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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月薪6.8万全交岳父母,我吃咸菜她怒吼,我:钱在你爸妈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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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咸菜

张涛蹲在厨房地上,就着菜板上剩下的一点蒜末和酱油底子,往白米饭上浇。桌上摆着一罐开了口的腌萝卜条,上个月他妈从老家寄来的,泡沫箱子裹了好几层,到他手上时还是凉的。吃到今天,只剩罐底几根了。

他夹起一根萝卜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咸得他眯了下眼睛。然后又把碗里的白米饭扒拉了两口,混着酱油的咸味往下咽。

门锁响了。

陈倩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深灰色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包还挎在肩上,高跟鞋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往里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下了。

她看见张涛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碗白米饭,旁边是一罐见底的腌萝卜条。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里是空的,油烟机没开,连电饭煲的灯都灭了——他已经把最后一口饭都盛到自己碗里了。

“你在吃什么?”陈倩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张涛没抬头:“吃饭。”

“吃饭?”陈倩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空的。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除了一盒过期的酸奶和半瓶老干妈,什么都没有。冷冻室里结着厚厚一层冰,冰里面冻着几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速冻馒头。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忽然就炸了。

“米也没了油也没了菜也没了!你在家一天天的连个饭都做不好?张涛你是不是废物?”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看了眼碗里酱油拌饭和那几根黑乎乎的咸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被冒犯。她把碗重重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就吃这个?”

“嗯。”张涛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嘎嘣响了一声。他个子比她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场反而比她矮一截。“就吃这个。”

“你什么意思?”陈倩盯着他,“跟我甩脸子是吧?你是不是嫌我不给你钱花?”

张涛看着她。她今年三十二岁,大厂项目经理,月薪六万八。上个月他无意中在餐桌上的文件袋里看到她的工资条,那个数字他看了三遍才确认。六万八,比他半年的工资还多。他一个月到手九千,在另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加班熬夜是常事,年底能多拿两个月年终奖就算烧高香了。

结婚三年,他没见过她的银行卡长什么样。每个月的工资,她全部打进了她父母——准确说是岳父母的卡里。他问过一次,半开玩笑地,说咱们家钱都放哪了。陈倩当时正在涂护手霜,头也没抬,说钱我妈管着呢,她帮我们攒着。

从那以后,他没再问过。

“张涛!”陈倩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给你钱花?”

张涛低头看了眼灶台上那半碗酱油拌饭,又抬头看他老婆。

“我没钱买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你每个月给你的月薪全给了你爸妈,我的工资交了房贷车贷水电气,剩下一千出头。这个月物业费涨了两百,我交完以后还剩不到八百。你让我拿什么买菜?”

陈倩愣了一下,但只有短短一瞬。然后她的表情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你一个月九千多,跟我说没钱?张涛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花了?”

“我每一笔花销都在家庭账单上记着。”张涛说,“电费一百二十三,水费六十八,燃气五十七,物业费三百六,房贷三千四,车贷一千八,你的车位费三百五。加起来多少你自己算。”

陈倩没算。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再说了,”张涛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好笑,是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憋都憋不住,“你不是说你妈帮我们攒着吗?那我问你,钱在你爸妈卡里,卡在你爸妈手里,我连密码都不知道。这叫攒着?”

陈倩的脸涨红了。她把手里的包往餐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张涛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妈?”

“我没怪你妈。”张涛说,“我怪你。”

厨房里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隔壁邻居家的电视传来模糊的对白声。陈倩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然后转身摔门进了卧室。

那扇门发出一声闷响,墙皮在门框边上掉下一点白灰。

张涛站在原地,把灶台上那半碗酱油拌饭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把剩下的两根萝卜条也夹进去,继续吃。饭已经凉了,酱油的咸味混着萝卜的酸涩,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以后他把碗洗了,把那罐空了的咸菜瓶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破捷达停在最边上,挡风玻璃上落了层灰,车顶上还有一摊鸟粪没洗。陈倩的白色宝马停在另一个车位上,锃光瓦亮,那是去年岳母陪她去挑的。提车那天他也去了,岳母坐在副驾上,他坐在后排。岳母摸着真皮座椅说,倩倩你看这车多好,以后接妈去医院就方便了。

他站在阳台上把烟抽完,听见卧室里传来陈倩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他依稀听见几个词——“妈,他又跟我闹……对,嫌我不给他钱花……不是咱家的钱吗我不给你拿着还能让他拿去给他爸妈吗……”

