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芽 Mia
这个人的资料看了好几天。想了好几天要不要写,怎么写。
最终还是动笔了。中东的故事,绕不开这个人。
这个人活了六十九年,但他留下的阴影,伊拉克到今天还没走出来。
这一集,我们不讲战争,不讲制裁,不讲化学武器。
我们就讲这个人,萨达姆·侯赛因。
故事,从一场会议说起。
一场会议
1979年的7月22日,巴格达,胡尔德大厅。
这是复兴党刚建好的会议中心,离萨达姆的总统府不远。
米色的大理石外墙,圆形穹顶,金色的吊灯。阿拉伯国家最爱用的建筑风格。
那天早上,伊拉克复兴党的高级干部,被通知来这里开会。差不多一百多个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有部长,将军,省长,党委书记,安全部门负责人。
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六天前,老总统贝克尔“自愿辞职”了,新总统是萨达姆。
这些人收到了开会通知,来的路上他们大概猜了下,应该是新总统要发表他的第一次重要讲话。
礼堂的灯光很亮,空调开得很足。
坐在前排的人西装笔挺,后排的人也坐得端端正正,等着新领导人讲话。
萨达姆走到了台上。
他没有穿军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他点了一根雪茄,深吸一口,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同志们,我发现了一个阴谋。”
台下很安静,空气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雪茄燃烧的声音。
他继续说:
“党内出了一群叛徒,在和叙利亚人勾结,企图推翻新政府。”
台下开始有骚动的声音。这时候,会议厅最里面的一扇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被四名卫兵架上了台。
这人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眶发青。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他是复兴党的秘书长马什哈迪,复兴党的三号人物。
他被带到麦克风前面,开始用一种机械的声音念名字。
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被卫兵带出礼堂。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礼堂里的空气开始变了。空调温度打的很低,但座位上的人却开始出汗。有人在发抖,有人不自觉地松了松领带。
刚刚见面时候还握手寒暄的人,下一秒这个人的名字就被念到了。
两个卫兵把他架着从身边拉走,他的腿已经发软没法自行走路。
萨达姆坐在台上,慢慢地抽他的雪茄。偶尔会笑一下,偶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一下眼角的眼泪,似乎在对“背叛”感到难过。
这是萨达姆的招牌式表演,既残忍又感性,既要你死又要显示出“我多痛苦”。美国后来将其形容是“恶性自恋”。
66个人被带走了。
礼堂里剩下的人开始鼓掌,开始喊口号:“萨达姆万岁!”
这不是欢呼,这是自救。每一声喊叫背后都在表达:我不是他们的人,我是你的人,请不要叫到我的名字。
马什哈迪念完名单之后,萨达姆站起来,走到话筒前。他没有讲长篇大论。
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给我去执行那些被点名的人的死刑。”
活下来的高级干部,被发了一支手枪。然后他们被领进一个院子。
刚才那些被点名带走的人,此时已经被绑好,跪在了地上。
领枪的人,要走过去,对着自己曾经的同事,那个一起吃饭一起开会的人。
开枪。
很多人看过《大逃杀》,或者《鱿鱼游戏》。
让幸存者亲手杀死被淘汰者。用生死把所有人绑在一条船上。
很多人以为这是编剧想出来的。
不是的。历史早就有人玩过这套游戏了。只是剧中的故事都是虚拟的,关掉屏幕,故事就能结束。
但胡尔德大厅里活下来的人,关不掉任何东西。他们的手上从此都沾了血。没有人是干净的。没有人可以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反对他,因为他们已经是萨达姆的同谋。
最终二十二人被当场处决,剩下的被判了终身监禁。
故事到这里还没结束。
那场会议的事发经过,都被摄像机全程录了下来。
萨达姆命令把录像带复制了许多份,发放到全国每一个复兴党的基层支部。让所有人集体观看。
依然是老戏码,震慑和羞辱,然后是恐惧和控制。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要让所有人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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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萨达姆·侯赛因的登基仪式。
没有王冠,没有礼炮,没有加冕典礼。只有一间烟雾缭绕的礼堂,一个抽着雪茄擦眼泪的男人,和六十六把空了的椅子。
