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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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四岁那年,在皇宫的茅房里,险些让太子萧景淮成了“九千岁”。
那晚的宫宴,灯火辉煌得如同白昼。
琉璃盏中的烛火摇曳,闪烁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阿娘一个劲儿地给我喂甜汤,那甜腻的味道灌进肚子里,不一会儿,我的小腹就胀得难受,仿佛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里面。
瞅着阿娘正与那些命妇们热络地寒暄着,我猫着腰,悄悄从席位上溜了下来。
凭着那模糊的记忆,我朝着茅房的方向摸索而去。
这皇宫可真大啊,大得仿佛能将整个户部侍郎府都装进去,还绰绰有余地多出三个后花园。
我绕过那曲折蜿蜒的九曲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再拐过一座形态各异的假山,我竟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
“茅房……茅房……”我嘴里嘟囔着,小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摇右晃。
头顶上那两个精心扎起的小揪揪,随着我的动作一颠一颠的,活像两只不听话的雀儿,在头顶上欢快地跳跃着。
终于,我看见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小屋,门扉半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过去,小手用力一推门。
然后,我便看见了太子萧景淮。
他正站在恭桶前,那明黄色的小衣下摆还高高地撩着,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猛地转过头来,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双腿之间。
那里有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软软地垂着,像只没睡醒的小虫,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你……”我眨巴眨巴眼睛,又用力地眨了眨,“你怎么站着如厕呀?”
萧景淮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一般。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放下衣摆,可越急越乱,腰带缠成了一个死结,那物件还倔强地探着头,仿佛在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
我歪着脑袋,头顶的小揪揪彻底歪到了一边,像两个调皮的小问号。
“为啥你的身体比我多个物件呀?”我满脸疑惑地问道。
“出去!”萧景淮终于整理好了衣衫,可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却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步一步地退到了墙角,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无助。
我没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胀得难受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眶慢慢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也想要。”我抽抽搭搭地说着,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为啥你有我没有呀?这不公平……”
萧景淮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今年五岁,生母早早地便去世了,一直在皇后膝下长大。
所有人都教他储君之道,教他喜怒不形于色,教他天家威严。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哄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
“你别哭……”他手足无措地往前挪了两步,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那帕子绣着精美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我不接,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的下身,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也想要那个……”我带着哭腔说道,声音里满是渴望。
“这……”萧景淮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你若真想要,我可以分你一半。”
“真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真的。”他挺起小胸脯,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我是太子,一言九鼎。”
我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手去拉他:“那我们现在就分!”
“好。”萧景淮重重点头,然后转向门外,大声喊道:“来人,取剪刀来!”
宫女太监们闻声赶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面。
太子殿下手持剪刀,正对着自己的裤裆比划着,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我这个户部侍郎家的千金站在一旁,双眼放光,兴奋得满脸通红,头顶的小揪揪也兴奋得直颤,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分享”而欢呼。
“殿下不可!”一个宫女惊恐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快拦住殿下!”一个太监急忙冲上前去,想要夺下太子手中的剪刀。
“快去请皇后娘娘!”另一个太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喊叫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萧景淮被太监们抱住了腰,可他还在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喊道:“孤说话算话!说分一半就分一半!沈知鸢你别哭,我这就剪给你!”
我确实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扑腾的明黄色身影,心中想着。
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2
当阿爹阿娘的仆从找到我,将我像拎小鸡一样拎回宴席时,阿爹阿娘的脸色,比那挂在檐角在风中摇晃的宫灯还要惨白几分。
阿爹原本稳稳端着茶盏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在他锦袍的袖口。
阿娘那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双眼,此刻也泛起了红,似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一般。
户部侍郎沈砚清,这位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的文官,此刻却像是被武将附身,爆发出了令人惊叹的潜能。
他疾步走到廊下,抄起那把平日里用来清扫落叶的竹扫帚,双手用力,“咔嚓”一声,拆下一根粗细适中的竹鞭。
他将竹鞭递到夫人手中,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来还是我来?”
阿娘毫不犹豫地接过竹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竹鞭是她此刻心中愤怒与担忧的宣泄口。
我被几个仆从按在春凳上时,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般拼命挣扎,头顶上精心扎起的小揪揪也在这一番折腾下彻底散了架,头发乱得如同一团枯草,肆意地贴在脸上。
“阿爹!阿娘!太子殿下说愿意的!”我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阿爹手中的竹鞭毫不犹豫地落下,在我屁股上发出清脆而又响亮的“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是命运对我的小小警告。
我“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那哭声尖锐而又凄惨,仿佛要把心中的委屈和恐惧都释放出来:“可是他说了分我一半!”
阿娘的鞭子紧随其后,带着呼呼的风声落下,她怒斥道:“那是能分的东西吗!你知不知道,太子若是真伤了,咱们全家都要陪葬!”
竹鞭如雨点般密集地落下,我的哭声也从最初的响亮逐渐变得嘶哑,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抽泣。
我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春凳上,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着。
然而,我的心里却还在想着:太子殿下真仗义啊。说分一半,就真的愿意剪。
“别打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突然插入这紧张而又压抑的氛围中。
我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萧景淮站在廊柱下。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那深沉的颜色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小脸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眼眶却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般。
他的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皇后宫人,那些宫人一个个累得面红耳赤,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是孤让她看的。”萧景淮走上前,脚步坚定而又沉稳,他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如同一位英勇的骑士守护着自己的公主,“也是孤说要分她一半。与她无关。”
沈砚清夫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竹鞭也悬在半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景淮转过身,目光温柔而又关切地看着春凳上泪眼婆娑的我。
我的头发散了,像一团乱麻般贴在脸上;脸蛋肿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屁股上的裙子还沾着灰尘,脏兮兮的。
可我的眼睛还是亮的,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充满了纯真和无邪。
“你疼不疼?”他小声问,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脸颊。
我抽噎着点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春凳。
“对不起。”他说,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等我长大了,一定补偿你。”
就在这时,皇后宫人适时上前,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卷圣旨展开。
那金黄色的圣旨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带着皇权的威严。
原来是皇帝听闻此事,非但没有降罪,反而觉得童言无忌,赏了沈家诸多财物。
然而,阿爹却不敢接。他看着挡在我身前的太子,看着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担忧。
他仿佛从太子的眼神中看到了未来的风云变幻,看到了沈家即将面临的命运。
“殿下,”他深深一揖,身子弯得如同一张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恳求,“小女顽劣,日后……还请殿下离她远些。”
萧景淮没应声。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舍和无奈,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孤独和落寞,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
那夜,月光如水,洒在沈府的庭院里。
我趴在榻上,屁股上的疼痛让我忍不住龇牙咧嘴,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阿娘坐在我身边,手中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给我涂抹着。
她的动作轻柔而又熟练,仿佛在呵护着一件珍贵的宝贝。
我疼得直咧嘴,却还在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纯真而又灿烂。
“阿娘,”我趴在床上,小揪揪被阿娘重新梳好,却依然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调皮的小精灵,“太子一家都是好人。”
阿娘的手一顿,药膏差点掉在床上。
她的眼泪落在我背上,那泪水滚烫而又苦涩,仿佛包含着她所有的担忧和无奈。
“傻孩子,”阿娘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你差点让太子变成九千岁,他本该是万岁啊。”
我没听懂阿娘的话,只是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只知道,那个愿意为我“割让”身体的男孩,是我这辈子交过的,最对的朋友。
不过从那以后,阿爹阿娘再也不敢让我参加任何宫宴。
每次有宫宴的邀请,他们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仿佛那宫宴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会吞噬掉他们心爱的女儿。
3
时光匆匆,三年转瞬即逝,我已至七岁之龄,再度与萧景淮相逢。
一道来自宫中的特旨,如春风般吹进了各家各户,准许三品以上重臣的子女入上书房伴读。
当那明黄的圣旨送到家中,我的名字竟赫然列于其上。阿爹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那手抖得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阿爹,”我嘴里正嚼着糖葫芦,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头顶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颠一颠的,煞是可爱,“上书房里有没有糖吃呀?”
“没有。”阿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
“那有没有可爱的小兔子呢?”我眨巴着眼睛,满怀期待地问道。
“没有。”阿爹再次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有没有太子呢?”我歪着头,一脸好奇。
阿爹顿时沉默了,那沉默如同深秋的夜,漫长而寂静。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目光凝重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知鸢,你一定要记住。在上书房里,要是看到有人穿着明黄色衣裳,或是衣袍上绣着四爪蟒纹的,那便是太子。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记住了吗?”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糖葫芦的糖渣调皮地粘在了嘴角:“记住了。穿明黄色、绣蟒纹的就是太子,要离他远远的。”
“乖。”阿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可那眼神中却透露出深深的不安,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上书房的第一日,我起了个大早。窗外,天色还未完全亮透,淡淡的晨雾笼罩着整个院子。我特意让阿娘给我梳了两个最精神的揪揪,还系上了鲜艳的红绸带,那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为我加油鼓劲。
我牢牢记住阿爹的教诲,一迈进上书房的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明黄色的身影,也没有绣着蟒纹的衣袍。
我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靠窗的角落。那里光线极好,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盛开的梅花,那梅花如同点点繁星,点缀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孩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颠颠地跑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仔细打量着他,心中不禁暗暗赞叹,他长得可真好看。眉如远山般清秀,眼若寒潭般深邃,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可他的衣裳是月白色的,上面没有明黄,也没有蟒纹。
“这位置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了。”我得意地把书袋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道。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他的睫毛很长,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托着腮,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心中充满了期待。我在等太子,阿爹说太子会穿明黄色,我倒要看看,那个曾经愿意与我分享东西的男孩,如今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你在看什么呢?”男孩突然开口,那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清冷而悦耳。
“看太子啊。”我扬起头,一脸得意,“我和太子可是有过命的交情呢,他还要分我一半东西呢!”
男孩翻书的手微微顿了顿,似乎对我的话感到有些惊讶。
“你认识太子?”
