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四川人口因战乱和灾荒几乎被掏空,我周家就是在那一场“湖广填四川”的大迁徙里,从湖南古靖州一路辗转,落脚到四川顺庆府,也就是今天的南充一带。
我出生在南充高坪区长乐镇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叫胜观镇双吊井。别看地方小,来头不算大,但我们村子里有一件很特别的事:周围几十公里的乡镇,口音都差不多,只有我们一片,说的是一种听起来像“外省话”的方言——长乐话。外人听着像外地人,我们自己却知道,这口音里藏着三百多年前的一段路,一群人,一整个家族的漂泊史。
三年前,我还在南充生活。那年清明,周氏家族照例在老家办清明会,烧纸、上坟、摆供,那天还有一件额外重要的事:我们家族在续修家谱。父亲在族里是比较精明能干的那一辈,被推出来负责整理、誊抄、增补后代信息。清明过后,他从祠堂里抱回一本厚厚的家谱。我一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还算清晰,祖宗的名字一代一代排下去,看得人心里直发紧。
我花了两天时间,安安静静地把那本家谱从头到尾读完,这才第一次弄明白:我们周氏的祖籍,真不是四川,而是清代的湖南古靖州。按家谱里的记载,从第一代迁川祖算起,到我堂哥孙子那一代,已经是第十八代人了。
我本来就是爱琢磨历史的那种人,一看到这些文字,脑子里马上就开始想别的:几百年前的靖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那时候山高路远,我第一代先祖到底是怎么活着穿过那漫长的路,扛过战乱和瘟疫,最后在南充长乐这片地方扎下根来?但这些,在家谱里都只是简单几行字:“某公,湖南靖州人,某年月,携家丁来川,卜居顺庆府……”真正的辛酸和血泪,早被时间磨平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去找答案,后来忽然想到:既然人已经不在了,那就从“话”入手。语言,是最倔的记忆。
我先在网上查方言的资料,才发现,我们说的长乐话,在语言学上很有讲究。专家们给它归类到“新湘语”,还分门别类细分出了“靖州腔”“沅州话”之类。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以长乐话为代表的新湘语“靖州腔”,主要分布在南充高坪区的长乐、南江、隆兴、斑竹、胜观、鄢家,还有东观的黄溪等乡镇。这个区域,像一块嵌在四川话海洋里的“方言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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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孤岛感”,我不是长大了才知道。1987年,我还在读书时就已经尝过滋味。
那年,我去南充金凤读书。我们几个同学结伴走在南充街头,看到啥都新鲜。路上遇到熟人,我下意识地用自己习惯的长乐话回答。话音刚落,在一旁听到的人立刻扭头看我,有人直接问了句:“你是湖南人哦?咋个口音这样子?”语气里不是好奇,是那种带点嫌弃的打量。
我当时年轻气盛,脸马上就红了,火蹭就上来了,当场就怼回去:“我就是四川人,从小生在南充长乐,我们家祖宗十八代都在这儿,你凭啥说我是外省人?”对方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那天回家,我一路上心里都不舒服,晚上忍不住问父亲:“爸爸,我们家真的是湖南人吗?昨天我在南充坐车回来,有人说我是外省人,还说我口音像湖南人,我都要被气哭了。”
我以为父亲会跟我一样激动,没想到他倒很平静:“我们周氏祖上,祖籍确实在湖南。是三百年前,从湖南古靖州迁到四川来的。你说话的这个口音,本来就是老家带过来的,别人听着像湖南话,很正常。”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你跟人家吵没用,人家不懂。你记到就是,我们祖宗从哪儿来,就在哪里生根过,不能忘。”
我还不甘心,又追问:“可为啥我们这口话,三百年还没变呢?周围一圈都说四川话,怎么我们还这样说?”
