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三月,紫禁城奉天殿内香烟缭绕,殿试正进行到紧要处。
三十八名贡士伏在地上,答卷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最难的策论已经交了,眼下是最后一关——天子亲临,逐一御试。
明成祖朱棣坐在御案后,龙袍上的金丝在烛火里泛着沉甸甸的光。他已经考了大半天,从经义问到时务,从治水问到北征,大多数贡士都答得磕磕绊绊,难得有几个出彩的。
“马铎。”
掌太监唱名的声音尖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两下。
人群最末排站起一个人来,年约四旬,清瘦,青色的袍子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他稳步趋前,在御前约两丈处跪定,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寻常贡士那种过分紧张的生硬,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从容。
朱棣翻开手里的卷子,第一行字就让他多看了一眼。
“臣闽县马铎谨对。”
笔力遒劲,不是馆阁体那种圆润规矩的路数,而是带着一股北碑的方峻,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刻进去的。朱棣带兵多年,见字如见人,这种字迹的主人,骨子里多少带些倔气。
他放下卷子,抬眼打量马铎。
贡士低着头,只能看到一顶乌纱帽和一段清瘦的脖颈。肩膀不宽,但端得很平,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不粗壮,但硬。
“马铎。”朱棣开口,声音不大,但大殿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在。”
“朕问你,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四句出自何处?”
这是《中庸》里的句子,不算生僻,但放在殿试里考,考的不是记诵,是阐发。朱棣想看看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只装得下死书。
马铎没有犹豫:“回陛下,出自《中庸》第二十章。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君欲用贤,必先自修其身。修身以道,道者五伦也;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一段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不蔓不枝。朱棣微微颔首,又问:“朕再问你,你卷中论北征之策,言‘安内而后攘外,足食而后足兵’。如今北疆未宁,若依你之见,该先安内还是先攘外?”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刁钻得多。永乐年间,朱棣多次亲征漠北,朝中不是没有不同声音,但敢在殿试卷子上直言的,马铎是头一个。朱棣想看看,这个人在天子面前,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主张。
马铎伏在地上,停顿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让满朝陪试的官员都捏了一把汗。站在一旁的翰林院学士解缙微微皱眉,他看过马铎的卷子,知道此人不是信口开河之辈,但这话该怎么说,说轻了是逢迎,说重了是犯上,难。
“臣以为,”马铎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安内与攘外,非先后之事,乃本末之事。中原安,则北征有根;中原不安,纵胜百战,亦如浮萍。昔汉武逐匈奴于漠北,而海内虚耗,轮台悔之。此非谓不当攘外,谓不可因攘外而伤其本。本固则末自茂,内安则外自慑。”
没有回避,没有折中,把自己的观点说得明明白白,但措辞得体,引古论今,既不尖刻也不懦弱。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满意,而是审视。他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高分,但同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从河工到盐政,从科举到吏治。马铎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识不俗,不像是只会读圣贤书的腐儒。朱棣越听越满意,但那个疑惑也跟着越来越大。
他注意到,马铎每次答完一个问题,在等待下一个问题的间隙,目光会极其短暂地偏一下——向左偏,越过朱棣的肩头,望向奉天殿那扇巨大的槅扇门。
槅扇门外,是午门,是承天门,是大明门,是顺天府的大街,是通往东南方向千里之外的官道。
第一次,朱棣以为是偶然。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间隙,马铎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偏过去,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立刻收回来,但逃不过朱棣的眼睛。
一个在殿试上对答如流的贡士,心思却不在金殿上,他在看什么?
朱棣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马铎叩首,准备退下。朱棣忽然抬手:“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解缙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记录册上。
“马铎,”朱棣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压,“朕问你,方才御试之时,你屡屡侧目望向殿外,是朕的考题不够难,还是这奉天殿容不下你的眼睛?”
这话说得极重。殿试上斜视天子,往小了说是失仪,往大了说是大不敬。几个陪试的官员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甚至轻轻吸了口凉气。
马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重新跪正,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微哑:“臣万死。”
“朕让你答话,不是让你请罪。”朱棣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伏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两息。朱棣注意到他的手——那双刚才写出一手好字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回陛下,”马铎的声音从地上浮起来,不响亮,但每个字都像被细细滤过一遍,“臣不敢欺君。臣方才,确实在看殿外。”
满殿哗然。连殿前侍卫都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小子是不要命了?
朱棣却忽然生出几分兴味,身子微微前倾:“看什么?”
“看天。”
“看天?”朱棣的声音高了一度。
“臣看的是奉天殿门槛外,第三块砖上的那一小片阳光。”
这个回答古怪至极。解缙停下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几个贡士面面相觑,不知道马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的家乡在福建闽县,距京师四千七百里。”马铎的声音慢慢平复下来,像一条被石头挡住了去路的溪流,找到了另一条出路。“臣去年八月从家中出发,步行四个月,腊月方抵京师。臣临行前,家母已将病卧半年,臣本不该离乡,但家母以死相逼,说‘你寒窗三十年,若因我误了殿试,我死不瞑目’。”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春风吹动檐铃的声音。
“臣到京后,每日温书备考,不敢懈怠。但每至午后申时,臣都会站在逆旅院中,朝东南方向望上一刻。因为申时是臣在家时给家母煎药的时候。”
马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
“今日殿试,臣本应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杂念。但臣答完陛下所问之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此刻申时已过,家母的药,是谁在替她煎?”