张涛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叫张德厚,今年六十三,一个人在老家县城住。他妈走了快十年了,他爸再没找过。去年冬天,他爸打电话说想来看看他,他说好,你买票吧,到了我去接你。他爸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来了,带了一箱子土鸡蛋和两桶自己榨的花生油。他记得那天他跟陈倩说爸要来,陈倩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爸到了以后,陈倩加班没回来吃饭。他带他爸去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他爸说好吃好吃。第二天他上班去了,中午回来发现他爸把厨房擦了一遍,把阳台的花浇了,把厕所堵了的地漏也通了。下午他爸说想出去转转,他让爸去附近公园走走。结果他爸迷路了,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回来,进门的时候满脸是汗,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买的排骨和青菜,说晚上给倩倩炖汤喝。

那天晚上陈倩回来了,看见餐桌上的排骨汤,喝了一口,说太咸了。他爸搓着手说下次少放盐,陈倩没接话,放下碗回卧室了。

第三天他爸就走了,说老家还有事。他送爸去车站,临上车的时候他爸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他,说你们在大城市不容易,拿着花。他说爸我有钱,他爸说你拿着,我看出来了,你俩日子不宽裕。

他攥着那两千块钱,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看着他爸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那两千块钱在他兜里装了一个多月,他没敢花。后来他给爸充成了话费,分三次充回去的。

张涛从阳台上收回思绪,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路灯熄了一半,只剩下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他听见卧室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陈倩没出来。他也没进去。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章 结婚

张涛跟陈倩是2018年认识的。那时候他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技术支持,陈倩是他们部门的甲方项目经理。甲方乙方,天生冤家。第一次开会就因为需求变更的事吵了一架,陈倩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嫌他排期排得太慢。他也不甘示弱,拍着桌子跟她说技术难度。

吵着吵着,俩人就熟了。

那段日子他们经常加班到半夜,项目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在发消息。有时候他写代码写饿了,她会从楼下便利店带两个饭团上来,扔一个在他桌上。有时候她被领导骂了,他会给她发个段子逗她笑。

项目上线那天晚上,他请她吃了顿烧烤。她喝了三瓶啤酒,脸红红的,忽然说张涛你这个人不赖。他说你也不赖。两人走出了烧烤店,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就这样在一起的。

处了一年,他带她回老家见他爸。他爸高兴坏了,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自己养的鸡炖了汤,自己种的菜炒了一桌子,还去镇上买了两条鲜鱼。陈倩那天挺乖的,一口一个叔叔叫着,还帮着收拾碗筷。他爸乐得合不拢嘴,趁陈倩去院里接电话的时候拉着他小声说,这姑娘好,人长得体面还有本事,你得对人家好。

他当时也觉得好。谁能觉得不好呢。

后来去陈倩家见岳父岳母,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陈倩家在省城郊县,房子是自建房,三层楼,带院子。岳父陈志国以前是镇上的干部,退下来以后在县里开了个烟酒批发部,人脉广,条件在当地算中上。岳母王秀琴是典型的精明女人,说话带着笑,但话里总藏着什么。

那天进门,岳母先把他打量了一圈——从上到下,目光停在他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旧皮鞋上。然后笑了笑,说小张快坐。他坐下,岳母给他倒了杯茶。茶杯是那种很讲究的紫砂杯,看着就不便宜。

岳母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问他做什么工作的。

“做技术支持的。”

“哦。”岳母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长长的,“那就是搞电脑嘛。一个月挣多少?”

“到手八千多。”

“八千多。”岳母重复了一遍,喝了口茶,“我们倩倩呢,一个月四万多。小张啊,你们俩差距有点大哦。”

张涛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倩在旁边说了一句“妈你别这样”,岳母就笑了,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但张涛知道那不是开玩笑。那天吃完饭,他听见岳母在厨房跟陈倩嘀咕,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我跟你说倩倩,结婚以后钱得你来管。你们挣的钱统一放妈这儿,妈帮你理财。你挣得多他挣得少,男人手里有钱就容易作妖,到时候吃亏的是你。”陈倩说妈你想多了。岳母说怎么想多了,你看你大姨家那个就是,挣不着几个钱还敢在外面玩扑克。

他没再听下去,默默走开了。

结婚以后,陈倩果然提了这事。那天晚上她靠在床头刷手机,忽然说:“张涛,咱家以后的钱统一放我妈那儿吧。她会理财,比咱俩瞎存强。”

张涛当时正在擦桌子,手顿了一下。“全放你妈那儿?”

