒,别潮了。”
苏晚看着他。
“没了?”
“她还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苏晚沉默了一下。
“你妈是个好妈妈。”
“嗯。”
林默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昨晚他离家的时候,林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她没送他下楼,就在门口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楼道拐弯的时候回头,她还站在那。
背后的灯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回去吧。”
“你走你的。”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抬起头。三楼窗口,灯还亮着。
林桂芳站在窗口,看着楼下。
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没回头。
因为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吃完饭,苏晚说想去图书馆看看。
林默陪她走到图书馆门口。A大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灰砖外墙,绿色窗框,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暑假期间闭馆,门口贴着告示——“9月5日正式开放”。
苏晚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士兵。
“好大。”她说。
“A大图书馆藏书三百多万册。”林默说。
“你怎么又知道?”
“查过。”
苏晚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门,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林默,你说咱们四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想变成什么样?”
“我想变成……那种在图书馆里看书看一天都不觉得累的人。”
“你现在不是吗?”
“现在我看一小时就困。”
“那你就慢慢看。一天看一小时。四年下来,你也能看一天。”
苏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呢?你想变成什么样?”
林默想了想。
“变成那种……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别人的人。”
苏晚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谁是你那个‘别人’?”
林默没回答。
他看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阳光很烈,照得草坪发白。
苏晚也没追问。
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下午四点,林默送苏晚回宿舍。
走到楼下,苏晚说等一下。她跑上楼,一会儿又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深蓝色,上面贴着一个卡通贴纸——一只猫,吐着舌头。
“给你。”苏晚说。
“干嘛用的?”
“喝水。你上课的时候带着。别买瓶装水,贵。”
林默接过保温杯,捏了捏贴纸。卡通猫的眼睛是歪的。
“你贴的?”
“嗯。好看吧?”
“……还行。”
“什么还行?我贴了好久。”
林默把保温杯装进书包。
“谢谢。”
“不用谢。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晚站在宿舍楼门口,手背在身后。
“林默,明天早上七点,食堂门口见。”
“好。”
“别迟到。”
“不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林默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正在看贴纸。
她笑了。
轻手轻脚走上去。
5.
大学生活比林默想象的要忙。
他选了六门课,外加一门英语提高班。每天早出晚归,宿舍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十多个小时全泡在图书馆、教室和实验室。
第一周,苏晚每天早上七点在食堂门口等他。两人一起吃早饭——食堂的粥和咸菜,偶尔加个茶叶蛋。吃完各去各的上课,林默去物理系,苏晚去法学院。
第二周,苏晚开始带保温杯来食堂。不锈钢的那只,深蓝色,贴着一只歪眼睛的卡通猫。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是她从宿舍泡好的茶。
“我妈寄的铁观音,你尝尝。”林默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好喝吗?”苏晚问。
“烫。”
“我说的不是烫,是好喝。”
“好喝。”
苏晚笑了,把保温杯推过去。“你带去上课。别喝学校的桶装水,一股塑料味。”
林默把保温杯装进书包。
去教室的路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蓝色保温杯夹在课本中间,卡通猫的贴纸被书挤歪了,他伸手按了按,按正了。
物理系第一堂课,教授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上课第一句话不是“同学们好”,而是“翻开第三十七页,今天讲热力学第二定律”。
全班鸦雀无声。
林默翻开课本。第三十七页,密密麻麻全是公式。他扫了一遍,大部分在高中的时候自己看过,不算陌生。
郑教授讲课很快,不讲废话。一块黑板从左边写到右边,擦掉,再写。粉笔灰落了一肩膀。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有问题吗?”他问。没人回答。“没问题就下课。”
林默没动。他盯着黑板上最后一行公式看了三十秒,举手。郑教授收拾讲义的动作停了,看着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
“什么问题?”
“第二定律的宏观表述和微观表述,在黑板上写的是等价的,但推导过程跳了一步。从玻尔兹曼熵公式到克劳修斯不等式,中间少了一个勒让德变换。”
教室里安静了。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
郑教授放下讲义,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他在刚才那行公式下面补了四行推导,粉笔戳在黑板上当当响。
“你是哪个班的?”他头也没回。
“物理一班,林默。”
“以前学过?”
“课外看过一些。”
郑教授写完最后一笔,把粉笔扔进粉笔盒。他看着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光。
“下课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在物理楼三层。房间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期刊和专著,桌上有半杯凉透的茶。郑教授坐在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高考物理多少?”