他停了一下。
“臣看殿外那片阳光,不是因为心不在君上,是因为臣想知道,那片阳光照到奉天殿的门槛上,大概是什么时辰。臣算出那是申时三刻。臣在家的时候,申时三刻,药已经煎好了,该喂家母服下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马铎伏地,不再言语。
解缙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朱棣靠在龙椅上,半晌无言。他不是没有被触动,但他是皇帝,殿试是抡才大典,不是比谁更惨。孝感动天是好事,可如果每一个贡士都因为家事在殿试上走神,朝廷还怎么选官?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马铎这个人的坦诚,比他的才华更难得。换了旁人,多半会编一个“殿宇巍峨臣心生敬畏”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唯独这个倔人,宁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说实话。
朱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了翻马铎的卷子,看到籍贯那一栏,目光停了一下。
“马铎。”
“臣在。”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臣父早逝,家母年六十有八,孀居三十余年,抚臣成人。臣妻早殁,遗一子,今年方十二,由家母照看。”
“你今年多少岁?”
“臣四十有三。”
四十三岁,寒窗三十年,老母六十八,独子十二。这个人的半辈子,都耗在了书卷和孝道之间。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郑和。郑和会意,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和回来了,附在朱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朱棣听完,面色不变,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变化。
他对马铎说:“朕方才让人去查了你的入京记录。你去年腊月十九到的京师,入住的是崇文门外的大安客栈,至今已有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每隔三日去一次通政司,问有无福建来的家书。”
马铎的身体猛地一震。
“昨天你也去问了,没有。”朱棣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但那种柔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人,对一个同样在打硬仗的人的某种敬意。“你到京后第一件事,不是拜座师,不是交同年,而是写了一封信托福建会馆的人带回去。信里你跟你母亲说,不论殿试结果如何,你考完就马上往回赶,让她一定等你。”
马铎的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拼尽全力压制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朱棣站起身来,从御案后走出来,在满殿朝臣和贡士惊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马铎面前。
“抬起头来。”
马铎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是亮的,没有躲闪,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击中了却又不想承认的倔强。
朱棣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他刚才注意到的、屡屡飘向殿外的游移。那双眼睛现在是定定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干净、坚硬、沉在河底。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朱棣说。
“臣恭听。”
“你方才说,你看殿外那片阳光,是因为算出那是申时三刻,是你在家给母亲煎药的时辰。朕问你,你若今日殿试不中,回家见了母亲,如何交代?”
马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臣会告诉家母,臣在殿试上没有给马家丢人,天子问的每一个问题,臣都答上了。臣没有中进士,是臣的学问还不够,不是臣不尽力。”
“就这些?”
“还有一句,”马铎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臣会告诉她,臣在殿试上,想了她。”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马铎,面向满殿臣工。奉天殿外,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穿过槅扇门,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刚好铺到马铎的膝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太祖洪武皇帝的正宫马皇后,薨于洪武十五年。那一年朱棣二十四岁,封燕王,镇北平。消息传到北平时,他一个人在燕王府的后院里坐了一整夜,没有掉一滴眼泪。第二天照常阅兵、巡城、批公文,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是不痛,是不敢痛,不能痛。
有些事情,帝王和布衣,原来是一样的。
“传朕旨意。”
满殿顿时肃然。
“闽县马铎,孝行纯笃,学识优长,策论切中时弊,殿试应对有体。着擢为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然后解缙率先跪下:“陛下圣明。”呼啦啦跪了一地。
马铎跪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谢恩,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使劲咽了一下,终于挤出两个字:“臣……谢……”
后面的“恩”字没说出来,因为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落在奉天殿的金砖上,映着头顶的烛光,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碎了的太阳。
朱棣低头看着他,忽然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朕准你明日就动身回闽县,接你母亲来京奉养。钦此。”
马铎终于没能忍住,伏在地上,哭出了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到每个人心里。
朱棣直起身,大步走向御座。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回龙椅上,拿起朱笔,在马铎的卷子上落下了一个字。
不是“钦”,不是“准”。
是“孝”。
这个字后来被刻在马铎的状元坊上,在闽县的风雨里站了六百年。
多年以后,有人问马铎,殿试那天你怕不怕。马铎想了想说,怕。又问,那你怎么还敢说实话。马铎说,因为陛下问的不是经义,是人心。人心这种东西,假话藏不住。
那人又问,你若当日没中状元呢?
马铎说,那我还是会回去,给母亲煎药,再考一次。
史载,马铎中状元后,迎母入京,晨昏定省,亲奉汤药。母年七十九而终,马铎悲恸过度,年五十六亦卒。他在翰林院修撰任上十三年,参与修撰《永乐大典》,著述颇丰。但闽县百姓记得最牢的,不是他的文章,是他殿试那天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全部牵挂。
奉天殿的槅扇门外,那片夕阳他看了很多次。但只有那一次,被天子和史官一起,记进了大明三百年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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