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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时我妈给我转十万,老公扣下给小姑子还车贷,我立刻拨通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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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坐月子时我妈给我转十万,老公扣下给小姑子还车贷,我立刻拨通110

前言

生完孩子第七天,我妈偷偷给我转了十万块钱,备注写着“别让婆家知道,留着给自己和孩子傍身”。

钱还没捂热,就被我老公截胡了。

他说借给小姑子还车贷,下个月就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仿佛这钱本来就是他的。

我抱着刚吃完奶的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拨出了三个数字。

不是打给我妈哭诉,不是打给闺蜜吐槽。

是110。

第一章 月子里的第一道雷

我叫沈雨棠,今年二十九岁,七天前刚在医院剖腹产生下我女儿。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翻身都要咬着牙,恶露没干净,涨奶涨得想死。月嫂刘姐说我奶水好,可每次喂奶都像上刑,女儿的嘴一含上来,我全身的汗毛都能竖起来。

我妈身体不好,高血压加上膝盖半月板损伤,来不了城里照顾我。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回,说对不起我,说没能像别人家妈妈那样陪女儿坐月子。

我说没事,请了月嫂,老公也在家,能应付。

说这话的时候我其实心虚得要命。老公周鸣确实在家,但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躺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偶尔进来看一眼女儿,说句“真乖”,然后就又出去了。

刘姐跟我吐槽过两次,说她做了八年月嫂,头一回见当爹的这么清闲。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但不想承认自己嫁错了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卧室给女儿拍嗝,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微信:“雨棠,妈给你转了十万块钱到你的卡里,你别告诉你婆家,自己留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孩子吃穿、你身体调理,都得花钱。”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生完孩子整个人都变得特别脆弱,动不动就想哭。我刚想回消息说不用,你留着自己花,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妈知道你嫁过去不容易,手里没钱腰杆子硬不起来。这钱是妈这些年攒的,你别辜负妈的心意。”

我咬着嘴唇把那句“不用”删掉了,发了个“谢谢妈”加上三个拥抱的表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您的尾号3827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0元。

说实话,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又暖又酸。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这十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说:“宝宝,外婆给你打钱了。”

女儿打了个小哈欠,糊了我一脖子奶。

我心情好了不少,把女儿放到小床上,打算去上个厕所。手机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密码锁屏,我以为很安全。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刘姐正好端了红糖鸡蛋进来,说:“雨棠,来,趁热吃了,补气血的。”

我坐下吃蛋,随手拿起手机想刷一下,发现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不是我发的,是转账提醒。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卡里的十万块钱,没了。

转出记录显示,就在五分钟前,这笔钱被转到了一个叫周珊的账户里。

周珊,我小姑子,周鸣的亲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周鸣!”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刘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周鸣刚才进了次卧,好像拿什么东西。”

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伤口扯着疼了一下,我没管,扶着墙走到次卧门口,一把推开门。

周鸣正坐在次卧的床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上似乎是转账界面。看到我突然出现,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咋了?脸这么白。”他甚至笑了笑。

我盯着他,声音发抖:“我卡里的十万块钱,是你转走的?”

他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啊,珊珊车贷到期了,她那辆车你知道的,月供高,她这个月绩效不好,手头紧。我跟她说先帮她垫上,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我的钱。我妈转给我和孩子的钱。”

“你的不就是我的?”周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咱俩夫妻,分那么清干嘛。再说了,珊珊又不是外人,我亲妹妹,帮她一把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荒唐了,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我站在次卧门口,身上穿着我妈给我买的哺乳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肚子上还缠着收腹带,像个被生活打得体无完肤的狼狈女人。

而周鸣穿着干净的T恤短裤,脚上是新买的一千多块的球鞋,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脸理直气壮。

他说:“你回去躺着吧,月子里别乱走,到时候落下毛病又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关心,好像他替我做了决定是在为我好。

我没动。

他就有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珊珊那边等着用钱呢,我先转了,下个月她还回来就行。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我小心眼。

我妈给我和刚出生的女儿攒的十万块救命钱,被他一声不吭拿去给他妹妹还车贷,回头还嫌我小心眼。

我深吸一口气,那一刻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打给我妈?不行,她高血压,知道了能气得住进医院。打给婆婆?她肯定站在自己儿子那边,说不定还会说“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打给周珊?她估计早就知道了,指不定在那边偷着乐。

我垂下眼睛,转身回了卧室。

周鸣以为我妥协了,在身后说了句“这就对了”,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关上卧室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女儿在小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抿一抿的。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就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我女儿。

如果我连这十万块钱都护不住,以后我拿什么保护她?

我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没有犹豫,直接拨了三个数字。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要报警。我银行卡里的十万元人民币,在我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人转走了。”

“请问您认识转账的人吗?”

“认识。是我丈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女士,您的情况属于夫妻之间的经济纠纷,我们建议您——”

“这不是纠纷。”我打断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是我母亲转给我个人的赠与,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我现在是产后第七天,正在坐月子,这笔钱是我和孩子的救命钱。我丈夫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获取我的手机并转账到他人账户,这是盗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女士,您确定要正式报警吗?”

“确定。”

“好的,请您保持手机畅通,民警会尽快与您联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客厅里传来周鸣打游戏的声音,手机外放,枪战音效噼里啪啦的。刘姐在厨房给我炖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哐当响。

没人知道我已经报了警。

我坐回床边,低头看着女儿。她还是睡得毫无防备,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像一瓣新剥开的橘子。

“宝宝,”我小声说,“妈妈这次不会软弱的。”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他们是辖区派出所的,已经出警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慢慢走出了卧室。

周鸣正半躺在沙发上,手机横屏打着游戏,嘴里嚼着槟榔,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他看我出来,斜了一眼:“又咋了?”

“警察马上到。”

他打游戏的手指停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我报警了。你把那十万块钱转出去之前没问过我,那叫偷。警察马上到门口了。”

周鸣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手机从他手里滑到沙发上,游戏里传出一声“You have been slained”。

他猛地站起来,沙发都晃了一下:“你疯了?!”

刘姐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一脸茫然:“咋了咋了?”