“满分。”
“竞赛呢?”
“省二等奖。”
“差一分一等奖。”
郑教授点了一下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差一分,不是能力问题,是运气问题。“你想搞物理?”他问。
“想。”
“为什么?”
林默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擅长的东西不多。物理算一个。”
郑教授看着他。这个学生说话不绕弯子,不掩饰,也不夸大。
“你第一学期期末考能考进前三,我带你做课题。考不进,你自己回去看书。”
“好。”
林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的瓷砖反着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前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发了消息:“下课了吗?我在物理楼下面等你。”
他快步下楼。
苏晚站在物理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白裙子,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路过的男生都在看她,她浑然不觉,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来了?”林默走过去。
苏晚抬头,“下课了就过来看看。你第一节什么课?”
“热力学。”
“难吗?”
“还行。”
“你那个‘还行’跟别人的‘还行’不是一个意思。我先跟你说好。”
她把奶茶递给他。“珍珠的,半糖。”
“怎么买奶茶?”
“我高兴。”苏晚喝了一口自己那杯,“今天第一天上法学导论,老师说我是班里最小的。全班就我一个没满十八。”
“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二月。你呢?”
“五月。”
“那你比我大半年。以后我叫你哥。”
林默看了她一眼。苏晚嘻嘻笑。
两个人站在物理楼门口喝奶茶,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响。
“林默,你刚才去干嘛了?我看你从楼上下来。”
“郑老师找我谈话。”
“说什么?”
“他说我期末考进前三,就带我搞课题。”
苏晚眼睛亮了,“那你肯定能进。”
“不一定。”
“你肯定能。”
林默没跟她争。苏晚就是这样,认定的事不会改。第二天开始,林默的生活进入固定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两圈,洗澡,七点到食堂跟苏晚吃早饭,八点上课,下午没课就在图书馆泡到闭馆,晚上十点回宿舍。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固定座位。窗外是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阳光照进来,桌面上一片金黄。他看的书从课本扩展到专著——《热力学与统计物理》《量子力学原理》《固体物理导论》。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他一本本啃,一页一页看,公式自己推,推导过程写在草稿纸上,写完一张叠一张。
苏晚有时候来图书馆找他。她不坐他对面,坐旁边。两个人各自看各自的书,不说话。
有一次林默抬头,发现苏晚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巴会动,好像在念什么。”
林默下意识摸了一下嘴。
苏晚笑了。
“你别摸。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认真起来很好看。”
林默低头继续做题。他发现自己的耳朵烫了。
食堂、图书馆、自习室。三点一线,重复。周末苏晚会拉他出去走走,逛逛学校旁边的公园,或者骑车去江边。
有一次在江边,苏晚突然问他。
“林默,你是不是每天都很累?”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你跟我说实话。”
林默想了想。“是有点累。但挺充实的。”
“你喜欢这种生活?”
“喜欢。以前没这个机会。”
苏晚看着他。她想起初一的时候,林默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那时候她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他说的是真心话,每个字都是。
“林默,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林默看着江水。秋天的江面很宽,水流很慢,对岸的楼房倒映在水里。
“苏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愣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我什么都不是。”
“你以后什么都是。”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苏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胳膊上,痒痒的。
十月。期中考试。
林默没跟任何人说,但他有点紧张。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不进前三。郑教授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考不进前三,你自己回去看书。”这不是威胁,是考验。林默知道,郑教授这种人,只看结果。你说再多没用,拿成绩说话。
考前一周他开始刷题。历年的期中试卷,从图书馆借来复印,一套一套做。做完了对答案,错题摘出来重新做,做到对为止。
苏晚那周没去图书馆找他。她知道他忙,不去打扰。每天早上在食堂见面,她把保温杯装满茶放桌上,说一句“今天加油”,就走了。
考完最后一门,林默走出考场。深秋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觉得暖。他站在教学楼门口,长长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苏晚发的消息:“考完了?我在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等你。”
银杏树下,苏晚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默走过来,她把书放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苏晚没追问。考试的事他不愿意多说,她也就不问。她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
“第二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占座,你去排队。”
糖醋排骨窗口的队伍很长。林默排了二十分钟,端了两份过来。苏晚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了一半叶子。
“林默。”
“嗯。”
“你考完试了,周末可以陪我出去玩吗?”
