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志远,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大半辈子,从科员一步步爬到干部二处处长。说白了就是管官帽子的事,多少县委书记县长见到我都客客气气的。可我今天要说的事儿,跟官帽子没关系,跟一个孩子有关系。
外甥叫林远,我姐的独子。村里人都说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这么个读书的料。十年前他考上省城大学那会儿,全村放了一挂鞭炮,我姐硬是摆了三桌酒席,请左邻右舍吃了顿饭。那时候他爹还在,喝了二两白酒,红着眼圈跟我说:“舅舅,远儿以后就靠你多照应了。”
谁能想到,他爹没等到儿子出息就走了。肝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年林远才上大二,一下子像换了个人,瘦了十几斤,但成绩越来越好了。他跟我说,舅舅,我得把书读下去,这是我爸最后的心愿。
他争气,考上了选调生,分到老家隔壁的云山县。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二十八岁就当上了云山县最年轻的副县长。消息传回村里,我姐哭了一场,在丈夫坟前坐了一下午。
这些年我也没少操心。林远这孩子性格像我姐,倔,认死理。我做舅舅的在省城,虽然不是一个系统,但多少能兜个底。每次见他,我都叮嘱一句:“在体制里,做事留三分,不该得罪的人别得罪。”他总是点头,但眼神里那股子劲儿,我知道他没听进去。
两个月前,云山县出了个烂尾楼盘的事。三百多户老百姓交了钱拿不到房,闹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这事儿往前倒腾,根子在两任前县长那里,跟现任县长其实没太大关系。但林远分管城建,他非要追到底,把开发商非法融资的事全翻了出来。开发商背后站着县长的连襟是当地最大的建筑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县里没人敢碰。
我提醒过他,有些事可以缓缓。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舅舅,三百多户人家,有的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拿不到房急得住进了医院。”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人太多,唯独没装他自己。
果然,开发商的事还没整明白,林远先被停了职。理由是“工作失职,对烂尾楼问题监管不到位”。荒唐不荒唐?他要是不查,反倒没事;一查,倒成了他的错。
昨晚我加班审材料,快十点了手机响。我一看是林远的号码,以为又是这孩子想说说话。这些年他遇到坎儿,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
“舅舅。”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远儿?”
“刚才县委常委开会,县长提议,免去我的副县长职务。表决过了。”
办公室的日光灯照着满桌子的文件,我手里的笔没拿稳,骨碌碌滚到地上。一年前他当选副县长那天,我开了瓶茅台,跟老伙计们喝得满面红光。这才多久?
“县长说,云山县不需要胳膊肘往外拐的干部。”电话那头传来林远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舅舅,我是不是真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查?”
话筒攥在手里发烫。我做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经手的干部任免材料少说有上千份,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可轮到自己外甥身上,那些道理、那些冷静全不管用了。
“胡说!你做得对!”我说这话的声音大概很大,走廊里都有回音。
窗外能看见省委大院的梧桐树,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我这三十年走过的路。从一个普通科员干起,什么窝囊气没受过?可我一直相信,手里这点权力得用到正地方,得护住想干正事的人。
可我今天护不住自己的外甥。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陈部长的内线。陈部长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姓陈,叫陈建国,管着全省厅级以下所有干部的任命。我这个处长在他面前就是个兵。
“志远,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一把脸,把林远的电话挂了,说了句“等我消息”。公文包都没拿,空着手就往部长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路过几个办公室,都亮着灯,这个点没人下班。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林远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当选副县长那天意气风发的照片。
陈部长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半扇——这是他的习惯,门从来不关严,意思是谁有急事都可以直接敲门。我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来。”
陈部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多少干部在他面前坐立不安,就因为他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陈部长,您找我?”