这是他刚刚当上总统的第六天。
一个把暴力,恐惧,同情,绝望全部拆出来当工具用的人。
在历史上这样的统治者很少出现,一旦出现,就将是一个国家几代人的噩梦。而在中东,这个人将会把噩梦带向所有的邻居。
这样一个怪物,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我们再次把时间回拨 42 年。
不该出生的孩子
1937年,萨达姆出生了,他出生那个村子叫阿瓦贾,离巴格达大约130公里。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村庄,没有自来水,没有电,也没有马路的泥巴村子。村里大部分是农民和牧民,小部分人靠偷抢过路的货运队伍为生。
这是一个被人类文明遗忘的角落。
那一年的阿瓦贾村里,没有出生登记系统。村里没人识字,没人写记录。一个孩子什么时候生的,爸爸是谁,叫什么名字,全靠村里人口口相传。
英国记者康·考夫林(Con Coughlin)在他的萨达姆传记里写过一句话:
萨达姆上台后修改过很多自己早年的资料,目的是塑造一个“天选之人”的形象。所以关于他的童年,很多信息都无从考证。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个人没有父亲。
所以萨达姆的出生日期 “1937年4月28日” 这个日子,是他自己多年以后自己填上的。就连萨达姆·侯赛因,这个侯赛因是不是他真实的父亲名字,也无从考证。
萨达姆的妈妈名叫苏布哈(Subha Tulfah),在萨达姆出生前几个月,苏布哈遭遇了她一生中最痛苦的两件事。
她12岁的大儿子,萨达姆的哥哥,在那一年因为癌症死去了。
紧接着,她的丈夫失踪了,是死了还是跑了,都说不清楚。还有人说他卷入了部落仇杀。
总之就是,他丢下了怀孕的妻子,永远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布哈崩溃了,她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去找村里的接生婆,要打掉。接生婆没办成。
她爬到屋顶,想跳下去自杀,结果又没死成。
苏布哈在怀孕期间陷入了严重的抑郁。
最终,1937年的某一天,这个孩子还是被生了出来。
接生婆把孩子递给她,苏布哈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想看见他。”
然后她给这个孩子起了一个名字,萨达姆(Saddam)。
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反抗者”“不让步的人”,不会有人把这个词用在孩子的名字上。
这不是一个带着爱和期待的名字。一个不被母亲接受的遗腹子,带着“反抗”被生了下来。
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萨达姆童年
母亲不要他。萨达姆被舅舅家接走了。
舅舅叫海拉拉·塔尔法(Khairallah Talfah)。
海拉拉是伊拉克陆军的一名中尉军官。一个极端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
1941年,伊拉克爆发了一场反英国的政变。就是费萨尔二世时期,但费萨尔才6岁,真正管理国家的是国舅和首相赛义德。
政变在英军的镇压下失败了,海拉拉作为参与者,被开除军籍,关进监狱判刑5年。
舅舅被抓进监狱后,4岁的萨达姆没了依靠,他再次被送回了母亲家。
母亲那时候已经改嫁了。继父叫易卜拉欣·哈桑(Ibrahim al-Hassan)。继父是一个文盲,而且他嗜赌,酗酒,什么活也不干。
关于这个继父,美国情报部门后来做过一份萨达姆的心理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继父经常无缘无故地打萨达姆,有时候纯粹就是为了把他从睡梦中打醒。
在这个陌生的家,萨达姆每一天都在遭受虐待。
每天天刚亮,他就会被继父的巴掌抽醒,继父扔给他一个粗布袋。
“今天,去隔壁村偷三只鸡回来。偷不到,就别回来。”
萨达姆光着脚,走过沙漠和田埂,去给继父偷鸡。他被狗咬,被村里人抓到了要挨打,回到家,再被继父打。空着手回来,要挨打。鸡偷少了,要挨打。鸡偷得不够大,还要挨打。
这就是萨达姆10岁之前的全部生活。他没有上过一天学,每一天都在被打的恐惧中度过。
后来,萨达姆跟身边的人说过他童年最大的渴望,是有一双自己的鞋。
10岁那年,萨达姆听说舅舅出狱了。
他做了一件足以改变一生的事。
他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逃跑了。他光着脚,沿着公路。从阿瓦贾村走到了提克里特(Tikrit)。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这个地名,这是底格里斯河边的一个小城,可以理解成省会下面的一个县城,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后来成了整个伊拉克权力的老家。
萨达姆找到了舅舅家,他跪在门口说:
“我要上学。”
舅舅留下了他。
舅舅这个人
舅舅这个人在萨达姆整个人生里扮演的角色,比父亲、母亲,继父还有任何人都重要。
上文说了,海拉拉·塔尔法是一个极端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
极端到什么程度?
