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转世讨债

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转世讨债》。

咱今儿个讲的这桩奇事，不是戏台子上编的虚话，也不是茶肆里瞎诌的段子，是早年间在陕南秦岭脚下桃花村，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真事。老人们夏夜坐在麦场里，摇着蒲扇唠起这事，都要叹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为人在世，欠啥都别欠良心债，欠了，就算躲得过今生，也躲不过来世，半点都含糊不得。

先说这桃花村，坐落在秦岭山脉的山根底下，三面环山，一面临着一条清悠悠的桃花溪。每到阳春三月，漫山遍野的野桃树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落满山头、飘满溪水，村子也因此得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儿。村里统共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世世代代扎根在此的庄稼人，靠山吃山，靠地吃粮，男人们下地耕田、上山砍柴采药，女人们在家纺线织布、喂猪养鸡，日子过得不算殷实，却也安稳平和。

村里民风淳朴，邻里之间向来守望相助，谁家婚丧嫁娶、揭不开锅了，左邻右舍都会主动帮衬，送碗米、递袋面，从不含糊。可就在这一团和气的村子里，偏偏出了个叫人戳脊梁骨的人，这人便是周万财。

周万财，年近三十五六，爹娘走得早，没给他留下万贯家财，只留下两间漏风的土坯房、三亩薄田。按理说，爹娘早亡，更该懂得做人厚道，可这周万财，偏偏长了一副铁石心肠，骨子里刻着抠搜和贪婪，心眼比针尖还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一辈子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为了几文钱、几升米，能把亲情、脸面全都抛到脑后。

他这人，抠搜到了极致。自家地里种的菜，哪怕是一根葱、一头蒜，都看得紧紧的，别说是旁人，就连自家媳妇王氏多摘一把给邻居，他都要破口大骂半天；家里的粮食，囤在粮仓里，哪怕发霉生虫，都不肯接济一下身边的穷苦亲戚；平日里吃饭，碗里的米粒要舔得干干净净，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半点儿不浪费。

不光抠搜，周万财还格外刻薄赖皮，专爱占小便宜，欠别人的钱粮，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从来没想过“欠债还钱”四个字。村里有人跟他做买卖、换东西，他总要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扒着人家的油水；若是借了旁人的钱，那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任凭人家怎么要，他都能撒泼耍赖、矢口否认，把无赖的样子演得淋漓尽致。

他媳妇王氏，是邻村嫁过来的本分农家女，性子绵软，心地善良，平日里见不得旁人受苦，总劝周万财：“他爹，做人得讲良心，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别把事做绝了，欠了人家的就赶紧还，免得遭天谴，落报应。”

可周万财哪里听得进去？每次王氏一开口，他就吹胡子瞪眼，张口就骂：“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年头，银子才是实打实的，不抠着点、不占着点，怎么发家致富？别人傻，我可不能跟着傻，到嘴的银子，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骂完之后，他依旧我行我素，该赖账就赖账，该占便宜就占便宜，把这些龌龊事当成自己的本事，在村里的名声越来越差，背地里，乡亲们都不叫他周万财，全都叫他“周扒皮”，平日里能不跟他打交道，就绝不沾边，生怕被他缠上，惹一身麻烦。

桃花村里，跟周万财沾点亲戚的，有个远房表哥，名叫李老实。这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老实本分、憨厚善良，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李老实爹娘走得也早，家里就他一个人，靠着一手采药的好本事过日子。

秦岭山里药材多，李老实从小跟着老郎中进山，认得各种草药，什么柴胡、丹参、金银花，还有些珍贵的天麻、灵芝，他都能精准找到。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竹篓、拿着药锄进山，踩着露水、翻山越岭，直到日落西山才背着满满一篓药材下山，挑到镇上的药铺卖掉，换些钱粮度日。

他为人实在，采药从不掺假，卖药也从不抬价，童叟无欺，镇上的药铺掌柜都愿意收他的药材，加上他平日里省吃俭用，一点点攒钱，手里倒也存下了几两碎银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自在。

