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真摆不下,亲家母点着手指头算了三次,说“正好十八个,挤一挤热乎”,声音像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滑。她笑着,我看着那一屋子的人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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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有葱花的味道,油烟从灶台上冒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大舅子一家四口,二舅子带了两个孩子,他媳妇怀着第三个,小姑子牵着闺女,亲家公亲家母在客厅最明亮的位置坐着,另外还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我记不住叫法的亲戚,全算上,十八个,凑齐了。
这是老伴走之后,我第一次到闺女这边过年。小雅说,妈,今年你别一个人在家了,来我这儿热闹。我把老周生前爱吃的酱牛肉方子背得牢牢的,带了茴香、八角、桂皮,想着让外孙尝尝姥爷的味道。锅里一锅酱牛肉,院子里劈啪响的鞭炮,按道理说该是年味儿,却怎么都拧巴。
厨房里只有我和小雅。她忙得额头全是汗,围裙在腰间打了个死结,手在三口锅之间飞,火开到最大,风机嗡嗡地像一架老机器要飞起来。她不看我,看着锅,像是跟锅里的人说话似的:“妈,一会儿你先帮我把菜端出去啊。”
我嗯了一声,把蒜末敲在案板上。她又低声补了一句:“菜一端完,你……你去阳台那边吃。我把小折叠桌擦干净了,有小凳。”
那一刻,我手里的刀砰地一声磕在案板上。声音不大,却把我心口里那团火给磕醒了。我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啥?”
“妈,”她侧过脸,不敢直看我,“客厅真坐不开了,真没地方了。你就先在阳台凑合一顿,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咱再换。”
我盯着她看,鼻子里都是蒜的辣:“这么多人等着开饭,你就想起阳台这点事?”
她眼睫毛抖了一下:“我也没办法。妈,我总不能让我婆婆去阳台吧?”
她这一句,比油锅里溅出来的油还烫人。我把围裙抻了一下,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所以,让你妈去?”
她想说什么,声儿卡在喉咙里,憋红了眼:“妈,你就当成全我一次。我在这家里,处处都得找平衡,可难了。你别跟我较真。”
“较真?”我把手上的水甩在地上,“你爹刚走四个月,我第一次来你家过年。你跟我说‘阳台’两个字,你这叫叫真?”
外面有人喊:“小雅,锅里是不是开了?”亲家母的声儿高高亮亮的,透过门板刺得人心尖疼。
小雅拽我胳膊:“妈,你别生气,先把这顿过了行吧?”
我不说话,把围裙解下来折好,放在台面上。“不用,我不吃了。”
她急了:“妈你别赌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你就是这么做的。”我轻轻地说,“我不计较你在婆家不好做人,也不计较你一声招呼没打就来了十八个人。可你让你妈去阳台,我真下不去这口饭。”
她眼泪掉下来:“妈……”
“别喊妈,让大家吃吧,别饿着。”我把水龙头关紧了,拉开厨房门,油烟一下子散出去,像潮水一样灌进那屋子的笑声里。
客厅闹哄哄的,孩子们踩着沙发跳,男人们围着桌子搓烟灰。小姑子的男人夹着一根烟,抬手一弹,灰扑在我带来的那盆君子兰叶上,黑点一下子打在叶面上,像在我心上戳了个印。我过去用手指弹了弹,没弹掉。
亲家公看见我,笑容和气:“亲家母,辛苦了啊,今年人多,难为你了。”
我点点头,没接茬。进了客房,拉开行李箱。老周的遗像,用红布包的,我把红布掀开一角,看了他一眼,又盖上,放回夹层。
小雅追进来:“妈,你要干嘛?你真要走?现在出去上哪儿去?”
“回家。”我拉上拉链,“我家小,我自己坐得下。”
“妈,大年三十啊,外面全是车,回去得多晚啊。你血压又高,万一出什么事呢……”
我把手一抬,拦住她的话:“我这四个月也是一个人过来的。别拿我年纪说事。我不怨你,你是想两头都不伤,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妈不在这里占你的光,也不在这里受这个罪。我走了,不给你添堵。”
她哭着拽我:“妈!”
