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七了。五十七岁,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绝不年轻。他以前在厂里上班,干了三十年机修,技术好,人缘也好,谁家电器坏了都找他。厂子前年倒闭了,他拿了不到十万块的安置费,回来以后闷在家里,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我妈说他,他不吭声,我劝他,他说你爸还没老到动不了。
他开始找工作了。五十七岁,在那个劳务市场里,他是一把年纪、鬓角花白、穿着旧夹克、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老花镜的中年人。他跑去劳务市场,跟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他不懂在网上投简历,不会用招聘软件,只能去劳务市场碰运气。
去了好多趟,没人要他。建筑工地嫌他年纪大,怕出安全事故,不敢要。仓库管理员嫌他不会电脑,现在都扫码入库了。保安倒是要,一个月两千多,站十二个小时。他站了几天,腿肿了,回来泡脚,我给他倒水,他把脚伸进盆里,水很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托人。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求人。他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同事借钱他不好意思催,亲戚找他帮忙他不好意思拒绝,自己有事从不肯开口。现在他开始托人了,打电话给以前的工友、老同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问他认识的人多吗,厂里招不招人。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家说,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累点没事,钱少点也行。对方在那边问多大了,他说五十七。沉默了一下,说替你看看。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他的背在那些年扛了多少零件、修了多少机器、替这个家挣了多少钱,今天矮了半截。他手里的电话没握紧,摔了,壳都裂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为了找个活干,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我想说爸你别找了,我养你。这话说不出口,家里的情况他知道,还完房贷车贷,我们两口子的工资刚够花。他不想拖累我,他想自己挣一口饭吃。
上个月,他以前厂里的工友给他介绍了个活,去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工。工资不高,不交金,离家近。他去面试了,回来没说行不行。过了几天,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干净的工作服,跟我说上班去了。我说爸你慢点,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物业公司嫌他年纪大,本来是不要他的。他在人事办公室里站了半个多钟头,把经理说得没脾气。他说他干了三十年机修,什么设备都会修,不要钱试用几天也行。经理被他磨得没办法,让他试试。
试用的第一天,他修好了物业公司坏了好几年的道闸,没要图纸,没问别人,自己拆自己装,半天就弄好了。经理当场拍板,让他留下。他从物业公司回来以后,把那张皱巴巴的劳务协议压在茶几下面。他的老花镜度数又涨了,那张纸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他知道那份工作是他的了。
他每天骑电瓶车上班,单程三四十分种。冬天冷,夏天热,他的关节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他从来不跟我说,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劝他别干了,他说没事,不累。那辆电瓶车他开了这么多年,电瓶换了两块,车身的漆都快磨没了,跟它的主人一样旧。风里来雨里去,老了,还能跑。
每次看到他穿着那件旧工作服出门,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背也驼了,心酸。他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三班倒,老了还要出去打工。别人家的父亲这个年纪都在家带孙子、下棋、遛弯,他还要去看人脸色。
我心里难受,又帮不上忙。我工资不高,养家糊口刚够,拿不出钱来孝敬他。有时候想给他买点东西,他说不用,你留着给孩子花。那个年纪比我还年轻,已经在这幢楼里当上了经理,头发比我爸黑,皮鞋比我爸亮。我爸在物业公司当维修工,有时候去我家那片的写字楼修东西。他从人家公司门口走过,玻璃门里映出他的身影。他停下来看一眼,理了理衣领,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走过去了。那扇玻璃门把他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像一根快要断,还没断的线。
我儿子上二年级了,我爸有时候去学校接他。别的孩子都喊“爷爷”,他也喊“爷爷”。我爸笑着应,应完以后那个笑在他脸上挂了几秒,收回去了。别人的爷爷退休金八九千,每天在公园下棋打牌。我爸五十七,还在上班。他不比那个,他比的是那把工具包里永远装得满满当当的万用表、螺丝刀、电笔、胶布。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我攒下什么家业,对不住我。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他说等我干不动了,就回老家去,不拖累你。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把那根磨得发亮的万用表从工具包里抽出来了,看了一眼,没测电压。它没坏,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刻度。那根老花镜在他口袋里揣了几个星期还是那副度数。他不戴,看不清东西心里烦。戴了,还是看不清。他这辈子最怕看不清,老了,逃不掉。
我爸还在上班,五十七岁,维修工。他托了人,丢了脸面,没了尊严,才找到这份工作。我心里难受,只能写下来。
天上的月亮不圆,路灯不亮,他在那里,不在我身旁。他的电瓶车快没电了,赶在没电之前到家。他推着车走上坡,背影佝偻着,我妈在阳台上等,我儿子在屋里喊“爷爷快回来”。他听不见,坡太陡,风太大,他的耳朵背了。我妈骂他,他不还嘴。以前还嘴,现在不还了。骂他的人是给他端饭、替他养大儿子的那个人。他不还嘴,欠她的,还不了。他在用余生的每一口气还,还不完。
窗外的雨停了,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今天周末,那管膏药昨晚我给他贴的,他舍不得买贵的,我买了,他贴了,揭开再换一贴。他的关节骨头贴得密密麻麻,新伤旧患叠在一起。他的腿走了一辈子路,到今天还在走,不肯停。
他的钉锤前几天掉地上摔了一下,把柄裂了。他用胶带缠了几圈,第二天上班继续用。那把钉锤跟他的人一样,旧了,修修还能用。他这辈子什么都会修,修不好自己的腿,修不好自己的年纪,修不好这身不再值钱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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