李老实和周万财是远房表亲，虽说周万财为人不地道，可李老实念着亲情，平日里总想着帮衬这个表弟。逢年过节，会送点自己采的好药材、打的野味过去；周万财家里农忙忙不过来，他也会放下自己的活，主动去帮忙耕地、收割，从来不计较酬劳，在他心里，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可他的这份好心，在周万财眼里，却成了可以随意利用、随意占便宜的资本，周万财非但不感激，反倒觉得李老实老实憨厚，好拿捏，心里早就打起了他那点积蓄的主意。

话说这一年，秋高气爽，地里的庄稼全都收割完毕，秸秆堆成了山，村里的男人们没了农活，都开始琢磨着找点副业，挣点闲钱，好置办冬衣、囤点年货，安安稳稳过冬。

周万财看着旁人都在忙活，心里也痒痒得不行。他早就听人说，山里的皮毛、药材，拿到山外更远的大集镇上，能卖出比本地高好几倍的价钱，若是倒腾一趟，挣的银子比种一年地都多。他心里盘算着，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狠狠赚一笔，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了。

可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他手里一文本钱都没有。想要进山收药材、收皮毛，总得先拿银子去买，可他平日里抠搜攒下的那点钱，早就被他藏起来舍不得动，更别说拿出来做本钱了。

思来想去，周万财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远房表哥李老实身上。他知道，李老实常年采药，手里肯定有积蓄，而且李老实心善，只要他开口求助，看在亲戚的份上，肯定不会拒绝。

打定主意后，周万财立马开始张罗。他从自家院里摘了半筐不太好的野枣，挑了挑捡了捡，装在竹筐里，假装十分客气的样子，屁颠屁颠地往李老实家走去。

李老实家就在村西头，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晒干的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李老实刚从山上回来，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见周万财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招呼：“表弟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喝。”

周万财堆着一脸假笑，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拉着李老实就往屋里走，嘴里嘘寒问暖：“表哥，最近上山采药累不累？可得多注意身子，别太操劳了。我今儿个没啥事，特意过来看看你，这是自家种的野枣，你尝尝鲜。”

他这番热情，让李老实心里暖暖的，只觉得表弟总算懂点人情世故了，连忙招呼他坐下，端上一碗白开水。

两人坐定，周万财东拉西扯，聊了半天山上的药材、地里的庄稼，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终于切入正题。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对着李老实说道：“表哥，不瞒你说，我最近遇上难处了，心里愁得睡不着觉，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李老实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软了，连忙问道：“表弟，你遇上啥事了？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绝不含糊。”

周万财见他上钩，心里窃喜，脸上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表哥，你也知道，咱种地挣不了几个钱，我听说山外大集镇上，药材皮毛卖得贵，我想进山收点货，倒腾出去挣点钱，也好给家里添点钱粮。可我手里实在没本钱，连进货的银子都没有，这事儿眼看就要黄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李老实，眼神里满是“恳求”，继续说道：“表哥，我知道你常年采药，手里攒了点辛苦钱，你就借我五两银子做本钱，我就用三个月！等我把货卖了，立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你，绝不拖欠！你放心，我肯定说到做到，绝不让你吃亏！”

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那时候的普通人家，一家老小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五两银子，是李老实风吹日晒、翻山越岭，辛辛苦苦采了大半年药材，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家底。

李老实听完，心里也有些犹豫，这毕竟是自己的血汗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可他看着周万财一脸急切的样子，又念着两人是亲戚，平日里自己也没少帮衬，如今表弟遇上难处，若是不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这人，天生耳根子软，心又善，最看不得旁人为难，琢磨了半天，终究还是点了头，说道：“行，表弟，既然你开口了，表哥就帮你这一回。这银子你拿去好好做生意，路上多加小心，至于利息，咱是亲戚，别提那话，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行，我不急着用。”

说罢，李老实起身，走到炕边，掀开炕席，从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布包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锭碎银子，还有几枚整齐的铜钱，都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他仔细数出五两银子，小心翼翼地包好，递到周万财手里。

周万财接过银子，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十分感动的样子，对着李老实千恩万谢，拍着胸脯保证：“表哥，你真是我的亲表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三个月后，我保证把钱一分不少还给你，绝不食言！”