我没有看周鸣,也没有看刘姐。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防盗门,正好看到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走出来。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民警,姓方,后来又来了一个年轻男警,姓林。方警官看到我穿着哺乳睡衣,脸色蜡黄,肚子上还鼓着收腹带的轮廓,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那种同情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沈雨棠女士?”她问。

“是我。”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周鸣,又看了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烟灰和槟榔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你报警说你丈夫私自转走了你账户里的十万元?”

“是。”

周鸣这时候已经冲到门口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警官,这是我跟我老婆之间的事,她就是月子期情绪不好,你们别当真——”

我把手机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调出来,递给方警官:“这是我母亲今天下午转给我的十万元,到我名下尾号3827的储蓄卡。不到半个小时之后,这笔钱被我丈夫转到了一个叫周珊的账户里,也就是他亲妹妹。转账发生时我在上厕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经过我任何形式的同意。”

方警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周鸣。

周鸣的额头开始冒汗:“警官,我们结婚了,夫妻之间的钱本来就是共同的,我拿家里的钱给我妹妹周转一下有什么问题?她至于报警吗?这不是浪费警力吗?”

方警官没理他,转向我:“沈女士,这笔钱确实是您母亲转给您的,属于赠与人明确指定受赠人。在法律上,这笔钱可以被认定为您个人的财产,而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涩,但忍住了没哭。

林警官在旁边记录着什么,方警官又问了周鸣几个问题。周鸣的回答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我老婆同意的”,一会儿说“我们是夫妻用不着说”,一会儿又怪我小题大做,说“她坐月子情绪不稳定”。

方警官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周先生,不管你们是不是夫妻,一方在另一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处分对方名下的财产,尤其是已经明确属于对方个人的财产,这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我们现在需要你提供这笔钱的去向说明。”

周鸣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直以为结了婚就万事大吉,以为夫妻之间不存在什么偷不偷的问题,以为法律是向着男人的。

他显然没读过婚姻法第十八条。

方警官又看向我:“沈女士,您的诉求是什么?”

我抱着胳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第一,这笔钱必须完整退还到我的账户。第二,在他把钱退回来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第三,我要这笔钱的去向被完整记录,一旦这笔钱无法追回,我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周鸣的脸彻底绿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不知道的是,不是我变厉害了,而是从前的我一直在忍。

从谈恋爱的时候忍他迟到一小时不道歉,忍他跟别的女生暧昧说“就是普通朋友”。结婚后忍他把工资卡交给婆婆说“我妈帮我们管着放心”,忍我怀孕八个月还要自己搬桶装水上楼。生孩子的时候忍他在产房外面打游戏打到手机没电,我大出血推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不在。

我忍了太久了。

我就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越来越深,但始终没断。而今天,在我生完孩子的第七天,在我身体里还带着一道七层缝合的伤口的时候,他把我妈给孩子的救命钱拿走了。

那最后一层纸,终于断了。

方警官和林警官在屋里又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做了详细笔录,拍了转账截图,还让周鸣当场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周鸣写得心不甘情不愿,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但在警察面前他不敢造次。

方警官临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沈女士,我做了十五年民警,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很多女人就是一开始觉得‘算了,都是夫妻’,结果一次忍了,两次忍了,最后房子车子全没了,老公也跑了,连孩子的抚养费都要不到。”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能在月子里就报警,不容易。很多人做不到。”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两行。

方警官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又说:“这个案子我们会跟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他妹妹那边不配合,钱可能不会那么快要回来。不过你报过警了,就有了一个正式的法律记录,后续不管是走调解还是走诉讼,这都是最有利的证据。”

“我明白。”

两名民警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周鸣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一条要咬人的蛇。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厨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但她没再出来。

“沈雨棠,”周鸣咬着后槽牙叫我的全名,“你今天让警察上门,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家的脸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邻居都看到了,楼下保安都看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这个小区住下去?你让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婆婆知道了怎么想?”

他说了好多好多,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不应该报警,因为报警让他在外面丢了面子。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句说“我不应该拿你的钱”。

没有一句。

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反而如释重负的笑。

“周鸣,”我说,“你拿我的钱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愣住了。

“你拿我妈给我和孩子攒的十万块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她省吃俭用好几年存下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月子里被你拿走这笔钱,我一个连床都下不利索的产妇,会有多害怕?”

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没有。”我说,“你想都没想过。”

我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女儿被关门的声响吓醒了,哇哇大哭起来。我忍着伤口的疼把她抱起来,解开扣子喂奶。她含着奶头吸了两口就停了,使劲地哭,小脸涨得通红,像在问我:妈妈,我们家里怎么了?

我低头看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的小包被上。

第二章 一夜未眠

那晚的夜特别长。

女儿睡睡醒醒,我跟着她的节奏喂奶、拍嗝、换尿布,一趟又一趟,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刘姐睡在次卧,我不好意思总叫她,毕竟人家也要休息。

凌晨三点的那次喂奶,女儿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吃停停,吃到后来我左边的乳头已经裂了,每吸一口都像有人拿针在扎。我咬着嘴唇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喂完了,她倒是心满意足地睡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靠着床头,怀里抱着女儿,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我的脸。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银行到账短信,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转出的记录。一进一出,不到半小时,我妈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汗钱,就这样从我手里飞走了。

我没忍住,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钱收到了,我和宝宝都好好的,你放心。”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把真相说出去。

我不能说。我妈身体不好,知道了肯定要来城里,车马劳顿不说,万一气得血压飙上去,后果我不敢想。再说了,就算她来了能怎样?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能打得过谁?能骂得过谁?

