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知远,今年二十六岁,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月薪六千,租住在老小区一室一厅的房子里,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要对着账单精打细算半天,才能勉强把花呗还上。按理说我这样的人,跟“富婆”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离谱,我哥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坐上了开往重庆的高铁,兜里揣着他给我的三万块钱,去替他相一场荒唐的亲。
事情要从头说起。我哥叫宋知宇,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长得好,比我讨女孩子喜欢。他大学毕业之后去深圳闯荡,头几年确实混得风生水起,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朋友圈里晒的都是高档餐厅和商务舱机票。可后来他辞职创业,跟人合伙开了个跨境电商平台,把全部身家都砸了进去,结果两年不到就赔了个底朝天。公司倒闭的时候他欠了将近两百万的外债,房子车子全卖了还差一大截,最惨的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哥的人生哲学发生了变化。他以前总说男人要靠自己,要有事业心,要闯出一片天。可自从创业失败之后,他开始研究起了各种“捷径”。他花了很多时间混迹在各种高端社交场合,专门结识有钱的离异女性,用他的话说叫“资源整合”。他长得确实有几分资本,一米八二的个头,五官棱角分明,又能说会道,那两年倒也确实谈过几个条件不错的女朋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有的是人家腻了,有的是他发现对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钱。
这次这个相亲对象,据说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搭上线的。女方叫陆薇,三十二岁,重庆人,离异,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和一家家居卖场,身家少说上亿。我哥跟我描述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说这位是真富婆,不是那种开个美容院就敢说自己是企业家的,人家是真金白银的实体产业。他说他好不容易通过朋友的朋友搭上了线,聊了将近三个月才让女方同意出来见个面,时间地点都定好了,周六下午三点,重庆解放碑旁边的一家私房菜馆。
“但是——”他在电话那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但是什么?”我问。
“但是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他说,“我之前谈的一个女朋友,就那个开美容院的,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非要我陪她去趟上海。我要是不去,她闹起来会很麻烦。你也知道,哥现在这个情况,得罪不起任何人。”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想说什么,就听着他继续往下讲。他说陆薇那边的相亲已经约好了,放鸽子肯定不行,这个资源他费了太多心思,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所以他想让我代替他去。
我听到这里差点把手机摔了。“你疯了吧?让我替你去相亲?人家要见的是你,我去了算什么?”
“所以才要你替我啊。”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你跟我长得有六七分像,稍微收拾一下,戴口罩,就说感冒了怕传染。反正第一次见面就是聊聊天吃个饭,你帮哥把这个场子撑下来,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来。”
我说这事我干不来,太荒唐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无法拒绝的话——他说他给我三万块钱,就当是酬劳。三万块。对我来说,这是我五个月的工资。我犹豫了整整三个晚上,最后还是答应了。三万块钱的诱惑太大了,大到可以让我暂时放下自己的原则。
周六那天我起得很早,对着镜子折腾了半个小时。我哥比我高大概三四厘米,不过坐着聊天的话看不出来。他比我白,皮肤好,我就多扑了一层我前女友留下的散粉,又用发胶把头发往后梳了个成熟一点的发型。他还特意快递给我一套他常穿的牌子货,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大衣,我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别说,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出门前我给舍友发了个消息,说如果晚上六点之前我没有给他发消息,就帮我报警。舍友回了一个问号,我说开玩笑的。其实也不全是开玩笑,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重庆富婆心里完全没有底。在我印象里,一个女人能三十出头就做到身家过亿的,不是心狠手辣,就是手腕通天,总之不是好惹的。
从成都东到重庆北,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我在车上的时候还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陆薇的名字,还真搜到了几条新闻,大多是她公司的开业剪彩或者慈善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有一张她在福利院给孩子们送礼物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张照片里她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蹲在一个轮椅上的小女孩旁边,笑得很温柔。
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跟她商业照片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到私房菜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想先熟悉一下地形,万一到时候露了馅也好知道从哪条路跑。这家馆子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装修是古色古香的风格,私密性很好,每个包间都是独立的。我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心跳得比高考查分那天还快。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连喝了三杯茶。
三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陆薇走了进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懵。她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好看,而是一种很舒服、很耐看的五官组合。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没有像照片里那样盘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膀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跟商业照片里那个强势的女企业家完全不搭边,更像是一个温柔知性的大学老师。