1940年代,他在巴格达自费出版过一本小册子。书的标题,是阿拉伯出版史上最离谱的标题之一:
《真主不该创造的三种东西:波斯人、犹太人、苍蝇》
这本小册子里的世界观,从萨达姆10岁住回舅舅家的那一天开始,一字不差地灌给了这个孩子。
舅舅不光给他讲反波斯,反犹太。他还讲了1941年那场失败的政变,分析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进了监狱后是怎么被英国人剥光衣服,在牢房里被严刑审问。
讲完这些故事的最后,舅舅都会补充一句:
“在这片土地上,你软一点,就会被人按在地上踩。”
这句话,萨达姆从10岁记到了老。
舅舅给了萨达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教育。十岁的萨达姆终于开始上学了。他先是上了提克里特的小学,后来跟着舅舅搬到首都巴格达,在那里上了中学。虽然成绩一般,但是他接触到了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思潮。
第二样是政治。舅舅海拉拉跟复兴党的核心人物贝克尔都是提克里特的老乡兼远房亲戚,两人一起参加了1941年的反英政变。
贝克尔还记得吗?就是上一集里在复兴党第一次上台时,当总理的那个人。五年后卷土重来的那个人。
注意他的名字,艾哈迈德·哈桑·贝克尔·提克里提(Ahmad Hasan al-Bakr al-Tikriti),贝克尔来自提克里特城,后来萨达姆也给自己的名字加上了这个后缀al-Tikriti。
在一个注重父系血统的阿拉伯世界,只有萨达姆选择了母系这边,或者说他没得选。
萨达姆掌权以后,这个名字后缀就变成了伊拉克权力的通行证。不带这个后缀的人,就进不了最核心的圈子。
Al-Tikriti,提克里人就是复兴党的“自己人”。1957年,20岁的萨达姆正式加入复兴党,当时整个伊拉克的复兴党党员加起来不到300人。
第三样是老婆。舅舅在萨达姆小时候就把自己的女儿萨吉达许配给了他。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后来26岁的萨达姆从开罗回到巴格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萨吉达娶了。他们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这五个孩子后来的命运也很悲惨,但那是后面的事了。
但这三样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舅舅塞给萨达姆的最后一样东西。
仇恨。
海拉拉塑造了萨达姆的人格,他告诉他,你遭受的苦难,受到的屈辱,都不是你的错。是外国人的错,是这个旧世界的错。你的愤怒是对的,你的恨也是对的。
一辈子都在研究萨达姆的英国学者赛义德·阿布里什(Said K. Aburish)写过一句话:
“萨达姆的一生,本质上就是一场复仇。”
仇恨,从萨达姆出生就开始了,如果没有海拉拉的教唆,仇恨也许在萨达姆的成长中慢慢就熄灭了,或者认命了。但是舅舅让他的仇恨从一颗种子,变成了一棵大树。
萨达姆当上总统后,他下令重新出版舅舅那本《真主不该创造的三种东西》。把它发给整个伊拉克军队当政治读物。他在自己办公桌上摆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这本小册子的标题。
他的复仇对象不再是某一个人。不是继父,不是村里欺负他的孩子。他的复仇对象变成了一切让他觉得低人一等的东西:看不起他的人,挡他路的国家,质疑他权力的声音。
他把仇恨这颗种子养成了一棵大树。在他当权后,这种仇恨,变成了一个国家的国策。
这时候,你是不是好奇,那萨达姆对不要他的母亲,和虐待他的继父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找他们复仇。
答案不要惊讶,答案是,出奇的好。
在他当权后,他尽可能地抽空去看望母亲。他非常崇拜母亲,1982年苏布哈去世后,他为她修了一座巨大的陵墓,陵墓上刻着一个称号:“战士之母”。