她只会心疼我,然后自责,觉得是自己害了我。

我不能让她背这个包袱。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鸟叫了,楼下的早餐店开始嗡嗡地转着豆浆机。这座城市最日常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全都变了味。

我想起自己跟周鸣是怎么认识的。

大四那年在一场校友会上,他比我大三岁,那时候刚工作两年,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主动过来跟我搭话,说“学妹好”,帮我倒饮料,问我学什么专业,聊得很自然,不刻意也不油腻。

那时候的我觉得他真好啊,跟学校里那些毛毛躁躁的男生不一样,成熟、稳重、会照顾人。

恋爱谈了快两年,中间也有过让我不舒服的时候。比如有次我生日,他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理由是公司临时开会。我等在餐厅里,看着蜡烛一根一根被服务员拔掉,最后连蛋糕都没吃。他来的时候提了个袋子,说是给我买的包,我打开一看,是个淘宝上几十块钱的帆布袋子,还印着某个活动的logo,明显是赠品。

我那时候竟然觉得他坦诚,不装富,是个实在人。

现在想想,什么叫恋爱脑?这就是恋爱脑。把别人的敷衍当成坦诚,把别人的吝啬当成实在,把别人的冷漠当成成熟。

结婚的时候,彩礼他爸妈给了六万六,我妈添了三万四凑了十万给我带回小家。现在这十万在哪里?在他妈手里。婆婆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管钱,我帮你们存着”,然后那笔钱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没人提起过。

我要过两次,第一次婆婆说“等你们买房子的时候拿出来”,第二次说“你现在不是没上班吗,钱放着又不会跑”。周鸣在旁边一声不吭,甚至觉得他妈妈说得有道理。

婚房是他家付的首付,写的是他妈的名字。装修的钱是我娘家出的,十三万。我爸妈把老家县城的房子重新抵押贷了款,凑了这笔钱,就为了让我在新房里住得体面一些。

婚礼也是我家出的大头,婆家只负责了酒席。收的礼金我妈一分没要,全给了我们,而婆婆那边收的,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不对,但我妈总劝我:“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不要太计较,家和万事兴。”

我信了。我忍了。

我以为我忍一忍,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是你看,日子并没有好起来。它只会越来越差,因为你的每一次忍耐,都在告诉对方:你可以变本加厉。

凌晨五点半,女儿又醒了,我解开扣子,把另一边没怎么吃过的乳房凑过去。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床上那一小摊奶渍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鸣说那笔钱是“借”给小姑子还车贷,下个月就还。

小姑子周珊,今年二十六,在城东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上班,每个月业绩不稳定,好的时候万把块,不好的时候两三千。她开的那辆白色卡罗拉,月供三千多,是她自己非要买的,当时周鸣还垫了一万块的首付。

她拿什么还我十万?

别说下个月,就是明年,她也未必拿得出来这笔钱。

“借”这个字,在他们周家人的字典里,翻译过来就是“给了”。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过几次,眼缝细细的,睫毛软塌塌地贴在眼皮上。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了,有些事情,必须要弄个明白。

第三章 婆婆驾到

早上八点多,刘姐来敲门,说给我煮了红枣小米粥,配了水煮蛋和清炒西兰花。我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周鸣睡的次卧门关着。

“他没出去?”我问刘姐。

刘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你昨晚报警之后他就没出过次卧,我早上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好像打了好几个。”

我坐下来吃早餐,刚喝了两口粥,大门锁响了。

门开了,进来的是我婆婆,周鸣他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雪纺衬衫,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金项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挂着一种我看过无数次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作“我来主持公道了”。

“哎呦,我的雨棠啊——”她一进门就开始拉长声调,换鞋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鞋子绊倒,骂了一声“这鞋谁放的”,然后满脸堆笑地朝我走过来,“妈听说你们吵架了,特意炖了鸡汤来给你补补。”

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来,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出来。说实话,光闻味道确实挺香的,但我已经学聪明了,她每次带着东西来,都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比任何东西都难以下咽。

“妈,你坐。”我没接她的鸡汤,继续喝我的小米粥。

婆婆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刘姐一眼。刘姐很识趣地说“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闪人了。

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表情:“雨棠啊,妈就直说了。昨晚的事,周鸣跟我讲了。”

我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他说你报警了?”婆婆的语气像是在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轻飘飘的,“你让警察上门抓自己老公?雨棠,你这做得也太过了吧。”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妈,那您儿子拿我妈转给我的十万块钱,一声不吭转给他妹妹还车贷,这事儿您觉得过不过?”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不是拿,那是家里人之间互相帮衬。珊珊她车贷确实到期了,你也知道她那工作不稳定,你说她一个女孩子,要是车被拖走了多难看?周鸣做哥哥的拉她一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那这笔钱是我妈给的,不是周鸣挣的。”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如果要帮衬,周鸣应该拿他自己的钱去帮衬。他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交完房贷和车贷之后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没存下一分钱。那他拿什么帮衬他妹妹?”

婆婆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也高了几度:“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周鸣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周鸣的钱?分那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不想跟她争论婚姻法的第十七条和第十八条。跟六十岁的农村老太太讲法律,就像跟鱼讲爬树,没有意义。

“妈,我就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我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忍住了,“这十万块钱是我妈给我和宝宝坐月子用的。您也生过孩子,您也知道月子里有多难。我现在伤口没长好,奶水不够,孩子黄疸还没退干净,正是最花钱最需要人的时候。您觉得,在这个时候把我妈的这笔钱拿走,合适吗?”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理亏,是因为她发现我在讲道理,而她讲不过我。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换了个方向:“雨棠,你报警的事,让你公公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说你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这个责任谁负?”

哦,道德绑架来了。

经典套路,说不过道理,就开始谈感情。感情也谈不过,就开始甩锅。甩锅也甩不动,就开始打受害者牌。

这三板斧,我结婚三年已经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妈,”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公公血压高跟我报警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您儿子未经我同意就拿走了我的钱。如果今天他没拿这个钱,我不会报警,公公的血压也不会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那层“和善婆婆”的面具像是裂了一条缝,底下露出的东西我没看清楚,但肯定不是温情。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周鸣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是两个深青色的黑眼圈。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声音沙哑地说:“妈,你别跟她说了,她现在就是疯的。”

“我疯?”我转过头看着他,“我疯在哪里?因为我保护自己的财产?”

“你的财产?”周鸣冷笑了一声,“你从结婚到现在上过班吗?你在家吃我的喝我的,你哪来的财产?”

