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长是我资助的学生,找他办事冷脸装不认识,临走却塞我50万
【楔子】
我从市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是后怕。
五月的江城已经开始闷热,我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阳光晃得人眼花。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薄薄的,不到一两重,可我觉得它有千钧。五十万,整整五十万。这笔钱搁在以前,我不至于这么失态,可现在我那个建材厂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五十万就是救命的钱。
可这钱,是从我资助过的学生手里接过来的。
他叫陈牧之,江城市新任市长,也是我老周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还是江城下面青溪镇一个倒腾木材的小贩,没读过什么书,但老天爷赏饭吃,那些年赶上基建大潮,我胆子大,敢赊账敢垫资,慢慢就把摊子铺开了。三十岁出头,我已经是青溪镇数得上号的能人,手底下百十号工人,一年流水大几百万。
那年初秋,镇中学的老校长拎着两瓶酒找到我,说学校有个孩子,成绩好得能捅破天,年年考第一,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死得早,妈改嫁了,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过活,连学费都交不起,更别说生活费。
老校长说这孩子叫陈牧之,问我能不能帮一把。
我老周这个人,毛病不少,抠门、粗鲁、说话不好听,但我认一个死理——这世上的钱,花在读书人身上不冤枉。我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看到会读书的孩子就跟看到希望似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我当场拍板,资助陈牧之读书,初中、高中、大学,只要他能往上读,我就供到底。
第一次见陈牧之,是在镇中学那棵老槐树下。十五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那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他站在我面前,不卑不亢,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喊了一声“周叔”。
那声“周叔”,叫得我心头一热。
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不只是成绩好,他是那种万里挑一的聪明人。初中就自学完了高中的数理化,英语口语比县城来的老师还标准,作文写得让语文老师都自愧不如。老校长说,这孩子将来是要上清华北大的,不是池中之物。
我不懂什么池中之物,我就知道这孩子吃饭太少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就吃两个馒头就咸菜,我看着心疼,每个月多给他两百块钱,让他买肉吃。后来他考到县城读高中,我又加了生活费,托人每星期给他带鸡蛋和牛奶。
陈牧之没有让我失望,高考考了全市第一,全省第十七名,被京城一所顶尖大学录取。收到通知书那天,他奶奶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周老板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孩子有出息,我就高兴。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陈牧之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里从来不诉苦,只管汇报成绩,每学期都是奖学金,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大二那年他打电话给我,说周叔,我保研了,直接硕博连读,不用您再供我了,学校有补贴,我自己能行。
我说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操心,供你读到博士叔也乐意。
但陈牧之很坚决,说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花我的钱。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不愿一直受人恩惠。
博士毕业后,陈牧之进了体制内,在京城一个部委工作。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打电话拜年,客气得不像话,但再没回过青溪镇。我托人打听过他的消息,说他干得很好,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前途无量。
我听了心里高兴,但也隐隐有些失落。那孩子,终究是飞远了。
后来我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不是我不够拼,是时势变了。这些年基建热潮退去,建材行业竞争白热化,利润薄得像纸,再加上我在一个项目上被人坑了一把,几百万的货款收不回来,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做生意这事,站在风口上谁都能飞,可风停了,摔得最惨的也是你这种人。没文化,没背景,不懂资本运作,只懂闷头干活,人家玩的是金融游戏,我玩的是命。
厂子半死不活撑了两年,欠了一屁股债。最难的时候,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把工人的工资发了,自己搬到厂里的办公室住。老婆早就离婚了,女儿跟着她妈过,我连女儿的抚养费都拖欠了大半年。
今年年初,有个机会找上门来。城东有个旧城改造项目,需要大量的建材供应,如果能拿下这个单子,我的厂子就能活过来。我四处托关系,跑了无数趟,可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在这个行当,没有背景没有门路,连递标书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候我听说了一件事——陈牧之调回江城当市长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厂里啃冷馒头,差点没噎死。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看了半天,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中年男人,眉眼间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年的轮廓,但整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气度。
陈牧之,我资助了八年的学生,成了我们江城市的市长。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几下。
然后我就开始犹豫了。
我这人骨子里有个毛病,死要面子。我资助他的时候没图过什么回报,现在混成这样去找他,算怎么回事?施恩图报?那不是我的为人。可厂里上百号工人等着吃饭,银行天天催贷款,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犹豫了小半个月,我终于还是拨通了那个存了十几年没打过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陈牧之的声音有些陌生,比从前沉了很多,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您好,哪位?”