父亲想了想,说话很慢:“那时候来四川的移民啊,脑子里地域观念很重。大家从老家成群结队地来,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只能抱团取暖。长乐这地方当时荒,地多,人少,靖州搬来的人就干脆凑在一块住,说的还是原来的话,娶的也多半是同乡或者同乡介绍来的。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一个外边人听不懂、自己人听着亲切的‘方言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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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第一次隐隐意识到,自己从小被人喊“外省人”的那口话,其实不是“奇怪”,而是我家族几百年的“活化石”。
从那天开始,我心底埋了一个愿望:有一天,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叫“靖州”的地方,弄清楚我到底从哪里来。
后来,我离开南充到北方工作,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圈,反而开始慢慢理解语言背后那点“倔”。人在外面飘,听到熟悉口音的时候,心里一下就软了。
多年以后,我又回南充工作。时间变了,人也变了,五星花园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的小广场,成了大商圈。我去那里的一家药店应聘。当时我已经在天津的药店干过几年,有点经验,跟店里的主管说话就不怎么拘谨。
我一开口,还是习惯性说长乐话,语速也快,讲了自己在哪儿干过,干了几年,怎么配药,怎么跟病人讲用法,讲得一套一套。那位主管态度倒不冷不热,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普通话可以,但是你这口音有点重,我们这边想找本地人。”
我愣了一下:“我就是南充本地人啊,从小在长乐长大,户口一直在这儿。”话刚说出口,我自己都听出来,那口音,对她来说,确实不像“本地”。
她笑了笑,挺客气,但还是拒绝了:“你这个说话,一听就不是我们这边的嘛。”
那一刻,我是又急又委屈。站在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城市里,在离老家不过几十公里的街边,被一个陌生人轻描淡写地贴上“外地人”的标签,只因为我说的是家乡话——一个比她所说的“本地话”,在这块土地上出现得还早上百年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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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这种遭遇,在我们长乐这一片不稀奇。很多乡亲到南充城里读书、工作,都或多或少被说过“你是不是湖南人”“你这个话听不懂”“你咋不学点本地话”之类的。有的人受不了这种氛围,干脆在城里就不用长乐话了,转去说普通话或者南充话,久了,舌头就真的“叛变”了。
我幺妹就是典型例子。她去阆中读师范,刚开始还是一嘴长乐话,被同学笑,说她像“湖南妹子”,她就很在意。后来,她刻意去模仿同学说话,先学会了南充话,再慢慢往普通话靠。毕业后参加工作,她在同事面前几乎不说长乐话了,开口就是一口“南充腔普通话”。只要回到农村老家,见到父母,嘴一张,又立刻变回我们那句长乐话,节奏、声调、词汇都变了,好像两种人。
有一次,我在家看她打电话,上一秒还在跟爸妈说长乐话,下一秒电话一响,她接起电话,马上切换成南充话。那种瞬间变调的感觉,很微妙。她的南充话,说实话,不太标准,听起来总有点“飘”,既不像地道南充话,也不像普通话,介于两者之间,反而显得陌生。
我其实挺理解她。人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总会想办法融入。别人说笑话的时候你听不懂,别人聊起小时候的方言梗你接不上,这种疏离感,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会刺心。为了不被当“外人”,先把自己的舌头“统一”了,看起来是无奈,其实也是自我保护。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这种“自我保护”,代价也不小。你说着别人家的话,久了,自己那一套,从小时候就听着长大的儿歌、吆喝、骂人的话、亲昵的称呼,慢慢就变得不再自然,甚至有点陌生。你会发现,你在两个世界里,都不算“完全的一份子”:对城里人来说,你永远带点“外”,对老家人来说,你的土味也在淡。
对我而言,长乐话就是我和这个世界连线的那根线。我不想主动剪断它。哪怕在城里被人笑“听不懂”“像湖南人”,我还是舍不得。
为了弄清楚这口话到底从哪儿来,我这几年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一个一个关键词去搜:“长乐方言”“新湘语”“靖州腔”“湖广填四川”。慢慢拼起来一幅更完整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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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者的研究给了我挺多震撼。原来我们这一片的口音,在学术上是有“名分”的——“新湘语·靖州片”。这一片的语言特点,不光体现在声调、音节上,有些词汇几乎一字不差沿用了靖州那边几百年前的说法。比如一些日常用语、称呼和语气助词,放到四川话里就是“异类”,但是拿去跟贵州天柱、湖南靖州那片一对比,就会发现有太多相似甚至完全相同的地方。
我们家世世代代住在胜观镇双吊井,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原籍湖南古靖州”。再结合这些方言的分布图,“长乐—南江—隆兴—斑竹—胜观—鄢家—黄溪”一线,像一条移民路线的尾巴,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地方——古靖州。
再往下查,我才知道,明清之际的古靖州,并不在现在的湖南境内,而是大致在今天贵州省天柱县一带。行政区划调整、改道裁县,老地名被抹去了,幸亏家谱记下了这个“古靖州”,不然你今天拿着地图找,根本无从查起。
找到了大致位置,我心里一下子觉得事情变得具体起来:原来我嘴里这一口“怪话”的源头,不在虚无缥缈的“湖南某地”,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片山水——贵州天柱。
接下来,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线上寻根”。别笑,现在的短视频平台,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时候比学术论文还直观。
我在抖音上反复搜“贵州天柱方言”“天柱话”“靖州话”,系统一次次给我推过来的是当地人拍的街景、小吃、聊天、吵架、赶集、唱歌的视频。一开始我还只是好奇地听,听着听着,突然有一条视频里几个大妈在路边闲聊,笑骂几句,我整个人当场愣住——那语气、用词、转折,简直就是我们双吊井的老娘们儿在晒谷场上吼嗓子的翻版。