“嗯,坐。”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刚坐稳,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震动很顽固,一下接一下。我看了陈部长一眼,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接吧。
我掏出手机,是林远发来的语音。也许是不想在电话里再说一遍,也许是不想在舅舅面前再哭一遍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外放。声音调得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舅舅,我刚拿到会议纪要了。免职的理由写的是‘不服从组织安排,工作方法简单粗暴,造成不良影响’。舅舅,我没有不服从组织安排,我就是想替那三百多户老百姓查清楚他们的钱到底去了哪里。开发商的人今天下午来办公室找我,说我不懂事。舅舅,我不怕他们,我就是觉得……觉得对不住你,你给我打了那么多预防针,我一句没听进去……”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林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想压住。我在组织部门工作二十六年,接待过多少来哭诉的干部,我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可这一次,压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无声无息的,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林远还在说:“还有我妈,我都不敢告诉她。她一直说,舅舅在省城,出不了大事。这次真出大事了。舅舅,对不起,我真对不起……”
我抬起手想挂掉电话,手指却怎么也按不准那个红色的键。你舅舅我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经手过多少干部的提拔任用,最后连自己外甥的副县长的帽子都保不住。
手机终于不响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
完了,这下在部长面前丢人丢大了。我赶紧抬袖子去擦。
陈部长没动,就那样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嫌弃,不是同情,甚至没有任何让我难堪的意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又像是在等我把眼泪擦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也就几十秒,但他始终没有催我,也没有说那些“别哭了”之类没用的客套话。
他终于开口了:“你外甥,就是云山县那个姓林的副县长?”
他看过全省所有处级干部的档案,林远是副处级,他应该有印象。
“是。”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是那个查烂尾楼被停了职的?”
“是。”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那个动作极慢,慢到我能看见他每一根手指的纹路。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沉得很,像是秤砣坠进深水里。他说:“志远,你在我手下干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陈部长。”
“十一年。”他点点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不知道他打给谁,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刘书记,你们云山县那个姓林的副县长,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擂鼓一样。
陈部长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的纹路越来越深。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电话挂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走到门口又听见他说:“等等。”
我回过头。
“明天上班之前,把你外甥那个烂尾楼项目的调查报告整理一份,放在我桌上。”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一挥手:“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些灯,可我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百倍。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滚烫滚烫的。
经过走廊转弯处那面穿衣镜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伸手整了整领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林远发来的一条信息:“舅舅,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明天就回村里。”
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先别急着走,等我消息。”
手机还没放下,屏幕上又弹出林远的一条消息。他大概以为我不会回复了,自顾自地说了很长一段。
“舅舅,今天我对着镜子整理衣冠准备离开县政府时,忽然想起我爸去世前跟我说的话。他说,远儿,你舅舅在省城当了那么多年处长,你看他每年过年回来,从不摆架子,村里人找他办事能办的都办,办不了的他明说。做人做到这份上,不容易。你要学你舅舅,做个对得起自己的人。舅舅,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汽车还在高架上堵着,前后左右全是亮着尾灯的车。这座城市这么大,大到容得下上千万人,却似乎容不下一个想替老百姓查清楚事情的副县长。
不,不是容不下。
是我这个当舅舅的,还不够狠,不够果断,在可以提前帮他挡下这一刀的时候犹豫了。我总想着让他自己成长,总想着有些跤他得自己摔。可当他真的摔倒在地的时候,我才发现,做舅舅的心比刀割还疼。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短消息。陈部长的,只有七个字。
“材料明天一早给我。”
我给林远回了一条:“舅舅当年在乡镇工作时,也被免过职。后来查清了,又起来了。天塌不下来。”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明天会有新情况,耐心等。”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过往的岁月在倒流。我想起二十六年前,我第一天到县委组织部报到,父亲送我到村口,说了句:“去了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这些年我自认没给家里丢人,可我今天在领导面前哭了鼻子,丢不丢人?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
有些眼泪不丢人,有些外甥值得舅舅哭这一场。
明天,我要把那叠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陈部长桌上。
不是为了保林远的官帽子。
是为了让那三百多户人家,能住上自己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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