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腊月,我去相亲,结果把媒人娶回了家。
这事儿说出来谁都不信,可我爸我妈信,因为那媒人就站我家堂屋里,捂着脸笑,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我是真没想到。
那天出门前我妈还拿火钳子给我烫裤缝,说老三你这次给我正经点,前头黄了仨了,再黄了咱家在陈家沟就抬不起头了。我没吭声,把解放鞋上的泥抠了抠,骑上二八大杠就往隔壁村去。路上我还琢磨,这回介绍的姑娘叫啥来着?媒人说叫秀兰,在砖瓦厂上班,能吃苦,屁股大,好生养。
骑到村口老槐树下,我看见个女人站那儿等。
穿碎花棉袄,头发用黑卡子别着,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我以为是秀兰,心说这回还行,至少不丑。结果人家一开口,说你是建军吧?我是刘家嫂子,给你介绍对象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媒人可真年轻,顶多比我大一两岁,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冰碴子。她说秀兰家有点事,得晚会儿到,咱先唠唠。我支好车子,蹲在树底下,她从布兜里掏出两把瓜子,分了把我一把。
咱就嗑着瓜子聊开了。
她说她在供销社站过柜台,后来嫁到刘家,男人在矿上,日子还算过得去。我说我在砖瓦厂烧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扣掉伙食能落三十。她说三十不少了,够养活一家人。我说那也得有人愿意跟我过才行,我们家兄弟四个,分家就三间土房,谁愿意跳这火坑。
她说你别这么说,人老实肯干就行,钱慢慢挣。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正低头剥瓜子,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干干净净。那会儿太阳快落山,光打在她侧脸上,我突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不行,人家是媒人,有家有口的。
可心里头那根弦就是绷不回去了。
等了半个多钟头,秀兰才来,黑黑壮壮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刘家嫂子使劲撮合,说建军人实在,烧窑技术好,你们处一处试试。秀兰点点头,我也点点头,可我的眼睛老往刘家嫂子那边飘。
后来想想,那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她骑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骑到没人的地埂上她忽然停下来,说建军,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我说没。
她说你别瞒我了,你那眼神不对劲。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嫂子,你咋就嫁人了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眼眶都有点湿了。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第一次做媒,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咣当”一声,跟砖窑里倒了一车坯子似的。
可她是有男人的。
这事我不能干,丢人,也缺德。
回去之后我跟我妈说了,我妈气得拿笤帚疙瘩打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媒人你也敢惦记?人家男人在矿上,你活腻歪了?
我没还嘴,可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她那句“第一次做媒把自己搭进去了”,想她捂脸时露出来的那段手腕,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可我也知道,这事儿到我这儿就该打住了。
谁想到她后来又来了。
隔了五天,她骑车子到砖瓦厂找我,说秀兰那边没意见,想定个日子再吃顿饭。我把手上的煤灰往裤子上蹭了蹭,说嫂子你进屋喝口水。她站在窑门口不走,说我就在外头站站,你们这窑真大。
那天风很大,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看窑口里头的火。我忽然觉得她就跟那火似的,明知道碰不得,眼睛就是挪不开。
她说建军,你说人这辈子会不会有那种走错路的时候?
我问啥意思?
她摇摇头,说没啥,走了。
骑上车子就走了,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骑着车子在她家村子后头转了三圈,也没敢进去。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大前门,最后把烟屁股掐灭了,对自己说算了,别害人家。
可我越是不想,越是天天想。烧窑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躺炕上瞪着房梁还想。我哥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砖窑太热,上火。
真正出事是年后。
正月十五刚过,她男人在矿上出了事。不是大事,腰扭了,得躺两个月。我听说之后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既有心疼,又有那么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我骑车去看她。她家门口堆着几捆玉米秸,鸡在院子里乱跑,她在灶房底下烧火,脸被烟熏得通红。看见我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来了?
我说来了。
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她从锅里捞出来两个红薯,递给我一个,说吃吧,还热乎着。我接过来,红薯烫手,我左右倒腾着,她看着我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建军,她说,你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是。
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十里八村的人都咋说你?说刘家嫂子做媒把自己做成了破鞋。
我说嘴长他们身上,爱咋说咋说。
她说我男人腰伤了,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你要是真傻,你就别来了。你要是装傻,你就看着办。
说完她把围裙一解,回屋了。
我在她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红薯凉了也没吃。
那年春天,我把我攒的五百六十块钱全拿了出来,找人拆了三间土房,盖了三间砖瓦房。村里人都说我疯了,为了个寡妇把自己扒了一层皮。我哥骂我丢人现眼,我妈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可房子盖到一半的时候,刘家嫂子来了。
她拎着一暖瓶开水,还有一摞烙饼,站在脚手架底下,仰头看我。我蹲在房梁上往下看,她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说你下来,把饼吃了。
我说你上来,看看咱家的房。
她说咱家?
我说对,咱家。
她就站那儿哭出来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也不捂脸了,也不笑了。旁边的瓦匠师傅都停了手里的活,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干。我说你们干你们的,她哭她的,不耽误。
她哭完了,擦了脸,进了灶房开始烧水。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去,走在田埂上,月亮很大,照得麦地白花花的。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走了半截她忽然停下来,转身拉住我的手。
她说建军,你可想好了,我这辈子可就赖上你了。
我说你要是赖不上我,我也赖上你。
她就又笑了,这回没捂脸,笑出了声,笑得月亮都晃了一下。
后来我们结了婚,没办酒席,就两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那天气得没来,我爸来了,喝了两杯酒,说了一句话:老三这辈子主意正,随他妈。
她前头那两个孩子,大的叫小军,小的叫小华,都管我叫叔。我心里头没啥别扭的,我跟她说,孩子跟我姓不姓的都行,能养活就行。
那几年我跟她是怎么过来的?就一个字,熬。
我白天在砖瓦厂烧窑,晚上回来打苇箔,她给人洗衣服、糊火柴盒,一分钱一分钱地抠着过。两个孩子饿得哭,她就抱着孩子哄,跟我说建军你先吃,我不饿。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她还坐在灯底下纳鞋底,那手被麻绳勒得全是血道子。
我说你歇歇吧。
她说歇了就慢了,慢了就纳不完了,纳不完孩子们穿啥。
我就没再劝,翻身起来,蹲在门口抽根烟,看着她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心里头又酸又胀,也说不清是啥滋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说好听点叫相濡以沫,说难听点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谁也不能倒下,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
我渐渐忘了她曾经是媒人这回事,她也渐渐忘了自己曾经笑过那一回。我们过得像所有穷夫妻一样,拌嘴、怄气、和好,再拌嘴、再怄气、再和好。有时候吵急了,我把碗摔了,她哭了,我就又蹲门口抽烟,她哭着哭着就去捡碎碗碴子,怕扎着孩子脚。
有一回她问我,建军,你后不后悔娶我?
我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啊,你要是娶个黄花大闺女,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日子也比现在好过。
我说你放屁。
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说我也后悔,后悔不该去做那个媒。
我说你后悔啥?
她说后悔那天穿那件碎花棉袄,后悔让你看见。
我就没话了,她也沉默了,窑里的火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一年我三十一,她三十二,都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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