“牧之,是我,你周叔。”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透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周叔,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寒暄了几句,我说:“牧之,你现在是市长了,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我忐忑地等着,手心都出了汗。
“周叔,您周一上午来市府找我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就这么一句,然后就挂了。
周一上午,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第一次相亲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到了市府大楼,我打了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年轻人下来接我,自称是陈市长的秘书,姓林,态度客气但表情淡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来历不明的访客。
林秘书把我带到三楼的一间会客室,让我等一会儿。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江城发展规划图,心里五味杂陈。会客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这个粗人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门终于被推开了。
陈牧之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口雪白,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比从前胖了一些,但毕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许多,眉宇间那种少年人的青涩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手握权柄的人才有的从容和威严。
他身后的门关上了,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衣角,挤出一个笑:“牧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普通的来访群众。然后他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椅子都没让我坐,更别说倒茶了。他直接问:“周先生,您有什么事?”
周先生。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在原地,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倒是他自己先开口了:“听林秘书说,您想谈城东旧改项目的事,这个项目还在前期筹备阶段,具体的流程请您关注市里的招标公告。”
官方、冷淡、公事公办。
我说牧之,我不是来找你走后门的,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参加那个招标?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亮,但里面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招标对所有符合条件的企业开放,您按照流程报名就行了,这种事不需要来找我。”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低头翻桌上的文件,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我站在会客室中间,脑子里嗡嗡的。二十年了,从那年秋天老校长拎着酒来找我,到今天站在这间冰冷的会客室里,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间我供他读书、供他生活,他奶奶生病住院的医药费都是我出的,他上大学走的那天,我开车送他到火车站,给他塞了两千块钱,说孩子你好好学,叔等着你出息。
他出息了,可他不认识我了。
不,他认识我,但他选择了不认识。
我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眼眶是湿的,但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是小孩子了,四十八岁的人了,什么样的世态炎凉没见过?我告诉自己,老周,你不图回报的,你当初资助他也不是为了今天让他帮你,你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我还是委屈。
出了市府大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两口。阳光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觉得这个城市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是林秘书。
他叫住了我,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四下看了一眼,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周先生,这是陈市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觉得有些分量,不是纸张的重量。林秘书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不愿被任何人看到他跟我接触。
我站在台阶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纸很普通,就是市府办公用的那种白色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陈牧之的笔迹,刚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写着:
“周叔,对不起。刚才我不能认您,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会客室里有监控,林秘书是我的人,但我不知道隔壁有没有人在听。我不是在做戏,这是一个我必须演好的角色。”
“您说的那个项目,不要碰。背后的利益盘根错节,水深得超乎想象,有人设了一个很大的局,专门等着您这样的人往里跳。您以为是自己走投无路才来找我的,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是怎么知道那个项目消息的?又是谁告诉您我在江城当市长的?”
“您被人当枪使了,周叔。有人知道您和我的关系,故意放出消息,引您来找我。您一旦来找我,就会有人拍下照片,发到网上,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市长为恩人开绿灯,旧改项目暗箱操作’。到时候我百口莫辩,您的全部努力会变成一场笑话,而那些真正想吞掉这个项目的人,会趁乱出手。”
“这五十万,不是还您的恩情,恩情还不完。这五十万是先借给您救急的,您的厂子资金链的问题我知道,林秘书帮我查过。您先拿着用,撑过眼前这一关,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但我恳求您,从现在开始,不要找我,不要打电话,就当不认识我。您放心,您当年为我做的每一分事,我都记在心里。我这辈子可以不认您,但我绝不会对不起您。”
“请相信我。”
“陈牧之”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银行卡捏在手心,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哭。
我那颗悬了半个月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我就说嘛,我老周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晚上回到厂里,我破天荒炒了两个菜,拿出一瓶老白干,一个人喝到半夜。喝到后来,我对着墙上那面破镜子看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活脱脱一个失败者的标准像。
但我笑得很开心。
陈牧之说有人设了一个很大的局,等着我往里跳。我信他,我见过太多人精,但陈牧之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说不能碰那个项目,那我就一定不碰。
可是——
我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慢慢眯起了眼睛。
但我不傻。被人当枪使了,我不能连枪都不认识。
从今天开始,我要把那个“很大的局”翻个底朝天,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到底是谁想把我老周当炮灰。
我欠了一屁股债,厂子半死不活,但我这条命还在,脑子还在。我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江湖,就算要倒下,也得先看清楚是谁捅的刀子。
陈牧之是我的学生,可我这个当叔的,也该让他看看,他周叔不只是个粗人。
第二天,我开始动手查。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做什么,甚至连林秘书那里都没通过气。陈牧之说不要找他,我就不找,我懂他的难处。刚上任的市长,根基不稳,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自己都如履薄冰,我不能给他添乱。
但我有自己的办法。
旧改项目是公开信息,我在市住建局的官网上找到了招标公告,建设单位叫江城城投集团,是市属国企,负责城东片区的整体开发。城投集团的董事长叫孙国良,五十五岁,本地人,在城建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圈子里人称“孙大拿”,意思是本事大、能量大、拿得下。
这个人我见过两面,但没什么交情。
我把孙国良的背景简单摸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他的小舅子赵鹏飞,在江城开了三家建材公司,都是近三年才注册的,每一家的注册资金都过千万。这行当门槛不高但水很深,三年之内连开三家千万级的公司,没有特殊背景是不可能的。
然后我又查了一下那个旧改项目的体量,总建筑面积六十万平方米,光建材采购这一块,就是几个亿的大单子。如果一切按程序走,公开招标,这些建材公司都可以来投标,理论上大家都公平。
但我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我太清楚“理论上公平”是什么意思了。
接下来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城东转悠。那片老城区正在拆迁,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在工地外面找了几个看门的老头抽烟聊天,打听施工方是谁。老头们说总包方是中建的,但下面的分包商还没定,城投那边一直在拖。
拖,就是在等什么。
我又去找了几个以前生意上有过交情的朋友喝酒,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城投集团的近况。酒过三巡,有人压低声音跟我说:“老周,城投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上面要来审计,孙国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些项目都在赶工收尾。”
上面要来审计?审计什么?