“嗯。她帮我们攒着,咱们以后买房养娃用。”

“那咱家的日常开销呢?”

“你的工资够了呀。房贷车贷水电气,你一个月九千够了吧?”

张涛放下抹布,坐在她旁边。“陈倩,我想跟你说个事。你挣多少我心里大概有个数,我挣多少你也清楚。你把你工资全给你妈,咱们家就靠我这九千块过日子。这房子一个月贷款就三千四,你那辆车的贷款一千八,咱俩的车位费、物业费、水电燃气、吃饭,乱七八糟加起来,九千块真不够。”

陈倩皱了皱眉:“怎么不够?省着点花呗。”

“我已经很省了。”他尽量让语气淡定,“我上个月就买了两件T恤,还是在淘宝上买的打折货,两件一共花了六十七块钱。我那双皮鞋底都磨穿了,去修鞋摊补了两回,人家修鞋师傅都说没法修了。”

陈倩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高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反正我妈说得对,男人手里不能留太多钱。你要是嫌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你那个技术,下班去接点私活不行吗?”

张涛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陈倩每个月发工资,钱直接从工资卡转到岳母的账户,连张涛都没见过这笔钱。他不知道她具体挣多少,不知道他们家有多少存款,不知道钱花在了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到手的九千块,要还房贷、车贷、付物业水电、买菜做饭加油。他爸妈那边,逢年过节想孝敬点啥都只能从自己嘴里省。有一年过年他想给爸买件羽绒服,挑了好几天挑中了一件两百多的,付款的时候发现银行卡余额只剩不到三百块,他退掉了羽绒服,给他爸充了一百块话费,说是过年红包。他爸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谢谢儿子,说新衣服收到了穿着真暖和。

他放下电话以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第三章 工资条

发现陈倩工资条那天,是今年三月份一个周六。

张涛正在打扫卫生,拖把杆不小心挂住了餐桌下面陈倩的公文包,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本来想塞回去,但余光扫到纸上的一行数字,手就停住了。

税前月薪:六万八千元。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拖把杆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他都没反应。

六万八。不是她说的四万多,也不是岳母嘴里模糊的“倩倩挣得多点”。是六万八,比他大半年的工资还多。

他把那张工资条折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把公文包重新挂在餐桌旁边。他站起来,继续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脏水溅在地上,他拿抹布擦干净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六万八这个数字,想着岳母帮他们“攒”的钱,想着自己兜里不到一百块的零钱,想着那罐快见底的腌萝卜。

三年了。他不知道陈倩一个月挣六万八,更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转了三圈买了最便宜的几样菜——一把空心菜四块钱,两个土豆一块八,半斤肉丝八块。陈倩晚上回来打开冰箱看了看,皱了下眉头,说怎么又是这些。他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他岳母。

“妈,吃了吃了。嗯,今天加班。我知道。那个理财产品的事我回头看看。嗯,行,你跟我爸说一声,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转过去。哦对了,弟弟上次说要换车的,你问问他看好车了没有,我这边可以多转点。”

张涛放下筷子。

“陈倩,”他等她挂了电话才开口,“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一个月挣多少?”

陈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四万多啊。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真的四万多?”

“张涛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戒备,“你是不是偷偷翻我东西了?”

“你上个月工资条掉地上我捡起来看到的。”他说,“六万八。不是四万。”

陈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你翻我东西?!”

“我说了是你自己掉的——”

“那你也不应该看!”她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我个人的东西!我的工资多少是我的事,我没义务什么都告诉你!”

张涛坐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你的工资是你的事。”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咱家的房贷、车贷、水电气、吃饭,是谁的事?”

“你不是也在挣钱吗?”陈倩的声音又尖又脆,“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九千多,养个家都养不起,还嫌我挣得多?”

“我没嫌你挣得多。但你把六万八全给了你妈,回来吃我这点工资买的菜,还嫌我买得不好。你觉得这公平吗?”

“那是给我妈攒着的!”陈倩急了,“那又不是乱花了!我妈帮我理财,将来还不是咱家的?”