他说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李老实看，转身就揣着银子，兴冲冲地回了家，连夜开始盘算着进山收货的事，早就把“还钱”两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得不说，周万财这一趟，运气确实好。他揣着五两银子，进山挨家挨户收药材、收皮毛，趁着乡亲们不懂行情，压着价钱低价收购，没几天就收了满满一车好货——有上好的貂皮、狐皮，还有珍贵的天麻、黄芪，都是能卖上好价钱的硬货。

他雇了个牛车，拉着这些货物，一路赶往山外的大集镇。到了集镇上，他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把货物高价卖出，这一趟下来，除去本钱和路费，竟然净赚了十五两银子！

手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周万财高兴得找不着北，在集镇上狠狠挥霍了一番，买了好吃的、好喝的，还有一块上好的布料，美滋滋地回了桃花村。

回到家，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周万财的贪婪本性彻底暴露了。这五两银子的本钱，是借李老实的，按理说，赚了钱就该立马还回去，可他看着这些银子，实在舍不得。在他眼里，这些银子都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凭什么要还给李老实？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他越想越舍不得，心里打定主意，这钱，不还了！反正李老实老实憨厚，没让他写借条，也没旁人作证，到时候他一口否认，李老实也拿他没办法。

就这样，周万财心安理得地把这笔银子揣进了自己腰包，拿着这些钱，添置了农具，买了粮食，把家里收拾了一番，日子过得比以前滋润了不少，却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转眼三个月期限已到，李老实心里惦记着这事，可他为人实在，觉得表弟刚做完生意，说不定还在忙活，不好意思主动上门去要，想着再等一等，等表弟主动送过来。

这一等，又是半年。半年时间里，周万财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见了李老实，依旧笑呵呵地打招呼，却绝口不提借钱的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这事一样。

李老实依旧每天上山采药，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过多久，李老实的媳妇突然得了重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浑身发烫，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得吓人。

李老实急得团团转，连忙请村里的郎中来看病。郎中把完脉，摇着头说，这病拖得久了，得抓上好的药材慢慢调理，才能治好，可抓药需要不少银子，李老实手里的积蓄，早就借给了周万财，如今身无分文，根本拿不出钱抓药。

看着媳妇躺在床上痛苦不堪的样子，李老实心如刀绞，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周万财家要钱。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忐忑不安地来到周万财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周万财正在屋里喝茶，见是李老实，心里立马明白了几分，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却还是假装热情地把他迎进屋里。

李老实站在屋里，手足无措，陪着笑脸，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说道：“表弟，我知道你刚挣了钱，日子宽裕了，我家媳妇得了重病，躺在床上，急需银子抓药治病，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当初借你的那五两银子，你要是手头方便，就先还给我，救救急，我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周万财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放下茶杯，把脸一沉，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当场就翻了脸，蛮横地说道：“李老实，你可别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借过你的银子？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欠你钱？我看你是媳妇病了，穷疯了，想讹我的银子是不是？”

李老实一听，当场就急了，眼睛都红了，连忙说道：“表弟，你咋能说这话呢？去年秋天，你亲自去我家，找我借的五两银子，说要做药材生意，我好心好意把银子借给你，当时还有邻居在门口路过，看见了这事，你怎么能不认账啊？我媳妇真的等着钱救命，你不能这么不讲良心啊！”

“谁看见了？谁能作证？”周万财直接撒起泼来，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看我挣了钱，就想来讹我！我告诉你，想要银子，门都没有！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我家胡搅蛮缠，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他这一嚷嚷，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看热闹，把周万财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当时亲眼看见周万财去李老实家借钱的邻居，见状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替李老实作证，对着众人说道：“我作证，当时我确实看见万财去老实家借钱，两人还在院里说了半天话，这事是真的！”

可周万财依旧死不认账，不管旁人怎么说，他都一口咬定是李老实讹人，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把无赖的样子发挥到了极致，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说李老实忘恩负义、故意陷害他。

李老实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蛮不讲理、翻脸不认人的表弟，又看着围观看热闹的乡亲们，只觉得又气又急，又寒心又委屈。自己好心好意拿出血汗钱帮他，他赚了钱，却反过来倒打一耙，自己媳妇还在家等着钱救命，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吵过架，如今被周万财这么冤枉，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当场就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众人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围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李老实扶起来，有的掐人中，有的端来凉水，往他脸上泼，折腾了好半天，李老实才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李老实，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看着周万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周万财铁了心赖账，自己没有借条，就算有乡亲作证，也拿他没办法，这五两银子，注定要不回来了。