那一刻,我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我从结婚到现在没上过班?”我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周鸣,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周鸣梗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大,“你结婚之前那工作就三千多块钱一个月,结了婚你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让你休息了吧?后来你怀孕了,我说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我做到了吧?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你妈给你十万块钱你跟我说那是你的?那既然这样,你吃我的喝我的那些怎么算?”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有太多的话想说,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被揉烂的纸。

我想告诉他,结婚后我确实辞了职,但那是他和他妈一起劝的,说“结了婚就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了,家里又不差你那份工资”。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这是爱,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爱,那是控制。

我想告诉他,怀孕期间我不是没上班就什么都没做。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给他和他妈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们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我在厨房里油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想告诉他,他说的“我养你”,不过是一个月给两千块的生活费,连买菜买肉都不够,我自己花的是婚前攒的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就刷花呗,花呗的钱最后是我妈帮我还的。

我想告诉他,他每个月的工资去哪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帮他算过,抽烟一个月小一千,买游戏装备一个月大几百,跟朋友喝酒唱歌每次三五百,新出的球鞋每一双都要买,最新款的手机刚出就换了,还有他偷偷打赏给某个女主播的钱,我从他手机里翻到过记录,三个月加起来四千多。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跟他一起睡。

我扭过头,不看他,也不看他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泛白,骨节突出,不是因为瘦,是因为产后水肿退了之后显得干瘪难看。

这双手,曾经也是涂着指甲油、敲着键盘、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的手。三千多是不多,但那是我自己的。

“周鸣,”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最后问你一遍,那十万块钱,你转出去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我妈给孩子的?”

“我知道又怎样?”

“别跟他说了!”婆婆在旁边突然插嘴,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看你是坐月子坐出毛病来了,好赖话都听不进去!周鸣,我们走,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

周鸣站起来,真的就跟她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婴儿房里传来女儿的哭声。

刘姐从厨房小跑出来,慌忙往婴儿房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用勺子戳破那层膜,粥汤慢慢地渗出来,像某个人的耐心,一点一点地,终于耗尽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警官发来的微信:“沈女士,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调查资金流向。周珊那边我们联系过了,她说这笔钱是‘哥哥给她的’,不承认是借款。你有任何微信聊天记录或者录音能证明这笔钱是‘借’而不是‘给’的吗?”

我翻了翻跟周鸣的聊天记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跟我微信聊正事,有事都是当面说,当面说的结果就是什么都留不下证据。

我又翻了翻家庭群,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我没有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了家庭群。

顺手把婆婆和周鸣的微信都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只是不想再第一时间看到他们的消息了。我需要一点清净,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钱暂时动不了,我在想办法,你别着急,也别担心我。”

发完我立刻后悔了,“动不了”这三个字她肯定会多想。果然,不到十秒钟,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钱怎么了?什么叫动不了?”我妈的声音又急又糙,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没事没事,就是银行那边说要审核一下,大额转账嘛,可能有个一两天的延迟。”我说谎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变得很平稳,这是我从小就会的技能,“你别急啊,等审核过了就能用了。”

“真的?”

“真的。妈,你血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管我,你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对了,周鸣对你好不好?月子里有没有帮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湿了。

“好着呢,”我说,声音居然没抖,“他都帮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趴在餐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法,是我在周鸣家住了一年多之后学会的。因为如果哭出声来,周鸣会说“你又怎么了”,婆婆会说“哭什么哭多不吉利”,只有不出声,才没人烦你。

刘姐抱着女儿走出来,看到我趴在桌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没说,把女儿递给我,然后去收拾厨房了。

我把女儿贴在胸口,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又快又稳,像一面小小的鼓。

“宝宝,”我在她耳边说,“妈妈不会输的。”

第四章 月嫂的提醒

晚上刘姐给我按摩乳房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雨棠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姐,你说。”

她按得很用力,我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还在忍着。刘姐的手法很专业,她说月子里不把乳腺管疏通好,以后堵奶了更遭罪。

“你老公这个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觉得他不是不懂事,他就是太精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做了八年月嫂,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有的男人是真的傻,不会带孩子,不会伺候月子,但他知道惭愧,知道不好意思,会去学,会去改。但你老公不一样,”刘姐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就是选择不做。”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生完孩子第二天,医生说要下地活动防止血栓,他当时在边上对吧?你跟他说‘周鸣你扶我一下’,他说‘等会儿,这局打完’。他不是不知道你需要他扶,他就是觉得游戏比你重要。”

我没说话。

“再比如说,宝宝黄疸那天,护士说让多喝水多排尿,你让他去买个矿泉水,他说楼下超市关门了。楼下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他以为我不知道?”刘姐叹了口气,“他就是不想去。”

“还有今天这事儿,”刘姐的手停了,看着我,“你妈给你转钱这事,他怎么会知道的?你手机有密码吧?”

我愣住了。

对,我手机有密码。我的生日,他知道。但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妈转了钱,他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怎么会刚好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就把钱转走了?

除非他一直在盯着我的手机。

除非他早就知道我会有这笔钱进账。

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刘姐,”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知道我妈要给我转钱?”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刘姐搓了搓手心的橄榄油,“但你想啊,你妈给你转钱这么大个事,不可能你一个人知道。你没跟他说过,那你妈跟他说过没有?或者你妈跟你婆婆提过?你婆婆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严。”

我脑子里的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我妈说要给我转钱这事,我之前确实没跟周鸣提过。但我妈在转钱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跟我说了这件事,还说“别告诉婆家”。

那时候周鸣在哪里?

他在客厅打游戏,隔着一道虚掩的门。他那个人耳朵尖得很,好几次我跟闺蜜打电话,他都能在客厅听到,然后凑过来问“谁啊聊什么呢”。

他一定听到了。

他听到了我妈要给我转钱的电话,然后趁我上厕所的时候,用我的生日解开手机密码,查看银行短信确认到账,然后立刻转到周珊的卡上。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预谋。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得想吐。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嫁的这个男人,在我生完孩子的第七天,就精心策划了一出夺走我母亲血汗钱的戏码。

而他的妹妹,他的母亲,可能全都是知情的。

甚至是参与了。

我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把人想得太坏。

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刘姐按摩完出去了,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雨棠,月子里别哭太多,对眼睛不好。但该想清楚的事,要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我把女儿哄睡了,把她的小被子掖好,然后打开手机,开始翻我和周鸣这几年的照片。

从2019年初秋,我们在母校门口拍的第一张合照,到2023年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里拍的我们娘俩的第一张合照。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流。

我想起我爸当年说的那句话:“这个小伙子看着不踏实。”

爸,你是对的。

你是家里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他的人。

而我花了四年时间,生了孩子,欠了一屁股债,流了不知道多少眼泪,才终于看清了同一件事。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两下。我握住她的小手,她的手指头立刻攥住了我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妈妈不走,”我小声说,“妈妈哪儿也不去。妈妈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安静了。

我也安静了。

客厅里的挂钟咚咚咚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我要去找一个人。

第五章 直奔妇联

接下来的几天,周鸣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天不在家,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就直接进次卧,不跟我说话,也不看女儿。有一次半夜女儿哭得厉害,他在次卧把音乐声开得震天响,像是在故意压过哭声。

刘姐看不下去了,小声跟我说:“你这样不行,月子里生闷气,以后身体要垮的。”

我说:“我知道。”然后把女儿放进婴儿车,推着她出了门。

外面下了小雨,我戴了顶帽子,穿了件宽大的外套,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待在那个房子里,那个房子的空气都是酸的。

我打了辆车,去了城西的区妇女联合会。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白,大家都叫她白主任。短发,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但眼神里有一种见过太多世面的锐利。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问:“产妇?坐月子呢吧?”