“那当然!”我挺起小胸脯,头顶的揪揪骄傲地翘着,仿佛在向世人宣告我的“英勇事迹”,“我们可是茅房之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太子哥哥,这位是谁呀?”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我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孩站在身后,那衣服上的金线绣着精美的图案,在光线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正亲昵地挽着那个素衣男孩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不对。我心中暗叫不好,眼睛紧紧盯着男孩。此时,男孩已经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袍在光线的流转下,隐隐约约可见袖口绣着的暗纹。那是四爪蟒纹,只是颜色太淡,之前竟被我忽略了。
“萧景淮。”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如同交织在一起的丝线,“好久不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猛地站起来,头顶的揪揪因为动作太猛而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在抗议我的冲动。我想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把自己刚才说的话统统吞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扶正了我歪掉的小揪揪。
“每回见你,”萧景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微风拂过耳畔,只有我能听见,“你头顶的两个发髻总是歪的。”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我耳廓时,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身体。
“太、太子殿下……”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舌头仿佛打了结一般,“我、我阿爹说……”
“说什么?”萧景淮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说让我离你远远的……”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
萧景淮的手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他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位置,翻开书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
是啊,我坐在这里做什么?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那浓郁的香气飘进屋里,弥漫在空气中。我看着萧景淮的侧脸,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也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坚毅。可他扶我揪揪时的动作,还和当年一样轻柔,仿佛时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我……”我揪着衣角,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小声说道,“我忘了。”
萧景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柔和。
4
上书房的生活,远比我想象中要丰富多彩得多。
在这群朝中重臣的子女中,有礼部尚书的掌上明珠林书瑶,她生得极为俊俏,肌肤胜雪,眼眸灵动,说起话来却如同带刺的玫瑰。
她对我的活泼好动颇为不屑,我也对她的傲慢娇贵难以忍受。
从踏入上书房的第一天起,我们便如同天生的冤家,今日争抢笔墨,明日抢占座位,后日又比拼背书,斗得如火如荼,乐此不疲。
“沈知鸢,瞧瞧你写的字,真是丑陋不堪,简直如同狗爬一般。”林书瑶嘴角微翘,眼中满是嘲讽。
“林书瑶,看看你梳的发髻,高耸入云,活像顶了一座小山。”我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你!”林书瑶气得脸色通红。
“你什么你?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得意洋洋地挑眉。
每当这时,郡南王世子赵景行总会适时出现。他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却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林书瑶那边。
我以一敌二,常常处于下风,气得头顶上的小揪揪都歪到了一边。
“这不公平!”这日下学时分,我气冲冲地拦住了赵景行的去路,“你为何总是帮她?”
赵景行还未开口,林书瑶便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跳了出来,她紧紧挽住赵景行的手臂,下巴抬得高高的:“因为他与我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自然是要帮我的!”
娃娃亲?
我愣住了,目光在林书瑶得意的脸庞和赵景行默认的表情间来回游移,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别人有的,我也必须有。
这是我的人生信条。无论是香甜的糖葫芦,还是精致的风筝,无论是华美的发簪,还是飘逸的衣裙,我从未输给过任何人。可如今,林书瑶有了娃娃亲,而我却没有。
“娃娃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嘟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显得底气不足。
林书瑶听见了,笑得如同一只偷到腥的猫,得意洋洋:“就是了不起!你有吗?你没有!”
我转身就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口气跑到萧景淮的书案前,他正低头专注地写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日的细雨。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如同几朵墨色的梅花。
“娃娃亲是什么东西?”我气呼呼地问道。
萧景淮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眸子映出我气鼓鼓的脸庞,如同平静的湖面映出了倒影。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微微皱眉,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林书瑶有娃娃亲,欺负我没有!”我愤怒地喊道,头顶上的小揪揪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她说我没有,我就必须有!”
萧景淮放下笔,静静地看着我,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脸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今年虽然只有八岁,却已经初具少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清秀而坚定。
“这有何难?”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我与你定娃娃亲便是。”
我的愤怒瞬间僵在了脸上,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你……你说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娃娃亲。”萧景淮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婚约”两个字,然后推给我看。那两个字苍劲有力,如同他坚定的决心。
“我与你定。如此,你也有了。”他平静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墨香钻进鼻腔,让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热。
“你……你也太仗义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大得半个上书房都能听见。
林书瑶和赵景行闻声看过来,只见我大步走过去,叉着腰,头顶上的小揪揪威风凛凛地翘着。
“不就是娃娃亲嘛!”我大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自豪和得意,“当谁没有呢!我也有!我和太子殿下定了娃娃亲!”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
林书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嗤笑一声:“你那不算娃娃亲。娃娃亲要有信物,你有吗?”
我瞬间僵住了,信物?什么信物?我看向萧景淮,眼里带着求助和期待。
萧景淮站起身,缓步走过来。他的月白衣袍在行走间流动,如同云朵般飘逸;袖口暗纹若隐若现,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他在我身边停下,从袖中掏出一枚龙纹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五爪金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太子身份的象征,是御赐之物,是将来要传给太子妃的……
“这枚玉佩,”萧景淮将它放入我掌心,声音温柔而坚定,“便当作信物。”
玉佩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
我握紧它,感觉一股热流从掌心窜到心口,温暖而炽热。我抬头看萧景淮,他正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温柔。
“现在,”他轻声说道,“你也有了。”
林书瑶的脸彻底白了,如同一张白纸。赵景行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着什么。
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跳。
这个朋友,我真的交对了。我心中暗暗想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5
那枚雕琢着精致龙纹的玉佩,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我形影不离的护身符。
我总将它贴身藏着,每当与林书瑶起了争执,眼看就要败下阵来,我便会“不经意”间将那玉佩掏出,在指尖轻轻晃动。
林书瑶见状,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翡翠般青绿。
“沈知鸢,你莫要总是这般狐假虎威!”这日,林书瑶终于按捺不住,在悠长的廊下将我拦住,怒目而视,“你若继续这般得意忘形,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轻笑着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一脸满不在乎:“我乐意如此,你又能奈我何?”
“你!”林书瑶气得直跺脚,怒斥道,“那玉佩乃是太子信物,岂是你能随意炫耀的!你如此招摇,迟早会惹出大祸!”
“即便出事,也有太子担着,”我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乐意给我的。”
我所言非虚。自那日之后,萧景淮从未提过要收回玉佩。
在上书房里,他依旧坐在我身侧,依旧在我打瞌睡时用笔杆轻轻敲我的头,依旧在我背不出书时,悄悄将答案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只是,他再也不提“娃娃亲”这三个字。
我亦默契地不提此事。我觉得这样挺好,有个太子作为“娃娃亲”的对象,总比林书瑶那个郡南王世子来得威风。
至于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懒得去深想。
毕竟,我只有七岁,脑袋里装不下太多复杂的东西。
然而,报应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我正在院子里欢快地扑着蝴蝶。突然,阿娘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捏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知鸢,”阿娘的声音颤抖不已,“皇后娘娘传旨了,要……要商议你与太子的定亲之事。”
我手中的蝴蝶瞬间飞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阿娘,又看看那卷圣旨,以及随后涌入院中的一群宫人。他们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浮光锦、白貂裘、琉璃千面镜、珍珠头面、四时珍果……”领头的公公尖着嗓子念着礼单,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求的懿旨,说是给沈姑娘的定亲礼。”
我的脑子瞬间“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定亲?不是娃娃亲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定亲了?
我茫然地看向阿爹阿娘,只见阿爹的脸色比阿娘还要苍白,阿娘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知鸢,”阿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爹,我……”
“过来!”阿爹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我冲出府门,冲上喧嚣的宣武街。我跑过茶楼,跑过酒肆,跑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头顶的揪揪也彻底散了,头发糊了一脸,但我却顾不上这些。
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就会被抓回去,被阿爹打死,被阿娘骂死,更怕被送进那个传说中吃人的皇宫……
“哟,这不是沈知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路边传来。我猛地刹住脚步,抬头看见林书瑶正坐在茶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我。
“跑啊,怎么不跑了?”林书瑶吐出一颗瓜子皮,笑得幸灾乐祸,“我早说过你会遭报应的。怎么样,现在太子殿下要娶你了,你高不高兴?”
我喘着粗气,瞪着她:“你……你闭嘴!”
“我偏不,”林书瑶跳下窗台,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定亲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住进东宫,要守一堆繁琐的规矩,要见个人都要下跪行礼。就你这性子,能在宫里活过三天吗?”
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我从未想过。我只想要个“娃娃亲”的名头,从未想过真的要嫁人。尤其是……嫁给萧景淮。
那个曾经会扶我揪揪的男孩,那个会给我写纸条的男孩……
我真的要嫁给他了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爹阿娘带着家丁追了上来。我还想跑,却被阿娘一把紧紧抱住。
“傻孩子,”阿娘的眼泪落在我脸上,烫得我心头一颤,“跑什么?娘还能真打死你吗?”
我在阿娘怀里瑟瑟发抖:“阿娘,我不想定亲……”
“不想也得想,”阿爹的声音疲惫至极,“太子亲自求的懿旨,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天大的麻烦。”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紫禁城……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知鸢,你生性单纯,如何做得皇家妇?”
我不懂阿爹的话。我只知道,我好像把天给捅破了。
6
入宫那日,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阿娘便唤我起身,细细地为我梳理着长发。
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端庄,要稳重,行事需得体,切莫失了分寸……”
“阿娘,”我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原本两个俏皮的小揪揪,此刻已被梳成了规规矩矩的垂鬟分肖髻,“我这样,是不是像个小老太婆呀?”
阿娘的手一顿,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马车缓缓在宫门前停下,那朱红色的大门高大而威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双脚触地时,竟发觉腿软得厉害,险些站立不稳。
我紧紧抓着宫女的手臂,跟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长廊。
那红墙黄瓦,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飞檐斗拱,犹如展翅欲飞的雄鹰,处处透着令人胆寒的威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皇后娘娘在椒房殿等候着我。
我缓缓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那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敢抬头,只瞧见一双绣着栩栩如生金凤的鞋尖,缓缓停在了我的面前。
“抬起头来。”
那声音温和婉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怯生生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她身着华丽的锦袍,头戴精美的凤冠,正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审视与打量。
“你就是沈知鸢?”