母亲后来和继父又生了三个儿子。萨达姆对那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出奇地好。他们全部被提拔到了伊拉克最核心的安全岗位上。一个当了情报总局局长,一个当了内政部长,最小的弟弟当了国家安全总局局长。打了他一整个童年的继父的儿子们,成了他最信任的人。
在萨达姆的权力体系里,信任只给两种人:提克里特的老乡,和有血缘关系的亲属。继父的儿子们全都占了。
传记作者考夫林写过一句话:“考虑到萨达姆在母亲身边吃过的苦,他对母亲的崇拜是令人费解的。”
其实这个行为并不费解。
这在心理学上叫过度补偿。一个不被母亲想要的孩子,长大后拼命证明母亲是伟大的。因为承认“我的母亲不想要我”这个事实本身,就太痛苦了。
萨达姆后来对自己的传记作者说了一句话:“我的童年非常不幸福。”结合这个人后来做过的那些事,这大概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克制的一句话。
因为他讨厌被人可怜。他在掌权后,重新为自己写了一个出身。
官方传记把他的家族追溯到了先知穆罕默德的血脉。他自比萨拉丁(Saladin),就是十二世纪从十字军手中收复耶路撒冷的伊斯兰传奇英雄。萨达姆后来经常拿这个做文章,我和他来自同一片土地,我就是萨拉丁的继承者。
你可以发现一个人无论获得多大的权力,内心深处依然在追问那个最古老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他要的是一个身份。
他不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遗腹子。他是先知的后裔,英雄的传人。他有家族,有血脉,有来处。他是一个有归属的人。
哪怕是编造的,他也自欺欺人地信了。
而且,他是真的信了,所以他才会原谅了继父,因为他需要这个家族。他毫无保留的提拔自己的三个弟弟,是因为他们来自那个曾经不要他的家,是他在母亲身边仅存的血缘连接,是他最渴望的安全感的来源。
他给他们权力,他们就需要他。他们需要他,他就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他要证明给母亲看,你当年不要的那个孩子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如果把所有标签都撕掉,把独裁者、暴君、战争狂人这些词全部拿走,只看这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轨迹,你会发现他一辈子追求的东西其实只有两个字:
认可。
被母亲认可,被家族认可,被国家认可,被整个阿拉伯世界认可。
他得不到的时候,就用恐惧去换。你不认可我,你就得怕我。怕我,也是一种认可。
这就是萨达姆·侯赛因。一个一生用恐惧填补爱的人。
下集,我们还要提到那个国家:
美国。
他们找到了萨达姆。他们以为找到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给他情报。给他武器。让他去打伊朗。
End。
*本文基于公开新闻报道、书籍及官方调查文件撰写。部分人物动机,因果关系的分析为作者基于已有信息的推理,仅供参考。 参考资料: 1. 赛义德·阿布里什(Said K. Aburish),《萨达姆·侯赛因:复仇的政治》 2. 康·考夫林(Con Coughlin),《萨达姆:他的崛起与陨落》(Saddam: His Rise and Fall) 3. 卡南·马基雅(Kanan Makiya),《恐惧共和国:现代伊拉克的政治》(Republic of Fear) 4. 汉纳·巴塔图(Hanna Batatu),《伊拉克的旧社会阶层与革命运动》 5. 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关于胡尔德大厅清洗的多篇文
前集回顾:
伊拉克(一):一个无知的人,圈出来的国家
伊拉克(二):皇宫里的最后半小时
伊拉克(三):穷小子与老狐狸
伊拉克(四):从一而终的铁杆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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