外面亲家母又喊:“小雅,怎么还没摆齐?你做的汤都要滚干了!”
小雅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像一只被追赶的小鹿,左右不是。我递给她一张纸:“去吧,擦擦眼睛。排骨啊,再炖就硬了。”
我拽着箱子,走到门口,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我身上。亲家母还带着笑,笑里带刺:“哟,亲家母这是上哪儿啊?这饭还没开呢。”
“临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我说,“想起了我家桌子不大,但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说完,我把门带上。电梯门合在我面前的一刻,小雅站在门口,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嘴唇抖,一句话也没说。我心里像被谁搓了一把,疼得发木。电梯下行,一层一层退出那屋子的喧嚣,耳根一下子清了,整个人却空得像个没灌米的麻袋。
回家的路很长。出租车上广播里全是拜年的话,声音喜庆,跟我心里一点都不挨着。到家已经八点多,楼道里冷清,只有某户人家门口贴了红福,边角卷起来了。钥匙拧开门,屋里陡然暗下来,冷气往身上扑。我把灯开了,一盏黄光,照出桌上的灰,照出老周的遗像。
我拿出红布,把它重新掀开,给他擦了擦框上的浮灰:“老周,我去了,年也没过成,全是闹心。”
冰箱就剩半棵大白菜,几根胡萝卜,一小块豆干。我煮了碗面,面汤里撒了一把葱,坐下对着遗像:“你说过,让我以后去闺女家过年。你没想到,你闺女让她妈去阳台。我这人一辈子没在你那受过气,我老了也不想。”
面吃到一半,小雅打来电话。我接了。她声音哑哑的:“妈,你到家吗?”
“到了。”
“你吃没吃饭?”
“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妈,对不起。今天……那个事,我想圆,没圆好。”
“你不是没想到,”我把筷子放下,“是你明知道,都没跟我说。你说他们临时改主意,我不信。十八口人,哪是临时说来就来?”
她吸了吸鼻子:“妈,是我婆婆打电话叫的。她说让亲戚们来热闹热闹,顺便看看我们在城里的家。”
“她心里是啥打算?”我问。
“她说你来了,我家又小,让你自己看看没地儿住,下回就别来住了。”她声音轻得像要碎,“妈,她就是这么说的。”
我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我没拦住。”她哽咽,“我在厨房转身的时候,她已经跟外面说了‘阳台’三个字。我当着一屋子人,真不知道怎么接。我想把菜先端出去,再把你拉进屋子里跟你解释。妈,我没想到你直接走了。我追到门口,电梯关了。”
“你要是提前跟我说了,我不来。”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啥用?你在那边过得憋屈,今天只是把这憋屈端到桌上来了。”
她哭:“妈,我想离婚。”
我把碗稳稳地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怎么个想法,突然?”
“不突然。”她吸气,“不是一天,是一年。她拿着我的工资卡,每月给我两千,说是帮我管钱。我买孩子一本练习册她都说我乱花,家里买个菜板她嫌太贵。志强……他夹在中间,说一句他的妈我就成了不孝顺。过年是导火索。妈,我不想这样过了。”
“想得可算透了吗?”我声儿压着,“离了你住哪,孩子归谁,你养得起吗?”
“我不知道。”她哽咽,“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哗地塌了,但面上尽量稳:“你别做冲动的决定。先别闹,等我过去。别在电话里吵,听见没?”