“是……臣女是……”我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嗯,”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景淮眼光倒是不错。”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
皇后轻轻抬手,示意我起身,又赐了座,命宫女端上茶来。
我双手捧着茶盏,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险些将茶水洒了出来。
我偷偷抬眼,向四周张望,却并未瞧见萧景淮的身影。
“在找太子?”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没、没有……”我慌乱地低下头,脸颊滚烫。
“他今日被陛下叫去习武了,”皇后轻轻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是啊,”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而坚定,“定亲之事,乃是太子一厢情愿。你若不愿,本宫可以去劝陛下收回成命。”
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仿佛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该说“臣女不愿”,该说“臣女配不上殿下”,该说“请娘娘收回成命”……
阿爹阿娘一路上的叮嘱,此刻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可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枚玉佩。
想起了萧景淮将它轻轻放入我掌心时,那温热的触感;想起了他说“你也有了”时,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了他伸手扶我揪揪时,指尖那淡淡的微凉……
“臣女……”我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微不可闻。
皇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通透如明镜,仿佛能看穿我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
“臣女愿意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这四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皇后却笑了,那笑容真诚而灿烂:“好,好。本宫没看错人。”
她轻轻拍了拍手,宫人们便又抬进几箱东西。
“这些是本宫的添妆。景淮那孩子,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这是头一回。本宫自然要帮他周全。”
我看着满屋子的珍宝,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恍惚间仿佛置身于一场美梦中,久久无法回神。
出宫时,阿爹阿娘早已等在宫门外。
阿娘一见到我,便急忙迎了上来,满脸焦急地问道:“如何?娘娘可有为难你?”
我轻轻摇摇头,将皇后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阿爹听完,长叹一声,感慨道:“皇后娘娘……是个通透人啊。”
“那这亲……”阿娘满脸担忧地问道。
“定不得了,”阿爹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帝后虽然宽厚仁慈,但太子年幼,此时定亲于礼不合。那些礼物,权当是补偿吧。”
我心里一空,仿佛被人掏走了一样,空落落的。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萧景淮的温度。
我特意将它带在身上,原本是想着出宫时还给萧景淮的。
如今,却不用还了?
马车辘辘地驶离皇宫,我忍不住扒着车窗,回头张望。
那红墙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巍峨而遥远,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没看见,在城楼的阴影里,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马车,直至它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
7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载春秋已逝,我已步入十四岁的芳华。
及笄之礼即将来临,这本该是少女怀春、期待美好姻缘的时刻,可我的手帕交们却纷纷开始议亲。
尚书府的千金,才情出众、温婉娴淑,与翰林院编修定下了终身之约;将军府的小姐,英姿飒爽、豪爽大气,嫁给了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就连那个平日里总与我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林书瑶,也与赵景行定下了婚期,只待良辰吉日便喜结连理。
唯独我,府上门庭冷落,鲜有媒人登门。
“她们定是故意的。”我满心委屈,趴在窗台上,手中不自觉地揪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花瓣被扯得七零八落,“故意挑在我及笄这天,好让我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丫鬟翠儿正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绣着一方手帕,针脚细密均匀,听到我的话,不禁抿嘴一笑,说道:“小姐莫要多想啦。咱们府上没媒人,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急忙追问,眼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因为太子殿下啊。”翠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满京城谁人不知,您和太子殿下……”
“我和太子殿下怎么了?”我猛地坐直身子,头顶上那两个可爱的揪揪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那都是小时候长辈们开玩笑定下的娃娃亲,做不得数的!”
翠儿只是抿嘴笑着,不再言语。
可我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似的,再也坐不住了。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慌乱,转了几圈后,突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拿起毛笔,开始奋笔疾书。
“小姐,您这是在写什么呀?”翠儿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好奇地问道。
“名号!”我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写着,“她们都有‘京城第一才女’‘京城第一美女’这样的美誉,我也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响亮名号!”
我写了几行,又觉得不满意,拿起笔狠狠划掉;接着再写几行,还是觉得不够好,又再次划掉。如此反复多次,最后终于不耐烦了,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巨大的地图上,气鼓鼓地生着闷气。
“第一美女的名号被尚书府的千金占了,第一才女的称号被将军府的小姐夺了,第一善舞的美誉又被林书瑶那个丫头抢了……”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那我还能当什么第一呢?”
“第一能吃?”翠儿在一旁打趣道。
“翠儿!”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我猛地抬头,只见萧景淮正坐在墙头上,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翻飞,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然抽长,变得挺拔修长。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与潇洒,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殿下?!”我又惊又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您怎么……”
“翻墙呗。”萧景淮轻巧地一跃而下,动作敏捷而优雅,落地后还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东宫的墙翻腻了,今天就来试试你家的墙,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他走到我身边,微微低头,看着我摊开在桌上的地图,问道:“在找什么呢?这么入神。”
“名号。”我闷闷不乐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我要当第一,这样就会有人来我家议亲了。”
萧景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你又没有心上人,这么急着议亲做什么?”
“谁说我没有!还不止一个呢!”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萧景淮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一会儿变得煞白,像一张白纸;一会儿又变得铁青,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接着又涨得通红,好似熟透的苹果。
“不止一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那你分别说说,孤给你掌掌眼,看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能入得了你的眼。”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说啊。”萧景淮的眼底仿佛有风暴在聚集,眼神锐利而冰冷,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是太常寺卿的次子?工部郎中的独子?还是……承安侯世子?”
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讶和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确实偷偷列了个名单。太常寺卿的次子,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将来必定能在官场上一展身手;工部郎中的独子,家财万贯、富甲一方,生活定是衣食无忧;承安侯世子慕云铮,更是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候选人,每一个都让我心动不已。
萧景淮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殿下?”我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您脸色好差,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
萧景淮缓缓睁开眼,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我今年十四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娇艳欲滴。我头顶上的两个揪揪依然歪歪扭扭的,一左一右,不对称得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没事。”萧景淮后退一步,与我又拉开了些许距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淡然,“你继续说,还有谁?”
我眨眨眼,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本本,翻开给他看:“还有这几个……”
萧景淮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几页纸上写满了名字,几乎涵盖了京城所有适龄的优秀儿郎,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可能的姻缘。
“沈知鸢。”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鸣,“你可真行!”
8
东宫那宽敞明亮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我正站在书案一侧,像说书先生一般“报着菜名”,给萧景淮介绍着适婚人选。
“太常寺卿的次子,此次科考中了进士,未来仕途一片光明,定是不可限量。”
“没钱。”萧景淮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毛笔不停,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他爹因贪墨被查,家产都被充公了一半,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前途。”
“工部郎中的独子,家中富得流油,可谓是富甲一方。”
“商贾之人,身份低贱。”萧景淮神色淡淡,语气中满是不屑,“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这样的人,配不上。”
“承安侯世子慕云铮,那模样,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不过是靠祖上荫封的草包罢了。”萧景淮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空空如也,毫无真才实学。”
我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将记录着这些人选的小本本摔在他那堆满文书的书案上,怒声道:“你分明就是刻意跟我唱反调!”
萧景淮却气定神闲地伸手翻开我的本子,一页一页缓缓翻动,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名字,仿佛在审视着一群待审的囚犯。
“明明是你眼光不行,挑的人都不怎么样。”
“你!”我气得直跺脚,一个箭步扑到书案前,双手用力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与他四目相对,“殿下既然眼光如此之好,那殿下就帮我挑一个合适的?”
刹那间,书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景淮静静地看着我,我凑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我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能瞧见我鼻尖上那细密的汗珠,能望见我因为愤怒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孤凭什么要帮你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又凑近了几分,此时我们之间仅剩几指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萧景淮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像天边燃烧的晚霞。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坦荡无邪,只有天真烂漫,只有……把他当成“兄弟”的那种理所当然。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轻声问道,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拂过。
“同窗啊,”我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还有……兄弟?”
萧景淮的脸色瞬间骤变,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过迅猛,书案上的笔墨被带得哗啦作响,墨汁溅到了周围的文书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有汹涌的风暴在疯狂翻涌。
“兄弟?”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好一个兄弟!”
“怎、怎么了……”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当初定娃娃亲的时候,可是你自愿的,我可没有逼你……”
“娃娃亲!”萧景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在这不大的书房里回荡,“你到现在还以为那只是一场娃娃亲?”
他一步步逼近我,强大的气场将我困在书案与他坚实的胸膛之间,让我无处可逃:“你可曾记得幼时,我对你说过的话?”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说:“说……说分我一半?”
“我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萧景淮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我抬头与他对视:“我补偿了。我把象征身份的龙纹玉佩给了你,我在母后面前苦苦求取懿旨,我在朝堂上暗中护着你阿爹不被他人欺负……这些种种,你都当作是兄弟之间的情谊?”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如擂鼓一般。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我看不懂,却让我莫名地害怕,又让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殿下……”
“出去。”萧景淮突然松开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身背对我,声音冰冷而决绝,“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可是……”我还有些不甘心,想要再说些什么。
“出去!”他怒吼一声,声音如惊雷般在书房炸响。
我被他的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慌乱地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小本本,脚步踉跄地跑出书房。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我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那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地靠在书房外的廊柱上,双手紧紧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满心都是茫然与困惑。
他到底怎么了?
我又究竟说错什么了?
9
自那日分别后,一连数日,萧景淮都未曾踏足上书房。
我每日都坐在窗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我仔细回想那日的种种,我肯定是惹他生气了,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把那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反复琢磨,从“兄弟”这个词,想到我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娃娃亲”;从“补偿”这个念头,想到他当时眼眶泛红、隐隐带着怒意的模样……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书瑶那清脆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她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一脸调侃地看着我,“莫不是在想太子殿下?”