朋友摇头,说不清楚,反正不是小事。
我回到厂里,把掌握的信息理了一遍,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轮廓。城投集团,城东旧改项目,审计,孙国良的小舅子,几个亿的建材采购——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虽然还不够清晰,但我已经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陈牧之说得对,这水太深了,我不该跳。
可问题是,我已经被人推进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我认识——赵鹏飞,孙国良的小舅子。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周总,久仰久仰,听说您在建材这行做了不少年,有空出来坐坐?”
我没急着答应,说最近厂里事多,改天吧。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坟。我心里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但我还需要时间。
我托人打听了赵鹏飞的底细。这小子今年三十八岁,以前在省城搞过装修公司,没什么名气,三年前回江城,突然就发了。有人说他姐夫孙国良在背后撑腰,城投的好几个项目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到了他手里。
最关键的是——赵鹏飞的公司,主营建材供应。
三个亿的旧改项目,建材采购这一块,如果不是公开招标,而是内定给赵鹏飞,那利润空间有多大?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钢材水泥这些大宗材料,垫资周期长,利润点高,三个亿的单子,操作得当的话,三成的利润不是梦。
近一个亿的利润。
谁会跟一个亿过不去?
但赵鹏飞的胃口再大,他也有个短板——他没有供货渠道。搞装修出身的人,跟建材供应链隔着一层,真要接下这么大的单子,他需要有人给他供货。而整个江城,能撑起这么大单子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其中有一个,就是我。
我这二十年干下来,虽然现在资金链出了问题,但供应链体系是完好的,上下游关系都在。赵鹏飞如果拿到了项目,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替他跑腿。
所以他才给我打电话。
所以才会有人放出消息,引我去找陈牧之。
如果我通过陈牧之的关系拿到了项目,赵鹏飞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找我合作,让我给他当白手套。到时候真出了事,背锅的是我,他干干净净。甚至有可能,从始至终引我去找陈牧之的消息,就是赵鹏飞或者他背后的人故意放出来的——他们需要让我以为自己有机会中标,才会一门心思往上扑,最后在关键时刻把单子“转交”给赵鹏飞,让我心甘情愿当这个供货商。
他们以为我是饿急了的狼,看见肉就会扑上去。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看起来像饿狼,其实是个老狐狸。
但我还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我还缺一个关键信息——审计,到底审计什么?
一周后,我通过一个老关系,联系上了审计组的一个工作人员,是我以前生意伙伴的亲戚。我没问太细,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听说城投那边这次审计动静不小。
对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周总,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不是常规审计,是专案组的前期摸排。”
专案组。
不是审计,是专案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所有信息,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
专案组已经盯上城投了。
孙国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是怕审计,是怕坐牢。
赵鹏飞在这时候去找陈牧之,把旧改项目当作一个筹码抛出来——不,不对。我把所有信息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赵鹏飞不是在找陈牧之帮忙,他是在给陈牧之设套。
如果陈牧之真的在旧改项目上开了口子,哪怕只是打了个招呼,专案组一介入,这就是“市长干预招投标”的铁证。陈牧之这个刚上任的市长,屁股还没坐热就会被双规,城投项目的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陈牧之身上,孙国良反倒成了一颗“被市长胁迫的棋子”。
好一招李代桃僵。
陈牧之说有人设了一个很大的局,果然是很大的局。这不只是想吞掉旧改项目,这是想连陈牧之一起吞掉。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我要去找陈牧之,我必须告诉他这一切。
但走到门口我又站住了。陈牧之说过不要找他,会客室有监控,市府大楼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我要是贸然去找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可我该怎么告诉他?