她进门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是很礼貌很客气的那种笑,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她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问我有没有忌口。我说没有,她就利落地点了几道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习惯了做决定的人。
“宋先生比照片上看着年轻。”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我哥教我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最近感冒了,精神状态不太好,见笑了。”说完我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然后拉了拉口罩,试图把话题从长相上移开。
她没再追究,开始跟我聊一些常规的相亲话题,工作怎么样,平时喜欢干什么,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规划。我按照我哥给我准备的“小抄”一一回答。他说他创业失败之后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顾问,平时喜欢打高尔夫和品红酒,对未来的规划是三年内重新创业,五年内做到行业前五。这套话术是他花了好几天精心打磨出来的,我记得滚瓜烂熟,说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可陆薇的反应却让我有些意外。她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礼貌还是疏离的笑容。那种笑容我见过,就像我参加公司团建听领导画大饼的时候露出的笑容一样,彬彬有礼地敷衍,心里大概在想这些东西我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
她说她平时空闲的时候喜欢去花市逛,喜欢在家里自己修剪花枝,还喜欢周末去磁器口吃陈麻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小截浅浅的鱼尾纹,那个样子跟她在剪彩仪式上不苟言笑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大到我觉得面前坐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清蒸鲈鱼。服务员把鱼端上来摆好,陆薇正准备动筷子,忽然看了我一眼,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感冒了,能吃鱼吗?要不要给你点个清淡的粥?”
我说不用不用,鱼可以吃。她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但就是这一句随口的关心,让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以前对有钱人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觉得他们傲慢、势利、目中无人。可陆薇从进门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周到得体,既不端架子也不故作亲热,就是很自然地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值得尊重的人在对待。而我坐在这里,满嘴谎话,连名字都是假的。
那种感觉不太好受。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薇突然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紧,筷子差点滑出手。
“你平时健身吗?”她问。
“偶尔跑跑步。”我照本宣科地回答。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陡然一转,“可是之前说,你每个周末都会去健身房撸铁,还在朋友圈发了不少健身照。怎么才几个月就改成跑步了?”
我感觉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我哥压根就没跟我提过健身的事,也没跟我说他和陆薇具体都聊过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临时想起来的还是在故意套我的话,但这一问确实打在了我的盲区上。
“最近膝盖有点不舒服,所以减少了力量训练。”我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是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似笑非笑。
我赶紧低下头夹菜,不敢跟她对视。心里已经把我哥骂了八百遍。
但陆薇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又状似随意地提起:“你上次说你喜欢看话剧,我上周刚去看了孟京辉的新戏,你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我哪知道什么孟京辉,我连孟京辉是谁都不知道。但既然她问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装出一副“当然看了”的样子,随口胡诌了几句什么“导演手法独特”“演员表现力很强”这类万金油的评价。然后为了把话题从话剧上引开,我开始扯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我本身就是学设计的,大学辅修过一段艺术史,聊起这些东西自然信手拈来。我从孟京辉的先锋戏剧一路扯到了包豪斯设计理念,又从包豪斯扯到了安迪·沃霍尔的波普艺术,说得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完全忘了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前互联网高管、现投资顾问,不是一个搞设计的文艺青年。
等我终于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发现陆薇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宋先生,”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学金融的,可你聊起艺术史比我们公司做企划的小姑娘还熟,你这跨界跨得挺大。”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完了,说上头了,把不该说的全说了。
“我……我业余时间比较感兴趣,随便看了几本书。”我试图补救,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了。
“真的吗?”她挑了挑眉毛,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句德语是什么意思?就是那句‘weniger aber besser’。”
“少即是多。”我下意识地回答,“是德国工业设计师迪特·拉姆斯的设计哲学,也是后来乔布斯做苹果产品的核心设计理念。”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陆薇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矜持的、商业社交式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捂着嘴看着我,眼角堆出细纹,眼睛眯成月牙的弧度。好半天她才止住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话,那语气介于好笑和好奇之间,没有生气,倒像是遇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她说:“所以——你是他弟弟?”