“将来?”张涛看着她,“那你说将来是多远?咱俩结婚三年了,你我连一张共同的银行卡都没有。家里的存款有多少、在哪个银行、存了几年、利息多少,我一概不知道。你妈帮咱攒着,攒了三年,你看看你工资条上六万八,三年就是两百多万。两百多万的存款,咱家冰箱里连菜都舍不得买。”

陈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懂什么。”

她转身进了卧室,又摔了门。

张涛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剩下大半的空心菜和几块肉丝,忽然觉得特别累。他把剩菜收进冰箱,又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爸发的微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涛子,你吃饭了吗?别太累着啊,爹这儿一切都好。”背景音里是他爸那台老电视沙沙的杂音,那个电视看了十几年了,屏幕花了一片。

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硬憋住了。

第四章 记账本

陈倩有一个习惯,就是记账。不是家庭记账,是她个人的记账。她从大学开始就听她妈的话,把自己的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结婚以后,这个小本子就变成了笔记本,放在她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张涛知道有这个本子,但从没动过。

那天晚上他跟陈倩吵完架,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听见卧室里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应该是她哭累了睡着了。他去厨房倒水喝,路过陈倩的梳妆台时,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没关严实,露着一个笔记本的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去把那个笔记本抽出来了。

一开始只是好奇。结婚三年,他不知道这个家到底有多少钱,不知道钱花哪了,他连自己老婆一个月六万八这件事都是意外发现的。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几个字:陈倩·家庭财务明细·2019年。

他靠在梳妆台边,一页一页地翻。

真正重要的发现不在前面那几页流水账上,而在第三本笔记本的夹层里。里面夹着一张对账单,一张粉红色的定期存单复印件,收款人不是他们家任何一个人。弟弟陈浩去年四月全款买的本田雅阁,付款方是岳母的账户。陈倩帮他办的那张“担保卡”,刷卡记录赫然签着陈浩本人的名字。

不是贷款。是买车。

张涛盯着那张纸,然后把它放回去,合上本子,重新塞进抽屉里,又端着水杯回到沙发上。

他没有发怒。因为他忽然间把所有事都想通了——为什么每次他问家里的存款在哪、利息多少、能不能拿出一部分来提前还贷,岳母都支支吾吾地说现在行情不好不愿意转出来。为什么陈倩总说咱家的钱都稳稳地在妈那儿存着,但从来没让他看过存单。为什么她弟弟陈浩,从毕业后在老家混了好几年几乎没什么正经工作,忽然就换了车、换了新手机,还在朋友圈晒过一家网红日料店的就餐照。

那不是他们家攒的钱。那是陈倩一个人挣的钱,被他岳母拿去各种名目挪给她弟弟,然后用“攒着”两个字堵住了他们两口子的嘴。

他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城市深夜的霓虹,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客厅墙上,照着他消瘦的脸。他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每个月拿着九千块的工资,想过找兼职,想过接私活,想过下班去跑网约车。但他那个工作本来就是高强度,经常加班,偶尔通宵。他不是不想多挣,是身体确实扛不住。他有几次在下班回来开车时困得差点睡着,万幸没发生事故。

他想着这些事,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被陈倩收拾东西的声音惊醒。她穿好了衣服,化好了淡妆,拎着包要走。

“你去哪?”

“回我妈家。”她的声音冷冷的,“我今天请假了,回去看看。”

张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陈倩,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她站在玄关,头也不回地穿鞋。

“你妈帮咱们攒的钱,到底有多少?”

陈倩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都存着呢。”

“存了多少?”

她说不上来。

张涛又问:“你弟那辆新雅阁,是他自己贷款买的?”

这次她穿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直起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她看着张涛,一句话说不出来,嘴巴张了张,就像一个快没电的老式电视机,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我不知道那是咱家的钱还是你一个人的钱。但我知道,那钱肯定跟你弟有关。”张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陈倩的眼睛红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张涛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电梯叮咚一声,一切归于沉寂。他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那一罐剩下的腌萝卜,拿出一根,咬了一大截。

咸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第五章 真相

岳母打来电话的时候,张涛正在公司加班。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张涛,你什么意思?”岳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欺负倩倩了是吧?她回来哭了一上午了,说你想管她的钱?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了?我们家倩倩嫁给你,那是下嫁你知道不知道?”

张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又贴回耳朵上。

“妈,我没欺负她。我就是问她咱家存款有多少,存在哪个银行。作为丈夫,我觉得我应该有权知道。”

“你一个男人,不好好琢磨怎么挣钱养家,整天惦记老婆的工资,你要不要脸?”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尖,“我跟你说,倩倩的工资是她自己挣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来帮你们管钱,那是为你们好。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等她怀上你们得换个大房子,将来孩子上学学费你自己都不知道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妈,”张涛打断她,“我问您一个事。陈浩去年买的那辆雅阁,是不是用倩倩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是我跟你爸借给浩子的,关你什么事?”