“谁想他了!”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大声反驳道。
“别装了,”林书瑶今日难得没有怼我,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这整个上书房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那日从你府上回去后,大发雷霆,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书瑶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怀疑,“沈知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太子殿下对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门口,眼睛一亮:“哟,说曹操曹操到。”
我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是慕云铮。
承安侯世子慕云铮,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如玉。此刻,他身着一袭湖蓝色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步伐从容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谢姑娘,”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温暖又和煦,“我听说你近日一直在寻《山海经》的孤本,凑巧我家中藏有一册……”
“真的?!”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满是惊喜。
“自然是真的,”慕云铮的笑容愈发温柔,如同春风轻轻拂过脸颊,“改日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多谢世子!”我笑得格外灿烂,头顶上那两个可爱的揪揪也随着我的动作欢快地晃动着。
我沉浸在喜悦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慕云铮的目光悄悄落在了我的发间,那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藏着无尽的情意。
“谢姑娘今日的发髻,”他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间,“很是可爱。”
我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揪揪,这才发现左边那个又歪了。
“我帮你。”慕云铮说着,便伸出手来。
“孤怎么不知道,谢小姐还会夸人呢。”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插入,如同寒冬里的冷风,让我浑身一僵。
我缓缓转过头,只见萧景淮站在廊下,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息,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让人心生敬畏。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慕云铮悬在半空的手,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冰,冷得让人胆寒。
“太子殿下,”慕云铮迅速收回手,恭敬地行礼,神色有些紧张,“下官只是……”
“孤与谢小姐有要事相商,”萧景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而强硬,“世子先退下吧。”
这分明就是命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慕云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地躬身退下。
萧景淮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上,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就那么好看?”他冷冷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什、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慕云铮,”萧景淮俯下身,逼近我的脸,目光紧紧地锁住我的眼睛,“他比我好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砰”的一声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殿下好看……”我小声说道,声音细得如同蚊蝇。
“大点声。”萧景淮皱了皱眉,命令道。
“殿下好看!”我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萧景淮的手指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唇角,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既然是我好看,”他的声音低哑而魅惑,如同魔咒一般,“那你为何不抬头看我?”
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抬眼,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里仿佛有一场压抑多年的风暴,随时都可能爆发;又仿佛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欲望之海,让人忍不住沉沦;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深情?
“沈知鸢,”萧景淮将我困在廊柱与他的胸膛之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誓言,“我心悦于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你不能撩拨了我,”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一丝温热,“又弃我于不顾。”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上书房的其他学生。萧景淮迅速松开我,后退一步,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告白的人不是他。
“想清楚,”他看着我,眼神坚定而认真,“三日后,我在东宫等你答复。”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鹤,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靠在廊柱上,双腿发软,脸颊滚烫得像火烧一样。我摸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脑子里只剩下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心悦于我?
10
萧景淮的告白,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我内心那片如镜的湖面,瞬间在我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浪涛。
我陷入了整整三日未眠的煎熬之中。
第一日,我如同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将自己紧紧锁在幽静的房里。我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龙纹玉佩,久久无法移开。这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温,上面精心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那每一道纹路都彰显着太子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恍惚间,我的思绪飘回到了七岁那年,他轻轻地将这枚玉佩放入我掌心,那温暖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原来,从那个懵懂的时刻起,他便……
第二日,我怀着满心的烦乱与迷茫,去找林书瑶。平日里,我们总是为了一些琐事吵得不可开交,可今日,气氛却格外不同。林书瑶静静地听完我断断续续的叙述,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说道:“傻子,他喜欢你,这事儿全京城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去不去东宫?”林书瑶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问道。
我紧紧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才说道:“我不知道……”
第三日,我终于在内心深处做出了决定。我特意让翠儿精心为我梳理揪揪,每一缕发丝都梳理得端端正正,又换上了那条我最心爱、最漂亮的裙子,怀着一丝期待与紧张,朝着东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然而,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东宫时,那扇厚重的大门却紧紧关闭着,仿佛将我与萧景淮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太子殿下?”我焦急地拍打着大门,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萧景淮?”
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就在这时,门房的老太监缓缓探出头来,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长叹一口气说道:“谢姑娘,您还是回去吧。殿下……殿下不在。”
“他去哪了?”我急切地追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边关急报传来,”老太监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也被那紧张的局势所感染,“半月之内连失三城,殿下心系国家安危,自请带兵出征,如今军队……已经出城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老太监那沉重的话语在我耳边回荡。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府中的。只记得一路上,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脚步也有些踉跄。刚一进府,丫鬟便匆匆来报,说前厅堆满了东西,是东宫送来的。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只见阿爹阿娘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身边站着一位神情端庄的女官。
“谢姑娘,”女官微微欠身,递上一份礼单,轻声说道,“这是太子殿下提前为您准备的及笄礼。他说……来不及参加您的及笄宴了。”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礼单,那薄薄的纸张在我的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几乎拿不稳。
浮光锦,那绚丽的色彩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白貂裘,柔软的毛皮摸起来顺滑无比;琉璃千面镜,精致的工艺让人惊叹不已;珍珠头面,颗颗珍珠圆润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四时珍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一座位于京郊风景秀丽的庄园,一家日进斗金的繁华商铺,一箱箱耀眼的金银珠宝……
“这是……把半个东宫都送我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飘,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之中。
“殿下说,”女官微微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恭敬,“就当给您添妆。”
添妆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我的心上。我突然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去。我冲进马厩,慌乱地解下一匹快马的缰绳,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不顾阿爹阿娘在身后的焦急呼喊,朝着城门的方向拼命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我的头发,眼泪也被吹散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只感觉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可我的心却从未感到如此的漫长与煎熬。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我在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终于,在城外的官道上,我追上了那支浩浩荡荡的军队。黑压压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整个军队宛如一条沉默而威严的长龙,缓缓向前蠕动着。我顺着队伍拼命地往前冲,眼睛紧紧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队伍的前方,我看到了他。
萧景淮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轮廓比三年前更加深邃,眼神中也多了一份坚毅与沉稳。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勒住缰绳,转身望去。当他看到是我时,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复杂的神色。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硬而决绝,仿佛带着一层冰霜,“回去。”
我喘着粗气,头发早已散乱不堪,裙子也沾满了尘土,狼狈至极。我仰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军情紧急。”他的回答简洁而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告白呢?”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你说心悦于我,也是假的吗?”
萧景淮紧紧地握住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歪掉的揪揪,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愣住了,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日喝多了酒,胡言乱语,”萧景淮移开目光,看向远方,仿佛在逃避着什么,“谢小姐不必当真。”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充满了愤怒与委屈。
“你提的那三位,”他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太常寺卿次子、工部郎中独子、承安侯世子,个个人品贵重,皆是良配。你家没有媒人上门,恐怕还是顾及幼时戏言,我会派人处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难忍。
“万一你真战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尖锐,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澄清便好,不要平白连累我名声。”
萧景淮的身体微微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随即,他勾起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心酸:“确实如此。谢小姐想得周全。”
军鼓突然响起,那激昂的声音催促着队伍继续前行。我撇过头,不让他看见我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祝殿下凯旋。”
“借你吉言。”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转身,银甲在阳光下刺目地亮。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渐渐被队伍吞没,看着那旌旗越飘越远,扬起漫天尘土。
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但我却倔强地不肯回头。
他说不记得了。
也好。
便不记得了。
11
萧景淮离京之后,我便大病了一场。
那场高烧来势汹汹,整整三日,我都在混沌的梦境中徘徊。
我梦到了四岁时,家中那摇摇欲坠的茅房,雨水顺着茅草的缝隙滴落,打在破旧的木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梦到了七岁时,在上书房里,我偷偷地望着窗外枝头欢唱的鸟儿,却被先生用戒尺敲了手背;梦到了十四岁时,府中廊柱下,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还梦到了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轻声说“心悦于你”,那眼神里满是深情与温柔,仿佛我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可转眼间,他的眼神变得冷漠如冰,淡淡地说“不记得了”,那冷漠的语气,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
当我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时,发现枕巾早已被泪水湿透,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小姐,”翠儿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您可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我望着帐顶那精致的刺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他……走了多久了?”
“五日了。”翠儿轻声回答道。
五日,对于行军打仗来说,军队应该已经抵达边关了。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翠儿连忙过来扶我,将枕头垫在我的身后。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明媚的春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这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暗而单调。
“把那三位公子,”我缓缓开口,声音虽然微弱,但却透着一股坚定,“从名单上划掉吧。”
“什么?”翠儿一脸惊讶,似乎没听清我的话。
“我说,”我转过头,看着翠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议亲了。至少……这三年不议。”
翠儿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才回过神来:“姑娘,您……您这是何苦呢?”
“去准备素斋吧,”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今日起,我日日食素。”
我要用这三年的时间,换他平安归来。
这就像是一场交易,我求的东西越珍贵,那么我给出的筹码就要越大。
从那以后,我开始日日食素,月月施粥。我在城郊找了一块空地,搭起了粥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亲自去监督熬粥,然后将热气腾腾的粥分发给那些流民。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的心里才稍稍有了一丝慰藉。
我还出资修建了一所学堂,请来了先生,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看着孩子们在学堂里认真读书、嬉笑玩耍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我甚至在佛前许愿,愿折寿十年,换他凯旋而归。我跪在佛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蒲团上。
京中的贵女们起初都嘲笑我,说我这是假慈悲,是在作秀。可后来,见我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她们的态度渐渐发生了转变,纷纷开始效仿我。一时间,“活菩萨”的名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一天,林书瑶来看我,还带着赵景行。此时的他们已经成婚,林书瑶的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何苦呢?”林书瑶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心疼地说道,“边关战事吃紧,捷报少败报多。万一他……”
“他不会,”我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执着,“他说过要补偿我,还没补偿完呢。”
林书瑶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劝我。
承安侯府曾有意与我议亲,我婉言拒绝了。恰好这时侯府遇上了喜丧,事情便搁置了下来,之后再无下文。
三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我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及笄礼早已过去。我的“第一”名号也终于落定,是“京城第一活菩萨”。
可我不在乎这些虚名,我只在乎边关的战报。
这三年间,萧景淮来过几封信。那些信,有的是给皇帝的,有的是给皇后的,有的是给朝臣的,可唯独没有一封是给我的。信里提及的都是军情、战果,对于私事,只字不提。
直到最后一封。
“边关战乱已平,太子半月后抵京。”
当我捏着那封抄录的捷报时,手微微颤抖着。我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泪水浸湿了衣衫。
他要回来了。
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12
太子回京之日,京城热闹非凡,万人空巷,街道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我并未前往相迎,只称身体抱恙,静静躺在榻上。
窗外,欢呼声、锣鼓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声声入耳。
“小姐,”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太子殿下进城啦!我瞧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那模样,可威风凛凛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神色平静。
“百姓们都在齐声高呼‘千岁’呢,那场面,壮观极了!”翠儿继续说道,脸上洋溢着激动。
“嗯。”我依旧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小姐……”翠儿看着我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解,轻轻叹了口气,“您明明如此想念他,为何不去见他一面呢?”
