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叫周秀兰,我母亲的亲姐姐。她查出肺癌晚期那天,是个大晴天。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一接通就哭得说不成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几个字,“秀兰姐”“秀兰姐”……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在花坛边绕圈,笑声脆生生的。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变,可我的大姨,那个风风火火了一辈子的女人,被判了倒计时。
肺癌晚期,医生说大概三到六个月。
我当时在另一个城市上班,请了假赶回去的时候,大姨已经不在医院了。我妈说她拿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没有哭,没有问医生还能活多久,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直接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出了医院大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她说去机场。
她一个人,没有行李,没有陪护,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回家拿一件厚衣服。她穿的就是去医院拿报告时穿的那身衣服,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平底鞋。
这个决定,在她那里,大概等同于别人出门买个菜。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她那个身体怎么能去西藏?高原反应会要她的命的!”我嘴上安慰我妈说大姨心里有数,可我心里也在想,她是不是被这个消息击垮了,脑子不清楚了。
大姨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手机关机,发短信不回,发微信也不回。我妈急得血压飙升,我姨父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缸堆成了小山。表妹从北京飞回来,下了飞机直接去了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成年人自愿出行没有失联,不予立案。
她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像她从确诊那一刻起,就决定把自己从癌症病人这个身份里连根拔起,扔掉,然后一个人走向某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地方。
三天后,她终于开机了,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到拉萨了,别担心。”
我妈捧着手机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这个死丫头,这个死丫头”。
大姨这个人,从小就野。我妈跟我讲过大姨年轻时候的事。她读书不努力但胆子特别大,十六岁一个人扒火车去新疆,在兵团待了三年。回来以后在纺织厂当了工人,厂里组织去北京旅游,别人都跟着导游走,她一个人溜出去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把北京城逛了个遍。导游急得报了警,她倒好,在颐和园的十七孔桥上看了个完整的日落,回来后跟厂里人说北京真好看,你们跟团走的都白去了。
姥姥活着的时候总说,“秀兰这个性子,早晚要吃大亏”。可大姨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大亏。结婚嫁人,她挑了个老实巴交的钳工,我姨父话少,脾气好,什么都听她的。生了个女儿,她也没怎么管,表妹从小就是放养长大的,成绩一般,但性格好,乐观开朗。大姨退休后迷上了摄影,背着相机到处跑,拍山拍水拍花拍鸟,拍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来的人都说不像是退休老太太拍的。
接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不说,我们也不敢问。西藏那三个月,她偶尔发消息回来。今天在布达拉宫广场上晒太阳,明天在纳木错湖边看星星,后天在某个我也叫不上名字的寺庙里转经。她的消息毫无规律,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没动静。我妈在那些没有消息的日子里,心一直悬着,晚上睡不着,血压忽高忽低。
大姨知道我妈担心,发回消息说:“你别瞎操心,我好着呢,比在医院躺着强。”
她把在医院输液、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等死的那个过程,换成了一张一张的照片。她站在雪山脚下,脸被风吹得通红,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蹲在玛尼堆旁边,手里捧着一块刻着经文的石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
表妹在家庭群里说过这样的话。
三个月后,那张照片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很大,刮得窗外的梧桐树枝东倒西歪。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怎么也写不完的报告发愁,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姨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我点开看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蔚蓝的湖水,湖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高原紫外线晒出的红黑色,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的右手举着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风把纸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用力,眼角挤出更多的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认出她来。
她瘦得太多了,瘦到颧骨突出来了,瘦到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着,瘦到那件红色冲锋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可她笑的样子还是她,那种不管不顾的、豁出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跟她在颐和园十七孔桥上看日落的笑,跟她在新疆兵团的戈壁滩上迎着风沙的笑,是同一个。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手里举着的那沓纸。
那是一份放弃治疗的声明书。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她的姓名、身份证号、诊断结果,写着她已知悉自己的病情和预后,自愿放弃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权利,一切后果自行承担。落款处有她的签名,周秀兰,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签名的下面,是一枚红色的指印。
她不是逃走的,她是签了字画了押、堂堂正正地从医院大门走出去的。
所以她谁的电话都不接,谁的消息都不回。不是怕被我们劝回去,是不想让我们劝。她已经做了决定,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决定。那个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她去了西藏,用三个月的时间,跟自己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我妈看到那张照片,没有哭。她在那张照片前面坐了很久,久到杯子里刚沏的茶凉透了,一口都没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一刀一刀,咚咚咚,像在剁骨头。
我后来听表妹说,大姨发回那张照片的时候,人已经在格尔木的一家小旅馆里了。
她不是从西藏回来的,是从一个叫双湖的地方下来的。
双湖,那个地方在藏北无人区。海拔近五千米,被人们称作世界海拔最高的县级行政区。大姨在双湖待了一段时间,跟当地一户牧民同吃同住了好一阵子。临走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留给了那户人家,她说你们比我更需要钱。
她在那户人家的帐篷里,最后一次咳了血。
牧民把她送到那曲的医院,那曲的医生说高原环境会加速病情恶化,建议她尽快下撤到低海拔地区。她听了,没有执拗。她这辈子执拗够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听别人的话。
从那曲到格尔木,她坐了一整天的汽车。路况不好,车颠得厉害,她抱着背包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荒漠,从荒漠变成了这座灰扑扑的、夹在昆仑山和祁连山之间的城市。
她在那家小旅馆里住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的小饭馆吃一碗牛肉面,在格尔木灰蒙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走不动了就叫一辆三轮车回旅馆。
她给所有她爱的人发了消息。给我妈发了,给我姨父发了,给表妹发了,给她的老姐妹们发了,给厂里那些年的老同事发了。每一条消息的内容都不一样,发给每个人的都是她最想对那个人说的话。
我不知道她给我妈发了什么,我妈不肯说。我只知道我妈看完那条消息以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一整个下午。
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至今还存在我的手机里。
她说:“小辉,大姨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榜样,这件事就当是一个吧。人得了绝症,不一定非要把自己交给医院。也可以交给雪山,交给湖水,交给风。”
她说:“你不用来看我了,把话说完了,就没有遗憾了。”
她说她在格尔木街边的小店里买了一条围巾,石榴红的,很宽很大,能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她说格尔木的风沙大,有了这条围巾不怕了。她说她打算在格尔木住一阵子,等身体好一点了,再往东走,走到西宁,走到兰州,走到西安,走到她想停下来的地方。
她说她这辈子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动了就在路边坐下来,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还没有看够的风景,舍不得那些还没有爱够的人。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我姨父,舍不得表妹,舍不得我们这些外甥外甥女。舍不得那些她在这个世界上认认真真情真意切地活过的每一天。
最后她说:“别担心我,我现在很好。真的。”
格尔木的风那么大,从昆仑山口灌进来,裹着沙子和尘土,打在脸上像刀子割。那条石榴红的围巾在风里猎猎作响,她把围巾裹紧,把半张脸埋进去,眯着眼睛看着灰黄色的天空。
天空下,她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可她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她在家庭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格尔木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很高很远,中间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不完整,只有一小截,像谁拿画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下。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字不多,但看完以后整个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那行字是——抬头看天,天那么空,什么放不下。
她放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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