“你的钱?”张涛靠在公司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慢慢地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您和我岳父的退休金加一起每个月不到八千。您开个烟酒批发部,一年流水多少我心里大概也有数。您拿不出全款买雅阁的现金,这个账随便怎么算都对不上。”

“张涛!”岳母的声音变了调,不再那么尖,而是变得阴冷,“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您。我只是把陈倩三年来的工资大概估了个数——她一个月六万八,三年就是两百多万。这两百多万里,有多少还在账户上,您敢让陈倩自己去查吗?”

“你……你……”岳母的声音在发抖,但抖的不是愤怒,是心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把倩倩的钱弄到自己手里,然后给你那个穷爹养老!”

张涛握着手机,没有反驳。

“我不跟你说,你让倩倩接电话。”他说。

“倩倩不想接你电话!我告诉你张涛,你要是再欺负她,我就让她跟你离婚!”

“行。”张涛说完这个字,挂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倩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陈倩,你妈说你不想接我电话。没关系,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咱俩结婚三年,你每个月把钱给你妈,说是帮咱攒着。今天我跟你妈吵了架,她不小心说漏了嘴——你弟的车,你弟要买的房,都是你攒的那笔钱。我不是要责问你,但你哪怕自己去查一下余额,查一查你妈的付款记录。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对方一直没回。

张涛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工位继续干活。键盘敲了一个多小时,代码写写删删,发现自己一个下午几乎没干出什么活来。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两百多万的工资,他们租着七十平的旧房子,冰箱里只剩一罐腌萝卜。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是陈倩打来的。

“张涛。”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但语调出奇地平静,“我查了。”

张涛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在银行查到了我妈账户的流水。她没骗过我——我一直以为她是帮我攒的,从来没怀疑过。今天是我平生第一次去查她那张卡的明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我弟那辆车,全款二十五万,付给车行的钱是从她帮我们攒的那张卡里出去的。还有他去年在市里定的那套四十平公寓,首付十二万,也是从那里面扣的。”

张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虽然这些事情他早就猜到了,但真的从陈倩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还有呢?”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卡里现在只剩一万多块钱。三年,两百多万,剩一万多。我妈说有一部分是买了理财,亏了。我让她调理财合同,她说弄丢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只听见她在那边压抑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像隔着一堵墙听人哭。

“倩倩,”张涛叫她的小名,“我没生你的气。真的。我就是心疼你。你辛辛苦苦加班做个不停,熬到胃病、掉头发、拿着高薪,最后你一分钱花不着,连自己家冰箱里买什么菜都被卡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呜咽,然后陈倩说了最后一句话。

“张涛,我想回家。”

第六章 卡里的钱

陈倩再次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张涛开了门,站在门框边上,侧着身子让她进去。她低着头,换鞋的时候脚踩了一下鞋子,跟往常那种蹬掉一只是完全不一样的力道——这一下很轻。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没有动。张涛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我下午去我妈家。”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想让她把卡给我,把剩下的钱转回来。”

“她给了吗?”

陈倩摇了摇头。“她骂我,说我被男人挑拨了。她说她从来没有私自动过我们的钱,说那是借给我弟的,等浩子挣钱了就还。”

“你信吗?”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仁,但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了。“我去调了对账单。我弟那辆车是去年四月买的,那时他连工作都没有,一个月零收入。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还,他说我小气。我妈在旁边说,你帮你弟不是应该的吗,他还笑着给他妈那套话捧哏。”

张涛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他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涛,”她抽了张纸巾,没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你猜那张卡现在还剩下多少。”

“你不是说一万多吗?”

“对,一万多。我一个月六万八,三年两百多万,剩一万多。”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今天中午我弟发了条什么朋友圈吗?他拍了一桌子菜,说谢谢老妈的爱心午餐,配图是一桌子海鲜。照片角落里拍到一张收银条——加上酒水一共一千七。”

千七的海鲜大餐,用的是她挣的钱。而她的丈夫,在家里吃腌萝卜。

陈倩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肩膀抖动着。张涛挪过去,把手搭在她后背上。她没有躲,反而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她的眼泪烫过他的衣服,热辣辣地落在他颈窝里。

她哭着说的那些事情不再像从前那样攻击他,而是一句一句往自己身上掰。她说她上个月还在加班时接到她妈的电话,说她爸换了降压药要去市里复查,需要用钱。她二话没说转了两万块过去,而她给张涛留下的买菜钱还不到两百块。她说她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直到发现她妈的账上是负的、她弟的花销是被供给的,而他们两口子在出租屋里吃咸菜冷饭。

她哭够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

“以后我不管了。”

“不管什么?”