我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谁想他了?”
我并非真的不想他。
我只是……只是已然习惯了每日食素,在那清苦中寻得一份内心的宁静;习惯了定期施粥,看着那些饥饿的人接过热粥时眼中流露出的感激;习惯了在佛前虔诚祈祷,祈求世间太平,也祈求他平安顺遂。
这些,都与他无关,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打湿了枕巾。
三日后,郡南王府张灯结彩,设宴庆贺世子嫡子周岁之喜。
我本不想前往,却无奈林书瑶亲自下了帖子,还撂下狠话,说若我不去,她便亲自上门来绑我过去。
无奈之下,我只得前往。
我特意挑选了一件素色的衣裙,质地柔软,颜色淡雅。
头发也梳得规规矩矩,那两个揪揪,我仔细摆弄了许久,终于梳得端端正正,不再歪斜。
当我踏入郡南王府时,林书瑶正抱着孩子站在厅中。
她看见我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哟,咱们的‘活菩萨’来啦?”
“少贫嘴。”我瞪了她一眼,佯装生气,心中却并无真正的不悦,“快让我看看我的外甥。”
“谁是你外甥,”林书瑶嘴上不饶人,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叫姨母。”
我轻轻接过那软软的一团,心中瞬间被温暖填满,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逗弄着孩子,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听着林书瑶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
从孩子的饮食起居,到府中的琐事,她都说得津津有味。
直到……
“太子殿下今日也会来,”林书瑶突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赵景行已经出城迎他去了,两人正一起过来呢。”
我的手猛地一僵,差点没抱稳孩子。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什么我,”林书瑶挑了挑眉,神色坚定,“沈知鸢,这三年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全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他若敢负你,我和赵景行绝对不会答应。”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他……不记得了。”
“记不记得,”林书瑶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宴席即将开始时,外面传来一阵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我慌乱地把孩子还给林书瑶,转身想要躲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萧景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一身暗红劲装,衬得他肤色如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三年的边关风霜,让他的轮廓愈发深邃,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之气,却丝毫不减他的俊美。
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玉冠端正地戴在头上,连袖口的纹路都恰到好处,显得既庄重又优雅。
我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变得更好了,好得让我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如此渺小。
萧景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触及我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根本没看见我一般。
“太子殿下,”赵景行迎上前去,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一路辛苦。”
“还好。”萧景淮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两人寒暄着,萧景淮被请上了主位。
我则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宴席开始了,歌舞升平,一片热闹景象。
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菜,却味同嚼蜡,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谢姑娘,”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仿佛春风拂面。
我抬头一看,只见慕云铮站在面前,面带微笑,笑容和煦如阳光。
“慕世子,”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不自然,“好久不见。”
“听说谢姑娘这三年广做善事,积德行善,”慕云铮在我身边坐下,语气中满是敬佩,“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我轻声说道,眼神有些闪烁。
“是求一人平安吧。”慕云铮轻声问道,目光温柔而深邃,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谢姑娘的真心,天地可鉴。”
我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不远处,萧景淮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13
宴席渐入尾声,酒酣耳热之际,我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
我独自漫步于花园之中,夜风轻拂,带着丝丝凉意,将我身上的酒意缓缓吹散。
抬眸望向夜空,那一轮皎洁明月高悬,思绪不由飘回到三年前。彼时,他立于廊柱之下,目光灼灼,深情吐露“心悦于你”……
“沈知鸢。”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乍然响起,宛如一道惊雷,让我浑身一颤。我动作迟缓地缓缓转过身去。
只见萧景淮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下,身着一袭暗红劲装,那劲装在月光的轻抚下,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银边,散发着清冷又迷人的光泽。
他紧紧凝视着我,目光深邃而复杂,其中似有思念如潮水般翻涌,又夹杂着愤怒似熊熊烈火燃烧,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宛如被遗弃的孩子般惹人怜惜。
“殿下,”我微微欠身,恭敬行礼,“恭贺殿下此番凯旋而归。”
“嗯。”他淡淡回应,声音低沉而清冷。
“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事,臣女便先行告退了……”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脚步已不自觉地开始挪动。
“躲了我整整三日,”萧景淮猛地打断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恼怒,“如今见了我,转身便走。沈知鸢,你当我眼瞎看不见?”
我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臣女并未躲着殿下……”我轻声辩解,声音却有些发虚。
“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萧景淮大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我彻底笼罩,“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却转身就走。沈知鸢,你当我是什么?”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他熟悉的光芒,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七岁那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殿下不是说,已然不记得了吗?”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不记得曾经的告白,不记得……心悦于我。既然如此,臣女躲与不躲,又与殿下有何干系?”
萧景淮瞬间愣住了,仿佛被我的话击中了要害,一时竟无言以对。
夜风轻轻吹过,吹得我的衣裙随风肆意翻飞,宛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朵。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殿下凯旋归来,臣女自是满心欢喜,恭贺殿下。殿下之前提及的那三位良配,臣女定会好好思量。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不正是殿下所期望的吗?”
言罢,我转身便欲离去,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
萧景淮的手滚烫无比,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头一颤。
“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那时……”
“殿下不必解释,”我没有回头,语气冰冷而决绝,“殿下考虑周全,臣女感激不尽。”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脚步匆匆地快步离去。萧景淮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背影,直至我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愤怒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宛如一场无声的雨,洒落在他身上。
树叶飘落,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心中的懊悔与无奈。
她生气了。
她理应生气。
是他混蛋,是他伤害了她。
那日之后,萧景淮开始频繁地登门谢府。然而,每次前来,我都想尽办法躲着他。
他在前厅与阿爹一本正经地谈公务,我就躲到后院,陪着母亲一针一线地绣花,那绣花针在绸缎上穿梭,仿佛也穿插着我纷乱的心绪;他在花园里“不经意”地“偶遇”我,我立刻转身,匆匆前往厨房,装作帮忙的样子,在烟火气息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他干脆直接在大厅里静静坐等,我就能独自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直至一整天过去,始终不肯露面。
“小姐,”翠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子殿下今日又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喝茶呢。您……”
“府中的茶水管够,”我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书,可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切莫怠慢了殿下。”
“可是……”翠儿还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我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语气坚定。
翠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退下了。
我表面上专注地看着书上的字,可实际上,那些字在我眼前仿佛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前厅传来的说话声,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萧景淮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那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我不是在报复他。
我只是……害怕。
害怕再次靠近他,再次陷入那无尽的温柔之中,再次动心;更害怕再次被他那句“不记得了”无情地打入黑暗的深渊,万劫不复。
我宁愿就这样,隔着这看似不远却又难以跨越的距离,静静地守着那些美好的回忆,至少这样,我不会再受到伤害。
14
萧景淮的所谓“追求”,竟如细水长流般,持续了整整半月之久。
这半月里,他每日都雷打不动地登门拜访。
有时,他会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那礼物或是稀有的古籍,或是精美的玉器;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坐,什么也不说,仿佛只要待在这个有我的空间里,便心满意足。
我刻意躲着他,他便与阿爹在棋盘上展开一场场激烈的厮杀,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我避而不见,他便在花园里“赏花”,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可能出现的我的身影,一赏便是整整一下午,直至夕阳西下。
京中的闲言碎语,如同春日里的柳絮,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人们都说,太子殿下对我旧情难忘,痴心一片;也有人说,沈家女拿乔作态,不识抬举,放着好好的太子情谊不珍惜……
林书瑶再次登门时,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沈知鸢,你是要气死我吗?”
“我怎么了?”我故作轻松地问道。
“太子殿下每日去你府上,你每日躲着不见,”林书瑶戳着我的额头,力度不轻不重,“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是活菩萨,对谁都慈悲为怀,唯独对太子殿下心狠如铁!”
我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他先说不记得的……”
“他说不记得,你就信了?”林书瑶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边关三年,他给你爹写了多少信,寄了多少东西,你当真以为那些都是给你爹的?”
我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出征前,特意交代赵景行照顾你,生怕你受一点委屈;他每月寄来的军报,都要附带一句‘谢大人安否’,其实心里真正想问的是你安否;他凯旋那日,在马背上还在问赵景行,你这三年来可好,有没有受欺负……”林书瑶一口气说完,喘了喘气,继续说道,“沈知鸢,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糊涂?”
我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乱了。
我回想起这三年来,阿爹收到的那些“慰问”,那些信件和礼物,原来都隐藏着他对我的深深牵挂;想起每次施粥时,总有“好心人”匿名捐赠的米粮,让那些饥饿的人们得以饱腹;想起我生病时,宫里的太医“恰好”路过,为我诊治开方……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他。
“我……”我咬着唇,声音颤抖,“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书瑶把孩子塞到我怀里,动作有些粗鲁,“去,明日他再来,你不许再躲。”
第二日,萧景淮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坐在花园里,看着他从月洞门缓缓走进来,一身月白常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清俊如谪仙下凡。
他看见我时,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我真的没有躲他。
“殿下,”我站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请坐。”
萧景淮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相对无言,只有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小姐今日……”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不躲了,”我给他斟茶,动作优雅而从容,“躲累了,也不想再躲了。”
萧景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殿下这些日子,”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每日来谢府,所为何事?”