我当时脑子当机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连带着口罩的挂绳都差点从耳朵上滑下来。我说不是,我就是宋知宇本人,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有点胡言乱语。
“口罩摘了。”她收起笑容,平静地说。
我僵在那里没动。
“摘了吧,戴了快一个小时了,不闷吗?”她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知道自己彻底露馅了。再演下去,那就不是冒名顶替的问题,是侮辱人家智商的问题了。我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摘掉了口罩。三月底重庆的温度并不高,但我闷在口罩底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两旁勒出的红印子大概也在无声地替我自首。
她端详了我几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们长得确实有点像,但你比他年轻,而且你眼睛比他好看。”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吃菜了,态度自然得好像我刚才只是打翻了一杯茶,而不是冒充一个人来跟她相亲。
但我却坐不住了。她要是生气,要是拍桌子骂我一顿,甚至把茶水泼我脸上,我都能理解,那是我应得的。可她偏偏没有,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吃她的清蒸鲈鱼。这反而让我更加无地自容,我在椅子上挪了又挪,最后咬了咬牙站起来,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陆姐,对不起。”
她抬起头,夹着鱼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表情有些意外。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我说我叫宋知远,是宋知宇的弟弟,我哥临时有事来不了,给我三万块钱让我替他来撑场子。我说我本来想着也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就能蒙混过去,没想到你这么细心,也没想到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好到我都编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看着桌面,不敢抬起来。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陆薇轻轻笑了一声,她说:“坐吧,别站着了,菜还没上完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她。她已经把鱼骨头夹到了一边,把那盘清炒芦笋转到我面前,示意我趁热吃。我重新坐下来,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着急开口,慢慢地喝着汤,偶尔用公筷给我夹一筷子菜,那个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整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再也没有提到我哥。她问了我的真名、真实工作、在成都过得怎么样,我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任何隐瞒。她听说我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师的时候点了点头,说怪不得能聊包豪斯,我说刚才那是瞎显摆,她笑着摆了摆手。
吃完饭她主动结了账,我说不行让我来,她说你月薪六千还是省着点吧,这一顿够你半个月房租了。
出了私房菜馆天已经快黑了,重庆的傍晚带着薄薄的水汽,晚高峰的车辆在江边拉出一道流动的灯带。她看了看手机说有人来接她,让我陪她在巷口等一会儿。我以为她会叫司机,结果没两分钟一辆黑色的库里南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驾驶座上却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车便恭敬地拉开后座门朝陆薇喊了一声“陆总”,又略带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陆薇拉开车门,回头跟我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我愣住了。我本来是打算吃完饭就马上坐高铁回成都的,连返程票都提前买好了。但此刻她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拨开被晚风吹到脸上的碎发,转头看着我,背后是重庆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那一刻她不像什么身家上亿的女企业家,也不像一个比我大六岁的离异女人,她就是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很真实的人。
“走吧。”她说。
我莫名其妙地就上了车。
她带我去了南滨路的一家江景茶馆,地方是她朋友开的,她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径直走到二楼的露台上,在最靠栏杆的位置坐了下来。江风迎面吹过来有些凉,但夜景很美,对面渝中半岛的写字楼通体发光,江面上不时有亮着彩灯的游船缓缓驶过,倒影碎了又聚合。
她靠在藤椅上,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很久,她说,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他了。
“从哪里看出来的?”我问。
“眼神。”她说,“聊了这么久,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在打量我,像个精算师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得入手。但你不一样,你跟我聊了几句就开始走神,说到花市的时候你眼睛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了一会儿,我猜你当时应该在琢磨那幅画的构图和色彩。”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还有我故意问你话剧那段,你果然没接住。那位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最喜欢赖声川,说了一堆,结果其他话剧导演的名字一个都说不上来。你们兄弟俩啊,演技都差得半斤八两。”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晚我们在江边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转着手里已经凉掉的茶杯,跟我讲了很多她以前的事。她说她当年离婚的时候,前夫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全部转走了,留给她一屁股三角债和几十个等发工资的工人。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揣着两瓶白酒去跟催债的包工头吃饭,喝到胃出血,硬是用命把债期往后拖了三个月。那些事情她平时从来不跟人提,商场上的人觉得她冷血无情是个女魔头,员工觉得她严厉苛刻不近人情。她说她好像在所有人面前都得绷着,习惯了,也就忘了怎么放松。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很久,看着江面上的游船发呆。灯光从水面上折射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可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倒挺放松的。”她转过头看着我,弯起眼睛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你比较会聊包豪斯吧。”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面却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自责。她那么坦诚,而我却是揣着三万块钱来骗她的。