我回到桌前坐下,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林秘书。陈牧之说林秘书是他的人,如果我有什么消息,可以走林秘书这条路。
但要传什么?怎么传才能不引起注意?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叔,小心赵鹏飞,他已经去找您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厂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探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满面。他冲着我厂里的工人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请问周总在吗?我是赵鹏飞,跟周总约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迎着那张笑脸走了出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晚春特有的燥热和不安。
我没有回头,但我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这场仗正式打响了。
不是我去找赵鹏飞,而是赵鹏飞自己送上了门。短信是谁发的?那条消息只有一个可能——林秘书,或者更直接一点,陈牧之本人。
看来那个孩子在市长的位子上坐得不舒服,已经开始布自己的棋了。
赵鹏飞看见我出来,笑得更灿烂了,一边下车一边伸出手,语气亲热得像多年的老友:“周总,久仰久仰,在电话里听您声音就觉得投缘,今天一见,果然是个痛快人。”
我握住他的手,笑得比他更灿烂,但心里在冷笑。
痛快人?
我老周痛快了一辈子,痛快到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但从今天起,该痛快的时候痛快,该算账的时候,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鹏飞,你来找我,正好,我也正想找你。
赵鹏飞进了我的办公室,四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这间办公室的破旧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墙角堆着样品,桌面上积着灰,窗台上那盆绿植早就枯死了,剩下几根干瘪的枝杈杵在那里,像我这个人的现状。
穷途末路。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周总,说实话,我那三个公司,缺的就是您这样的行家。”赵鹏飞没等我倒水,自己在我对面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我看过您这些年的履历,江城建材圈子里,论供应链整合能力,您排前三。”
这种开场白我听得太多了,但他后面的话让我有些意外。
“城东旧改项目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赵鹏飞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招标公告马上就要发了,但有些事情明面上不好说。我只能告诉您,这个项目的水很深,真正能吃到肉的人,不会在台面上抢。”
我给他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赵总的意思是,这单子已经有了主?”
赵鹏飞接过烟夹在指间,没急着点,笑吟吟地看着我:“周总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这个项目目前为止还是块无主肥肉,但很快就会有主。我姐夫那边,该打的招呼都打了,剩下的就是走个形式。”
“您是想让我参与投标?”
“不不不,”赵鹏飞摆了摆手,“我是想让您帮我供货。建材这块,我手里有渠道消化,但缺少像您这样能组织大批量采购的人。说白了,我需要一个合伙人。”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您看看。如果觉得可以,等项目定下来,我这边签了总包合同,您就负责所有建材的采购和配送。毛利咱们六四开,您六,我四。”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意向书,好家伙,预估采购额两个亿,六成利润就是我能分到一千两百万左右。这个数字大到不真实,大到任何一个快倒闭的厂子老板都会扑上去签字的程度。
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意向书的末尾,盖了一个章,不是赵鹏飞公司的章,而是江城城投集团下属一个子公司的章。这个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鹏飞不是在跟我谈私下的合作,这个合作已经得到了城投体系内部的背书。
换句话说,赵鹏飞不是在冒险,他是在分赃。
我忍住心里翻涌的恶心,把意向书合上,做出一个犹豫不决的表情:“赵总,这么大的事,我得考虑考虑。”
赵鹏飞倒是痛快,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周总,不急,您慢慢考虑。但我劝您别考虑太久,好机会不等人。城东项目下个月就要进场,提前把供应链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对了周总,听说您前几天去市府找过陈市长?陈市长那人不好说话,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走不通。您找他没用,还不如找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分量——这是明示也是暗示:你不用去找陈牧之了,他帮不了你。你走投无路了,只有我能救你。
赵鹏飞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烟抽完,然后拿起手机,翻出那条短信。
“周叔,小心赵鹏飞,他已经去找您了。”
发短信的号码我存了下来,没有备注姓名,但我知道这是谁给我的。陈牧之的消息灵通得超出了我的想象,他知道赵鹏飞要来找我,提前两三天就发了预警。这说明他在赵鹏飞身边或者赵鹏飞的关系网里,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一个刚上任的市长,在本地最有权势的商人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忽然觉得,我那个学生,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接下来的事,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三天后,江城本地的网络论坛上突然出现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新市长是我资助的学生,找他办事冷脸装不认识,临走却塞我50万》。帖子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详细描述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的故事——市长陈牧之当年受到某位好心人资助读完书,如今好心人走投无路去找他帮忙,他不仅冷脸相待,还暗中塞了五十万试图“摆平”。
帖子的文笔很好,感情充沛,把“忘恩负义”和“假清高”两个标签死死钉在了陈牧之身上。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各大群里疯转,连省里的媒体都注意到了。
我看到这篇帖子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不是气的手抖,是真的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这篇帖子不是别人写的,是我接到的那个短信的背面。短信让我小心赵鹏飞,但陈牧之不知道的是,赵鹏飞背后的棋局,比他想得还要大。赵鹏飞来见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他们在网上掀起了舆论战。
为什么选择这个角度?因为我找过陈牧之,这是事实。陈牧之让我在会客室等了半天,这也是事实。孙国良或者赵鹏飞一定在市府大楼里有人,那天会客室的监控虽然不能证明陈牧之跟我说了什么,但能证明我确实去找过他,而且等了很久。
这就够了。
在互联网时代,一张截图、一个猜测就能判一个人政治死刑。至于陈牧之最后给我塞了五十万这件事,他们是猜的还是有人泄密?