“剖腹产,第十天。”

白主任的表情立马严肃了,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办公室的空调调高了两度:“你坐下说,慢慢说。”

我抱着女儿,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从我妈转钱,到周鸣私自转走,到报警,到婆婆上门,到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个城市孤立无援。

白主任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来倾诉的,你是来寻求帮助的。那我要告诉你,一旦我们妇联正式介入调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矛盾,而是会有正式的组织出面。”白主任的声音很平稳,“很多人走到这一步就退缩了,说‘我们再商量商量’。你呢,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想好了。”

白主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李律师,你过来一下,有个案子需要你。”

不到五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推门进来了,手长脚长,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办事利落的人。她姓李,是妇联合作的法律援助律师。

李律师坐下来,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女儿,然后说:“我先帮你理清几个关键问题。”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第一,十万块钱的来源。这笔钱是你母亲无偿赠与给你个人的,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其中第三款就是‘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你妈的转账记录作为证据已经很强了,因为转账时间在你坐月子期间,用途明确。”

“第二,你丈夫的行为。他未经你同意,擅自获取你手机并转走资金,这一行为在法律上可能构成盗窃。虽然夫妻之间有特殊性,但金额达到十万元,已经属于数额巨大。不过实际判例中,刑事立案可能性不大,更多走民事返还。”

“第三,你小姑子周珊。她明知或者应知这笔钱不属于她哥哥,依然接受并使用,在法律上构成不当得利。你可以对她单独提起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

李律师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对你这段婚姻,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愣了一下。

白主任见状接过了话头:“李律师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还想过下去,我们可以走调解路线,把徐鸣叫过来,帮他理清财产的归属,让他把钱还回来,以后各管各的账。如果你已经不想过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睡着了,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嘴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小鱼。她的指甲长得快,昨天刚剪的,今天又冒出了白边。

我想起周鸣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想起他说“你的不就是我的”时的理直气壮。

想起他说“你疯了吧”时的满脸鄙夷。

想起他说“你吃我的喝我的”时的绝情冷酷。

想起他半夜把音乐开得震天响,压过我女儿的哭声。

想起他三天没看过女儿一眼。

我又想起我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周鸣对你好不好”,我说“好着呢”的时候,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

我还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婚后第二个月,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浑身发抖,跟周鸣说“你帮我买点退烧药吧”,他说“等会儿,这局开始了”。我等了四十分钟,烧得脑子都迷糊了,最后是自己叫了外卖送药。

外卖到了之后,他的游戏刚好结束一局,看着我拆药盒,说了句“你自己能吃吗”,我说能。他就真的回去继续打游戏了,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风吹得我脸疼。我喊周鸣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人应。

那个梦,其实就是我们婚姻的缩影。

我一直站在风雪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了四年,等到了女儿出生,终于等不下去了。

“白主任,”我抬起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不想过了。”

白主任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我:“这是调解申请。你填一下,我们这边会先给你和周鸣安排一次调解。调解不成,我们帮你对接法律援助,走诉讼离婚。”

我的手指有点抖,但还是拿起了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雨棠。

签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说放下了,而是我终于开始往外推了。

第六章 撕破脸

妇联的调解安排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去银行打印了近半年的流水,把那十万块钱的来龙去脉做成了一目了然的图表。收入一笔,支出一笔,去向清晰,账目分明。

第二,整理了我和周鸣的所有聊天记录截图,虽然没什么太有用的内容,但能证明我们之间的沟通模式——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说话,他在发表情包,或者干脆不回。

第三,把女儿出生以来的所有花费列了一个清单。住院费、药费、月嫂费、奶粉、尿不湿、衣服、包被、婴儿车、婴儿床,总计四万三千多。这些钱,除了我花呗里刷的一万二,剩下的全是我妈陆陆续续转给我的。

而周鸣在这张清单上的贡献是:零。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妈离婚十年了,我爸再婚了,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做建材生意,平时联系不多。但我爸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怎么说话,但一旦开口,一定是在关键的时候。

电话接通,我爸的声音有点意外:“雨棠?咋了?”

“爸,我遇到点事。”

我爸沉默了两秒钟,说:“你说。”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没有哭,没有抱怨,就是把事实摆在他面前。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爸?”

“在听。”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你等着,我明天过来。”

“爸,不用——”

“我不是来劝和的,”我爸打断了我,“我是来给我闺女撑腰的。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调解那天,区妇联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

我这边:我、我爸、李律师。

周鸣那边:他、他妈、他爸。

中间方:白主任、还有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姓陈。

周鸣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爸,明显愣了一下。我爸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向周鸣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周鸣他妈倒是先开口了,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哎呦,亲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爸没理她。

白主任敲了敲桌子:“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开始吧。今天主要是为了沈雨棠和周鸣之间关于十万元资金的纠纷,以及沈雨棠提出的离婚诉求,进行一次正式调解。”

“离婚”两个字一出,周鸣他爸妈的脸色同时变了。

“离婚?”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谁说要离婚了?就这点事就要离婚?开什么玩笑!”

白主任平静地看着她:“这点事?十万元,不是小事。而且在产妇坐月子期间发生这种事,更不是小事。请您先冷静。”

周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维持一种“无所谓”的姿态,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白主任让我先陈述。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从我妈的转账记录到周鸣私自转账的流水,从周珊接受款项的凭证到周鸣迄今为止没有归还一分钱的证明,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说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周鸣他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听了三年的熟悉的语调——那种明明理亏但死不认账的语调:“那钱是周鸣转的,但他为什么转?因为他妹确实急用!再说了,雨棠你现在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周鸣的?你妈给你十万块钱,你就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了?那你住周鸣的房子怎么不说?”

