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我家养老3年,整天夸弟弟贴心,中秋我直接将他送去弟弟家
父亲是三年半前搬来我家的。母亲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们兄妹三个不放心。大哥在上海,小妹在深圳,我在县城离老家最近。我说爸你来我家住吧。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一阵子,我替他收拾了换洗衣服,把他接过来了。
这三年多,我自认没亏待过他。住的朝南主卧,阳光最好的那间;吃的按他的口味,菜不能太咸、饭必须软烂;穿的到季节就给他买新衣服,他不肯穿新的,说要等过年。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就是上了年纪,多少有些小毛病。
可他总是夸弟弟。弟弟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待两三天,带他去饭店吃顿饭,给他买件新衣服,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老三孝顺。我在他身边端屎端尿,他从不当着别人的面夸我一句。
有一回他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一个星期。弟弟从上海回来,在病房待了一个下午,带了一束鲜花、一篮水果,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亲戚们看见了,都说老三孝顺,大老远跑回来看他爸。他的那些话在亲戚群里传了很多遍,我的孝顺淹在那些赞和评论里,没人看见。弟弟倒是在评论区回了一句“应该的”。他在医院陪了一个下午,我在病房打了七天地铺。
中秋节前,父亲又念叨老三要回来了。看着他那张已经不知道是在数日子还是在数那声“老三”的脸,他那些年我端过的饭、擦过的身子、半夜爬起来盖好的被子,在那天下午收音机里的京剧声中,被一句“老三最有出息”盖过去了。
我说爸,今年中秋去弟弟家过吧,他那边热闹。父亲愣了一下,问真的?我说真的。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那件他去年住院时我给他买的羽绒服,我把吊牌剪了,他还是不肯穿。他说上海的冬天冷,这件厚,带去那边穿。
我开车送他去上海。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衣服、他的药、他的收音机、他的剃须刀,还有他离不开的泡脚盆。高速开了好几个小时,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带你开车回过老家,走的也是这条路。我没接话,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没偏过头。
我把他送到了弟弟家,弟弟住的小区很大,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站岗。弟弟下楼来接,扶着父亲往楼上走。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跟着弟弟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8,停住了。
我没上去吃饭,弟弟留我,我说公司有事,得赶回去。把钥匙给弟弟,说爸的药在行李箱夹层里,泡脚盆的插座不能沾水,他的血压计每天早上量,量完记在本子上。他应了,他说放心。那本本子上的日期从我换成他,他用的是我开的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的车从它们下面过去,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忽然想起他上车之前问我“真的?”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期待,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迟疑。
他怕我不要他了,他把怕摁在那声“真的”里,发问的时候还带着颤。他想去上海,他心里想着大上海、老三、酒店、景点,想着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带他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到了他就知道了。他会知道那个房子很小,老三白天要上班,他没空带他玩。他想回我这了,他不说,他不好意思说。
最初的几天,父亲在弟弟家过得还不错。弟弟带他去外滩,看了东方明珠,吃了生煎包,还拍了很多照片发在家族群里。他在群里语音,声音很大,说上海真好,说老三真孝顺。我点开听了,听完了,把手机放下。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不知道在夸上海,还是在用那根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替他送终的尾音接他的话。他以为他在跟那个已经不需要他的儿子说这些,他是不放心,他是告诉那个人,他在老三这很好。他不用挂念。
过了一个月左右,弟弟给我打电话,说爸想回去。我问怎么了,弟弟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天念叨你。我说他不是在你那挺好的吗?弟弟说他可能住不惯,每天一个人在家,也没人说话,闷得慌。又说爸的药快吃完了,血压计也不大会用。我挂了电话,弟弟的沉默比父亲的沉默还重。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他听不见。
父亲在我家住三年多,弟弟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他在朋友圈的赞许、评论里,把他对我父亲的所有亏欠都还了。今天那笔账本还在,他还不完,是他爸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在提醒他,你还欠着。
周五下午,我开车去上海接父亲。到的时候弟弟还没下班,父亲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收音机开着,他没听,看着窗外在发愣。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站起来朝我走了几步,腿脚不太利索,走得慢。他说你来了。我想过他见到我时会说“我想回家”,他会让我来,他不让我为难。他不说想,我也知道。我从上海开回县城,他坐副驾驶,看着窗外。高速路很直,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看了很久。他说你小时候我带你走过这条路,回老家。我说嗯。他说那时候路没这么好走,坑坑洼洼的,你晕车吐了,后来睡着了。我说嗯。
他又说,你弟弟很忙,天天加班,没时间陪我。他的嘴唇在说完“你弟弟”三个字后,本来要说“还怪我吗”。他没问,我也不答。他住了,他走了,回到那个他住惯了、住不惯别的任何地方的家。
到家以后,我把他那间朝南的主卧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在床单上还没有睡过的痕迹。他的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血压计摆在老位置,收音机在茶几上,电池已经买了新的。他坐在床上,拍拍床单说还是这个床睡着舒服。去厨房给他热饭,他把收音机打开,声音调得很大,又在听戏。他的筷子在菜盘里拨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的牙还能嚼动,菜合他的口味,他的血压可能又要高了。他不怕,他在吃那口喜欢的菜,把那些年在我这的亏欠都吃回来。
他不用吃回来,他没亏欠我什么。他那些年在我这受的恩惠、我端过的饭碗、擦过的身子、半夜盖好的被子,他记着,今天用那根在我面前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谢谢”,在收音机吱吱呀呀的电流声里,替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歉意做了回应。
窗外的月亮很圆,中秋过了。月饼还剩几块,他吃了一块,是五仁的。他的牙咬得动,咬得很慢。他在想,上海的那块月饼跟这块有什么不同。一样甜。甜过之后,他替我尝过了,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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