“妈,你要来?”她声音里带了点惊慌。
“买票。”我把手机往上一滑,打开购票软件,“最早的车,我就去。”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去卧室找身份证,手一伸,摸到老周的相片角。我又把相片拿出来,盯着他半天:“老周,我去把咱闺女领一领。你放心,不是去吃年夜饭,是去给她撑腰。”
第二天一早,我背了个包,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老周的遗像轻轻裹上,放好。到车站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站台上的风带着铁轨的味儿。我上了高铁,给小雅发了条消息:在路上。
车厢里很暖,我心却凉着。窗外的乡村往后退,树都是光杆。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她说“工资卡”的那三个字。老周在世的时候,哪怕挣得不多,也天天把钱往家里拿。那会儿苦,但心里不发酸。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委屈人心这种事更叫人难熬。
到省城,喊了个车直奔他们小区。楼下冷风哗哗地吹,小雅站在门口,围巾缠得厚厚的,出来就把我抱住,声音发紧:“妈。”
我拍拍她后背:“别站在风口里,进屋再说。”
电梯里她抹了抹眼泪:“妈,等会儿你别跟她吵。”
“我说不过她的时候,我不吵。”我说,“我讲理。”
门一开,客厅里的一切都像没昨天那件事似的:桌子收拾了,杯子洗干净摆在茶几上,亲家母坐在沙发上,脚踩着拖鞋,手里嗑着瓜子,壳子敲在瓷碟的边上咔咔响。志强在窗边看手机,孩子伏在地上画画。亲家公一看见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点客气:“亲家母来了啊,来来,坐。”
我笑了笑:“不坐了,站着精神。”我转头看向亲家母:“昨天的事,咱说清楚。”
亲家母眼角一挑,语气照旧不紧不慢:“说什么?不就吃个饭么,你要真往心里去,那你也太小心眼了。”
“我小心眼?”我勾了勾嘴角,“十八个人,你一点准备没有。我来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我去阳台。你要是觉得这话像个笑话,我也笑给你看。”
她脸色沉了一点:“我们家就这点大,坐不下——”
“坐不下谁去阳台?”我看着她,“你心里有个秤,你没把我当自己人,所以随便叫我往外头坐。你当真想给我留位置,沙发上那个人谁不能让让?你要是真把我当亲家,起码说一句‘亲家母在我们家吃,怎么也不能去阳台’。”
她别过头去,没搭话。我转去盯着志强:“你说句实话。你媳妇一个月八千多,你一万二。你妈拿着你媳妇的卡,每月给两千花,你知道不知道?”
志强点了点头,声小得像蚊子:“知道。”
“好,你知道。”我把目光又移到亲家母:“你儿子的卡呢?你也拿着?”
亲家母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推:“我这是为他们好。年轻人花钱没谱,我帮他们攒。”
“攒?”我笑了,笑里一点温度也没有,“这叫攒?把一个人掐在手心里喘不过气,还叫攒。那一张张单据在那里,孩子的费用,房贷车贷,哪个不是实打实要掏的?你的‘攒’,攒出来的是你爽,别人憋屈。”
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起身回屋。我拦住:“别回。今天这话说打开了再走。”
志强看着我们俩,脸上的皮紧了又松,最后慢慢开口:“妈,您把小雅的卡还她吧。”
“你说什么?”亲家母的嗓子高了一截。
“还她。”志强低头,“钱我们自己管。”
亲家母指着他:“翅膀硬了是吧?你吃谁喝谁的,还敢对你妈大喊大叫?”
“吃谁喝谁?”我把声压低了,“你们家这房子的首付,谁出的?我和老周,三十万,半辈子的积蓄,是不是得说清楚?”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孩子也停了笔。志强挡在我前面:“妈,您别说了。”
我把手一挥:“我偏要说。志强,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你外头有人没有?今天讲明白。”
他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没有。”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盯着他,“有一天让我知道你骗了我,我女儿不拦你,但是房子的事,我们该要的分一分,别怪我老东西翻脸。”
亲家母噌一下站起来:“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乱说。我把话放在这儿,就是让我女儿心里有底。”
我转身拉开客房的柜子:“小雅,收吧。收东西。你给我搬,搬出来。住哪儿先别管,先出去再说。”
她慌慌地拉住我:“妈,我……我没地方去。”
志强往前一步:“我找。给我几天时间,我找到房子。”
亲家母在后头冷笑:“行啊你,学会自己做主了?搬啊,搬出去,别回来。以后断了来往,看你们俩能活成什么样!”