我爸的手忽然握紧了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李律师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来。”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阿姨,关于房子的事,我需要纠正一下。周鸣和沈雨棠现在居住的婚房,首付是周鸣父母出的,但房产证写的是周鸣母亲的名字。根据物权法,这套房子的所有权属于周鸣母亲,既不属于周鸣也不属于沈雨棠。而沈雨棠娘家出了十三万的装修款,这笔钱如果没有书面约定,可以视为沈雨棠对这套房子的赠与。但房子不是她的,装修款也不是她的——也就是说,沈雨棠在这个家里,事实上没有任何不动产权益。”

婆婆的脸色变了。

“再说生活费。”李律师继续说,“周鸣说‘我养你’,但据沈雨棠提供的信息,他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大约两千元,而沈雨棠和孩子的实际月支出在六千到八千元之间,差额部分由沈雨棠的母亲和沈雨棠个人的花呗承担。也就是说,事实上是沈雨棠的母亲在养这个家,而不是周鸣。”

周鸣的声音终于响了,又急又怒:“你胡说八道!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多——”

“工资一万多,去向呢?”李律师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张纸,“我根据银行流水做了一个简单的统计。周鸣先生,您过去六个月的平均月薪是一万一千二百元,扣除房贷两千八百元和您个人名下车贷两千三百元,剩余六千一百元。但这笔钱在您的账户里从来没有停留超过三天,就会被转到各种渠道:烟酒消费、游戏充值、酒吧、直播平台、球鞋代购。您用于家庭支出的费用,这六个月总计不到三千元——平均每月五百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暖气轻微的嗡嗡声。

周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周鸣父亲开口了。他是个瘦高个,平时话不多,我是第一次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那个什么律师,你别把账算那么细。我们农村人不那么算账。我们花的钱、出的力,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雨棠嫁过来,我们没亏待过她。周鸣对她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清楚。”

“就是!”婆婆马上接话,“我们没亏待过她!彩礼给了吧?房子付了吧?婚礼也办了吧?她嫁过来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周家的?现在因为十万块钱就要离婚,传出去像什么话!”

白主任轻轻敲了敲桌子:“请双方轮流发言,不要同时说。”

但我婆婆显然不想配合。她站起来,指着我说:“沈雨棠,你今天说要离婚,行,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提离婚?你有什么资本?你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你离了婚你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去哪儿?回你妈那儿?你妈那个小破房子连你和你姐都住不下,现在多一个孩子往哪儿塞?”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她说得对。

我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存款。

离婚了,我带着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能去哪儿?

我爸站起来。

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拍桌子,就是慢慢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鸣他妈。我爸一米七八,周鸣他妈一米五几,这个身高差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说完了没有?”我爸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平静但冷得刺骨。

周鸣他妈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多,她在你们家吃了多少苦,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爸的目光从周鸣他妈身上移到周鸣身上,又移到周鸣他爸身上,“今天我就说一句——这婚,我闺女要离,我支持。这十万块钱,你们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不还,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走。”

周鸣在后面喊了一声:“爸——”

我爸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主任叫住了我:“沈雨棠,调解还没结束,你确定要走吗?”

我回过头,看着屋子里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复杂的脸,心里忽然很平静。

“白主任,调解需要双方都有诚意。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有错,那还调什么?”我说,“我下次来,就不是调解了。是起诉。”

第七章 暴风雨前

从妇联回来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他让出租车停在路边,没跟我上去。他摇下车窗,看着我的眼睛说:“雨棠,爸这些年对你照顾得不够,你别怪爸。”

我说:“不怪。”

“你回去好好带孩子,别的事交给我。”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这里面有五万,你先用着。别省着花,你还在月子里,身体要紧。”

我接过那张卡,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爸递卡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起了老年斑,青筋凸起,指节粗大。

我爸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米七八、腰杆笔直、说话像打雷的男人了。他老了,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爸,”我说,“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跟司机说了句“走吧”,出租车就汇入了车流。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绿色的出租车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了。

回到家,刘姐正在给女儿洗澡。女儿在澡盆里蹬着腿,舒服得眯着眼睛,完全不知道她的世界里正在上演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周鸣还没回来,他爸妈从妇联出来后就走了,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我把女儿从澡盆里捞出来,裹上浴巾,在包被里给她穿尿不湿。她的小腿使劲蹬着,不让穿,我笑着跟她说话:“宝宝乖,穿好尿不湿才能吃奶哦。”

她不理我,继续蹬。

好不容易穿好了,我把她抱在怀里喂奶,她含住奶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手机震了好几次。

方警官:周珊那边我们来调查了,她说她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以为是她哥自己的钱。但我们会继续追查。

林薇律师:证据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我把起诉材料整理好发你。

白主任:你确定要走诉讼吗?如果确定,我给你推荐一个擅长婚姻家庭案件的律师。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嫂子,我是周珊。看到信息给我回个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周珊的短信很久,没有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在等她先亮出底牌。在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果然,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嫂子,那十万块钱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妈转的,我以为是我哥自己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你别跟我哥离婚行不行?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不知道是我妈转的”——这句话本身就说明她知道那笔钱是“妈妈转的”,只是假装不知道是哪个妈妈。前面她说“不知道来源”,这里又说“不知道是我妈转的”,前后矛盾,足以证明她在说谎。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律师,她说:“太好了,这条短信是最好的证据。她亲口承认了‘我妈’这个主体,说明她至少知道这笔钱来自一位母亲,而不是她哥哥的正常收入。”

我关上手机,低头看女儿。她吃饱了,松开奶头,嘴角还挂着奶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随了我,鼻子翘翘的,随了周鸣。

随了周鸣。

这三个字忽然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不管我多恨周鸣,不管我们两个人闹成什么样,这个孩子永远流着他一半的血。这不是她的错,但她将用一生来背负这个事实。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找对象不是找一个人嫁了,是给孩子找一个爸爸。”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功利了,现在才知道,这是我妈用大半辈子的血泪换来的真理。

我给孩子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一个在她出生第七天就拿走她外婆给她攒的救命钱的爸爸。