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答案——林秘书。
不是林秘书背叛了陈牧之,而是有人早就把林秘书收买了。如果林秘书是内鬼,那天他在门口递信封的举动,一个字都没逃过藏在暗处的眼睛。
我飞快地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存下来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不是陈牧之的声音,是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周叔,我是林秘书,陈市长让我转告您,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小林,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你身边可能——”
“周叔,我知道。”林秘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陈市长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您猜到了什么。但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配合。”
“配合什么?”
“对方出招,我们接招。他们想看到什么,您就演给他们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合,厂区里的几盏路灯在暮色里亮起昏黄的光。远处的铁轨上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陈牧之说对方出招我们接招,那下一招会是什么?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但这个号码我不认识,内容只有一句话:“周总,赵总想跟您谈谈合作细节的事,明天下午三点,城东老码头,别带别人。”
城东老码头,那地方早就废弃了,荒草丛生,连个人影都没有。约在那种地方见面,要说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没有回复,而是把它转发给了林秘书。
不到一分钟,林秘书回复了三个字:“去,小心。”
我呼出一口浊气,把烟掐灭,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下午三点,城东老码头,我得准备准备。
赵鹏飞,你想谈,那就好好谈谈。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城东老码头。
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我刚开始跑建材生意的时候,这里的码头还很热闹,每天都有货船装卸木材和水泥。后来新港区建起来,这里的货运功能就废弃了,只剩下一排排生锈的吊机和堆满杂物的仓库。
码头西边有一间废弃的值班室,墙上的窗户碎了大半,但门还能关紧。我没进去,而是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把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开进了码头,停在了吊机下面。车门打开,赵鹏飞下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跟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公文包,一副政府工作人员的模样。另外两个是年轻男人,穿着黑色T恤,体格壮实,一看就不是来谈生意的。
赵鹏飞看见我,笑呵呵地迎上来:“周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城投集团工程部的王部长,王德胜。这两位是我公司的兄弟,过来帮忙看看现场。”
王德胜朝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总,意向书您看了,考虑得怎么样了?”赵鹏飞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样。
我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说:“赵总,意向书我看了,但有些细节还得再聊聊。比如付款方式,两个亿的采购量,垫资周期多长?回款怎么保障?”
赵鹏飞和王德胜对视了一眼,王德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付款的事你不用担心,城投做担保,三个月一结算,不压款不拖欠。我们做事有规矩的。”
规矩?
我心里冷笑。城投的工程款三个月能结清,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但我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但是,”赵鹏飞忽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周总,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条择人而噬的蛇:“周总跟陈市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来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一个苦笑,狠狠吸了口烟:“赵总,以前那点破事不值一提。我供他读过书是不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陈市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去找他,连坐都没让我坐,打发叫花子一样塞了五十万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恨意:“读书人,忘恩负义的多的是,我老周看走眼了。”
赵鹏飞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周总,我就喜欢你这种痛快人。拿得起放得下,有格局!”
他转头看向王德胜,王德胜微微点了点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既然周总这么痛快,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赵鹏飞压低声音,“项目的事,基本上定了,下周就发中标公告。到时候我们这边把供应链的确认函发给你,你安排供货。前期需要准备的,你先把钢材和水泥这两块的主力供应商圈定下来,等我的通知。”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三十万的定金,算是我们合作的诚意。”
我没推辞,接过了信封。信封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都能摸出钞票的棱角。赵鹏飞用现金做定金,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现金不留痕,出了事查不到账。
“对了周总,还有一件事,”赵鹏飞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市长那边,你以后就别再联系了。他这副冷面孔,对你、对我们都好。”
我点头,脸上全是顺从的笑:“赵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商务车开走了,码头重新陷入了沉寂。
我站在吊机下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三十万现金,这是我第一次拿到赵鹏飞的钱,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些东西将来都是呈堂证供。
我把信封揣好,沿着码头往回走。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腥湿的味道。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他们开始分钱了。”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继续钓鱼。”
四个字,干净利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大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晚风吹起地上的灰尘,在夕阳里打着旋儿。这个局越来越大了,但我的角色也越来越清晰了——我就是那条鱼,但不是赵鹏飞钓的鱼,是陈牧之放的鱼。
我是鱼饵,也是鱼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按照陈牧之的指示,全力配合赵鹏飞,把我和陈牧之之间的“恩怨”演得淋漓尽致。
赵鹏飞果然在市府大楼里有人,每次我去市府“上访”找陈牧之讨说法,当天就会有人发帖子或者发视频,把陈牧之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舆论就像一锅滚烫的油,溅一点水进去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骂陈牧之,骂得越狠,赵鹏飞就越得意。
我有时候看着那些帖子和评论,心里堵得慌,想反驳两句,但林秘书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忍住。”
忍,我忍得住。
但忍不住的是另一件事——女儿周晓棠。
离婚后女儿跟着前妻过,跟我这个当爹的不算亲近,但一直维持着基本的联系。她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学的是新闻传播。有一天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冲:“爸,网上那个帖子说的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资助陈牧之的人?”