我回头看她:“别吼了。你儿子三十好几了,连自己工资卡都管不住,你还真当是给你养老了。”
那天,气撒了,但事没完。志强第二天说找房子,我陪着小雅一起跑了一圈。房子看了三个,城南一个两室一厅还挺干净,楼层也不高,房东人也讲理,说押一付三就行。回家一算数,押金、租金、中介费加起来好几千。志强伸手一摸口袋,脸一下子白了:“我卡……忘拿了。”
不是什么忘了,是在他妈那儿。三天过去,他妈把卡收得死死的,志强要了两次,亲家母只给了两百,说“过两天再说”。第四天,他小心翼翼跟小雅说:“再等等吧。”
小雅晚上靠在沙发上,眼睛像被谁划了道口子,通红。我看着心里发紧:“等什么?等她把你们困死?”
我第二天一早起床,吃了两个馒头就去他们家。碰到亲家母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嘴里嘟囔:“年轻人不省心,一天到晚乱想。”我一把拉开客厅门:“把卡给志强。”
她回身:“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这是我们家的事。”
“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家的钱。”我把手机拿出来,“你要不还,咱报警。拿别人的东西不给,法律上叫啥你比我懂吗?”
“你敢!”她把衣服往衣架上一甩。
“我不吓唬人。”我把120报警电话调出来,又给自己按住,“给我拿出来。”
她嘴唇抖了两下,转身回卧室,翻来翻去,终于掏出一张卡。志强站在门口,不敢伸手。我过去把卡接到手心里,又把卡递给小雅:“密码?”
志强低声说:“还是她生日。”
小雅手抖得像筛子。我把她手合住:“拿好了,这是你喘气的口子。”
亲家母坐在沙发上一仰:“你们这群白眼狼。”
我说:“你骂吧,骂痛快了就好了。我们不拿你一分钱。不欠你,没亏你。你儿子孝顺你,他每周回去,你们娘俩说个疼话。可我们这边,要过日子了。”
那天傍晚,我把一些衣服叠好塞回我的箱子,说:“我先回去。你们自己的路你们走。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不在这儿天天盯着,也不是每次都冲在前头,没那么多力气。但你们要让我知道你们松了口子,又让人把脖子套上,我不答应。”
小雅拉了我一把:“妈……”
“别拉,听话。”我看着她,“嘴上说要离,心里一直犹豫的人是你。你要是真的迈出去一步,不是为了给我看,是为了给你自己看。”
我拉着箱子出门,电梯口,志强跑出来:“妈,谢谢你。”
我没回头:“别谢我,别让我再走一趟。”
我回到老家,日子又像以往那样平淡。王姐隔三差五来我这坐,带点她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小点心。她说话利落:“周姨,你闺女那边怎么样?”
我说:“拿回卡了,准备租房。”
她“啧啧”直摇头:“现在婆婆当妈当惯了,想着儿媳妇的钱都要管。你啊,该硬的硬,不硬就被人捏。”
我笑笑,笑得有点累。
第二周小雅打电话来:“妈,我们搬出来了。城南的那套,阳光好,房东也不啰嗦。志强把他衣服拿出来了,孩子的书也拿了。我把床单洗干净了,晚上睡新家,心里还有点慌。”
“怕啥?怕天掉下来?只要屋子里有你们三个,就是家。”我说,“记着,边界立起来,别谁都能在你家里像在自个儿家里似的指划。”
“边界?”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妈,我懂了。”
过没几天,小区里传出消息,说亲家母进了医院,高血压住了两天。小雅打电话问我:“妈,是不是因为搬出来气着了?”
“她那气不是这一口了。你不搬,她照样有一天会因为别的事住医院。你要承担的不是她情绪,是真正该承担的责任。”我顿了顿,“志强去看她,是他的事。你要真去,也去探望,不要住去。记得你刚学会的‘边界’两个字。”
第二天,她告诉我:“妈,她说要来我家住几天养养。我没同意。”
“做得好。”我说,“不是你不孝,是你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这之后,日子有了点起色。小雅换工作了。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像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妈,我去做销售了。累,但赚得多一点。”
我问:“能吃下这苦吗?”
