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实真实,主要出自《明史》《万历野获编》《明神宗实录》及《永宁长公主圹志》)
隆庆六年(1572),明穆宗朱载坖驾崩,皇太子朱翊钧即位,是为万历帝。其同母妹、穆宗与李贵妃所生嫡女朱尧媖,虽尚在稚年,已册为永宁公主,身份贵重,冠绝诸宗。公主生于宫中,长于慈闱,上有太后怜爱,下有皇兄照拂,金枝玉叶,本应择佳婿、配良人,得一世安稳顺遂。然有明一代,公主选婚多委之宦官,祖训森严、宦竖弄权、贿赂公行,终令这位尊贵嫡公主,落得完璧守寡、郁郁以终的千古至悲。
明朝自太祖定下祖制,为防外戚坐大、干预朝政,公主驸马必从民间良家、低级吏员或富庶平民中遴选,不许与勋贵世家联姻。选婚之权,多操于司礼监及近侍宦官之手,礼部仅为循例奏报,皇帝、太后身居深宫,隔帘定亲,往往难辨贤愚良莠,只凭宦官一面之词。此制一开,遂成弊薮,宦官借机纳贿鬻爵,视公主终身为奇货,多少金枝因此误入狼穴,抱憾终身,永宁公主便是其中至惨者。
万历十年(1582),公主年已十六,到了出阁下降之期。万历帝念及同胞手足,又奉生母李太后之命,命司礼监太监冯保主持择婿。冯保久居内廷,权倾朝野,贪墨成性,凡有求于己者,无不重金结交。京师富户梁家,有子名梁邦瑞,家中赀财丰厚,却素来体弱,久染痨瘵,骨弱气虚,早已病入膏肓,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梁家为攀龙附凤,以重金厚赂冯保,求将其子列入驸马人选。
冯保得贿之后,刻意掩其病情,只向宫中夸称梁邦瑞出身清白、家资殷实、性情温良,堪配公主。内阁辅臣虽有微词,然畏冯保权势,又碍于皇家体制,不敢直言强谏。深宫之内,太后与皇帝不察其奸,竟就此敲定婚事,以梁邦瑞为驸马都尉,下嫁永宁公主。一时间,册宝降府,卤簿陈列,京师百姓夹道围观,皆以为梁家一步登天,荣宠无极,无人知晓,这场大婚之下,埋的是一条病骨,锁的是一位红颜。
《明神宗实录》载:“永宁公主选婚,司礼监冯保受富商梁氏贿,以其子邦瑞为驸马,邦瑞病瘵久矣。”
大婚之日,红妆照日,礼乐喧天,皇家仪仗自宫城直至公主府,极尽煊赫。可吉礼方行,驸马梁邦瑞已面色惨白,支撑不住,拜天地、谒宗庙之际,咳血不止,染红吉服,几至晕厥。左右宦官为掩人耳目,竟谎称“大婚见红,乃是大吉,主子孙绵延”,强撑着完成仪节。
《万历野获编》记:“合卺之夕,疾大作,鼻血不止,沾渍袍缎,宫监尚称喜,以为挂红吉兆。”
公主入洞房,揭盖头,方见驸马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心知坠入骗局,然圣旨已下,礼制如山,身为天家金枝,既无反悔之理,亦无退婚之路,唯有垂泪吞声,默然接受此段孽缘。
明代公主府规制,驸马虽为夫主,实则同于臣僚,起居出入,皆受府中内监、女官节制。梁邦瑞本就重病缠身,不堪劳累,入府之后,又遭府中宦侍欺凌勒索,动辄以“礼数不周”“供奉不足”相刁难,索求无度。本已衰微之躯,经此几番摧折,病情急剧恶化,大婚未及一月,便已卧床不起,药石无医。
《万历野获编·卷五·驸马受制》载:“至合卺后,诸阉恃势陵轹,日责其金宝。邦瑞病不能支,未几遂死。公主竟不识房帏事。”
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驸马梁邦瑞一命呜呼。自大婚至亡故,不过数十日,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同衾之实。永宁公主青春年少,竟自此成为寡妇,终身未识闺房之乐,至死仍是完璧之身,成为明代皇室婚制之下,最令人心酸的一桩奇事。《永宁长公主圹志》载:“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邦瑞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戌时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岁。”
祖制森严,明律规定,公主一旦下嫁,守寡之后不得再嫁,亦不得另适他人,只能终老府中,枯守孤帏。堂堂皇家嫡公主,母为太后,兄为皇帝,却连再择良缘、重获新生的微末心愿,都被祖训死死禁绝。公主府高门深院,金玉满堂,仆从如云,于她而言,不过一座华美囚笼。
此后岁月,李太后时常遣人赏赐珍宝锦缎,万历帝亦屡加恩恤,增其禄米、扩其庄田,物质之丰,无以复加。可深宫高墙之内,无夫君相伴,无儿女承欢,无天伦之乐,唯有孤灯冷月,岁岁年年,消磨芳华。公主每日晨起礼佛,日暮凭栏,看庭树花开花落,听宫漏声声催老,心中苦楚,无人可诉,亦无处可诉。
府中宦侍见公主寡居无依,性情柔善,虽不敢公然苛待,却也日渐轻慢,一应供奉,多有克扣。公主身为金枝,却连呵斥左右的底气都日渐消磨,只默默忍受这无边孤寂。她曾寄望礼佛祈福,求得来生不再生入帝皇家,不再受此礼教束缚、情路坎坷。
万历二十二年(1594),在空寂与悲苦中熬了十二年的永宁公主,终于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年仅28岁。死后葬于西山清良山之原,墓志只书“大明永宁公主”之号,记其出身、封号、薨葬年月,却一字不提其守贞寡居、终身未谐伉俪之隐情。荣华写尽,辛酸深藏,只留一段宫闱秘辛,散于野史传闻之中。
《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九》载:“永宁公主,下嫁梁邦瑞。万历三十五年薨。”(注:《明史》记载卒年有误,应以出土《圹志》为准)
《永宁长公主圹志》云:“公主蚤著淑称,特膺宠渥,封号葬祭,存没荣哀,即寿祉弗延,而芳魂可永慰矣。”
纵观永宁公主一生,出身高贵,位列嫡长,承恩于太后皇兄,享尽人间富贵虚名,却偏偏栽在一场由宦官操纵的骗局之中:
选婚由宦竖做主,不问生死;
下降嫁病夫,未几守寡;
恪守祖训,不得再醮;
青春空付,完璧终身。
锦衣玉食是表象,孤苦伶仃是真容。所谓“永宁”,既未得终身安宁,亦未得半分情缘。一场皇家盛典,一段金玉婚配,终成明代公主史上最凄冷、最彻骨的悲剧,令后世读史者,无不扼腕长叹,泪湿青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