“看你。”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微微皱眉。
“看我做什么?”我故作镇定地问道。
“看你消气没有,”萧景淮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我,“看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忐忑不安的紧张,还有……和当年一样的深情吗?我不敢确定。
“殿下,”我轻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您还记得三年前,在廊柱下说的话吗?”
萧景淮的身体僵了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记得了,”我替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我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放在石桌上。
那香囊是青色的缎子做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子,针脚有些粗糙,但却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这是……”萧景淮看着香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给慕云铮的,”我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他帮我找了《山海经》的孤本,我聊表谢意。”
萧景淮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阴沉而可怕。
他盯着那个香囊,手指捏紧了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亲手绣的?”他的声音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嗯,”我故意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绣了三天呢,手指都扎破了。”
萧景淮闭了闭眼,仿佛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这三年来,我在佛前祈祷,那虔诚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我施粥救人,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我广做善事,那善良的名声在京中传扬……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慕云铮?
“他……”萧景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可喜欢?”
“喜欢的,”我看着他那难看的脸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快意,仿佛报了仇一般,“他说,从未收过如此珍贵的礼物。”
萧景淮猛地站起身,动作迅速而猛烈。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有风暴在翻涌,仿佛要将我吞噬。
“沈知鸢,你……”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不甘。
“我如何?”我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你很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得很。”
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袍在风中翻飞,如同一只受伤的白鸽,带着几分狼狈和落寞。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滴落在石桌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我真坏。
可我忍不住。
谁让他说不记得的?
15
萧景淮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踏足谢府,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我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玩得太过火了?
回想起那日,我故意不解释香囊的真正来历。
其实,那香囊是我在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庙里,诚心诚意求来的驱虫香囊,并非什么寄托着儿女情长的定情信物。
可瞧瞧他当时的反应,显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得还不轻……
“小姐,小姐!”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兴奋地喊道,“太子殿下又来了!”
我闻言,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即又坐下,紧接着又站起来,慌乱得不知所措:“他……他今日穿了什么衣裳?”
“朝服,”翠儿连忙回答,“还有……奴婢瞧着殿下的额头好像受伤了。”
我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往前厅跑去。
前厅里,萧景淮正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一身绯色朝服,鲜艳夺目,衬得他面色如玉,温润而泽。
然而,他的额头却缠着白纱,白纱上隐隐有血迹渗出,触目惊心。
阿爹则站在一旁,发丝凌乱不堪,官袍上也沾满了灰尘,显得狼狈至极。
“阿爹!”我急忙冲过去,焦急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爹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朝堂上起了些争执,不小心……”
“确实是不小心,”萧景淮轻轻放下茶杯,神色淡淡地说道,“有人暗中将木质笏板换成了铁质,谢大人猝不及防,差点受伤,本宫替他挡了一下。”
我闻言,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我缓缓看向萧景淮,看向他额头上的伤口,看向那不断渗出的血迹……
“殿下……”我声音微颤,满是担忧。
“小伤而已,”萧景淮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如水,“谢大人无事就好。本宫先回宫了。”
“等等!”我急忙上前拦住他,鼓起勇气说道,“我……我给殿下上药。”
萧景淮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不必。”
“要的,”我坚持道,眼神坚定而执着,“殿下护着我阿爹,我……我感激不尽。”
说罢,我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偏厅,从柜子里取出药箱。
萧景淮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我,任由我轻轻解开他额头上的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并不深,却很长,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鬓角,仿佛一条丑陋的蜈蚣,横亘在他英俊的脸上。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我都能数清他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
“疼吗?”我轻声问道,声音温柔而关切。
“不疼。”他淡淡地回答,神色平静如常。
“殿下为何要替我阿爹挡?”我低着头,继续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感动,“殿下是储君,身份尊贵无比,若有任何闪失……”
“他是你阿爹,”萧景淮突然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坚定和温柔,“我不愿见你伤心。”
我的手顿住了,药膏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那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那里有他熟悉的温柔和关怀,有他看不懂的深情和爱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和失落?
“那日,”萧景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香囊是给慕云铮的。”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不必解释,”萧景淮移开目光,神色有些黯然,“你有选择的权利。慕云铮……确实比我更适合你。”
“殿下!”我急忙打断他,心中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他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不会惹你生气,”萧景淮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失落和自卑,“不像我,总是说错话,总是……让你伤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额角的伤口……
突然,我笑了,笑得灿烂而明媚。
“殿下,”我凑近他,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您是不是……吃醋了?”
萧景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香囊,”我从袖中掏出另一个香囊,红色的缎子,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龙,“这才是我亲手绣的。那个青色的,是我在庙里求的驱虫香囊,慕世子帮我找书,我回礼而已。”
说罢,我把红色香囊塞到他手里,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才是给您的。”
萧景淮看着手中的香囊,又看看我,眼底慢慢亮起光来,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你……”他欲言又止,神色激动而复杂。
“我什么我,”我红着脸,羞涩地低下头,“殿下上次说腰间空荡荡的,我就有意为您绣一个。只是……只是我绣得不好……”
萧景淮突然伸手,将我紧紧拉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紧,很烫,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里一般。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人感到安心而舒适。
“阿鸢,”他的声音发颤,充满了深情和激动,“我以为……”
“以为我要嫁给别人?”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幸福和甜蜜,“殿下三年前把我推开,我若真嫁了别人,殿下会如何?”
萧景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害怕我会突然消失一般。
“我会疯。”他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让人无法怀疑他的决心和诚意。
16
萧景淮的伤势尚未痊愈,便心急火燎地拉着我出城。
“去听戏,”他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期待,“京郊新来了个戏班子,据说唱功了得。”
我半信半疑地踏上了马车,随着车轮的滚动,我们渐渐远离了喧嚣的城池。
马车从宽阔的官道拐入了一条幽静的小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仿佛在为我们指引方向。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处静谧的院落前,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寂静。
“这是……”我疑惑地望着萧景淮。
“下车瞧瞧便知。”萧景淮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来扶我。
我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目光落在了眼前的院落上。
青砖灰瓦,古朴典雅,门扉半掩,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隐约间,我听到了院内传来女子的欢笑声,清脆悦耳。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
话本里的情节在脑海中浮现,凯旋的将军,往往会带回一个女子。
那女子或许是敌国公主,或许是救命恩人,又或许是……外室。
我呆呆地望着萧景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准备决堤。
“殿下,”我的声音颤抖不已,“这……是您的外室吗?”
萧景淮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发问。
“什么?”他一脸茫然。
“里面的女子,”我指着院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您的外室,对吗?您带我来,是想……想纳她入府?”
萧景淮的脸色变幻莫测,他看着我哭泣的样子,突然间,他笑了。
“是,”他故意逗我,“可能是外室吧。”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崩塌了。
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扬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女子轻盈地走出,身后跟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正是慕云铮。
“谢姑娘?”慕云铮看到我,愣住了,“太子殿下?你们怎么……”
我的手僵在半空,尴尬至极。
我看看慕云铮,又看看那女子,最后将目光落在萧景淮身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是……”我结结巴巴地问。
“慕世子的外室,”萧景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本宫带你来看戏,看的就是这出。”
我的脸,瞬间变得五彩斑斓,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青白上。
“萧景淮!”我怒吼着他的名字,“你耍我!”
“我没耍你,”萧景淮笑得肩膀直抖,“我说可能是外室,是你自己理解的……”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要走。
却被他一把拉住。
“好了好了,”萧景淮强忍住笑意,“是我不对。但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知道慕云铮心里有别人,他配不上你。”
我停下脚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我看向慕云铮,又看向那个纤弱的女子,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那女子……”我试探性地问。
“是他表妹,”萧景淮低声解释,“家中遭遇变故,前来投奔他。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是门第悬殊,无法成婚。”
我沉默了,心中五味杂陈。
我想起自己刚才的反应,想起那滴未落下的眼泪,想起差点扇出去的一巴掌……
我真是太傻了。
可他也真是太坏了。
“殿下,”我转过身,直视着萧景淮的眼睛,“这样很好玩吗?”
萧景淮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平静的脸庞,突然间慌了神:“阿鸢,我……”
“慕世子有情有义,宁可被人误解也要保护表妹,”我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坚定,“殿下却拿此事做戏,置他的隐私于何地?”
萧景淮愣住了,他没想到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他骗我,而是……维护慕云铮?
“你……”他欲言又止。
“我会保密的,”我拉着他的手,语气坚定,“慕世子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殿下也不许说。”
萧景淮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善良和坚定?
“沈知鸢,”他突然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这样你都能忍?”
“什么?”我疑惑地问。
“你连他都能忍,”萧景淮的声音发颤,“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我愣住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我……”我欲言又止。
“三年前我说不记得,是怕战死沙场耽误了你;我推你给那三位良配,是怕给不了你未来;我……”
萧景淮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把你推开,不该……让你等了三年。”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一股暖流包围。
我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背:“我知道。”
“你知道?”萧景淮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林书瑶都告诉我了,”我轻声说,“你这三年来,一直在默默地护着我。”
萧景淮的身体僵了僵,显然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一切。
“那你还躲我?”他委屈地问。
“因为生气啊,”我嘟囔着,“谁让你说不记得的……”
萧景淮笑了,笑声闷闷的,带着一丝释然和轻松。
“好,”他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疑惑地问。
“以后,”他抬起头,深情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什么都记得。记得茅房初遇时的尴尬,记得娃娃亲的约定,记得廊柱下的告白……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凑近我,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尤其是,记得我心悦于你。”
17
回城的马车上,我独自坐着,胸中似有一团闷火在燃烧,久久无法消散。
我气的是自己。回想起刚才在院落里的那一幕,我仍觉得羞愧难当。微风拂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我竟差点落泪,更荒唐的是,我差点就信了萧景淮有外室这一无稽之谈。
“还在生气?”萧景淮突然凑了过来,他的头微微倾斜,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大型犬,眼神中满是关切。
“生自己的气,”我扭过头,不愿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情绪,“我太笨了,居然会上这种当……”
“是我太坏,”萧景淮倒是坦然承认,从善如流地接道,“我不该试探你。”
“试探我?”我眉头一皱,心中疑惑更甚。
“我想知道,”萧景淮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马车微微颠簸,车帘不时被风吹起,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明明灭灭。他额角的伤还未完全痊愈,那一道淡淡的痕迹,反而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深邃,如同深邃的夜空,藏着无尽的秘密。
“殿下,”我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我心里没有你呢?”