“试试。我再这样两头顾,永远不够花。”她笑了一下,“以前我总想着省,现在想明白了,挣钱比省钱更要紧。”
“你别拼到把身子拼坏。”我叮嘱她:“饭要吃,觉要睡。别把你自个儿当机器。”
没多久,街坊有个嘴碎的阿姨跑来跟王姐说,说志强外面有人。我听见这话时,心里咯噔一下。那晚我盯着老周的遗像坐了半夜:要不要告诉小雅?说落了口舌,万一是假的,乱她心。憋着不说,万一是真的,我算疏忽人子。
纠结到半夜,还是给她打了电话:“小雅,他最近回家晚不晚?手机藏着掖着没有?”
她沉默:“这几天确实晚,说加班。我趁他洗澡看了手机,没发现异常。”
“那就先不想。”我说,“有事你自己能判断。有人告诉你你老公怎么样,你信?你亲眼看见,你才信。别把别人嘴里的讲,放你心上揉搓。”
第二天,我一个人上了去省城的高铁,没告诉她。到她公司对面那家咖啡馆坐着,看见她下班了,拎着菜篮回家。她的步子快,肩膀挺。我盯着那背影,心里软,心想:闺女,活成你这样不容易。
刚起身准备走,一辆车停我面前,车窗落下,是志强:“妈?您怎么来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乱:“看看。”
他赶紧把车靠边停了,跑下来:“妈,我送您。”
我不肯:“不用,你回家吧。”
他执意给我开门,我就上了车。他一边开一边小心地说:“妈,我知道您不高兴。我以前不懂事。我现在懂了。我妈说的话,不是天。我老婆在我旁边,是人。”
我侧头看他一眼:“懂不在嘴上。懂了之后你能不能撑住?你不撑,小雅就又得窝着。”
他小声:“我做。”然后试探着问我:“妈,您要是不放心,我手机给您看。一切都可以看。”
我摆摆手,没伸:“不用。看也看不出人心。”
他送我到车站,车停下,他一脸愧:“妈,谢谢您那天。”
“别谢我。你真要谢,让你媳妇笑出声吧。”
他用力点头:“我试试。”
春天开始动起来的时候,小雅打电话跟我说:“妈,我……怀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时候的事?”
“刚六周,我还不敢告诉你,怕得意早了。”她笑,笑里带着一点怕,“这次是真的。”
我愣了一会儿,稳了稳心:“那就好好地把营养跟上。工作上量一量,别逞强。”
她又说:“妈,我婆婆说她要来照顾我。我也犹豫,她来了,那些老毛病怕又犯。我想跟她立规矩。”
“说来听听。”
“住不许长期;不允许翻我东西;不准在孩子面前说三道四;来了是帮,不是主。”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确认她新的自己。我听着,心里有一种慢慢涨起来的安稳。
“好。”我说,“她愿意按这些来,欢迎;不愿意,妈妈去。”
几天后,她发消息:“妈,她不来。我等你。”
我收拾箱子的时候,老周的遗像就在桌上。我把它轻轻地抱起来,对他说:“走吧,去看看你闺女。以前你说你养我一辈子,现在轮到我养人了。”
这回我去了,就没急着回来。上楼的时候,志强接过我的箱子,一路上嘴上说着“妈慢点”,手脚麻利地把门开了。小雅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笑,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眼里是水,是光。屋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小锅咕嘟嘟冒泡,香得我肚子咕咕叫。
“你这小东西,挺着肚子还做。”我上去把火关小了,“这火大了肉老。”
“妈,你教我。”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孩子一样。我推了她一下:“站好,别靠热锅。”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围着小桌吃饭。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胳膊一伸一伸地抢红烧肉。小雅笑,笑起来眉毛都弯了。我拿起一块肉,想着老周:“你看见没有?这一块,我替你吃。”
第二天,我把行李放在了他们家客厅的角落,看着小雅:“我能在这住。但有几句丑话先说前头。第一,我不白吃你饭,我每个月给生活费。第二,你们吵架别拿我当判官,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第三,我要是真哪天走不动了,你别把我送养老院。”
小雅“刷”地抬头,眼睛里涌起眼泪:“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心里的话。”我把她的手抓紧,“你答应我。”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我答应。妈,我不会把你送养老院。我哪怕再累,我也把你放在我眼睛里。”
我笑:“这话我听着。”
她扁扁嘴,像小时候偷吃糖被我抓住那样。志强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妈,您放心,我也把您当妈。”
“别说这些漂亮话。”我挥挥手,“做饭去。你们两个人,谁炒的青菜好吃,晚上见高低。”
那晚我们把桌子摆在窗边,小桌子不大,但每一个碗都有自己地方。窗外的楼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发着光的河。小雅把我夹的那块红烧肉又夹回我碗里,笑,说:“妈,吃。别省,家里不穷。”
我哼了一声:“你这话,像不像当年我对你爸说?”