“陆姐,”我说,“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很好。”她打断我,“你跟你哥唯一像的地方就是都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但你比他强,你至少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缴械投降了,而且投降的时候还顺便给我普及了一下二十世纪德国工业设计史。”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江风吹过来,笑声被揉碎在夜色里,散进了对岸星星点点的光斑中。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该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杯子,茶杯翻倒在桌面,眼看就要滚到地上,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反应挺快的”。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风吹起她风衣的一角。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当年要是遇到一个能接住茶杯的人就好了。”
我装作没听清,没敢追问。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我心底的某个角落,荡开了圈圈涟漪。那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我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比你大六岁,离过婚,身家过亿,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想太多。可脑子里的理智是一回事,心跳的频率又是另一回事。
晚上她让司机先送我,我说我自己打个车去火车站就行,她说不差这几公里路。她让司机把我送到重庆北站,临下车前她叫住了我。
“宋知远。”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回过头。
她说:“你设计水平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反正公司里的活儿都是我干的。
她想了想,说她那家建材公司正好想换一套品牌视觉系统,VI什么的都要重新做,之前找了几家设计公司报价都不太满意。她说你回去做一套方案发过来,按市场价走合同,就当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合作。她顿了顿,加了一句让我当时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下次来重庆,不用戴口罩,也不用带那三万块钱。”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滑入夜色。
回到成都之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三十几岁的人了,竟然像个小年轻一样对着手机发呆。我把陆薇的微信置顶了,想了很久才给她发了条消息:“陆姐,我安全到家了,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措辞斟酌了十几遍,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正经得像个客服。她回了一个笑脸,再没有别的话。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整个晚上,把它解读出十七八种意思,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工作还是要做的,我熬了两个通宵,把她公司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还跑到城南的建材市场去实地逛了一整天,看她家的产品在终端是怎么陈列的,跟竞品相比有什么差异。灯光怎么打的,门头怎么设计的,就连货架上的标签贴歪了我都拍了照。
方案做好之后我发到了她的邮箱,她第二天就回了邮件,措辞正式而专业,逐条点评了我的方案,指出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我按她的要求改了,她又提了新意见。就这么来来回回改了好几版,每次都是邮件往来,她从来不在微信上跟我多聊一句工作以外的话。我有时候故意在邮件末尾加一句“最近重庆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闲话,她也不接茬,下一封邮件照样开门见山地说方案的事。
我在成都这边的日子还是照常过。每天骑着共享单车挤早高峰,在电脑前坐一整天对着花花绿绿的屏幕,中午点个十几块钱的外卖打发自己,月底对着账单唉声叹气。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频繁地想起重庆,想起那个坐在江边裹着风衣的女人。我知道自己不该想,可我控制不住。
半个月之后,方案终于通过了。她让财务打了款,金额不大,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接过的比较像样的项目了。我给舍友看银行到账短信,舍友吹了个口哨说你可以啊,傍上富婆了。我踹了他一脚,但心里确实觉得这件事给了我一点久违的自信。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的交集,几封公事公办的邮件,一个偶尔会想起但知道不可能再见的人。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改图,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她发来的微信。没有寒暄,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在成都出差,晚上有空吗?请你吃火锅。哦对了,你哥把钱还给我了,那三万块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几行字,心跳快得就像我在高考查分页面反复刷新时那样,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定位,然后飞快地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好,跑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整理了半天衣服。
火锅店是陆薇定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那种路边开了十几年的苍蝇馆子,塑料凳子,铁皮桌子,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整锅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全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卫衣,牛仔裤,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跟上次在重庆见面判若两人。
“看什么?”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你穿卫衣。”我老实回答。
她笑了一下,把涮好的毛肚放到我碗里。“谈生意才穿风衣,吃火锅穿风衣是给自己找罪受。”
火锅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沓簇新的百元钞票,是我哥给我的那三万块钱。
“你哥前几天找我了。”她说,“他听说咱俩后来又联系了,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主动打电话跟我坦白了一切,说了也差不多是你说的那些。我就把这三万块要过来了。”
我愣住了:“你找他要的?”