周万财看着围观众人指责的目光，非但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反倒觉得李老实故意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让他丢了面子，狠狠瞪了李老实一眼，冷哼一声，甩上房门，径直回了屋里，再也不管李老实的死活。

李老实被好心的乡亲们扶着，一步步挪回了家。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媳妇，再想想自己的遭遇，他心里又苦又恨，又憋屈又绝望，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急火攻心之下，原本健壮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一病不起。

家里没了顶梁柱，媳妇的病没人照料，也越来越重，家里家外一团糟，没钱抓药，没钱吃饭，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短短半个月时间，李老实就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眼看就不行了。

临死之前，李老实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屋顶，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拳头，对着家人，也像是对着老天，一字一句地恨恨说道：“周万财……你赖我银子，害我家破人亡……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来世，我就算转世投胎，也要找到你，讨回这笔债，一分一毫，都要讨回来！”

说完这话，李老实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带着满心的怨恨和不甘，撒手人寰。

他死后，家里没了依靠，他媳妇本就病重，得知这个消息，悲痛欲绝，没过两天，也跟着去了，好好一家人，就因为周万财赖掉的五两银子，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乡亲们听说了这事，无不扼腕叹息，都替李老实打抱不平，纷纷指责周万财忘恩负义、伤天害理，说他逼死了李老实一家，迟早会遭报应。可周万财听了这些话，毫不在意，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倒觉得少了个讨债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继续抠搜贪财、占小便宜，半点没改自己的性子，把李老实一家的惨死，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之间，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这三年里，周万财的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他靠着当初赖掉李老实的五两银子，又做了几趟生意，赚了不少钱，家里添了田地，翻修了土坯房，住进了宽敞的砖瓦房，粮仓里堆满了粮食，手里也有了积蓄，成了村里小有积蓄的人家。

可他也有烦心事，结婚多年，媳妇王氏一直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好不容易怀上两胎，都没能养活，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周万财三代单传，一直盼着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为此，他没少烧香拜佛，求神许愿，可一直没能如愿。

到了第三年冬天，王氏终于又怀上了，这一胎，平平安安，没有半点波折，安安稳稳怀到了足月。腊月里的一天，天降大雪，漫山遍野一片雪白，王氏顺利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孩子刚出生，哭声洪亮，白白胖胖，周万财年近四十，才终于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见人就笑，把这个儿子当成了心头肉、掌中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儿子面前。

他给儿子取名叫周富贵，盼着儿子将来大富大贵，光宗耀祖，继承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盼了多年、来之不易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周万财的讨债鬼，一桩桩、一件件，把周万财折腾得死去活来，苦不堪言，一点点掏空了他所有的家底。

先说这孩子的吃喝，从小就格外挑剔，跟寻常孩子完全不一样。王氏的奶水，他一口都不喝，粗粮熬的米汤、面糊，他闻都不闻，只要一喂到嘴里，立马吐出来，接着就撕心裂肺地哭，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哄都哄不住，整夜整夜地闹，一家人根本没法睡觉。

没办法，周万财只能咬牙花钱，去镇上买最精细的白面、最好的红糖，给孩子熬面汤；买最贵的羊奶，天天让人送到家里，供孩子喝。那时候，精细白面都是有钱人家才吃得起的，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一口，可周富贵顿顿都要吃，稍微差一点，就哭闹不止。

为了满足儿子的吃喝，周万财手里的银子，开始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一辈子抠搜，从来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可对这个宝贝儿子，却半点都不心疼，自己和王氏吃着粗粮野菜，把最好的全都留给儿子，生怕儿子受一点委屈。

等周富贵长到三四岁，能跑能跳了，折腾人的本事，更是变本加厉。他天生就爱挥霍，见什么要什么，不管是镇上的零食玩具，还是值钱的小玩意儿，只要他看上了，就必须拿到手，若是周万财不答应，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又哭又闹，直到周万财妥协、给他买了为止。