萧景淮的手指突然收紧,仿佛怕我会突然消失一般。
“那我便追,”他的语气坚定而执着,“追到你心里有我为止。”
“若我一直没有呢?”我继续追问,心中既期待又害怕他的答案。
“那我便等,”他看着我,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坚定而炽热,“等一辈子。”
我的心,突然跳得飞快,仿佛要冲破胸膛。我慌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街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热闹,却又与我无关。
“殿下出征前,说那三位公子都是良配。如今……还作数吗?”我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萧景淮的身体突然僵了僵,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不作数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果断,“他们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我追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马车突然停下,到了谢府门前。然而,萧景淮却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
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我的心上:“按你的标准,有权有钱有颜,没有谁比我更合适。”
我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又迅速压下去,故作镇定道:“殿下记性不好,万一明天又不记得了怎么办?”
“不会,”萧景淮凑近我,我们之间只剩几寸距离,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我现在记性很好。”
“我不信。”我故意刁难道,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
“那你要如何才信?”他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宠溺。
我歪着头,想了想,故意道:“除非……殿下把私库都给我。”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除非……殿下答应永不纳妃。”我继续刁难道。
“好。”他依然毫不犹豫。
“除非……”我顿了顿,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殿下说,从‘分我一半’到‘全都给我’,是什么意思?”
萧景淮愣住了,仿佛被什么难住了一般。马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在车厢内回荡。
“意思是……”萧景淮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山,“幼时,我愿分你身体,与你共享欢乐与痛苦;少时,我愿分你信物,作为我们情感的见证;如今……”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我永远留在身边:“我愿分你江山,与你共掌天下;分我余生,与你共度春秋;分我所有的一切,只愿你能与我相伴。”
“全都给你。”他重复道,语气坚定而执着。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四岁起就闯入我生命的男孩,心中充满了感动与幸福。
“那殿下,”我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若我什么都不要呢?”
萧景淮愣住了,仿佛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
“我只要殿下,”我凑近他,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平安喜乐,岁岁年年。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我都愿与你相伴。”
萧景淮的眼眶也突然红了,他猛地将我拉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阿鸢,”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感激与爱意,“我何德何能……”
“殿下值得,”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四岁那年,殿下愿意为我割让身体,与我共享欢乐起,就值得了。”
马车外,车夫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殿下,谢府到了……”
萧景淮松开我,却不愿下车。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永远刻在心中:“三日后,我来下聘。”
“什么?”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
“我说,”萧景淮一字一顿道,语气坚定而果断,“三日后,我来下聘。娶你过门,让你成为我最美的新娘。”
我的脸“唰”地红了,如同天边的晚霞一般绚烂。
“谁、谁说要嫁你了……”我故作羞涩道,心中却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你说了,”萧景淮笑了,笑得像个偷到腥的猫一般满足,“你说‘我只要殿下’。我记住了,永不忘记。所以,你必须嫁给我。”
他跳下马车,回身看我,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坚定:“等我。”
马车辘辘离去,我扒着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充满了幸福与期待,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
他好像……
真的变了。从那个会说“不记得”的混蛋,变成了会说“等我”的……我的殿下。
18
萧景淮向来言出必行。
三日后的清晨,阳光洒满京城街道,他亲自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携着九十九抬聘礼,从街头一路蜿蜒至街尾。
那聘礼琳琅满目,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绫罗绸缎堆叠如山,古玩字画散发着古朴的气息……更令人惊叹的是,其中竟还有一张地契,那是京郊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
“殿下,”阿爹手持礼单,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惊愕,“这……这实在太多了……”
“不多,”萧景淮身着庄重正式的朝服,每一处褶皱都平整如新,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这些全都给她。”
我躲在屏风之后,透过缝隙偷偷窥视着外面的动静,脸颊滚烫,红得如同那煮熟的虾子一般。
定亲的流程如疾风般迅速推进。帝后恩赐婚约,钦天监精心挑选良辰吉日,礼部则忙碌地筹备着盛大的婚仪……一切的一切,都宛如一场梦幻,让我有些难以置信。
大婚之日,最终定在了三月之后。
这三个月里,萧景淮几乎将谢府当成了自己的家。他协助阿爹处理繁琐的公务,陪阿娘在花园中悠然赏花,还时常给我讲述那遥远边关的传奇故事。
“那三年,”他微微眯起双眼,陷入回忆之中,“每次出征打仗之前,我都会精心写好一封信。”
“是写给阿爹的吗?”我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是写给你的,”萧景淮深情地凝视着我,“只是,我一直不敢寄出。”
“为什么呀?”我瞪大了眼睛,满心疑惑。
“我怕你知道我心中还深深念着你,”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更怕你因此不再等我。”
我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都一直等着呢,”我轻声呢喃,声音轻柔得如同那微风拂过,“三年时光,我日日食素,月月施粥……”
“我都知道,”萧景淮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传递着无尽的爱意,“所以,我回来了。”
大婚前一日,阳光柔和地洒在城郊的土地上,我独自来到了那熟悉的粥棚。这里,是我三年来常常踏足的地方,如今即将嫁为人妇,我想最后再来看看这片承载着我无数回忆的土地。
萧景淮骑着高大的骏马匆匆赶来,在粥棚外勒住缰绳,潇洒地翻身下马。
“你这三年,”他大步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中的粥勺,动作自然而熟练,“日日食素,月月施粥。这究竟是为何呢?”
我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心中满是柔情。
“因为我想求一人平安无事,”我缓缓说道,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许愿之时,我总觉得一定要用交换的方式才会灵验。求的东西越是珍贵,那交换的筹码就得越大。”
萧景淮的手瞬间顿住了,粥勺中的粥微微晃动。
他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那清澈明亮的眼睛,刹那间,仿佛一切都豁然开朗。
我那“活菩萨”的美名。
我日日食素的坚持。
我广修学堂、救济流民的善举……
原来,全都是为了他。
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落在他手背上,那温度滚烫得惊人。
萧景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颗泪珠,宛如一滴熔化的金子,带着炽热的温度,灼穿了他三年来苦苦隐忍的内心,也击碎了他满心的自责。
他猛地放下粥勺,动作急切而慌乱,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我拉到远离粥锅的地方,仿佛生怕那眼泪真的会落入锅中。
“三年前是我考虑不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那力度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若是我当时能好好同你告别,让你安心等我凯旋归来,你也不会如此担惊受怕、日夜煎熬。”
我看着他那通红的眼眶,心中一阵心疼,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将眼中的泪水拭去:“其实,不全是为了你。”
“什么?”他微微一怔,眼中满是疑惑。
“这三年,我博得了‘活菩萨’的美名,”我扬起下巴,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头顶的发髻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那可是风光无限,真的特别有面子。那些贵女们原先总是嘲笑我,可后来呢,她们个个都开始效仿我,只是,她们永远都学不像……”
“阿鸢……”
“我去庙里许愿的时候,”我打断他的话,目光悠悠地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思绪仿佛飘向了远方,“许愿的时候我在想,若是神明觉得我不够诚心,那我便用寿命来换。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能够活着回来,一切就都值得。”
萧景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动作急切而用力,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流民们惊讶的注视中,紧紧地拥抱着我。
“你也是我的活菩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哽咽,回荡在我的发间,“只属于我的。”
我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住他,感受着他那有力的心跳。
“殿下,”我小声提醒道,脸颊微微泛红,“有人在看着呢……”
“让他们看,”萧景淮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里,“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知鸢是我的活菩萨,是我萧景淮要用一生去供奉、去守护的神明。”
林书瑶在一旁抱着孩子,偷偷地向赵景行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调侃:“瞧瞧,咱们当初怎么就没这么腻歪呢?”
赵景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这不是……脸皮薄嘛。”
“薄个屁,”林书瑶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道,“明日就是大婚了,今晚还黏糊成这样,那明日洞房还不得翻天?”
她的声音并不小,我听得清清楚楚,脸瞬间埋得更深了,仿佛要钻进萧景淮的怀里。萧景淮却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林书瑶:“郡南王妃说得极是,本宫确实……等不及了。”
“萧景淮!”我又羞又恼,忍不住掐他的腰。
他笑着躲开,眼底却是一片郑重之色。他缓缓牵起我的手,在粥棚前缓缓跪下。
“诸位作证,”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如同那洪钟一般,传遍四野,“明日大婚,本宫以太子之名立下重誓,此生唯沈知鸢一人,永不纳妃,永不辜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流民们先是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那声音如同浪潮一般,回荡在城郊的上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尘土中依然跪得笔直的太子,看着他为了我,甘愿在这市井之间立下如此庄重的誓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你……你起来……”我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你答应我,”萧景淮却不肯起身,仰着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我,“答应我,明日不许逃婚。”
“谁要逃婚!”我破涕为笑,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那日你可是绕着宣武街跑了三圈,”他笑着提醒我,眼中满是宠溺,“我可是记了整整十三年。”
我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花朵一般灿烂:“那是阿爹要打我!”
“不管,”萧景淮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从容,随后将我打横抱起,那动作轻柔而坚定,“今晚我要亲自守着你,直到明日花轿临门。”
“这不合规矩……”我微微挣扎着,心中却满是甜蜜。
“规矩?”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肆意的笑容,“我差点变成九千岁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讲规矩。”
我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沉香味,心中突然觉得,这三年来的等待,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日夜煎熬……
都值了。
19
大婚之日,我终于真切领悟到,熟悉到极致竟会连紧张的情绪都无处寻觅。
我坐在铜镜前,静静任由喜娘为我梳理长发。那顶凤冠,华丽而庄重,霞帔如天边绚烂的云霞,火红的嫁衣似燃烧的火焰,金丝绣就的并蒂莲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美好的期许。然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东宫那熟悉的飞檐,那飞檐的轮廓,即便我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耳坠,轻声问道,“您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我淡淡地反问。
“洞房花烛啊……”翠儿脸颊绯红,声音低如蚊蚋,“听说太子殿下……脾气很凶的。”
我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凶?”