她也笑:“像,像极了。”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做两顿饭,留一顿给他们晚上回来热着吃。小雅去单位把工作交接好,改了一些轻松的活,养胎。志强每天晚上回来,先给她揉腿,再把我当天写的买菜账看一眼,笑着说:“妈,你别太节省了。买肉买菜随便买。”
我说:“我不省,就怕你妈又说我浪费。”
他在门口愣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她不是有病嘛,也得慢慢改。”
“慢慢改不是我们去给她改的。”我喝了口茶,“我们把我们的门关好,里面干净就行。”
三个月后,小雅的肚子像一只小船。她睡得不安稳,晚上翻身要我扶。半夜我坐在床沿上,看见她呼吸匀了,心里就想老周。你活着的时候说你最怕的,是我老了没人搭把手。我现在搭人家手了。有点累,但不怕。
临产那天,早上六点,闹钟刚响,她就眉心一拧:“妈,好像要生了。”
我手忙脚乱帮她穿衣服,叫志强去拿包,给医院打电话。我陪她从产房门口进去,门在我面前合上,像十几年前她进中考考场那天一样。那会儿我在走廊上来回走,手心全是汗,嘴里念叨的是“别紧张”;今天我还是在走廊里走,念叨的是“老天爷保佑顺顺利利”。
几个小时之后,婴儿的哭声响彻那层楼,短促而洪亮。我扶着墙,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志强把消息传给我:“妈,女孩。好漂亮的女孩。”
我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护士把小家伙包好,拿出来让我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眉心正中有一点点红,像印了一点桃花色。我往那一点看了很久,心里松开一块。
出院回家那天,客厅里阳光一大片,照在小床上。小雅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我给她端了碗鸡汤,轻轻地喂。她喝到一半,突然笑了:“妈,那个年夜饭的阳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放下勺子:“忘了吧。那个阳台,不值得你记。你要记的,是今天这道阳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声说:“妈,谢谢你那天拉着我走。要不是你,我还在那家里喘不过气来。”
“别抬举我。”我把鸡汤又端起来,“你自己迈出那一步的。我当妈的,能做的,是在你后头撑着怕你跌个跟头。”
夜里小城的灯都暗了。孩子在旁边床上咿咿呀呀,小牙床轻轻磨。小雅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坐在窗边看月亮,月光清清的,像一盆水。老周的遗像搁在电视柜上,角落里有一束我买的新鲜康乃馨,红得发亮。
我轻声说:“老周,闺女过了一道难。后面还有很多道,我们慢慢过。只要她不再像那天那样站在门口哭着看我离开,我这条老命值。”
第二天是个小周末。我们把饭菜摆在小桌上,孩子睡着,我和小雅、志强坐在桌前。桌子不大,三个人紧挨着,勺子碰勺子会响。志强把碗往里挪了挪,说:“挪挪挪,我靠里面点,妈坐这儿宽敞。”
小雅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母女对视了一瞬,都笑了。窗外的阳台上晒着两条小毛巾,风一吹,毛巾轻轻晃,像两条在阳光里伸懒腰的小鱼。我心里忽地一下塌实:这个家,虽然小,但每个人都有椅子,不用再去阳台找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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