村里的小卖部、镇上的杂货铺，周富贵是常客，每天都要去消费，几文钱、几十文钱的东西，他随手就买，从来不问价钱。周万财一辈子舍不得花一文钱，可看着儿子哭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只能顺着他，儿子要什么就买什么，手里的积蓄，一天天快速减少。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跟药罐子长在了一起，三天两头闹毛病，不是头疼脑热、风寒感冒，就是肚子疼、积食，每次生病，都来势汹汹，烧得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周万财心疼儿子，不敢有半点耽搁，每次都连夜去镇上，请最好的郎中，抓最贵的药材。那时候，请一趟郎中要花几十文，一副好药材要几百文，一场病下来，少说也要花掉一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开销。

每次周富贵生病，周万财都要花光一笔银子，请郎中、抓药、请神婆祈福、办道场，折腾来折腾去，花出去的银子不计其数。有时候，这边病刚好，没过几天，又生病了，周万财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这样，被儿子一场场病，慢慢掏空了大半。

村里的老人，看着周富贵一天天长大，再看看周万财的遭遇，私下里都议论纷纷。大家发现，这周富贵的眉眼、模样，竟然跟当年的李老实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神，平日里看着平静，可一旦想要东西、闹脾气的时候，眼神里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和怨恨，跟李老实临死前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人们都是经历过事的，心里跟明镜似的，纷纷私下念叨：“这孩子，指定是李老实转世投胎，专门来周家，向周万财讨债来了！当年周万财赖了人家五两银子，逼死了人家一家，如今李老实转世，要把这笔债，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这话慢慢传到了周万财的耳朵里，他一开始压根不信，觉得是村里人嫉妒他有儿子，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咒他，每次听到有人说，都要破口大骂，把人怼回去。可随着周富贵一天天长大，他心里的疑惑和恐惧，也越来越深。

这孩子，不光长相像李老实，性子也像极了李老实死前的模样，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可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劲儿，而且，他好像天生就跟周万财不对付。

从小到大，周富贵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周万财一声爹，对他总是冷冰冰的，不管周万财怎么讨好他、怎么疼爱他，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陪他玩耍，都换不来他半点亲近和笑脸。他对周万财，始终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周万财越是看重什么，他就越是折腾什么；周万财越是舍不得什么，他就越是要毁掉什么。

周万财一辈子爱财如命，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把攒下的银子藏在炕洞里、箱子底、粮仓里，可不管藏得多隐蔽，周富贵总能精准找到。找到之后，要么拿着银子跑去镇上，肆意挥霍，买一堆没用的东西，一天就能花光好几两；要么就把银子随手扔到河里、沟里，糟蹋得干干净净；要么就把银票、碎银子撕成碎片，扔得满地都是。

周万财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被儿子这样糟蹋，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能忍气吞声，一遍遍重新攒钱，可不管他怎么攒，都赶不上儿子花钱、糟蹋钱的速度。

周万财看重家里的田地，那是他的命根子，每年都精心打理，盼着庄稼丰收。有一年，地里的玉米、小麦长得格外旺盛，眼看就要丰收，能卖不少银子，周富贵偷偷跑到地里，在田地里疯跑、踩踏，把大片即将成熟的庄稼，踩得东倒西歪、稀巴烂，一年的收成，彻底毁于一旦。

周万财回家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晕过去，对着儿子大声呵斥，可周富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反倒带着一丝得意，那眼神，看得周万财后背发凉，心里一阵阵发毛。

家里的农具、家具，都是周万财省吃俭用置办的，平日里爱惜得不行，生怕磕着碰着，可周富贵动不动就拿石头砸、拿棍子打，把犁耙、桌椅、水缸，砸得破破烂烂，没法再用。周万财只能再花钱重新置办，一来二去，又花出去不少银子。

有一年，周万财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省吃俭用，终于攒下十两银子，想着用这笔钱翻新家里快要塌的院墙，再给家里添点粮食。他把银子藏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锁得严严实实，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还是被周富贵找到了。