“不管我妈拿我爸当理由跟我要钱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是这三年来最坚定的一次,“你跟我一起去,我们去把卡要回来。”

“要回来然后呢?”

“然后咱自己管。”

张涛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妆也花了,像一个刚打完一场败仗的将军。但她的脊背是挺直的,肩膀没有垮。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第七章 换锁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一大早,张涛从沙发上醒过来。陈倩穿戴整齐从卧室里走出来,安静地坐在茶几前理清楚银行卡的事,拿起手机,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回去拿那张卡,顺便把网银的绑定改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张涛都能隐约听见:“改回来?!你是不是听了那个软饭男的话?我跟你说,那钱我一分不会动你们的……”

“妈,卡里就只有一万多块钱了。我们这几年的钱去哪了,你比我清楚。”陈倩的声音非常平静,“今天我回去,咱们当面商量。我带着张涛。”

“他凭什么来?!”

“因为他是我丈夫。”

挂了电话,陈倩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

到了岳母家楼下,张涛跟在陈倩身后,两个人爬了六层楼梯。站在门口时,陈倩的手抬起悬在门前,又放下来,看了张涛一眼。他冲她点了点头。

她敲了门。没人开。

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

“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陈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门终于开了。岳母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见陈倩身后的张涛,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把他带来的?!”

“妈,这是我家的事,他有权知道。”陈倩挤进门,张涛跟在她身后。他进门的时候,岳母往后退了两步,像退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客厅里,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小。陈浩不在——后来张涛才知道,他提前被岳母支走了。

“倩倩啊,”岳父先开的口,“你妈跟我说了,钱的事都是误会。你弟确实拿了一点周转,但那是我跟你妈担保的,将来肯定还。你们在大城市不知道家里的难处——”

“爸,”陈倩打断他,“那张卡里每个月进的是我的工资。我已经调了流水。我弟那辆雅阁的二十多万全款也是从这张卡划出去的。你们没有问过我一个字。”

岳母绷不住了,拍着茶几站起来。“陈倩你这话是说我们偷你钱是吧!那是我拿的吗?那是你弟拿的!你对你弟好点不是应该的?他就你一个姐姐!再说那卡我从头到尾都帮你们留着,你们自己的日常花销不是还有张涛那份工资撑着吗?你们俩一个月一万多还不够花?”

张涛站在陈倩身侧,终于开了口。

“妈,我一个月工资九千。房贷三千四,车贷一千八,水电气加物业费车位费,不算买菜就已经超过六千。我们俩的伙食费是从我这九千里省出来的。”

岳母愣了一下,显然她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够了。”陈倩的声音很轻,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妈,我今天不是来跟你重翻旧账,我是来正式通知你。从今天开始,那张卡我做主,密码我已经重新设过了,我不再往里面打一分钱。以后弟弟需要什么,你们自己负担。你跟我爸的养老,我和你女婿会把钱单独给你们,但不会再通过那张卡。”

岳母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岳父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还有。”陈倩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三年收入总和和那张卡余额的对比。差额部分对我弟所支持的花销,我做了标注。我不是追债,但万一将来因为分家产或者别的事再起争议,这张纸就是作为我和张涛这方的事实依据。”

岳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只是盯着上面的数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陈倩站起来,张涛也跟着站起来。

出门的那一刻,陈倩忽然转回身,忽然抱了一下她妈。岳母浑身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陈倩的背。

陈倩红了眼眶,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张涛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很凉,但反握住他的力气很大。

当天晚上,张涛找人把那扇旧防盗门的锁芯换了。其实之前岳母手里的确没有他家钥匙了——自从上次吵架以后就收回去了。但陈倩还是说,换了吧,这样心里踏踏实实。新锁是他自己在网上买的,他蹲在门口,用螺丝刀一下一下地拆下旧锁芯,换上新的。旧锁芯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些黄铜色的碎屑,落在门槛上,他用手抹掉了。

陈倩站在旁边看着他换锁,手里拎着外卖——自己掏钱买的酸菜鱼、回锅肉、炒生菜。两荤一素,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香味。

“好久没吃顿像样的了。”张涛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看着那袋外卖,笑了。

“对不起。”陈倩轻声说。

“别说这个了。吃饭。”

他俩坐在餐桌前,把菜盒打开。张涛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油乎乎的,香得很。陈倩看着他吃,忽然又哭了。

“怎么了?”