一个在她的哭声里把音乐开到最大、假装听不见的爸爸。

一个三天没有看她一眼、没有抱她一次的爸爸。

一个提起她就说“那孩子随你,跟我没关系”的爸爸。

我抱着女儿,把头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我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一趟银行。

第八章 最后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女儿在睡觉,让刘姐看着,自己去了银行。

我要办两件事:第一,把我名下那张银行卡的关联手机号改掉,把周鸣的手机号解绑,换成我自己的。第二,把那张卡的网银密码和支付密码全部重置。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我脸色不好,又穿着宽松的衣服,问我是不是刚生完孩子。我说是。她手续办得特别快,临走还塞给我一包湿巾,说“当妈妈辛苦了”。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从银行出来,路过母婴店,进去买了一罐奶粉和一包尿不湿。刷的是我爸给的卡,心里踏实了很多。

回到小区,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珊。

她穿一件浅粉色的大衣,化着妆,头发染成了栗色,手里提着两个袋子,看到我从电梯里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嫂子,你回来了?”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等她先走。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袋子举起来:“嫂子,我给小侄女买了些衣服和玩具,你看看——”

“你来得正好。”我出了电梯,把门打开,但没有让她进去,“你哥那十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周珊的笑容僵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嫂子,那钱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刚才短信里说‘不知道是我妈转的’,现在又说‘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周珊,我坐个月子不容易,没时间跟你绕弯子。那笔钱,你用了就是用了,你不还就是不还,不用找借口。”

周珊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车贷确实到期了,我哥说他手头有闲钱让我先用,我以为是他自己的钱——”

“他手头有没有闲钱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亲哥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他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还剩下几个子儿你不知道?你第一次找他借车贷首付的时候,他给了你一万,那一万是他找你婆婆要的,你不知道?”

周珊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周珊站在走廊里,两手各提一个袋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人的心跳,起伏不定。

我没有心软。

不是因为我没有同情心,是因为我的同情心在这三年里已经被他们周家人透支了。每一次他们打好感情牌,我就心软一次,心软一次,就退一步,退到最后,连我妈给我的嫁妆都退没了。

“周珊,”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天之内写一份还款计划书,明确还款时间和金额,按手印,找公证人公证。第二,我正式起诉你不当得利,到时候法院判你还不止十万,还要加上利息和诉讼费。你自己选。”

周珊的眼泪停了,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以前在家庭群里发红包最积极、过年给公婆磕头最用力、在饭桌上给所有人倒茶夹菜的嫂子,会变得这么强硬。

人都是在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发现自己身后根本没有墙,而是万丈深渊。

要么跳下去,要么长出翅膀飞过去。

我选择了飞。

周珊最后没有进门,放下那两个袋子,转身走了。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什么表情,我没看清楚。

我关上门,把那两个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一个是粉色的小裙子,标牌还没拆,上面写着“3-6个月”。这么小的裙子,女儿要到明年夏天才能穿。另一个袋子里是几个摇铃玩具和一本布书,还有一个红包。

红包里有两千块钱。

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周珊今天来找我了,给了两千块红包,说是给小侄女的。这种情况算还款吗?会影响我的诉讼吗?”

林薇秒回:“不算还款,红包属于赠予性质,与十万元债务无关。保留红包和包装,不要拆封,作为证据。也不要给她写任何收条。”

我把红包原封不动地放回袋子,把袋子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架子上,拍了照片,存入证据文件夹。

我越来越像个侦探了。

或者说,我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一个正常的、清醒的、不再自欺欺人的人。

第九章 决裂

周鸣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进次卧,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雨棠,”他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搞到这个地步?”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刘姐已经下班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女儿在睡梦中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像一只小奶猫。

“哪一步?”我问。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法院的传票。你今天递交的起诉状,已经送到我手上了。”

原来他的消息还挺灵通的。我上午才把材料交给林薇,晚上传票就到了他手上。这说明法院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的高,也说明林薇的人脉比我想象的广。

“对,”我说,“我起诉了。起诉你私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我个人部分,要求返还十万元。”

“你——”周鸣把文件袋摔在茶几上,声音大得女儿惊了一下,在我怀里抖了抖,“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跟我在法庭上撕,你撕得过我吗?”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确认她没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周鸣,你觉得我怕跟你撕?”

他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我什么都不怕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站起来,把女儿换到另一只手上托着,另一只手指着他:“我的嫁妆被你妈拿走了,不还。我的房子被你妈写了她自己的名字,没有我的份。我的工资没了,我的积蓄花光了,我连生孩子坐月子的钱都是我妈出的。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周鸣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反倒是你,”我说,“你有一个月收入不稳定的妹妹,一个喜欢当家做主但算术不太好的妈,一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硬话的爸。你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还完房贷车贷还剩六千,这六千还要养车、抽烟、喝酒、打游戏、打赏女主播。你觉得,你还有多少钱来打这场官司?”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而实话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周鸣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苍白而狰狞。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冷笑了一声:“沈雨棠,你今天说这些话,你考虑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你以为这个社会对单亲妈妈有多友好?你以为你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负,好像他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生完孩子身材走样,脸上长斑,没有工作,没有房子,谁会要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收腹带勒得紧紧的,但肚子还是鼓鼓的,像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皮肤确实变差了,黑眼圈深得遮瑕膏都盖不住,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没错,我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好看。

但不好看和不值钱,是两回事。

“周鸣,”我说,“我不用谁要我。我自己要我自己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我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不是逞强,不是嘴硬,是此时此刻,在这个男人用最恶毒的话羞辱我的时候,我确实觉得——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包括他的“要”。

周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我的眼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的小女孩了。

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为了保护自己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母亲。

周鸣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次卧,而是打开了大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走廊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背后发寒。

我抱着女儿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上锁。

反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春天里最温柔的风。

我把她贴在胸口,让她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

咚、咚、咚、咚。

规律的,有力的,不慌不忙的。

像在告诉我:妈妈,不怕,我在呢。

好,宝宝,不怕。

妈妈在呢。

第十章 反转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方警官那边传来消息:周珊在接受第二次询问时改了口供,承认她知道那笔钱是“我嫂子妈妈转的”,但辩称“我以为嫂子和她妈妈说好了”。这个改口对她的案子非常不利,因为前后矛盾本身就说明她在说谎。