思绪瞬间飘回到过去,四岁那年,我不小心摔倒哭泣,他提着裤子,笨拙地安慰我别哭;七岁那年,他轻轻地扶起我歪掉的揪揪,指尖那微微的凉意,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里;十四岁那年,他在廊柱下红着脸向我告白,那通红的耳根,仿佛还在眼前。
“他不凶,”我轻声说道,“他只是……嘴硬而已。”
花轿缓缓临门,萧景淮亲自前来迎接。他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原本眉眼间那股凌厉之气,此刻也被满心的喜气冲淡,只剩下少年人般的忐忑与不安。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我下轿。
“殿下,”我小声调侃道,“您紧张啦?”
“没有。”他嘴硬地否认。
“那您的手……”我故意逗他。
“是你在抖,”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别诬赖本宫。”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分明感受到他的掌心正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礼成之时,帝后端坐高位,满朝文武整齐排列,观礼见证。我规规矩矩地行着拜礼,每一个动作都严谨而端庄。然而,当我起身时,却忽然发现头顶的凤冠不知何时歪了。
就在这时,萧景淮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扶了扶我的凤冠。
满座顿时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礼官急忙上前,想要提醒他注意规矩。
“本宫的太子妃,”萧景淮收回手,神色淡淡,语气却坚定无比,“本宫自己扶。”
皇后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里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皇帝则捋着胡须,轻轻点头,说道:“随他吧,朕当年也这样。”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喜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床帐上那随风轻轻摇曳的流苏。东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再熟悉不过,就连这床榻的软硬程度,我都了如指掌。
门“吱呀”一声开了,萧景淮带着一身酒气,缓缓走进来。
他轻轻挥手,示意宫人退下,然后亲自拿起喜秤,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殿下,”我伸手想要自己掀开盖头,“我自己来……”
“新郎官要自己揭盖头,”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是规矩。”
“您不是不讲规矩吗?”我故意打趣他。
“分时候,”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这时候要讲。”
喜秤轻轻挑起红盖头,刹那间,烛光如潮水般涌入我的眼帘。我缓缓抬眸,一下子撞进了萧景淮那深邃如海的眼底。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灼热而深情,烫得我心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阿鸢,”他轻轻唤我,声音轻柔得如同一声叹息,“你终于是我的了。”
我低下头,耳根瞬间变得滚烫:“我早就是你的了……从四岁那年起……”
萧景淮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疑惑地问道。
“那时你是朋友,是兄弟,”他缓缓俯身,我们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如今你是妻子,是我的太子妃,是……”
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耳垂,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动作轻柔地帮我拆卸凤冠,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我的发丝渐渐散落,如黑色的瀑布般铺满了我的双肩。他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一下一下地轻轻按压,那细微的动作,惹得我忍不住轻轻颤抖。
“殿下……”我轻声呢喃。
“叫我的名字。”他温柔地要求道。
“景淮……”我轻声唤道。
“嗯,”他的唇轻轻落在我颈侧,声音里满是宠溺,“再叫。”
“景淮,景淮,景淮……”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怎么也叫不够。
红帐缓缓落下,烛影在墙上轻轻摇晃,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浪漫的氛围。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你……你轻些……”
“叫错了,”他轻轻咬着我的耳垂,惩罚似的微微用力,“该叫什么?”
“夫……夫君……”我羞涩地唤道。
“乖。”他满意地应道。
然而,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乖,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热烈。
我后来不禁想,林书瑶说得果然没错,他确实很“凶”。只是这“凶”,不在面上,而在那炽热的情感里。
“殿下!你说会轻些的……”我娇嗔地抱怨道。
“嗯,”他轻声应着,动作却丝毫不停,“我轻了。”
“你……您骗人……”我佯装生气地说道。
“没骗你,”他笑着,眼底有星光在闪烁,“我都依着你,莫要说一半……”
他缓缓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那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现在全都给你。”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想骂他无耻,却被他轻轻堵住了唇。
窗外,更鼓声响起,一声声,仿佛在诉说着这美好的夜晚;红烛闪烁,摇曳的火光映照着我们相拥的身影,见证着这永恒的誓言。
20
婚后,我渐渐发现萧景淮这人,在床上与床下简直判若两人。
床榻之上,他的话总是难以作数。
他说动作轻些,可落在我身上的力度却愈发加重;他言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却依旧如期而至;他允诺明日便放我下床,结果我整整三日都未能踏出房门半步……
然而,床榻之下,他却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他承诺永不纳妃,前朝大臣刚一提及选秀之事,他便冷着脸,毫不留情地驳回;
他说所有的一切都归我所有,私库的钥匙便挂在了我的腰间,就连皇帝赏赐的珍宝,也总是先送进东宫,任我挑选;
他说会记住所有关于我的事情,便真的将我爱吃的糕点、怕苦的药、每月那几日会肚子疼的小毛病,都一一记在心头……
初次给帝后请安,我竟起晚了。
确切地说,是萧景淮故意阻拦,不让我早起。
我瞪着他,他却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说再睡一会儿的……”
“我说的是一会儿,可不是一个时辰!”我气鼓鼓地反驳。
“在我这儿,”他一边帮我梳头,手法娴熟,“一会儿就是一个时辰。”
我气得直想咬他一口。
可到了椒房殿,帝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笑得意味深长。
皇后拉着我的手,亲热地与我聊着家常,聊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再坐一会儿,还能再收一拨礼呢。”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
“陛下听说你们起晚了,”皇后冲皇帝使了个眼色,“特意让内务府又备了一份迟来礼。你们再坐一炷香的时间,本宫便派人去催催。”
我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皇帝在一旁点头,一脸朕懂的表情:“年轻人嘛,贪睡是正常的。朕当年……”
“陛下,”皇后及时打断他,“那些陈年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萧景淮坐在一旁,淡定地品着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在桌下偷偷掐他的腿,他却面不改色,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回东宫的马车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你能不能……节制些?”
“不能,”他放下茶盏,坦然地望着我,“等了十七年,这节制二字,实在难以做到。”
“那你也别……别让我起不来床啊……”我羞红了脸,小声嘀咕。
“我尽量,”他说着,目光落在我颈侧的吻痕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明日……定让你起得来。”
我对此表示怀疑。
果然,第二日,我又起晚了。
萧景淮登基那年,我刚好二十岁。
他从太子变成了皇帝,我也从太子妃变成了皇后。可东宫时的那些习惯,他却依旧保留着。
他依然每日帮我梳头,依然在床榻间……说话不算数。
前朝大臣们开始施压,说皇家子嗣稀薄,需广纳妃嫔以充实后宫,还恳请陛下开春时举行选秀。
萧景淮的处理方式简单而粗暴。
他将那些折子留中不发,上奏的大臣被派去修皇陵,直接找他的则被冷笑着怼回去。
“朕和皇后每晚都在努力啊,”他真诚地看着那些大臣,“不信你们问皇后。”
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端着茶盏,面不改色:“每晚都努力。”
“请陛下开春选秀……”有大臣仍不死心。
“选秀做什么?”萧景淮环顾椒房殿,“朕和皇后平日里并不缺人伺候。”
我点头附和:“确实不缺人伺候。”
大臣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暗地里骂我“妖后”,说我是“祸国红颜”。
可这话传到民间,却被百姓们反驳得体无完肤。
“沈知鸢是活菩萨!”
“她施粥三年,修学堂,救济流民,咱们都受过她的恩惠!”
“陛下专宠她,那是陛下英明!”
萧景淮听着这些传言,在御书房里笑得合不拢嘴。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句:“朕之皇后,朕自知之。卿等勿复言。”
我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奏折傻笑。
“殿下……陛下,”我改口还不太习惯,“笑什么呢?”
“笑他们,”萧景淮拉我入怀,让我坐在他的膝上,“说你是妖后,可百姓都说你是活菩萨。”
“那陛下觉得呢?”我抬头望着他。
“我觉得,”他低头,鼻尖轻轻蹭着我的脸颊,“你是我的。”
我红了脸,嗔怪道:“陛下正经些……”
“正经不了,”他咬住我的唇瓣,“从四岁那年起,就正经不了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景淮抱着我,突然轻声说:“阿鸢,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分你一半吗?”
“为什么?”我好奇地望着他。
“因为那时我什么都没有,”他说着,眼神有些迷离,“只有那个。我想把最好的给你,即使……即使那很傻。”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现在呢?”我问,“现在陛下什么都有了,还要分我什么?”
萧景淮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海。
“现在,”他说着,紧紧握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我把所有都给你。江山、余生,还有……这颗心。”
“从四岁那年起,它就是你的了。”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忆起初遇时,在茅房的尴尬场景;想起竹鞭炒肉的疼痛;想起上书房里他为我扎的歪揪揪;想起廊柱下他那深情的告白;想起那三年的漫长等待;想起大婚之夜的甜蜜与羞涩……
“景淮,”我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发颤,“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他温柔地望着我。
“我也心悦于你。”我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口。
萧景淮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
他抱起我,在御书房里转起圈来,吓得宫人们纷纷低头避让。
“再说一遍,”他要求着,“我要听。”
“心悦于你,”我搂着他的脖子,深情地望着他,“从四岁那年起。”
“再说。”
“心悦于你,从你给我龙纹玉佩起。”
“再说。”
“心悦于你,从你在廊柱下告白起……”
萧景淮突然吻住了我,将我剩余的话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夕阳彻底落下,星辰开始布满天空。
他抱着我,走向寝宫,在我耳边低语:“今晚,我要听你说一百遍。”
“说什么?”我故作不知。
“说‘心悦于我’。”他深情地望着我。
“那殿下呢?”我调皮地眨眨眼。
“我?”他笑着,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压了下来,“我没时间说。”
红帐落下,烛影摇曳。
我在恍惚间想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生生世世。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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