我愣了一下,想否认,但女儿咄咄逼人:“你别骗我了,我查过了,青溪镇这些年资助学生的人,叫得上名字的就那么几个,时间线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就是你,对不对?”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是。”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爸,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骂那个市长吗?你要是真是那个资助人,你就站出来说话啊!他忘恩负义你还要帮他瞒着?”
“晓棠,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爸,我知道你那破厂子要黄了,你去找他帮忙他没帮你,但网上那些帖子说他塞了你五十万,这种人不该被曝光吗?爸,你要是想要回那笔钱——”
“够了!”我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女儿吓了一跳,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缓了缓,尽量让语气平和下来,“晓棠,这件事你不要管,也不要掺和。你还小,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
“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爸,我学的是新闻,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她,陈牧之是我的人,也不能告诉她我在配合陈牧之设局。女儿的嘴巴不牢靠,万一说漏了,前功尽弃。
“你信爸一次,”我说,“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女儿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爸,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疼。女儿以为我被威胁了,她担心我,二十四年来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带着一种想要保护我的紧张。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狠狠地抹了一把。
快了,快了。
五月的最后一周,事情终于等来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接到赵鹏飞的电话,他说城东项目的总包合同已经签了,让我第二天就去他公司签供应链确认函。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一座金山。
我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就把这个消息发给了林秘书。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赵鹏飞的公司。那栋写字楼在江城最繁华的金融街上,整整一层都是赵鹏飞的地盘,装修得富丽堂皇,前台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像极了这几年靠“资源”快速崛起的暴发户做派。
赵鹏飞亲自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供应链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人眼花。但我知道,这些条款都是陷阱,每一项都写得很模糊,供货量、验收标准、付款条件都是可以任意解释的——这意味着只要赵鹏飞想,他可以随时把锅甩给我。
我看完了合同,抬起头看着赵鹏飞那张笑眯眯的脸,也笑了。
“赵总,合同没问题,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赵鹏飞的笑容顿了一下:“周总请说。”
“这么大的合作,我想见一见城投集团孙董事长,当面拜个码头。”我说得很诚恳,“毕竟以后的货款都要走城投的账,当面确认一下,我心里才有底。”
赵鹏飞看着我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赵鹏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我,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他自以为看透了的人。
“周总,”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您要见我姐夫,是有什么事想直接谈?”
我笑着摆手:“赵总误会了,我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赵总您这边给了我这么大的单子,我不当面跟孙董道个谢,说不过去。”
我说完这话,心里其实也紧张。如果我判断失误,赵鹏飞真的只是单纯想拉我入伙赚钱,那我这一步就走错了,所有的局都会被我打乱。但如果我判断正确——如果赵鹏飞真的是在配合一个更大的计划,那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止我和孙国良直接接触。
因为孙国良一旦跟我接触,就会知道赵鹏飞在私下搞的这些事。孙国良是想给陈牧之下套,但赵鹏飞在孙国良的背后,还想搞他自己的小动作。这爷俩不是一条心,姐夫和小舅子之间,各有各的算盘。
赵鹏飞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只紫砂壶里的茶都凉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周总,您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
我没有接话,只是端着凉了的茶杯慢慢转着圈。
赵鹏飞突然转过身来,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但那笑容里多了一样东西——杀机。真正的杀机,不是要杀人的那种杀机,是要吃人的那种杀机。
“周总,”他说,“您要见我姐夫,没问题。但不是现在。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我会亲自帮您安排。”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赵总,我求求您,不要——”
“晓棠?!”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鹏飞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掉进陷阱时的表情,从容、残忍、志在必得。
“周总,我说过了,您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人最难控制,所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清晰得可怕。“以前那点破事不值一提。现在的陈市长,你去见他,连坐都没让你坐,打发叫花子一样塞了五十万就把你赶出来了……读书人,忘恩负义的多的是,我老周看走眼了。”
这是我那天在城东老码头说的话。一字不差,清清楚楚。
赵鹏飞按下暂停键,把录音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看着我,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周总,您以为您是谁?您以为您配合陈牧之演的那出戏我看不出来?您去找陈牧之那次,会客室里的监控确实拍不到声音,但从您走出大楼的表情,我就知道您不简单。所以我才约您去老码头,在您站的那块地方提前装了窃听器。”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我不是被别人,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进了火坑——陈牧之让我去老码头,他说“去,小心”,但他不知道他信任的林秘书早就不是内线了,那整条线都是赵鹏飞安排的饵。
不,不对。如果赵鹏飞早就知道我和陈牧之的关系,为什么不直接曝光那段录音?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除非——他等的不是现在,是陈牧之出手的那一刻。
“周总,您不要紧张,”赵鹏飞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像一把钝刀,“我没有恶意。我跟您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您,识时务者为俊杰。您那个漂亮的女儿,在省城读书,学的是新闻,对吧?长得真不错,我在她学校的网站上看到过照片。”
“赵鹏飞!”