“我弟昨天又发朋友圈了。他和他女朋友在星空餐厅吃双人套餐。”她抹了把眼泪,“配字是‘姐对我最好’。”

张涛把筷子放下,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在他胸口闷闷地哭了好一会儿,把鼻涕蹭了他一衣裳。

那天晚上,张涛清理了冰箱。他把那罐剩了几根咸菜的老坛酸菜、过期的酸奶、干了的辣白菜全扔进垃圾袋。然后又看到冷冻室那些冰封了不知多久的馒头,用一个超市袋子单独扎好。他提着那袋馒头上楼顶顺手放进了投喂流浪猫的纸盒旁边。

回到屋里,陈倩正在重新往冰箱里码新买回来的东西——鲜牛奶、鸡蛋、一包挂面、两盒切好的瘦肉丝、一把新鲜的小白菜。冰箱里好久没这么满过了。

第八章 新规矩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倩叫张涛坐下来,打开了一张新卡。

“这是我这几年第一次往自己卡上存钱。”她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中间。“上面的数字,是上个月的工资。我现在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以后每个月的钱,咱俩一起管。”

张涛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普通的银联卡,蓝色的卡面,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跟千千万万张银行卡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这张卡,是他老婆三年来第一次把工资存到自己名下的卡。

“从那以后,工资转到咱们这个联名账户里。密码是你生日。”陈倩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回避张涛的目光。

张涛把卡还给她:“你收着。家里用的时候商量着来。”

“嗯。”

“还有一件事。”陈倩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产租赁备案的复印件,“我去居委会登记了。我妈再想替我们决定任何支出,必须我本人签字。”

张涛拿过那份备案复印件看了看,然后放在茶几上。窗外是傍晚,霞光穿过纱窗照进来,铺在地板上,金红色的。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爸说,下个月想来看看咱们。”

“好啊。”陈倩点头,“正好我也好久没见爸了。”

“这回不用你炖汤。我跟你说,我爸擀的面条一绝。”

“那我就负责吃。”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春末的风吹过纱窗时那一瞬间的光影晃动。但张涛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他们终于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了。不是一个挣六万八却身无分文的女人和一个月薪九千苦苦支撑的男人,而是两个人,坐在一起,面对同一张银行卡、同一本账本,和同一个需要两个人一起扛的未来。

第九章 过年

腊月二十,张涛他爸从老家来了。

这次他没带土鸡蛋和花生油——张涛在电话里反复说啥也别带,家里啥都有。他爸空着手来的,但兜里还是揣了两千块钱。陈倩在车站接他,他看见儿媳妇站在出站口冲他招手,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爸,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他爸搓着手,“倩倩你别来接我,我自己坐公交就找到了。”

“没事,我今天请假了。”

回到家里,陈倩下厨做的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老爷子最爱吃的芋头扣肉。她那个芋头扣肉是提前两天在网上学的,刀工不行,芋头切得有厚有薄,但味道意外地好,出锅的时候满楼道飘香。

张涛他爸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菜,眼睛都亮了。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好吃,又说你们别这么破费。陈倩说你多吃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炸春卷。

“倩倩,”他爸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涛子说你们现在自己管钱了?”

“嗯。自己管了。”

“好,好。”他爸端起酒杯,“自己管好。你们年轻人,比我们会过日子。”

那天晚上,张涛听见他爸在阳台上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老家的邻居,他爸的声音不高,但张涛隔着玻璃还是听清了——“我儿子他们现在好了,自己管钱了,日子过得红火。”

张涛站在客厅里,没去阳台上打扰他爸,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陈倩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笑了笑,说没事。

这年除夕,是张涛他爸在这座城市过的第一个真正像样的除夕。

零点的时候,窗外炸开了漫天烟花。他爸站在阳台上看,仰着脖子,嘴里念叨着“好看好看”,像头一回进城的小孩。陈倩站在他旁边,帮他指远处的烟花,说爸你看那边。张涛在客厅里看着他俩的背影,从背后拍了张照片,发在了他很久没更新的朋友圈里。

配的文字只有四个字:今年,真好。

第十章 搬家

年后开春,陈倩跟张涛提了一件事。

“咱搬家吧。”

张涛正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搬家?搬哪去?”

“换个大点的。我爸现在每次来都没地方住,咱将来要是要孩子,也住不下。老是租房也不是个事。”

“可是房贷——”

“我来算。”陈倩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原来她已经算了半个月了。“咱现在这套房子的房贷还剩多少?”