那一瞬间,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生生憋着没让它掉下来,但嗓子发紧,后面再点开的每一条,心里都在发麻。抖音里陌生人说出来的,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家乡话”,却不是我现在生活的这片土地上的话。
那种感觉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既像突然看到失散多年的亲戚,又像在别人家厨房里闻到了自家灶台上的那股烟火味儿。你明明从来没去过贵州天柱,但你听人家叫小孩回家吃饭的那句喊声的时候,本能就知道,下一句应该怎么接,连语气重音都能在心里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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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刻才真正理解,有些东西,是会穿透时间和地理的。三百年前,一群扛着锅碗瓢盆、扶老携幼的靖州人,走啊走,走到了我们长乐的双吊井。三百年后,我在手机屏幕前听着他们后代的后代,也许根本不知道我们这片“方言岛”存在的那些人,说的还是同一套话。我们在两头,他们在源头,中间隔着几百年路程,但那条“语言的暗河”,一直没断。
再回头看我们这段移民史,就不再是课本上那句冷冰冰的“湖广填四川”。所谓“填”,在官方档案里,是为了恢复四川因战乱而锐减的人口;在百姓身上,就是一次赌场式的迁徙——有人抱着活路,离开熟悉的山水;有人被迫离乡,只能往“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迁。一路上,瘟疫、土匪、战乱、气候,随便一个,都能要命。真正成功安家的,是活下来的一小部分。
这些人到了四川,不可能完全把自己过去的生活抹掉。他们带来的,不只有几口锅、几件衣服,还有一种过日子的方式:怎么种田,怎么称呼亲戚,怎么骂人,怎么哄孩子,怎么在大年三十烧香拜神。这些,全藏在语言里。
长乐话可以三百年不变,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伟大,而是因为当年移民有太多“不变的理由”。他们背井离乡,心里的“家”只能靠口音和习俗来延续。新地方再好,至少要保证一家人说话听得懂,嫁娶、生死都用自己熟悉的礼数。也正是这种封闭性和互相抱团,造就了今天这些散落在四川各地的“方言孤岛”。
从结果上看,这是一种顽固的坚持,也是一层无形的防护。它让我们在三百年后,还有机会凭借一口口音摸回去,找到自己从哪里来;但也让我们在当下的生活里,总被贴上“像湖南人”“外省人”的标签。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敢给个绝对的答案。
我们周家在双吊井已经繁衍了十几代,墓地一大片,很多祖宗的墓碑石上刻的籍贯还是“湖南靖州”,下面写“迁川某公”。他们的骨头埋在四川的山坡上,他们的魂,可能很长时间还在往“那边”看。我们这一代人,在户口本、毕业证上写的是四川人,但说起“祖籍”,会下意识补上一句:“湖南古靖州”。
这种“两头在场”的身份感,其实挺微妙。一方面,你对脚下这片土地有真切的感情——农忙时踩过的泥巴,被河水冲过的田埂,都是你童年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你心里总隐约觉得,还有一块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像系住风筝的那根绳子,拉也拉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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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就是那根绳子。你一口长乐话出门,人家说你是外省人,你可以怒气冲冲地反驳;可当你第一次在贵州天柱的视频里,听到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腔调时,你心里那点“小骄傲”就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心酸和温柔——哦,原来我这么多年被嘲笑的“怪口音”,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也正是因为有这根线,我后来动了一个念头:既然现实里不能“真的穿越”,那就在纸上走一遍祖先当年的路。所以,去年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名字叫《梦回靖州》。
小说里,我让一个和我很像的女子,在梦里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靖州,跟着第一代先祖走上那条迁川之路。山路很难走,饥荒、疾病、争斗,一个个往前冒。走着走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最熟悉的一句骂人话,最温柔的一句“快回来吃饭”,竟然是从这一段路上,一代代人嘴里传下来的。写完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那不只是一段故事,更是我对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发出来的一声很长的叹息。
你要说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爱“寻根问底”,我觉得,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们这块土地,从未真正中断过记忆。帝王换了好几拨,朝代兴衰来来去去,但一本家谱,几块碑文,一口方言,能死死咬住一个家族的来处。你翻开纸上那些蹩脚的楷书,看着祖宗的名讳,再对照现实生活里的口音、规矩,你会发现:你不是凭空掉在这个世界上的,你后面站着一长溜人。
你知道你从哪里来吗?这不是个文艺的问题,也不是单纯“好奇好玩”的问题,而是一个人对自己到底是谁的确认。有人靠DNA检测,有人靠老宅和祠堂,我这样一个普通人,靠的是一本薄薄的家谱,和一口被人误会了无数次的“怪方言”。
三百年前,周家人从古靖州出发,翻山越岭到了四川顺庆府;三百年后,我们在双吊井的子孙,在城里被别人叫成“外省人”,在网上听着贵州天柱的乡音掉眼泪。历史绕了一圈,绕回了人的内心——你终究要回答一个简单又难的问题: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
对我来说,答案大概就是:我从一片叫靖州的山水里来,绕了一整圈,落在南充长乐双吊井这个小山村。将来走到哪儿,跑多远,这口长乐话,只要我还说得出来,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因为那不是一套简单的发音规则,而是一整部家族史,压缩成了一种声音。
这,就是我花几乎半辈子,才慢慢搞明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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