我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我死死盯着他,眼眶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五十年来第一次,我想打死一个人。
赵鹏飞依然笑吟吟的,但我能看出他的瞳孔缩紧了一瞬。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语气轻飘飘的:“周总,别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我才想跟您谈一谈真正的大局。”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的条款简单得令人发指——赵鹏飞负责城东旧改项目的上游资源对接,我负责具体的采购和配送,所有利润的六成归赵鹏飞,四成归我。这一条跟之前四六开的条件正好相反,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下面那一行小字:“乙方(也就是我)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泄露关于本合作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项目细节、资金往来、人员关系等。如有违反,乙方需赔偿甲方全部损失,并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这不是合作协议,这是一份卖身契。
一旦我签了,赵鹏飞就可以随时把城东项目的所有黑锅扣在我头上。供货出了问题是我负责,资金链断裂是我负责,万一专案组查下来,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我身上,而他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我要是不签呢?”我哑着嗓子问。
赵鹏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像一个人捏着一只蚂蚁的翅膀,随时可以把它撕成两半。
“周总,您的厂子欠了银行三百多万,抵押的房子下个月就要被法拍,您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您老家的母亲还住在青溪镇那个老房子里,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
他一个一个数着我的软肋,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您要是签了,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不但让您拿走四成的利润,还会提前预支您两百万,把您所有的窟窿都填上。您的女儿会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您的母亲会住上暖和的新房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像毒蛇吐信子一样轻柔:“但您要是不签……”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支录音笔里,有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证。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忘恩负义”四个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在网络上发酵了整整一个月,已经成了陈牧之身上撕不掉的标签。哪怕我现在站出来说那是赵鹏飞逼我说的,也没有人会信。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我收了陈牧之的五十万,想翻供。
而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说陈牧之让我配合他演戏,说这一切都是他布的一个局——那就是直接坐实了陈牧之“搞阴谋诡计”的罪名,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站在赵鹏飞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翻不了身,也逃不掉。
但我不能签。
我不能把陈牧之卖了,也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卖了。
赵鹏飞等了半分钟,见我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哭,她在怕,她觉得全世界都塌了,而她的父亲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疼得说不出话。
二十四年了,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还要连累她因为我被人威胁。
我闭上眼睛,眼眶里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门被踹开了。
不是一个门,是两个门同时被踹开的声音——赵鹏飞办公室的门,和对面那间会议室的门。
一队穿着制服的人涌了进来,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为首的那个中年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赵鹏飞面前,亮出工作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赵鹏飞,涉嫌合同诈骗、行贿受贿、非法窃听、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赵鹏飞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中年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我,表情缓和了一瞬:“周先生,您的女儿已经安全了,我们的人在二十分钟前把她从赵鹏飞安排的人手里接了出来。”
我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因为怕了。我看着赵鹏飞被两个人按着胳膊铐上手铐,看着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看着他想回头看我又被推搡着往外走。
他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他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不是我布的局,我也只是棋子。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
陈牧之走了进来。
他跟那天在会客室里判若两人。不再是一身低调的夹克,而是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的眼神沉稳、锐利、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但当他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锋芒都敛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鹏飞僵在门口,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那些制服人员也都停住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陈牧之抬起手,整了整领口,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浅鞠躬,而是九十度的深躬,背脊弯成一个近乎折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起身。
“周叔,让您受苦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脆弱,是极力克制之后的微微失控。他在所有人面前,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局中,向一个所有人眼里的“忘恩负义者”深深鞠躬。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说不苦,想说你是好样的,想说你终于做到了,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滴从我眼角滑落的眼泪。
陈牧之缓缓直起身,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办公室里所有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二十年前,我十五岁,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周叔供我读了八年书,从初中读到博士。八年,他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过年给我买新衣服,生病了带我去医院。我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时刻,高考、上大学、考研、读博,每一次都是他在背后托着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陈牧之。”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他停下来,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东西。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看着他为一个老男人红了眼眶。
“可一个月来,网上所有人都骂我忘恩负义。我不能解释,因为有人在背后设局,想把我和周叔一起推进万丈深渊。我只能让周叔配合我演戏,只能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是我的恩人,可我却让他替我承受了所有的骂名。”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周叔,对不起。”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我伸出手,像二十年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下触到的还是那个少年的温度,只是肩膀比以前宽了太多太多。
“好孩子,”我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让叔失望。”
陈牧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偏过头,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恢复了那个沉稳市长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被铐住的赵鹏飞,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赵鹏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窃听?你以为我不知道林秘书已经被你收买了?你以为我把周叔推到明面上,是让你抓把柄的?”