“嗯。”她喝了口唯怡豆奶,语气很平淡,“我告诉他,这钱是他弟弟应得的,但不是因为他替你来相亲,而是因为他设计做得好。从这个角度说,这三万块是我付的设计费,跟他没有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油碟上方,抬头看着我说:“所以你不用觉得欠谁什么。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你哥的安排。”
我攥着那个信封纸角被捏得发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大人们总说宋知宇有出息,说我榆木疙瘩不会来事儿,说宋知宇以后能成大事,让我好好跟我哥学。没有人夸过我在纸上画来画去的那些线条和色块,除了美术老师,陆薇是第一个。而她甚至不是我女朋友,她只是吃了我一顿冒名顶替的相亲饭。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她放下筷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对了,我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来重庆发展?”
我夹着的那片嫩牛肉啪嗒掉进了油碟里,红油溅了我一袖子。
她说她那家家居卖场的规模越做越大,今年计划在成都开分店,需要一个懂设计又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品牌方面的事情。她说她不缺设计师,外面的乙方一抓一大把,但她缺一个能坐在江边跟她聊包豪斯的人。
火锅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只剩下锅底的沸腾声和我耳膜里血液奔涌的嗡鸣。我看着面前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女人,她没有在开玩笑,也不像高高在上的施舍,她问得轻描淡写,像在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我咽了口唾沫,说:“我考虑考虑。”
她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可我心里清楚,从重庆回来之后的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想的不是去不去重庆,想的是敢不敢承认自己动了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圈怎么也擦不掉的水渍,翻来覆去地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在犹豫什么。论年龄她三十二我二十六,差距不算小但也绝不是不可逾越。论条件她比我有钱太多,这在有些男人看来是减分项,但在我眼里从来不是。我尊重每一个靠自己本事挣到钱的人,何况她是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论感情基础,我们只见了两面,聊天记录打开来大部分是一本正经的电子邮件,但我们说的都是真话。从我摘掉口罩承认我是冒牌货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谎言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干净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心动都难得。
那我在犹豫什么?我在床上翻了第十七次身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我犹豫的是我哥。虽然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砸的,虽然他说过陆薇只是个可以置换的“资源”,可他毕竟是我亲哥。我要是真的跟陆薇有了什么,他会怎么看?别人会怎么看?是弟弟替哥哥去相亲然后反手把富婆追到手了?这听起来像一个不入流的网络段子,说出去能把亲戚们的下巴笑掉。
周六早上我在厨房煮泡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哥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宋知宇”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
“弟,那三万块钱的事,陆薇跟我要回去了。”
我说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油滑的腔调,反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你不用有负担。我跟陆薇把话说开了,生意上以后可能还能合作,但相亲那事就翻篇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的觉得她不错,你就别因为我的关系放不开手脚。”
我愣了愣,说你什么意思。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是我弟,你从小到大什么性格我能不知道?上次打电话你说她只用了五分钟,剩下二十分钟全在说她。你提到别的女人从来不会超过三句话。”
我举着电话的手有些发烫,不知道是被灶台上的蒸汽熏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又过了一周,我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个周六我早早起了床,去理发店理了个发,换了件新买的衬衫,坐上了去重庆的高铁。这一次没有口罩,没有散粉,没有我哥给我的剧本和那三万块钱。我拎了一个很小的行李袋,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我大学时候最喜欢的设计杂志,杂志扉页的空白处画满了潦草的设计草图,那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不太成熟,但每一个线条都真心实意。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我的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陆薇的微信对话框。我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删掉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一句:“陆姐,我今天来重庆,想跟你当面聊聊那个工作机会的事。还有,有些话我上次在江边没敢说,这次想一起说了。”
发送成功。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我低头看去,嘴角的弧度已经遮不住了。她说:“磁器口的陈麻花有两家卖的,我来给你指哪家是对的,别买岔了。”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车窗外四月的川渝大地绿意盎然,山峦起伏间油菜花田一片金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想她一定不知道,上次在江边她说那句“我当年要是遇到一个能接住茶杯的人就好了”的时候,我是听清了的。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只是那时候不敢相信,她说的那个人,竟然可以是刚刚摘掉口罩的我。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去替谁赴约,我只是去见一个我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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