周富贵趁着周万财下地干活，偷偷打开箱子，拿着十两银子，一路跑到镇上，见什么买什么，买了一堆零食、玩具、花哨的小物件，一天时间，就把十两银子花了个精光，一分不剩。

周万财干完活回家，发现银子不见了，顿时慌了神，四处寻找，最后才知道是儿子拿去挥霍了。他一辈子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再看看周富贵手里没用的玩具，气得浑身发抖，忍无可忍，第一次扬起手，狠狠打了周富贵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下去，周富贵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万财。

那一刻，周万财清晰地看到，儿子的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恨，那眼神，跟当年李老实被他赖账、绝望倒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嘴角还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笑得周万财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就在这一瞬间，周万财猛然想起了当年李老实临死前说的话，想起了自己赖账不还、逼死李老实一家的种种往事，再看看眼前儿子的眼神和笑容，他终于幡然醒悟，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这个自己疼了十几年、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根本不是来给他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而是李老实转世，专门来向他讨债的！

想明白这一切，周万财吓得魂飞魄散，又悔又怕，整天提心吊胆，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李老实来找他讨债，每次都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可事已至此，他欠下的债，早已无法挽回，只能认命，任由周富贵折腾。

从那以后，周富贵花钱、折腾的势头，越来越猛。周万财手里的积蓄，早就被掏空了，没办法，只能开始变卖家里的田地。

那一亩亩良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为了满足儿子的挥霍，为了给儿子治病，只能忍痛一点点卖掉。先是卖了两亩，接着卖了一亩，最后，家里所有的田地，全都被变卖一空，换成银子，全都被周富贵挥霍殆尽。

田地卖光了，周万财只能再变卖家里的房产、值钱的物件。宽敞的砖瓦房，卖掉了；家里的骡马、农具，卖掉了；衣柜、桌椅、金银细软，凡是能换银子的，全都被拿出去卖了。

短短十几年时间，周万财从一个有田有房、小有积蓄的殷实人家，变成了一个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家里又回到了从前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墙皮脱落，屋顶漏雨，家里空空荡荡，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吃了上顿没下顿，从前的好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

而周富贵，从小到大，享尽了周万财所有的疼爱，花光了周万财一辈子攒下的所有家产，把周万财欠他的五两银子，连本带利，讨得一分不剩，干干净净。

等到周富贵长到十八岁这年，刚过完生日，没几天功夫，就突然得了一场急病。

这一次，周富贵病得格外严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而此时的周万财，早已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别说请郎中、抓药，就连给儿子买一口粗粮的钱都没有。他只能守在儿子床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奄奄一息，无能为力，心里满是绝望和悔恨，却再也拿不出一分钱。

弥留之际，周富贵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别人，只是直直地看着守在床边的周万财。

这一刻，他眼神里积攒了十八年的怨恨，终于彻底消散了，变得平静无波。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周万财，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债，讨完了。”

话音刚落，周富贵头一歪，眼睛缓缓闭上，彻底没了气息，当场断了气。

周万财看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再看看眼前破败不堪、家徒四壁的土坯房，想起自己一辈子贪财如命、赖账不还，忘恩负义逼死李老实一家，最终落得个家产散尽、孤苦伶仃的下场，顿时悲从中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满是悔恨和绝望。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世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人情债、良心债，更是逃无可逃。就算今生能侥幸躲过，来世也会化作因果轮回，一分一毫，连本带利，全都要讨还，半点都不会差，半点都不会饶过谁。

周富贵死后，周万财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没有家产，没有田地，没有亲人，无依无靠，只能拿着破碗，沿街乞讨，靠村里乡亲们的施舍度日。

他整日疯疯癫癫，嘴里翻来覆去，不停念叨着：“我错了……我还钱……李老实，我对不起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受尽白眼和唾弃。

最终，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周万财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饿死、冻死在了村口的破庙里，临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空的破碗，落得个凄惨无比、遗臭万年的下场。

这正是：贪心赖债丧天良，因果循环终有报，今生欠下良心债，转世投胎必讨还。

咱这故事到这就彻底收尾了。说到底，为人在世，务必守诚信、存善心，待人真诚，做事厚道，欠人分毫，终归要还。莫要贪一时之利，昧着良心伤天害理，不然，到头来，终究是自食恶果，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半点都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