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云林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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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胰腺癌最深的恐惧,不是确诊那天,是父亲做完穿刺后迅速衰败的那几天。他本来能吃能喝,只是后腰有点疼。穿刺针拔出来之后,他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父亲是春节后开始说腰疼的。他53岁,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后来疼得晚上睡不着,体重掉得厉害,我妈催了无数次,他才去县医院做了个腹部CT。胰腺体尾部有个占位,肝内多发低密度灶。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时,手电筒的光透过那片肺腑,像穿过一团乌云。
病理是确诊的硬道理,医生说必须做穿刺活检,才能明确性质、指导后续治疗。父亲躺在CT操作台上,俯卧位,我站在操作间外面隔着玻璃窗看。那根针长而细,在屏幕上像一根银色的刺,从后背皮肤穿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腹膜、刺进胰腺组织,抽吸、拔出、再刺进。他趴在床上没动,但两只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穿刺后我扶他回病房,他的脸色比上午灰白了不少,问他说不疼,就是肚子有点胀。当晚他开始发烧,38度5,恶心、肚子胀得更厉害了。值班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吸收热或是胰周渗液,先观察。第二天早晨他的肚子胀得鼓起来,腹围比昨天粗了几厘米,脸色蜡黄,眼白也黄了。抽血结果显示血淀粉酶飙升,腹腔引流管里引出了浑浊的暗红色液体——胰腺穿刺后并发了急性重症胰腺炎,伴有胰周积液和出血。
从那天起他停止了进食进水,靠营养液和止痛药维持。人迅速消瘦,瘦到颧骨突出来、锁骨窝可以盛水。他不再问病理结果,也不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偶尔说一句“肚子胀”,或者说“后背疼”。
确诊到离世不到三周,穿刺到离世不到两周。他的病理报告是在去世前一天才送到病房的,胰头穿刺组织病理回报“导管腺癌”,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胰腺癌的穿刺并发症并不罕见,出血、胰瘘、急性胰腺炎,每一项都可能加重病情。对一个全身状况尚可的晚期患者来说,一次有创操作可能加速病情的恶化,导致全身状态崩溃。
后来我查阅了许多资料和病友案例,并非所有胰腺占位都必须穿刺。影像学典型、伴有明确的远处转移且计划直接化疗的患者,有时可以临床诊断,不一定非要病理确诊。胰腺穿刺的并发症风险与肿瘤位置、操作者经验以及患者凝血功能等有关。对部分晚期患者来说,一次顺利的穿刺能带来明确的分型和后续治疗机会,但一次不顺利的穿刺消耗的可能是一个病人仅剩的体力和生存欲望。
父亲从腰疼到确诊胰腺癌只用了几个月,从穿刺到离世只用了一周多。他的病理报告在我们手里是一张废纸,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接受任何抗肿瘤治疗就走了。胰腺癌的穿刺如果可能加重病情,那什么时候该穿、什么时候不该穿、有没有低创伤的替代方案,医生在操作前应该跟家属坦诚沟通那些风险不是小概率事件,是百分之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灾难。
他现在不在了。穿刺针带走的不仅是几块组织,还有本就不多的安稳日子、他最后那点能吃能喝的胃口,以及我对他还能多活几个月的奢望。胰腺癌这个病或许本就无力回天,但若不是那次穿刺,他至少能在不多的余生里好好吃几顿软烂的红烧肉,跟孙子视频时多笑几天。
穿刺报告上的“导管腺癌”四个字,就这样干巴巴地躺在他再也用不上的病历里,而我们连问一声“当初能不能不穿”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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