“去哪?”
“游乐园。”
林默看着她。苏晚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行。”
“你说的!不许反悔!”苏晚笑了,笑得像初一那个运动会。
那周末,他们去了游乐园。
苏晚拉着他玩了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过山车的时候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下来的时候腿软,扶着他的胳膊走。
“你不是胆子挺大的吗?”林默说。
“我胆子大跟我怕高不冲突!”苏晚瞪他。
苏晚又拉着他去坐摩天轮。车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苏晚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林默,你知道摩天轮为什么要慢慢转吗?”
“不知道。”
“因为要让你慢慢看风景。”
林默看着窗外。远处的江面反着光,高楼大厦像积木,马路上的车像蚂蚁。
“好看吗?”苏晚问。
“好看。”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林默。”
“嗯。”
“你以后想去哪?”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我给你三秒。三、二、一。”
林默想了想。“哪都行。你在就行。”
摩天轮刚好转到最低点。车厢门打开。苏晚没动。
她看着林默,眼眶红了。
“你说的是真的?”
“嗯。”
苏晚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苏晚?”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
“没事。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林默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没拆穿。
“走吧。去坐旋转木马。”
“你陪我?”
“陪你。”
苏晚笑了。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笑得挺好看。
十一月。期中成绩出来了。
林默全系第一。平均学分绩点3.94。第二名3.89。
郑教授在课上没提这事。下课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林默,下周一交开题报告。”
全班又安静了。有人回头看林默,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服。
林默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字,没笑。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下课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第一。”苏晚秒回:“我就说你能进前三!!!你还不信!!!今晚我要吃火锅!!!”
三个人称感叹号。林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他们在学校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苏晚点了毛肚、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豆皮,满满一桌子。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庆祝你考第一。”苏晚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
“还没期末。”
“期中第一也是第一。你别扫兴。”林默吃了那筷子毛肚。
“好吃吗?”
“嗯。”
“那再吃点。你最近瘦了。你妈要是看到你瘦了,该心疼了。”
林默低头吃火锅,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苏晚隔着热气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默。”
“嗯。”
“你以后要是当了物理学家,我怎么办?”
“你当律师。”
“我又不问你当什么,我问你,你要是物理学家了,我怎么办?”
林默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就当我老婆。”
苏晚愣住。夹着鸭肠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她把鸭肠放进锅里,低下头。
“你这个人,说什么呢。”
耳朵根全红了。但她没反驳。
两个人默默吃火锅。红油锅翻滚着,热气腾腾。谁都没再说话,但桌底下,苏晚的脚碰了碰林默的脚。没缩回去。林默也没躲。
出了火锅店,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苏晚缩了缩脖子。
林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苏晚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就是红,不冷。”
苏晚没再拆穿。她把外套裹紧。外套上有林默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很好闻。
“林默。”
“嗯。”
“这衣服我什么时候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
苏晚把外套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
眼睛弯成月牙。
大一上学期过得飞快。冬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期末考结束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林默站在考场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手机震了。苏晚发的消息:“考完了吗?我在楼下等你。下雪了!”
林默收拾好东西,快步下楼。
苏晚站在物理楼门口,穿着他送的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捧着一团雪。
“你看!”她把雪团举起来。
“幼稚。”
“你说谁幼稚?”
苏晚把雪团砸在他身上。雪团散了,碎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
林默没躲,站在那里,任雪落在身上。
“你怎么不躲?”
“躲了你就砸不中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又捏了一个雪团,这次砸得很轻,像是把雪放在他身上。
“林默。”
“嗯。”
“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那个‘还行’,到底是真的还行,还是谦虚?”
“真的还行。”
“那就是很好?”
“……嗯。”
苏晚笑了。她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拍掉。
“林默,你头发白了。”
“你的也白了。”
“咱俩是不是一起变老了?”
“才十八。说什么变老。”
“十八也能变老。心老了就老了。”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心老吗?”
林默想了想。
“不老。”
“真的?”
“真的。”
苏晚又笑了。她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帽子戴上,帽沿上落了一层雪。
“走吧。放假了。回家了。”
两个人踩着雪往校门口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脚印在身后延伸,两行,并排。
“林默。”
“嗯。”
“下学期还坐一起吃饭?”
“天天吃。”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就这么定了。”
苏晚伸出手。
林默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雪落在两只手上,化了。掌心很热。#2026百度创作者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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