林薇帮我递交了诉状之后,法院很快就立案了。调解过一次,周鸣这边拒绝了,理由是“夫妻之间的事不应该上法庭”。法院说,拒绝调解就直接进入诉讼程序。

白主任给我推荐的那个婚姻家庭律师姓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据说打过上百场婚姻官司,胜率很高。她看了我的案子之后说了一句话:“这是我这几年见过的证据链最完整的案子之一。”

我说:“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把证据做扎实,我会被他们周家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傅律师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欢乐,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淡然。

她帮我重新梳理了诉讼策略:第一,以不当得利起诉周珊,要求返还十万元本金及利息。第二,以离婚诉讼附带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同时要求周鸣返还擅自处分的个人财产。

两个案子分开打,互相独立,又互相支撑。

周珊那边的压力先上来了。她做房产中介的,最怕官司缠身。她公司的同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一个跟她合作的客户因为这个事临时取消了合同,说她“人品有问题”。

周珊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又发了好多条微信,从“嫂子我错了”到“嫂子求你了”到“嫂子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情绪一步步崩溃。

最后一条是:“嫂子,那十万我凑了五万了,先还你五万行不行?剩下的我分期还,你给我写个谅解书,让我公司那边有个交代。”

我回了一条:“还清全款,我出谅解书。一分都不能少。”

不是我心狠,而是如果这次我心软了,她就会形成一个认知:嫂子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下一次,她就会还两万,拖三个月,然后再还一万,再拖半年。

有些人的信用,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下次还”里消耗光的。

周鸣这边的反应更激烈。

他的工资卡还在他妈手里,本来每个月转给我两千生活费。起诉之后,这两千也断了。他发了条微信给我:“既然要打官司,那就各过各的。你别想再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我没有回复。直接截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他还不知道,他断掉生活费这件事,在法庭上会成为什么性质的证据。一个在妻子月子里就断掉她和新生儿生活费的丈夫,法官会怎么评价他的人品?

答案不用猜。

第十一章 最漫长的夜

那天夜里,女儿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哑了。我想让周鸣帮忙,拿起手机的手又放下了——他不在家,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我打了辆车,抱着女儿去了儿童医院。

凌晨两点,急诊室里全是人。抱着孩子的父母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安慰声。我前面排着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抱着孩子,女人在旁边扶着,两个人配合得很好。

我一个人。

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挂号、缴费、找诊室。女儿烧得软塌塌的,贴在胸口像个小火炉,我一直跟她说“宝宝别怕,妈妈在”,但其实我自己也在发抖。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让物理降温。我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亮,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擦她的额头、腋下、大腿根。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

她在我怀里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看一个人。

不是之前那种懵懵懂懂、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眼神,而是真的、专门地、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感,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是因为我要赢周鸣,不是因为我要讨回公道,而是因为我的女儿需要一个能在风暴中站稳的母亲。

如果我今天因为害怕、因为软弱、因为对未来的恐惧而退缩了,将来等她长大了,遇到类似的事情,她会怎么选择?

她会像我一样忍气吞声,还是会挺直腰杆站起来?

我是她的第一个榜样。

我的选择,就是她的未来。

天亮以后,我抱着女儿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法院判决下来了。周珊不当得利成立,十日内返还十万元本金及同期银行利息。周鸣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个人部分成立,五日内返还五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日内返还十万元。

五日内返还五万元。

加上我和女儿的民事赔偿,总计十七万三千元。

我赢了。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法律站在对的一边。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抱着女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旁边的保洁阿姨以为我怎么了,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说“姑娘,别哭了,天塌不下来的”。

我说:“天没有塌。天亮了。”

尾声 新的开始

判决下来以后,周珊的钱很快就到了账。

十万元整,分三笔转过来的。她的车据说后来卖了,卖了七万多,又找朋友借了两万多,凑了十万。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嫂子,钱我全还了。对不起了。”

我没有回复“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这十万块钱,每一分都沾着她的眼泪和我妈的血汗。

但我也没有再追究。

不是原谅,是算了。

周鸣那边的五万,拖了快一个月才到账。他到账的时候附加了一条转账备注:“沈雨棠,你会后悔的。”

我把这条备注截了图,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法官看到这条备注的时候皱了皱眉,问周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威胁?”

周鸣张了张嘴,没解释出来。

离婚官司打了两轮,最终判了。孩子归我,周鸣每月付两千抚养费,房子跟他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他的),车归他,存款归他(也没什么存款),我名下的十万块钱明确为我的个人财产,不需要分割。

判决下来那天,我抱着女儿站在法院门口。周鸣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舍。

就是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走远了。

白主任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做个心理咨询,说很多离婚的女人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

我说:“不用了,我挺好的。”

我不是嘴硬,我是真的挺好的。

以前在周鸣家,我每天活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被剪了,嗓子被哑了,连叫都不敢叫。现在出来了,天高地阔,虽然前面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但至少空气是新鲜的。

我妈知道了全部的事情以后,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多小时。但哭完以后她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闺女,你比妈强。妈当年要是也有你这个勇气,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嫁给了我爸,而是在那段不幸福的婚姻里熬了太久,熬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

我没有走。

我走了另一条路。更难,更陡,更孤独,但走到头的时候,阳光是亮的。

女儿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会笑了。每次她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我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找了一份可以居家办公的工作,帮一个电商公司做客服,一个月四千多,加上抚养费,再加上我妈偶尔的接济,勉强够用。不够也没关系,等女儿再大一点,我可以出去找更好的工作。

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不是想红,就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在婚姻里挣扎的女人一句话——

你不是活该受苦的。

你有权保护自己的财产,有权拒绝被人拿走,有权在被伤害之后拍案而起。

你是你孩子的榜样。

你怎么选,他以后就怎么活。

故事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女儿在我怀里睡着,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她怕我跑了。

我不会跑的。

我会陪着她长大,会告诉她什么是好的婚姻、什么是不好的婚姻,会教她保护自己的钱财、保护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感受和尊严。

我会告诉她:

爱一个人之前,要先学会爱自己。

嫁一个人之前,要先学会独立。

受委屈的时候,不要忍。

忍出来的婚姻,不如撕破脸的自己。

十万块钱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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