陈牧之一步一步走向赵鹏飞,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宣判。
“我是在给你挖坟。”
赵鹏飞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牧之走到他面前停下,俯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从你第一次接触林秘书的那天起。你以为你买通了我的人,却不知道是我故意让他被你买通的。”
赵鹏飞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拳头狠狠击中,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制服人员牢牢架住。
陈牧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我身边,手腕翻转,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信纸,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我接过来,打开。
信纸的抬头写着四个字——“周叔亲启”,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他大学报到那天晚上写的。信纸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像是用了全部的心力在写每一个字。
“周叔,我会成为让您骄傲的人。我会让您知道,您当年的每一个鸡蛋、每一件棉衣、每一笔学费,都没有白费。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叫您一声叔,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避任何人的耳目。”
我看完了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十四年了,这封信他写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可以堂堂正正交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像贴住了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心脏。
赵鹏飞被带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嘈杂的呼叫声。一切喧嚣都尘埃落定,只剩下我和陈牧之两个人留在这间凌乱的办公室里。
他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家长训话。
但我知道,他不是做错了事,他是做了一件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个局布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调回江城的第一天,还是更早的时候,在他还在京城那个部委里坐冷板凳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划这一切了?
我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赢了。
他让赵鹏飞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让孙国良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让所有想看他笑话的人以为自己已经掉进了泥潭。然后在整个江城都以为这个新市长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一个被恩人骂忘恩负义的伪君子的时候,他掀翻了整张桌子。
那些在网上骂他的人,明天就会看到新闻。那些在背后笑话他的人,明天就会哑口无言。那个在省城等着消息的专案组,明天就会正式进驻城投集团,把孙国良和赵鹏飞这些年搭建的所有利益链条连根拔起。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一棵老槐树下朝我鞠了一躬。
“周叔,”陈牧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您怪我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您刚才,以为晓棠真的被赵鹏飞抓了,是不是?”
我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是以为不怕,是不敢想。
“晓棠一直都很安全,”陈牧之的声音更轻了,“我从您第一次联系我的时候,就安排人去了省城。赵鹏飞的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已经被控制了。那个电话,是我的人故意放的录音,为的就是让赵鹏飞以为自己的牌打出去了,从而放松警惕。”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女儿周晓棠正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书本,手边放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现在在省城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是我们的人安排的。她很安全,也很勇敢,她知道您在做什么。”
我看着照片里女儿的脸,心头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快要断裂的极限处一点点退回了安全的位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托住。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好,比如那就好,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只是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喝进嘴里是温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叔,”他忽然说,声音很认真,“那五十万您留着,不用还了。”
我一愣,脱口而出:“那是你借我的,又不是给我的。”
他转过身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的光很暖,暖得像二十年前那个少年站在老槐树下朝我笑的时候。
“周叔,您供我读书的那些年,花的钱远不止五十万。我那点工资现在还不起,但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还给您的。”
他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崭新的、反着光的市徽。
“周叔,江城的旧改项目,只要您愿意参与,按正常程序走,您的资质没问题,您的供应链也没问题。我给不了您任何特殊照顾,但我可以保证,在招标过程中,不会有人再敢从中作梗,没有任何人敢收一分黑钱。”
“这是我对江城的承诺,也是我对您的承诺。”
我盯着那枚市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些年做生意赔了钱、离了婚、被人坑被人骗,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今天,在这个已经不再少年的孩子面前,我哭了两次。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骄傲。
“行,”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有些哑但还是稳稳当当的,“那叔就等着,看你把这个城建好。”
陈牧之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比我的暖,骨节分明而有力。他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而我握回去的力气,比他还大。
窗外,江城的五月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我觉得天就该是这个颜色。
赵鹏飞和孙国良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江城城建系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反腐风暴。孙国良被双规,赵鹏飞涉嫌多起经济犯罪被批捕,城投集团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被带走调查。省里的专案组进驻江城整整两个月,把所有涉案的人和事查了个底朝天。
六月的一天,我按照正常流程参与了城东旧改项目的建材招标。评标委员会现场拆封标书,当场打分现场公布结果,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没有任何人给我打过招呼,没有任何人敢再从中作梗。
我中标了。
不是因为我认识市长,是因为我的报价合理、资质齐全、供应链过硬。
这就是陈牧之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中标的那个下午,我站在江城的江边,看着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艘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嘹亮。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将至的燥热,也带着江水的湿润。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我存了很久却没存名字的那个。
“周叔,恭喜中标。晓棠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她说要请您吃大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大步朝厂里的方向走去。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这个头发花白、走路带风的中年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又从风暴里活了过来,还赢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送陈牧之去火车站,他背着书包走进候车室,忽然转过身来朝我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什么。火车站的广播太吵,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看得清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周叔,等我回来”。
我那时以为他说的“回来”,是回青溪镇。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回来,是回到今天这样的日子,回到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叫一声“周叔”的这一天。
我等了十四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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