“还有四十多万吧。”

“我算过了。把这套卖了,加上咱们这一年攒的钱,再贷一部分,可以换一套大一点的。月供比现在多不了多少,咱们负担得起。”

张涛放下水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行。”

陈倩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张涛笑了,“你觉得行就行。我现在相信你。”

那个周末,他们开始看房。跑了七八个楼盘,最后在大学城边上定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大,厨房也有窗子,不是那种巴掌大的暗厨。最让张涛心动的是,客厅外面有一个六米长的大阳台,朝南,能晒到一整个下午的太阳。那盆绿萝终于有地方可去了。

签合同那天,陈倩跟岳母打了个电话。她没说买房的事,只是说晚上回去吃饭。岳母答应了。

到了岳母家,陈倩把购房合同放在茶几上。岳母瞥了一眼,然后眉毛就皱了起来。

“换房子?你们现在那个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妈。”陈倩平静地说,“房子大点,将来你们偶来来住也方便。这次买房的每一笔首付都是我和张涛一起凑的。我们没跟你商量,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能行。”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陈倩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岳父在旁边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抽了半支,说了一句:“有出息了。”

陈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张涛租了一辆小货车,几个同事帮忙搬了一上午。沙发、床、冰箱、洗衣机,一件一件搬上货车,又从货车一件一件搬进新房。张涛搬最后一趟的时候,陈倩已经在新房里把窗帘挂好了。是他们一起在布艺市场挑的纯色棉麻,她踩在凳子上挂的,头发上沾了几根线头。

张涛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六月的风呼啦灌了进来,阳光铺满了整个客厅。陈倩站到他旁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奔跑的小孩和遛狗的老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她没说话,但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搬家以后,他们约了岳父岳母来吃过一顿饭。岳母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新沙发,看了看新电视机,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岳父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张涛说了一句他从来没听过的话。

“张涛,以前有些事委屈你了。以后好好的。”

张涛端着酒杯碰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把那杯酒干了。岳父也干了。

岳母在旁边低着头,夹了块鱼肉,放在张涛碗里。这是她来这么多次,头一回给女婿夹菜。

张涛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鱼肉,夹起来吃了,没说话。

尾声

豆豆出生那年,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先是递给了陈倩。陈倩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看他多像我。张涛凑过去看,说哪像了,眼线还没长开呢。陈倩捶了他一下,说是吧是吧。他笑了一晚上。

豆豆周岁抓周的时候,满屋子的东西他偏偏爬过了整张桌子,一把抓住陈倩当年的工牌,紧紧攥着不撒手。岳母从老家赶来,坐在桌边,想抱孙子又不敢伸手,在等着陈倩把孩子往她怀里递。

陈倩把孩子抱过去放进她怀里。她低着头跟岳母说了句什么,张涛没听清,只看见岳母接过豆豆的时候,眼眶悄悄地红了。

那天吃完午饭以后,岳母在厨房后接过了洗碗的手套。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一个人在那儿洗了将近两个小时。张涛透过厨房玻璃门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耸动,他把门推开了道小小缝隙,听见她一边冲洗碗筷一边对着水龙头小声嘟囔——“妈不会管了……你们好好的。”

陈倩站在走廊这一头也听见了。她没有推开那道门,只是背对着张涛抬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回客厅给豆豆泡奶粉去了。

除夕夜,又是一年。

今年是在新房子里过的。张涛他爸提前一星期就来了,带着自己种的芋头和板栗。陈倩的妈妈和爸爸也来了,岳父一进门就把孙子抱起来举高高,豆豆笑得咯咯咯的。岳母在厨房里帮陈倩打下手,切葱剥蒜,手忙脚乱的,但没让陈倩一个人忙活。

零点,窗外的烟花铺天盖地炸开。陈倩站在阳台上,抱着豆豆,张涛站在她旁边。

“张涛。”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走。”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那年我那样对你,你没走。”

张涛没说话,只是把她肩头搂紧了一些。豆豆在他俩中间扭来扭去,伸小手指着窗外的烟花叫唤着,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音节:“花!花!”

客厅里,岳父岳母和他爸正在包饺子,电视开着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蜜桔,还有陈倩自己烤的曲奇饼。冰箱上贴着一张豆豆在托班画的蜡笔画——上面画了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不是“我的家”,是“我们一家”。

张涛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正在包饺子的三位老人,心里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一样。他低下头,在陈倩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陈倩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阳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沿着窗帘杆爬出了一道翠绿的新蔓,长长的,顺顺的,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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